第二章 做戲的男人

第二章 做戲的男人

1

今天的朝會比平常早十分鐘。

「這是從今天起,以實習偵探的身分在這裡工作的平井真。平井,麻煩你自我介紹。」

進入十二月後的第一個星期一,浩二郎向大家介紹真。

在浩二郎示意下,真站起身,臉色不太健康,不知是不是感冒。擁有不輸飯津家的瘦長身材,真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

浩二郎有些擔憂地望著真。

「時間有點來不及,只好頂著這張臉出門,不好意思。」真摸了摸泛著薄薄一層鬍碴的下巴。「今後我會在這裡向大家學習如何當偵探,請多多指教。」他只說了這句,便恭敬行一禮。

接著,浩二郎介紹由美、佳菜子和三千代。

由美馬上表達疑慮。「平井,如果你只是想在當上醫生前來打發時間,恐怕會無法勝任,畢竟這裡不是學校。」

「聽實相先生提過工作會很辛苦,不過我還是想在這裡向大家學習。」語畢,真就坐了下來。

「那麼,既然要學,就要學著成為獨當一面的偵探,懂嗎?」

「獨當一面的偵探……現在我能說的就是,在當上醫生前,會待在這裡三年……」

真說的是面試時,浩二郎提出的條件。

「浩二郎大哥,三年是怎麼回事?」由美望向浩二郎。

「我當時的意思是,起碼要待三年。」浩二郎向由美說明。

「哦,只要三年就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偵探嗎?」

由美炯炯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浩二郎。

「那就要靠當事人的努力了。」浩二郎瞥真一眼,答道。

「話雖如此,但既然決定三年後走人,還會有幹勁嗎?所以我才強調這裡不是學校。」

「三年什麼的,聽起來有夠像高中。」真撩起頭髮,微笑看著由美。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由美回瞪。

她可能想起當護理師時遇上的輕浮實習醫師。

「哎,平井還不清楚實際處理案子的狀況,一時無法理解也是情有可原。」佳菜子輪流望向由美和真,試著打圓場。

浩二郎十分清楚,在由美眼中,回憶偵探是一份意義重大的工作。可是,要真以同樣的心情面對這份工作,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浩二郎提出三年的條件,背後是有理由的。這份工作需要為他人的回憶奔波勞累,如果無法從中找到意義,只怕連一年也無法堅持下去。若跟偵探社成員一起奮鬥打拼三年,想必會理解這份工作真正的價值。

這麼一來,即使當上醫師,也能以外部人員的身分合作。

此外,浩二郎十分在意飯津家為何再三請託,希望讓真在回憶偵探社學習為人的道理。

儘管飯津家解釋「真是恩人的孫子」,不過平常淡泊名利、處世豁達的飯津家,只為這樣的緣由,就對真的事如此執著,實在不可思議。

其中一定有內情。

「總之,這三年他會和大家一起努力,我跟飯津家醫生約好了。平井,這段期間,麻煩你按公司的方針行事。」浩二郎明確地叮囑。

「這種作風我不太擅長……我會努力,也只能這麼說吧。」

「平井!」

由美倏然起身。約莫是真事不關己的口吻,戳到她的神經。

「由美,今天先到這邊吧。」浩二郎伸手制止。只見她雙頰脹紅,隨時可能發難。

「果然有這種人……」真喃喃低語。

由美的耳朵沒漏掉這一句。

「你這個人……」由美從座位站起,逼近真的身旁。

「由美,剛才我解釋過了。」浩二郎擋在兩人中間。

由美似乎相當火大,甚至感受得到她身軀冒出的熱氣。

「浩二郎大哥,這個人的態度未免太差。」

由美的鼻息粗重,怒氣的矛頭隨時可能轉向浩二郎。

「好好好,我知道。妳先坐下吧。」浩二郎只能先安撫由美。

「一開始可是最要緊的時期。」由美插著腰,俯視靠向椅背的真。

「平井,總之先道歉。」浩二郎催促,真卻像面試時一樣陷入沉默,於是他重複一遍:「沒聽到嗎?」

「……」

「好好看著我。」

真終於轉向浩二郎,小聲開口:「我不太喜歡對上別人的眼睛。」

「這樣沒辦法向人問話。回憶非常私人,而且往往埋藏在心底。讓人說出回憶,如同挖心掏肺。沒有比無法信任執刀醫生的患者更不幸的人了,立志成為醫生的你,這點道理應該再清楚不過。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是構築信賴關係的第一步。」

「我知道了……」真終於看向浩二郎的雙眼。

「總之,先道歉。」

「非常抱歉。」真維持著坐姿,微微低下頭。

朝會結束,由美怒氣沖沖地前往電視台,佳菜子出門去市區查訪,三千代找旅行社討論員工旅行,成員各自行動。

「平井,方便問你一些事嗎?」只剩浩二郎和真,浩二郎示意真在待客用沙發坐下。

「好的……」

「我想確認一下,你真的想在這裡工作嗎?」浩二郎溫和地問。

「其實,我的心情依然搖擺不定。只是,祖父強力要求我來,飯津家醫生也熱心推薦。」真再次別開視線。

「我明白你顧慮周圍的人,不過自己的意願是最重要的。」

「我對回憶有興趣,這一點倒是能確定。」真彷彿在一字一句斟酌。

「我知道了。那麼,你怎會感興趣?」浩二郎彷彿在問孩童。

「我想應該有助於臨床診治。」

「嗯,你認為有什麼幫助?」

「雖然不是直接派上用場,不過,大概能幫助我和患者溝通更順利。」

「順利溝通雖然重要,但這裡畢竟不是讓你實習的地方,我們會向委託人收費。希望你不要忘記,必須付出等價的勞動,好嗎?」

「之前你提到挖心掏肺吧?簡單來說,這份工作就像是解剖人的情緒。我不討厭解剖學,畢竟我可是拿特A。」真揚起嘴角。

「解剖嗎?平井,你印象最深刻的回憶是什麼?」

將這份工作想成解剖也無所謂,但人心無法以手術刀剖開。浩二郎希望聽聽真對回憶的看法。

「你是指……回憶嗎?」真默默思考。

「執著於回憶,你可能會覺得很消極。不過,你有這樣的經驗嗎?例如,登山的時候,費盡千辛萬苦爬到最後,山頂近在眼前,卻筋疲力竭,動彈不得。然而,回首來時的險峻山路,不知為何,身體會湧現力氣。換句話說,回顧過去,其實是為了繼續前進。對了,把範圍限定在快樂的回憶如何?」

只說是回憶,可能太空泛。浩二郎思忖。

「快樂的……回憶。」真盤起胳臂。

明明應該想著快樂的回憶,真的表情竟有些悲傷。

「不用想得太難,隨便一個就好。」浩二郎建議。

「你是指好的回憶,對吧?」

「嗯,想起什麼了嗎?」

「請等等,再等一下,我快想到了。」真慌亂地伸出雙手,停在浩二郎的面前,似乎是示意浩二郎不要出聲。

「快樂……快樂的回憶嗎?小時候我曾和父母一起去海邊……不,這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如果不是海邊,而是去山上滑雪的那一次……」真搖晃身體,喃喃自語。

真似乎絞盡腦汁尋找快樂的回憶,卻遍尋不著。

「平井,我換個問題吧。能不能告訴我,你考上醫學系的心情?」

「考上大學,我沒特別高興。我真的有值得和實相先生一提的快樂回憶,正準備說,請等一下。」真垂下頭,再次陷入沉思。

「打擾了。」

此時,茶川打開玄關大門,走進事務所。

「知道會打擾就別來。」真抱著頭丟出一句。

「哎呀,真是抱歉。我打擾到什麼了嗎?」茶川縮著肩膀道歉。

「哦,茶川先生,歡迎。他不是客戶,是今天加入偵探社的平井。」浩二郎向一臉過意不去的茶川解釋。

「什麼啊,原來是新人。突然說什麼別來打擾,嚇我一跳。」

「平井,這位是一直提供我們許多幫助的科搜研前任所長,茶川先生。」

「抱歉,我剛剛才在思考別的事。我叫平井真,請多多指教。」真維持坐姿,向茶川點頭致意。

「這傢伙臉色不太好。」茶川觀察真垂下的臉。

「實相先生,我快想出來了……」真看向浩二郎。

「平井,不用勉強。」

真彷彿沒聽到浩二郎的話,依舊低著頭。

「平井?」浩二郎再次呼喚,真卻摀住耳朵。

「今天能讓我早退嗎?」真一臉蒼白地問。

「為什麼?」

「我身體不太舒服。」真只應一句,便伸手拿起包包。

「等等,平井,想不出來也沒關係啊。」浩二郎猜測,真是在意無法找出自己的回憶,於是出聲挽留。

「不,不是那個原因。我有點畏寒,不好意思……」真道歉後,奔出偵探社。

「那是怎麼回事?」望著真的背影,茶川垂著眉毛轉向浩二郎。

「呃,可能是有點感冒吧。」

「今天是他第一天報到嗎?」

「對,飯津家醫生介紹的。」浩二郎半嘆著氣回答,示意茶川坐上沙發。

「哦,我聽過這件事。飯津家醫生看人挺有眼光,但這傢伙有點弱不禁風。」

「要看往後的表現。他以優秀的成績畢業,取得醫師執照。飯津家醫生向我保證是優秀的人才,並且拜託我,說是恩人的孫子,希望我能關照他。我很期待他未來的發展。」

「你未免太好說話。難道不是上那個瘦竹竿老兄的當?拿到執照卻不是醫生,不就擺明有什麼問題嗎?」

「飯津家醫生把他託付給我們偵探社,想來箇中緣由便在此處。」

「這樣啊,既然你接受,只能培養他成為戰力。」茶川發出比浩二郎更沉重的嘆息。

「縱使要花費不少時間,我也希望培養他獨當一面。」

「雄高留下的空缺,不是那麼好填補的。」

「茶川先生,那也沒辦法。」

目前這個階段,真不可能比得上雄高。

「話說,雄高那小子,現在不知過得如何?」

「他一定在努力。」浩二郎雖然這麼說,但近來在時代劇中看到的雄高,負責的仍大多是台詞少的角色。

「我要是電影導演,一定會讓他當主角。」茶川擺出雙手拿著攝影機的姿勢。

2

電視劇《流浪武士﹒斬月進九郎》的第三集中,本鄉雄高飾演的是驛站黑道僱用的保鑣。

鎮上的兩大黑道集團,為了渡河的利潤鬥爭不斷。此時,主角進九郎登場。他的項上人頭懸賞千兩銀子。

雄高在開頭登場,用意十分明顯,就是要強調進九郎的本領多麼高強。

「你的腦袋,我要定了。」雄高只有一句台詞。

他扮演的是拔刀術的高手。拔刀的瞬間,進九郎閃身躲過他的一擊,揮出第二刀前,進九郎就一刀砍中他。

「拔刀術嗎?刀一拔也就不足為懼。」待進九郎的台詞結束,痛苦掙扎的雄高頹然往後倒下。

「本鄉,太棒了。你的拔刀依舊精采,倒下的部分也一次OK。」導演若槻說著,動身前往拍攝下一幕的地點。副導演、照明、攝影等工作人員,跟在他身後拔隊移動。此時,時鐘的指針剛經過下午四點半。

等待太陽西沉的雄高,準備換上另一套戲服,為下一個角色待機。這次的角色,是沒台詞的渡船頭船夫。

位於太秦的京都製片廠,以戶外造景重現江戶的城鎮,不過,今晚他們是在大覺寺境內借場地拍攝。

畢竟是硬實的地面,雄高的肩膀陣陣發疼。不過,他無法哭訴,得到角色已是萬幸。

二年二個月前,做為大牌演員的貼身助理,雄高踏進大河劇的拍攝現場,許多工作人員和演員記住他的名字。去年,他終於不再以貼身助理的身分,而是以一個演員的身分收到戲約。儘管如此,扮演的依舊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

他在劍道練出的劍術受到賞識,得以參加武打戲,但只是小角色。由於撐船的技術熟練,他的角色以船夫為主。其餘時間則是每天跑龍套,或充當男主角的替身演員。

說不辛苦是騙人的。三十五歲的雄高深深希望,抬頭挺胸、說出自己是演員的那一天能盡早到來。

不過,急躁也沒用,只能傾盡全力,演好當下的角色。最後,努力的態度也會受到他人認可,雄高最近漸漸有這樣的感觸。

因為導演和副導演對他的評語,明顯有所改變。雄高曾一再遭到無視,也曾在無視期過後屢遭臭罵,現在則是讚賞居多。尤其是講話嚴苛的導演給予的正面評價,雄高更是大受鼓舞。

他回到箱形車,換上船夫裝扮後,跑回大澤池畔。

導演打算在月亮高懸空中時,拍攝戲裡高潮的一幕:主角泅泳登上惡霸地方官和村長女兒所在的屋形船。惡霸地方官身邊,有著非常厲害的保鑣。

飾演保鑣的,是二線演員出身,名為佐內忠的演員。他是現在有台詞的被砍角色代表人物,也是雄高尊敬的演員之一。

在雄高一直遭到無視、打從心底失去幹勁時,曾向佐內發過牢騷。

「難道你認為,一定有人會看到自己身上的優點嗎?」佐內開口就是這句話。

即使辛苦,只要認真努力,一定會得到別人的賞識。雄高的想法彷彿完全被看穿了。

「佐內先生的意思是,要想成沒人來看自己演戲嗎?」

「就算沒人看又如何?期待有人看著自己才能努力,未免太可悲。」

「可悲……即使沒人看著我,我也一直努力到現在。」

「既然如此,有沒有人看都無所謂,起碼你好好看著自己,不是嗎?」佐內這麼說。

之後,雄高便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縱使無人關注,他仍努力完成所有能力所及的事。正是這份努力,雄高如今才能和佐內站在同一個攝影現場。

得以近距離欣賞佐內被砍後,從屋形船落水的演技,感受得到他的一呼一吸,雄高欣喜不已。

在喜好時代劇的人眼中,佐內被砍的演技有著懾人的美感。被砍的人必須顯得比主角矮小,教導雄高這一點的正是佐內。他和雄高一樣,屬於身材高䠷的演員。

為了讓自己顯得比較矮小,佐內常沉腰彎膝,唯獨被砍的瞬間,他會突然拔高身形,畫面也會產生大樹倒下般的魄力。此外,倒下的那一刻,他還會露出彷彿真的被刀砍中的痛苦表情。

刀刃加身的瞬間,和佐內擁有無間默契的燈光指導木俁莊吉,會透過仿若月光的燈光,充分呈現效果。

據說,木俁的燈光能照出演員的深度,同時有著可怕之處。要是演員缺乏為人的深度、層次,就會遭燈光吞沒。

遭燈光吞沒,指的是演員只在木俁的燈光下才耀眼。換句話說,一旦缺少燈光,演員便暗淡無色。這種演員來到普通的燈光下,會暴露身為演員的實力,同時令大家深刻體會到木俁燈光的厲害。

在這一層意義上,今晚拍攝的演員、燈光指導及攝影指導,是由無可挑剔的老手組成的班底。

雄高有些興奮地踏上船,握住槳。

十二月的划船場景令人困擾的地方,就是寒氣會從船底襲來。身在屋形船中的演員在開拍前,還能以暖暖包溫暖手腳,但船夫只能光著腳。

在船塢等待片刻,飾演女兒的女演員、惡霸地方官,及飾演保鑣的佐內踏進船內。約五分鐘後,主角進九郎到來。

攝影機和燈光從池畔的兩台攝影機吊臂上,以俯瞰的角度對準拍攝地點。

其中一台載著若槻和攝影師,另一台則載著木俁。

若槻用擴音器宣布開拍。

以打在水面上的光圈為記號,雄高將船划向定點,停船下錨。

雄高坐在船頭,悠悠吐出一管煙,導演喊卡的聲音隨即響起。

「接下來,是屋形船內部的剪影畫面。」若槻要求降下吊臂的高度,向池畔的副導演發出指示。

得到指示的副導演,使用擴音器向全員說明。「接著,從游泳到屋形船的進九郎渾身濕透、手無寸鐵站著的畫面開始,拍到在船艙外戒備的保鑣注意到進九郎,雙方廝殺,最後保鑣被砍,跌進池水的部分為止。」

為了拍出屋形船內,進九郎映在船尾紙門上的剪影,攝影師和導演搭上另一艘船。

接下來,是一鏡到底的場面。畫面從渾身濕透的進九郎腳邊,一路移到他的臉部特寫。木俁依舊待在吊臂上,藉著偽裝成月光的燈光,替拍攝現場打光。

惡霸地方官正要凌辱村長的女兒,保鑣識時務地退到船艙外。此時,他注意到進九郎,一手按著刀柄,拉開紙門。

一拉開紙門,進九郎抓住保鑣按著刀柄的手。保鑣揮開進九郎的手,拔刀踏出船艙。

進九郎放棄搶奪保鑣的長刀,閃身躲過攻擊,並回以一拳。進九郎的這一拳瞄準保鑣的心窩,但目的不在攻擊。

藉著揮出的拳頭收勢,拔出保鑣腰際的短刀。

船上的打鬥轉為刀刃相擊的廝殺。兩人刀鍔互抵,形成名為「山形」的對峙態勢。鏡頭拍到兩人的臉部特寫後,進九郎飛身一躍,退至船尾的最後方,舉刀當頭一劈。

「嗚啊!」飾演保鑣的佐內往後一仰,將手中的假血往額頭中央一噴,掙扎著一頭栽進池中。

「卡,OK。」若槻朗聲宣布的同時,上方傳來木俁響徹大覺池的怒吼。

雄高沒聽清楚木俁說的內容。

「阿俁,怎麼啦?」若槻朝著吊臂發問。

年長又有「拍片所的活字典」之稱的木俁,即使是若槻也另眼相待。

「導演,不好意思……」木俁先出聲道歉,「不行,今天的佐內沒演好。導演,不能就這樣收工。」他大喊著,彷彿要從吊臂上探出身體大喊。

雄高大吃一驚。儘管木俁以嚴格聞名,但他從未見過木俁對佐內的演技有半點微詞。

「對不起。」佐內上半身伏趴在工作人員划的橡皮艇上道歉。

雄高不曾見過這樣的佐內。即使是道歉,佐內也會嚴謹地來到導演面前,端正姿勢,低頭致歉。至今為止,雄高只看過兩次導演向佐內喊停。

「那就烘乾身體,重拍一次吧。」

若槻決定,先讓工作人員撤回岸上,用暖爐取暖。

雖然只是用裝汽油的方形鐵罐燒柴的簡陋設備,但在寒冷的拍片現場,可說是令人感激涕零的取暖工具。雄高認為,光憑電暖爐,不會比能讓工作人員圍成一圈取暖的鐵罐暖和。

佐內拿毛巾擦乾全身,坐進箱形車以便換衣。預定稍後暖和身體,重新化妝。

一般而言,二線演員不會有化妝師。通常是包上頭巾、戴上假髮,為自己畫眉。

還不熟練時,雄高畫的眉毛經常左右不對稱,無可奈何之餘,只好擠眉弄眼,硬是對齊眉毛的位置。

不過,他們仍有機會享受化妝師的服務——以特殊乳膠在臉上做出傷口,及像今晚一樣,有下水的場景。

原因在於,即使被砍的是以此聞名的演員,也不容許為了補妝,浪費其他演員的時間。

「真的那麼差嗎?」飾演村姑的杏菜佐由里,將手伸向暖爐上方,小聲詢問。

「我的角度幾乎看不到,不太清楚。不過,既然是木俁先生說的,應該有不夠到位的地方吧。」雄高也小聲回答。

「這樣啊。木俁先生是不是很可怕?」

「他十分嚴厲,但往往事後一想,果然木俁先生是對的。」雄高看著佐由里。

佐由里今年二十歲,十四歲就以模特兒的身分出道,兩年前藉著演戲初露頭角。她透過有名的清涼飲料廣告博得人氣,之後,以在時代劇衍生的電影中扮演女忍者一角為契機,被拔擢加入電視時代劇「流浪武士」系列。

像她這樣的人,大概不曉得如雄高一般,每天守在公告欄前盯著拍攝時間表,只為求得一角的演員,更別提他們從早到晚工作,日薪往往不到一萬圓的待遇。

不過,在她們眼中,獲得拔擢未必是好事。聽說,在擁有活躍於東京的藝人的事務所中,也有經紀人不希望得到時代劇製作人的賞識。

原因出在時代劇人氣的衰退,和相當侷限的觀眾層,以及每當要拍片,演員就必須去京都一趟。

拍攝電影只需忍耐一時,宣傳的效果也值得期待,電視劇就不那麼受到歡迎。此外,如果適合和服扮相,也能拓展戲路,但依現代女性的身材比例,穿起和服實在不太好看。

的確,佐由里在腹部纏幾條毛巾,才穿上和服。儘管可順便防寒,但雄高曾聽服裝組人員提及,佐由里因身形顯得較胖有所不滿。

「這樣啊。真討厭,我可不想像那樣挨罵。」佐由里抓著和服袖子,誇張地表現發抖的模樣。

「以佐內先生的實力,很難想像他會犯下那麼嚴重的失敗。」

實際上,導演若槻已給出OK。換句話說,以若槻的角度來看,佐內的演技其實是合格的。照理,應該沒差到讓木俁立刻否定的程度。

「挨罵的人會很受傷吧。」在火堆的搖曳火光下,佐由里彷彿泫然欲泣。

「儘管木俁先生說話有點嚴厲,但為人溫柔,只是對時代劇求好心切而已。」

「你曾挨他的罵嗎?」

「當然,而且罵得更凶。」雄高微笑。

她似乎不曉得雄高的名字。

這也是理所當然。在開頭被砍,劇情的高潮橋段則是當船夫划船,這樣的小角色,即使在演員名單中列出來,也不會出現在劇本上。

「時代劇真是奇怪,導演居然會在意攝影師或燈光師的意見。」

「畢竟從以前做到現在的工作人員,都對時代劇暸若指掌。他們可說是日本文化的推手。」

「我沒什麼自信。」佐由里低下頭,和服衣襬下露出保暖鞋。

「不過,佐內先生真慢啊。」

雄高這麼說不久,副導演朝暖爐跑來。「喂,本鄉,去告訴佐內先生不用換衣服了。」

「怎麼回事?」

「木俁先生對導演說,那副德性拍幾次都不管用,後天晚上再重拍。」

「後天晚上嗎?」

雖然是劇中的重要橋段,但為此騰出的時間有點長。

「不好好讓頭腦冷靜下來是沒用的,木俁先生如此堅持,一點都不肯退讓。」

「今晚佐內先生的表現真的那麼差嗎?」

「沒到那種程度……不過,木俁先生會說重話,大概是相當不滿意佐內先生在月光下的神情吧。總之,他要求若槻導演,取消佐內先生明、後天的拍攝行程,脾氣挺差,你們也注意一下比較好。」

「我知道了。」雄高衝向箱形車去傳達消息。

「佐內先生不在。」雄高從箱形車裡飛奔而出,向在商討事情的木俁和若槻報告。

「不在?附近找過了嗎?」若槻問。

「是的,我找過了,但到處都不見人影。」

「搞不好是去方便了。」副導演隨口應道。

「那個笨蛋,居然搞這一齣。」木俁忿忿地說。

「算了,反正拍攝要等到後天晚上,隨他去吧。今天全員收工。」若槻向副導演下達指示。

儘管若槻這麼說,雄高仍和攝影實習生一起檢查箱形車,及更遠處的寺廟洗手間,還是遍尋不著佐內的身影。

其他演員都回到市內的飯店,雄高自顧自花了約兩小時,搜尋大澤池周圍和大覺寺境內,依舊沒找到佐內。

他甚至繞去佐內的公寓,但他的住處一片漆黑,似乎還沒回家。

無可奈何之下,雄高只好在片場的休息室等佐內回來。畢竟拍攝延到後天,及期間的拍攝日程變更,許多細節必須向佐內傳達。

同樣參演「流浪武士」系列,但並未加入大澤池拍攝現場的二線演員前輩琴平君弘,和他一起等佐內回來。

「我打過他的手機,但他大概關掉電源,完全沒回應。置物櫃裡也沒聽到聲響,是不是忘了帶手機?哎,好冷。」琴平將地痞風的和服換成棉襖,坐在電暖爐前方。

「這麼一提,手機通常都收在緊閉的置物櫃吧。」毛衣加牛仔褲打扮的雄高問。

「像我們這種等級的演員,在現場根本不需要手機,隨身帶著只會礙事。在這一點上,佐內先生也一樣吧。不過,置物櫃上了鎖,也無從確認。」

「換句話說,沒辦法聯絡佐內先生。今天的事姑且不論,明、後天的行程全都取消,總要跟佐內先生說一聲。」

「不過,佐內先生這種資歷的演員,會為木俁先生的怒吼夾著尾巴逃走嗎?不論被罵被吼都能一一扛下,才有現在的佐內忠啊。」在京都土生土長的琴平剝開橘子,放入口中。他有點受寒又輕微發燒,不停吃橘子。

琴平的話勾起雄高的回憶。當時,雄高仍在回憶偵探社兼職,電影《鎌田進行曲》出現著名的滾下池田屋階梯一幕,佐內正是配角的替身。

實際上,池田屋只有五公尺高。不過,由於是劇情的高潮場面,布景高達十二公尺,搭配陡峭的階梯,任誰看了都會腳軟,佐內卻舉手自願。

佐內和雄高都不隸屬於「東映劍會」,在廝殺場面只能擔任小角色。然而,拍攝滾落階梯的畫面時,即使是配角的替身,也會受到主角級別的待遇。佐內是想表示,片場還有他這麼一號人物。

當時的現場,是一段可用「慘烈」概括的漫長拍攝。包括排練在內,佐內從階梯滾落多達三次,還是在不穿護具的情況下,以近似正式演出的單薄衣裝挑戰。危險的程度連替身演員也出面制止,認為不穿護具向後摔落階梯,根本是亂來。

即使如此,第二次排演時,佐內還是遭到導演喝斥,說他豁出去的氣勢不如第一次,在場全員都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後來大家才知道,導演是希望佐內能在正式演出時穿戴護具,才會執意喝斥佐內。

不過,當時導演對在第二次滾落階梯失去意識的佐內發出的怒吼,至今依然迴盪在雄高耳中。有過如此經驗的佐內居然——

「說到底,佐內先生根本不可能讓拍攝為他喊停。」琴平伸手再從塑膠袋中取出一顆橘子。

「我有同感。不管怎麼想,佐內先生都不可能臨陣脫逃。木俁先生實在沒必要變更拍攝日程。」

「本鄉,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從結果看來,的確像是木俁先生變更拍攝日程,但在佐內先生消失蹤影的當下,今晚的攝影等同沒戲。不如說,木俁先生是在大家得知佐內先生不見前,幫忙延遲拍攝。」琴平如舞妓般擺出嫵媚的姿態,伸出放著一顆橘子的手掌。「本鄉,一顆賣你一百圓,如何?」

「賣一百圓會不會太貴啦。」雄高佯裝生氣。

「既然如此,賣你時下流行的九十九圓,怎麼樣?橘子又甜又好吃喔。」琴平將橘子湊近臉龐,露出微笑。

「不是只便宜一圓嗎?」

「這是我在不景氣的時候,咬牙買下的重要維他命來源。」

接著,琴平拋球般玩起橘子。

「景氣不好,這一點我承認。」

儘管二線演員數量減少,戲約依舊不來,因為時代劇的數量也減少了。然而,時代劇的衍生電影都是大作主義,廝殺場景能上陣的人明顯不足,正是供需失衡的最佳證據。

「不過,像我這樣,可是沒有特別津貼的。」

「什麼?」雄高沒領會琴平的意思。

「需要拚命的激烈場面,戲分不是全被你搶走了嗎?我好一陣子沒拿過危險津貼嘍。」琴平停下手,看著雄高。

「我只是……」

「開玩笑的,本鄉真是老實人。大家都在奮鬥,努力也是理所當然,我不會心懷怨恨。」琴平笑著將一顆橘子放進本鄉手中,「時代劇雖然減少,但一定不會消失,我是這麼相信的。所以,三、四十幾歲的我們,得負責傳承下去。一起咬牙,好好努力吧。」琴平頓時嚴肅起來。

「確實,我們得想辦法撐下去。」

雄高道謝後,剝起橘子。

「愈是困苦的時候,大家才要分著小餅。不過,對我們這些四十幾歲的演員來說,日子真的很艱難,畢竟身體跟不上了。真羨慕本鄉的年紀。」琴平嘆氣。

「不過,我也只有年輕這一點……話說回來,佐內先生到底怎麼了呢?」雄高也望著時鐘嘆氣。

「是啊,我確認過佐內先生的行程。雖然其中不乏出場被砍就結束的角色,但這一週他每天都得參與拍攝。或許明日白天他就會飄然回來,到時就能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琴平將橘子放進口中。「不過,後天晚上還要再泡一回池子啊。這種冷冰冰的天氣,一樣是四十幾歲的我頗為同情。大澤池的水,加上這個季節,讓人覺得特別冷。」琴平吸了吸鼻水。

「說起來,認為不行的只有木俁先生。只要導演剪接編輯得好,或許就能避開寒冬中的第二次下水。不過,採取這種作法,佐內先生恐怕不會答應。」

「本鄉,你不瞭解木俁先生的恐怖之處,以前他連世界級導演的拍攝都攔。哎,真是可怕,我們也得小心才行。」琴平誇張地抖了抖身體。

「相反地,獲得木俁先生的認同,就是有真本事嘍?」雄高睜大眼。

「要這麼說也是沒錯啦。糟糕,你和佐內先生一樣,是一丘之什麼……太死心眼容易鑽牛角尖,要再放鬆,或者再柔軟一點。搞不好,出乎意料,佐內先生正在某處喝酒,希望讓自己變得更柔軟。」琴平模仿章魚的模樣。

琴平嘴巴上說得輕巧,眼神卻沒帶笑意。顯然琴平也認為,佐內的行徑和平常差太多。

最後,雄高他們沒回附近的住宿處,在休息室待一整晚。琴平一早就離開去咖啡店打工。

為了討論武打戲,雄高前往戶外的布景地點。他的角色是穿得一身黑,連臉也不會拍出來的入室強盜。

雄高待在布景的陰影處,按每日的訓練內容,空揮木刀三百下及做柔軟體操暖身。即使熬夜也不能少,也可視為當天衡量自己狀態的計測表。

接近出場時間,雄高依舊心懸佐內的去向。

下午一點,預定在A攝影棚拍攝的獨臂保鑣,是佐內的角色。儘管應該取消了,但這個消息約莫尚未傳達給佐內。在室外布景中,雄高不停向攝影棚張望。當然,他無法窺見裡面的情景。

戲份一結束,雄高就向工作人員打聲招呼,跑去A攝影棚。

他一眼看出佐內還沒回來。拍攝工作結束的攝影棚門口大開,獨臂的保鑣坐在位子上。座位上的人,是和佐內毫不相似的演員。當天和隔天,佐內都不曾出現。「流浪武士」系列的屋形船畫面,最終由一名中堅演員代打上場。

隔天晚上,雄高在演員休息室看到松原武彥。松原是目前活躍於電視連續劇的配角演員。

「松原先生,好久不見。」雄高注意到松原,起身打招呼。

松原轉型為現代劇演員,是少數以時代劇為根底的演員的成功範例。正因如此,不少深耕時代劇的演員對他相當妒恨。

身為松原同期的友人,佐內十分擔心這一點。

「噢,雄高,聽說佐內還沒回來啊。」松原是從杏菜佐由里的經紀人那邊聽聞。松原和佐由里隸屬同一家演藝經紀公司。

「整整三天,什麼聯絡也沒有。」

雄高告訴松原,這段期間他找過所有佐內可能去的地方。

「聽說,拍攝時他被刮了一頓?」松原一臉沉痛地問。

「還不清楚是不是這個原因。不過,佐內先生回箱形車上換衣服後,就不見蹤影。」

雄高將所知範圍內,關於佐內消失那一夜的經過,全告訴松原。

「我就覺得最近他有些奇怪。」聽完雄高的話,松原脫口而出。

「松原先生注意到什麼嗎?」

「算是吧。」松原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雄高正襟危坐。

「我接到他的電話。」平常不太聯絡的佐內打電話給松原。

「他說演員是逃不開命運的職業。這話沒頭沒尾,於是我問他發生什麼事。」

「佐內先生怎麼回答?」雄高傾身向前。

「他說沒事。我問他什麼命運,他吐出一句『父母贊成你走這一行真好』。」松原瞥雄高一眼,繼續道:「我忍不住反駁『你在扯什麼糊塗話,我也是要到最近上電視,才終於得到父母的認同。在那之前,他們一直吵著要我回秋田幫忙農務』。一談起這些,那傢伙就說自己的個性適合演被砍的人,旋即掛斷。實在莫名其妙,對吧?只是,我很在意一點,畢竟聽他提過,母親叫他在成功出人頭地前別回家。我不認為她反對佐內的工作。」

松原往嘴裡丟一顆喉糖。雄高聽過松原努力戒菸的傳聞。

「某種意義上,佐內先生母親的話,就是他的動力吧。」

雄高也是因為母親要求他,在獨當一面前,不要再踏上鹿兒島,他才能不顧父親的反對來到京都。

「沒錯,對他母親來說,應該也很難受吧。畢竟佐內的老爸在他還小的時候失蹤。」

「這樣啊。所以,佐內先生是留下母親一人……他的故鄉在哪裡?」

「我倒是沒問,他似乎不太想說。只是,大概是在很冷的地方,畢竟那傢伙特別不怕冷。」

「的確,這次在大澤池的拍攝,佐內先生也沒一絲猶豫的神色。」

「我想也是。總之,示弱實在不像佐內的作風,你不覺得嗎?」松原在嘴內滾動喉糖。

「是啊。那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

「約莫是五天前,他還向佐由里的經紀人確認我的行程,應該是有事想找我商量。所以,聽到他三天前失蹤,我立刻趕來,看看有沒有知情的人。」

「真的很不像佐內先生。他總是默默握著木刀做揮刀練習,似乎毫無迷惘。」

身為演員的佐內,不得不說是孤僻、難以相處的人。不過,雄高從未見過像他一樣嚴以律己的演員,為了演好廝殺場景不惜一切地努力。

站在時代劇演員的立場上,雄高非常尊敬佐內。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他說出類似抱怨的話。有件事我沒對任何人提過,希望你能夠保密。移籍到現在的經紀公司時,我曾邀請那傢伙。當時提出的待遇比目前好太多,但那傢伙毫不動搖,一口回絕,我簡直像被當胸斜劈一刀。那傢伙就是這樣的男人。」

「那麼,佐內先生這次的行為,恐怕有比你說的更重大的內情?」

「應該沒錯,所以我才擔心。我會試著繼續打聽消息,你要是知道什麼,也跟我說一聲。」松原將裝糖的袋子收進外套口袋。

「瞭解。」

「拜託啦,那我先走了,得回去練馬的片場。現代劇的服裝和化妝也挺費時。」

「接下來還要拍片嗎?」

雄高望向時鐘,現在只趕得上末班新幹線。

「今天大概會通宵拍片。那就加油啦。」

松原步出演員休息室,背影顯得有些不安,大概是正在擔憂友人吧。

「辛苦了。」雄高向松原的背影低頭致意。

服裝和化妝嗎……雄高想起一同前往大澤池拍攝,名叫森的劇組化妝師。

那一晚她原本要為渾身濕透的佐內補妝,也就是說,她很可能在佐內消失前,和佐內有所接觸。

雄高離開休息室,打算找森問話。

工作人員的休息室在另一棟建築。一踏進中庭,雄高就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雖然只有十幾公尺的距離,寒氣彷彿滲透到身體最深處。他不禁感嘆,即使是演員休息室的簡陋暖氣,也發揮極大的功效。

望向工作人員所在的大樓,雄高發現窗戶還透著燈光。確認這一點,他快步跑進建築物。

「森小姐,不好意思,雖然時間有點晚了,能讓我進去嗎?」雄高隔著門呼喚。

「當時,我喊住佐內先生,想替他補妝。不過,他說想整理心情,希望能一個人獨處,到時再叫我。」

森描述佐內上車換衣服時的情形。

「記得妳是跟導演他們待在一起吧。」

「嗯,我在暖爐旁取暖。」

「那不是離箱形車最遠的地方嗎?」

「是啊,佐內先生說等心情整理好,會打手機通知我。」

「意思是,他帶著手機?」

如同琴平提到的,一般二線演員不會帶手機去拍片,何況佐內有跳進池裡的動作戲,所以他才會認為佐內的手機放在休息室的置物櫃裡。

「也是,帶手機到現場有點奇怪。」

「要是他帶去拍片,應該會把手機留在箱形車上吧。」

「不然,他就沒辦法聯絡我了。」

「可是,我從沒見過佐內先生帶手機到片場……」

「確實如此,我怎麼沒注意到呢?我這大剌剌的個性真是傷腦筋。」

森搖了搖頭。

她將長髮盤在頭頂,綁成丸子頭。上面插著多把梳子,方便在替演員整理假髮時使用。紫色作務衣是森的正字標記。

聽說她已五十幾歲,不過微胖的圓臉讓她顯得年輕許多。雖然自稱個性大剌剌,一旦事關化妝,比如要呈現割傷或瘀青時,她就會展露不輸特殊化妝師的纖細技術。

「要是佐內先生對妳撒謊,就是計畫失蹤了。」

不管怎樣,佐內一身保鑣古裝,應該走不了太遠。他必定會需要找個地方換衣服。

跳進池水後,要換衣服一定會利用箱形車。此時,身為化妝師的森會跟在身邊。只要讓森遠離,佐內便能輕易離開夜色中的大覺寺。

「不愧是當過偵探的人。」森開心地微笑。

片場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雄高曾是回憶偵探。

「不過,本鄉,佐內先生能預料到木俁先生喊卡嗎?」森從壺裡倒咖啡到紙杯,遞給雄高,同時拋出疑問。傳聞森泡的咖啡十分好喝。

「感謝招待。」雄高道謝後,聞了聞香味,喝一口咖啡。「……的確,就算是佐內先生也辦不到。」

依若槻導演的指示,展現出一分不差的演技,還比較有可能。要設計成只讓木俁強硬否決,恐怕相當困難。

「我想太多了嗎?」

佐內計畫性失蹤的推論,似乎仍有破綻。

「倘若所有事都是計畫的一部分,有點說不過去。」

「對了,最近佐內先生有什麼不太一樣的地方嗎?」

「不一樣的地方?啊……」森翻開自己的手帳。從表情看來,她應該注意到哪裡不對勁。

「發生過奇怪的事嗎?」雄高出聲確認。

「嗯,與其說是奇怪,更讓人覺得『咦,怎麼回事』。」

「那是怎樣的情況?」

「等一下,時間是在……」森停止翻閱手帳。「找到了。呃,大約一週前,當時在拍《黃門漫遊記》。」

《黃門漫遊記》是野崎進導演的長壽時代劇。

「佐內先生的角色難得活到最後,正準備拍攝最後一幕。」

「能活到最後,真是稀有。」

「是啊,畢竟水戶黃門不砍人,而是用手杖敲人。」

「黃門是用手杖打壞人,再讓捕頭逮人。」

揮刀砍向黃門大人的佐內,遭手杖由下擊飛長刀,再從上方擊中額頭。佐內頓時往前栽倒,不甘心地仰望著黃門大人。畫面就停在這邊。

「為了拍攝仰視時的臉部特寫,我得在額頭加上遭手杖毆打的痕跡。」由於是在攝影棚拍攝,必須在布景後方化妝。

「當時他看向某處,突然全身一僵,然後……變得很奇怪。」森的表情有些憂鬱。

「變得很奇怪……是怎麼回事?」

那可是一向保持平常心的佐內。

「本鄉,你知道最讓我們頭痛是什麼嗎?」森像在出謎題。

「讓森小姐感到困擾的東西嗎?」

森應該也是不輕易受影響的人。「我不清楚,是什麼?」雄高馬上投降放棄。

「就是汗水。」

「哦,原來如此。」汗水是化妝的大敵。

「最近有不錯的粉底,這個問題稍有改善。不過,額頭流的汗最顯眼,常讓化妝師頭疼不已。」

「佐內先生流汗了?」

雄高聽佐內提過,他連流汗都會盡量留心控制。

「而且非常突然。當時攝影棚內不熱,我以為他身體不舒服,便問他怎麼了。」

面對森的關切,佐內卻反問森《黃門漫遊記》的美術指導是誰。

「美術指導是誰……」真是奇妙的回答。

「我不知道,於是打算去問助理,佐內先生卻說不用了。可是,他額頭的汗完全停不下來,化妝相當不順,實在很難辦。」

「那是野崎班每次使用的第六攝影棚嗎?」

第六攝影棚是片場中最寬廣的攝影棚,占地約一百九十坪。除了拍攝外景和室外布景,都會在這個攝影棚內,由美術指導配合需要搭建布景。

美術指導畫出草稿和設計圖後,道具組的工作人員會根據美術指導的想法動工。既像設計師,也像木匠頭子。

「第六攝影棚在進行拍攝嗎?」

「要去瞧瞧嗎?」

「我想知道佐內先生到底在看什麼。」

「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去當時化妝的地方。」森馬上收拾化妝用具。

「這樣好嗎?真是太感謝了。」

雄高一人難以進入的地方,在森的陪同下便能通行。

「能幫上真正的偵探,也沒什麼不好。」

「我不……」雄高想說「不是偵探了」,卻發現森已迅速起身走向門口。

第六攝影棚位於片場最後方。厚重的大門後,是持續到深夜的拍攝作業。

森在門口附近向工作人員確認,得知現在是休息時間。

「真巧。」森向雄高微笑,步入攝影棚。

一踏進攝影棚,就聞到土地和木材的味道。地板上鋪滿泥土,搭建武士宅邸的門柱使用的是偏粗的木材。

森繞到宅邸後方。一反布景只是紙糊紙紮的印象,搭建得十分用心,甚至加入補強的斜支柱,做得相當牢靠。

「這麼細緻的手筆,應該是甲斐先生吧。」雄高看著斜支柱的數量,向森說道。

從斜支柱的數量來看,雄高確定是出自追求精細和真實感的美術指導甲斐重三之手。

「甲斐先生啊,很有可能。連我家都沒用到這麼多木材。」森插著腰,一臉佩服。

「以前我曾幫忙拆卸布景。雖然只是長屋,卻費了不少工夫。布景蓋得十分結實,假如抱著『不過是布景』的想法,小心會吃到苦頭。這正是甲斐先生當美術指導的風格。」

「甲斐先生可是被稱為工匠之間的鬼見愁。」

甲斐的要求太多,工匠們似乎把被甲斐點名,揶揄為收到徵兵令。

「徵兵令?真是厲害。」

「哎,要是勞動局知道,一定會被關到腿軟,不過也沒辦法。」森爽朗大笑。

「這一帶就是武士宅邸的正後方。」

此處也鋪著泥土。儘管應該不會出現在畫面上,但庭院的細節相當講究,從用了真的樹木這一點就看得出來。

「對,再往後應該有桌子和椅子吧。」

如同森所說,更深處看得到修繕小道具的工作台。雄高快步走到桌前。

「佐內先生就是坐在這裡?」雄高雙手按在桌上。

「嗯,我請他坐在那邊,好讓我化妝。」

「到處都是大道具、小道具的說明書。」雄高靜靜拉開椅子坐下,觀察桌面。

「這裡本來就不是供化妝的地方,還要求我們盡量不要碰桌上的物品。」森湊近雄高背後,彎身配合他的視線高度。

「仔細一想,雖然是坐在這邊看到的東西,但經過一週,難免會有所不同。」

「是嗎……桌上的物品大概多少會有變化,可是貼在牆上的東西應該變化不大。」

「森小姐認為,佐內先生看的是貼在牆上的某個東西嗎?」

「嗯,雖然我沒辦法肯定,不過當時佐內先生一動也不動地直視前方。」

依照森的話,雄高的視線投向貼在牆上的平面圖、精細的設計圖,及在草稿上鋪色的示意圖。

牆上貼著《黃門漫遊記》所需道具的詳細資訊,但並沒有特別新奇之處。不過,上面貼的還不是這次要用的,而是下一集〈酸甜苦辣的淚之戀歌~大鹽裡磐梯篇~〉要用的小道具。

「原來如此,說不定確實維持和上週相同的狀態。」

「你知道什麼了嗎?」

「請看這邊。」雄高指著寫有「拆卸後可重複利用的材料」的說明。

由於上頭要求節省經費,美術指導盡可能節約資源。

「除了墜子和菸管等配件,及各地生產的漆器工藝品、鹽鍋等小道具,還有針對店面格局和民宅等大道具的指示書也貼在這裡。這些是要等到這個布景的拍攝結束才需要的物品,在那之前,應該都會貼在此處。」

甲斐一定是放任自己的想像力,每當想到新的主意或表現方式,就會寫上去。

「換句話說,牆上那一堆紙中,摻雜著害佐內先生吃驚得直冒汗的東西嗎?」

「我沒辦法肯定,不過他可能看到什麼。這些物品不能隨便亂碰,我去問問甲斐先生。」

「那樣比較妥當。甲斐先生是片場的頭號頑固分子,得事先說一聲。」

「就這麼辦。」

雄高決定透過野崎導演,試著和甲斐交談。

雄高前往攝影棚對面的辦公室,確認野崎的所在地點。沒想到,野崎願意配合來到攝影棚的布景裡。雄高和野崎接觸的機會不多,但一提起佐內的名字,對方便相當配合。

這大概說明了對於現在的時代劇,佐內是一名多麼不可或缺的演員。

可惜,為了接下來的拍攝作業,甲斐外出勘景。說是勘景,其實野崎已決定拍攝地點。

據說,甲斐的工作是摸索如何透過道具,讓場景看起來更符合劇中的時代。通常,美術指導會和導演、副導演、攝影師一起勘景,由美術指導獨自前往當地十分少見,野崎如此解釋。

「佐內看到牆上的美術資料後,真的變得那麼驚慌?」野崎的視線移向森用來化妝的桌子。

手上握有穩定的人氣節目的野崎,個性相對溫和,很好說話。

「嗯,森小姐察覺異狀時,佐內先生正看著那些資料。」雄高望向一旁的森。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受……」以此為前提,森把對雄高說過的話,再次講給野崎聽。

「我相信森小姐的直覺。」雄高向野崎說出自身的推測。

「原來如此,直覺嗎……我對這個詞總是難以招架。好,我允許你們影印這些美術資料,條件是要恢復原狀。甲斐回來後,我會再跟他解釋。」

「導演,真是太感謝你了!」雄高猛然一鞠躬。

「無論任何事本鄉都是全力以赴,我全看在眼裡。」野崎低聲說道。

「謝謝導演。」雄高再次深深低頭。其他演員要是看到他的模樣,大概會以為他得到台詞很多的角色。

雄高最渴望的當然是得到角色,不過導演一句「我全看在眼裡」,他打心底感到高興。自從佐內對他說「不管有沒有人看都無所謂」,雄高全力投入工作,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得到野崎這樣的評價,他不禁為自己驕傲。

一旁的森也露出欣喜的微笑。

3

「實相大哥,真是不好意思,百忙中還麻煩你過來。」一走進位於大映通商店街一角的咖啡店,雄高便低頭道歉。

有禮貌這一點完全沒變。雖然比以前瘦,相對地目光銳利許多。看著雄高,浩二郎冒出這樣的感想。

雄高逐一問候由美、佳菜子,及浩二郎的妻子三千代。

乖巧的性格也一如既往。

「沒什麼,我很開心能見面,你似乎挺有精神。每次你出現在電視上,我們都會看。茶川先生還一部不漏地錄製成DVD收藏。」

浩二郎提起茶川得意地炫耀DVD的模樣。

「我還不成氣候。」雄高摸著蓄短髮的後頸。

「茶川先生是時代劇忠實的支持者,批評的眼光很精闢,卻總是對雄高讚譽有加,說你的打鬥都是真材實料。」

「真令人開心。」雄高靦腆地微笑。

「那麼,委託的內容是……?」

等服務生放下兩人點的咖啡離去後,浩二郎才開口問。

「四天前的晚上,一位叫佐內忠的前輩失蹤。他是以『被砍的角色』聞名的男演員,實相大哥聽過他嗎?」

「佐內忠……我常聽茶川先生提到這個名字。他曾給我看一部紀錄片節目,標題好像是《在下今日也在刀口下過活》。」

「沒錯,就是那個佐內忠。其實我自己找就行了,只是拍片日程遲遲未定,無法隨意離開,才想能不能麻煩實相大哥……」

「純粹是找人,對吧。」

「對,是這樣沒錯。」

「我當然願意接下這件案子,不過,這是你個人的委託嗎?」

儘管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尋人,但浩二郎仍必須釐清委託人的期望。即使他和雄高交情深厚,這一點還是相當重要。

其中一個理由,是因為關乎調查報告能否滿足委託人,讓委託人接受。另一個理由,則是為了確認委託內容有沒有牽涉犯罪。

「不是,和佐內先生同期的演員松原武彥先生,及負責燈光的木俁莊吉先生也會幫忙出調查費用。」

「燈光?」

同是演員的松原要找佐內還能理解,燈光師卻讓人覺得有些蹊蹺。

「這得從佐內先生失蹤當晚說起……」雄高解釋在佐內失蹤前,木俁曾批評佐內的演技。

「有人說從時間上來看,佐內先生會失蹤,可能是受到木俁先生的批評的緣故。」

「木俁先生覺得自己有責任嗎?」

「不,我認為木俁先生不會為此自責。」

「哦,那他為什麼會是委託人之一?」

「他認定佐內先生是時代劇需要的人才。」

「真是兜圈子的說法。」

「木俁先生相當嚴格,連資深演員都會畏怯。」雄高一頓,試著模仿木俁的口吻。「他是這麼說的:作為演員我不知道,不過以被砍的角色而言,即使是那樣的傢伙,也是不可或缺。」

「以被砍的角色而言,是不可或缺嗎?」

在名為木俁的燈光指導心中,這句話大概算是讚賞吧。

「由佐內先生在失蹤兩天前,對同期的松原先生透露的話,及四天前化妝師目睹的狀況,我認為另有隱情。」雄高娓娓道出自松原和森那裡打聽到的事,並從側背包中取出幾張紙擺在桌上。

「這些是什麼?」

浩二郎拿起一張水彩畫,上面畫著江戶時代某處的民間工藝品店和武士宅邸。

「不論是電影或電視劇,不會全在外景地拍攝,而會以假亂真,在攝影棚搭建布景拍攝。負責搭建布景的是大道具組的人員,當中統籌指揮的就是美術指導。這些是美術指導甲斐的圖畫影本。」

「簡單地說,就是會製成背景的東西吧,連細節都有詳盡的指示。」

紙上畫出的民宅牆壁是土牆「黃褐色」,多寶格櫥架「淺赭色」,土間「灰綠色」,各處都一一用鉛筆字標出指定的顏色。

「甲斐先生在片場以行事縝密聞名。這些是要用在人氣連續劇《黃門漫遊記》下一集的大小道具。有證言指出,佐內先生曾注視著這些圖。」

「然後,平素不流汗的佐內先生,忽然額際冒汗,化妝師十分詫異,對吧?」浩二郎從咖啡杯上抬起頭,看向雄高。

「雖然是森小姐的直覺……」

「雄高認為,森小姐的直覺是值得信賴的,對吧?」

提到直覺,大家總是容易嗤之以鼻。不過,經驗豐富的人的直覺,有時反倒比邏輯思考或物理證據更準確。

在這一點上,浩二郎在刑警時代已充分體悟。依據茶川的說法,如果是經驗豐富的人,資訊處理能力足以凌駕超級電腦。毫無前因後果,乍看之下只能用直覺解釋,其實往往是大腦從幾百萬個解答中篩選出的結果。

有鑒於此,浩二郎絕不會輕視直覺。相反地,正是在搜查時重視直覺,浩二郎的刑警生涯才會屢建功勞。

最有代表性的案件,發生在浩二郎當上刑警的第三年秋天。

一座位於東山的古寺,住持的妻子遭人以鈍器毆打致死。案發當晚,住持和信眾一同前往祇園,不在寺中,直到回家後,才發現妻子倒在大殿的佛龕前。佛龕中的暗門遭人打開,代代相傳的祕佛10不翼而飛。

犯人為了盜取祕佛潛入大殿,卻遭住持的妻子撞見,才逞凶殺人。

勘查現場時,住持不斷訴說妻子的死讓他多悲痛,絲毫不關心祕佛的下落,浩二郎感到有些不對勁。

浩二郎在意的,不是對方身為住持,卻覺得妻子比佛像重要,而是對佛像的態度太隨便。經過調查,發現一個月後,將舉行十年一次的祕佛開帳法會。既然如此,住持應該會更介意佛像失竊一事。

何況,以犯人的角度來看,只要關上暗門,起碼接下來的一個月,不會有人察覺祕佛失竊。若是知道祕佛的價值,想必也知道開帳法會。宛如昭告天下般大開的暗門,讓浩二郎耿耿於懷。

浩二郎僅憑直覺,便要求住持隨他到警署說明。

案件的真相,是住持向信眾借錢,為了償還債務,他將寺中文物拿去換錢,最後把主意動到祕佛身上。妻子發現後,譴責他的行徑,兩人爭吵的過程中,住持拿名為三鈷杵的法器毆打妻子的頭。

在沒有物品可以佐證的情況下,浩二郎的直覺可說是破案的契機。

「我認為她是十分敏銳的人。」細品著咖啡的香氣,雄高回答。

雄高也愛好咖啡。浩二郎想起以前雄高通宵撰寫給委託人的報告時,就是靠好幾杯浩二郎泡的咖啡來驅趕睡蟲。

「我們會需要用化妝來做出傷痕。」

森製作臉部傷痕時,似乎曾讓雄高大吃一驚。不論是傷口切入的角度或力道,都正確得讓人以為她通曉拔刀術。雄高表示,除了高超的技術,也讓人感受到敏銳的觀察力。

「原來如此。唔,從你的話聽來,我大概理解對方是怎樣的人。我明白了。那麼,線索就是這些圖嘍。」

浩二郎一邊講述佳菜子順利解決手上的案子,及當時孩童畫的圖成為重大線索的事,一邊審視資料的影本。

「這樣啊,佳菜順利解決案子。她很努力呢。」雄高感慨良多。

佳菜子差點喪命時,雄高是一起前往救援的成員之一。在雄高眼中,佳菜子如同妹妹。自那起騷動後,他一直掛心佳菜子的狀況。

「她現在能夠說出自己的想法了。本來就是敏銳的女孩,累積一定的調查經驗後,一定會成為好偵探。大家都在盡力填補雄高的空缺。」

「這樣啊,我稍微安心了。還沒找到代替我的人嗎?」

「嗯……飯津家醫生介紹一個新人。」浩二郎的手一頓。

「獲得飯津家醫生的青睞的新人,應該值得期待,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當初我做到一半就丟下工作走人,我一直很在意。」

「不必放在心上。只是這份工作的性質特殊,新人要成為雄高這樣的戰力,需要一段時日。」浩二郎輕輕嘆一口氣,再度望向資料。「不過,這些全是時代劇的背景吧,看不出畫了什麼特殊的物品。」

「以大方向分類,似乎是寺廟的居室,及民間工藝品風的漆器工匠的房子。其餘是配置在這兩處的小道具。」

「應該有下一集的劇本吧?」

「有是有,但才剛寫好,還不是最終版。」

「不是最終版,是指……?」

「野崎先生,也就是這個系列的導演,習慣一邊拍攝一邊修改,所以事實上沒有最終版的劇本。」

「哦,還有這種情況。那麼,下一集是怎樣的劇情?」

故事舞台在會津若松,描述製鹽工匠捲入會津藩內的權力鬥爭。

會津的大鹽裡磐梯溫泉富含鹽分,自江戶時代就透過精煉泉水製鹽。祀奉泉源的寺廟和江戶的藥材批發商聯手,將溫泉製成的鹽稱為能治百病的「會津御靈鹽」,高價出售,計畫剝削百姓。

得知這個祕密的製鹽工匠,與立下婚約的漆匠女兒雙雙慘遭殺害,最後水戶黃門一行人解決了這件案子。雄高大略介紹故事的梗概。

「從溫泉提煉出鹽巴啊,原來有這種方法。」

浩二郎聽過鹹溫泉,但沒想到竟能用來製鹽。

「我也是看了劇本才知道。」

「話說回來,佐內先生的出身地是福島縣嗎?」

「這一點沒人清楚。不論是個人檔案,或剛才談及的紀錄片中,似乎都沒提到。」

「是嗎……不過,就算他是來自福島縣的裡磐梯,懷念到冒汗也有點奇怪,應該不會是單純被勾起鄉愁。」

要是如同雄高的敘述,佐內是相當嚴肅克己的人,要讓他的情緒產生波動,進而影響到他的演技,需要有更大的理由。

「問題在於,他為何非得以那種方式離開?」

「如果有要緊的事,好好解釋就行。我想確認一下,你不認為佐內會因演技遭否定,受到打擊才消失蹤影,對吧?」

雄高沒馬上回答。由於熟悉佐內的性格,他不得不謹慎回答。

等待雄高回覆之際,浩二郎在咖啡中加入平常不放的牛奶,緩緩攪拌。

「在某種程度上,演員必須大膽演出,同時也必須兼備纖細的一面,才能夠出色地完成工作。不論是怎樣的演員,恐怕都曾在兩者之間失衡。我不敢說佐內先生不會為自身的演技感到羞愧,甚至想奪門而出,但我相信他不會為這種事丟下拍攝現場。」

浩二郎充分感受到,雄高尊敬佐內這位演藝事業上的前輩,也尊敬佐內的為人。這樣堅定的信念是雄高的優點,也是缺點。雄高會想盡可能接近佐內,但光憑這一點是無法超越佐內的。

這就是聽到雄高要隨大河劇的主要演員一同去拍戲時,浩二郎感到擔憂的原因。以結果來看,大河劇結束,雄高確實感覺被拋下。當然,解除雄高貼身助理的身分,可能是希望雄高靠自己的雙腳前進,算是演員世界的一種愛情表現。雄高踏上演員之路,不得不說對此懷抱感恩之心。

「好,雄高,我明白了。」

「只是,不管媒體報導過多少次這位『被砍的專業演員』,仍無法改變佐內先生是小角色、是二線演員的事實。」雄高露出苦澀的表情。

一旦消失,聚光燈就會改打在別人身上。儘管應該沒人會露骨地表示高興,但在一些演員眼中正是大好機會,雄高解釋道。

「對雄高你們以外的人來說,此事並不嚴重,是這個意思嗎?」

「拍攝現在依然繼續進行,和平常沒兩樣……」雄高一臉不甘心。

看著雄高的神情,浩二郎深刻感受到,演員世界中屹立不搖的殘酷階級意識。

「總之,這些我先收下了。」浩二郎拿起雄高帶來的資料影本。

「萬事拜託了。」雄高深深低下頭,幾乎貼上桌面。

浩二郎在茶川的事務所。他從茶川的時代劇館藏,找出佐內的紀錄片《在下今日也在刀口下打滾》。

茶川拉著浩二郎走到實驗室風格的房間隔壁。這是一個擺有大型電視的房間。

「一〇〇型液晶電視,配上5.1聲道的音響,我很有品味吧?我都不禁要佩服自己。」茶川靠在沙發上,拿DVD放映機的遙控器選擇錄下的節目,一邊說道。

「真是幫了大忙。」浩二郎在旁邊坐下,把向雄高借來的資料影本放在桌上。

「瞧,那是只為我點亮的巨大蠟燭。」茶川探出窗外,望向逐漸點亮的京都塔,接著問浩二郎:「要不要來一杯?暖氣房裡的冰涼啤酒,實在風味絕佳。」

「我還不能喝酒精飲料。」

「真是意志堅定。可是,如果不適當放鬆一下,你的身體會扛不住。」

「我不要緊。」

「哎,這也說明了你對三千代有多情深意重。」茶川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不是那樣,畢竟三千代也在努力。」為了掩飾難為情,浩二郎連忙否認。

「我覺得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喝個一、兩杯也不會怎樣。不過,如果是和那個人約定,就算是我,大概也會乖乖守約。你能替我向那個人強調,我有忠厚老實的一面嗎?」

「向誰強調啊?」明知茶川指的是由美,浩二郎仍刻意詢問。

「別讓我說出口嘛。」茶川的光頭微微泛紅。

「說不定你意外老實。」

「『意外』是多餘的。」

「抱歉,我會向她轉達的。」浩二郎臉上浮現笑意,接著轉為嚴肅。「然後,茶川先生,這就是雄高給我的資料。」

「哦,真是不輸畫家的熟練畫作。」茶川緊盯著資料。

茶川學過日本畫,任職科搜研時,曾靠不輸專家的肖像畫功力解決案件。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美術指導的指示會這麼詳細。」浩二郎對臉快貼到圖畫上的茶川說道。

兩人研究影本時,電視螢幕上出現一身流浪武士裝束的演員。只見他俐落拔刀,接著高舉。畫面放大,映出演員舉刀緊盯鏡頭的臉部特寫。

與流浪武士對峙的,是一名年輕武士。他靜靜拔刀,刀尖瞄準對手的眼睛。

佐內應該是流浪武士。他以撕金裂帛的氣勢往胸口斜劈,對方錯身避過這一擊。

流浪武士轉身,臉上掛著惱恨的神色,再次揮刀劈斬。下一瞬間,年輕武士身形一掠,砍中流浪武士,也就是劍道所謂的「拔胴」。

「嗚啊!」流浪武士呻吟著,表情益發猙獰,就這麼仰倒在地。

此時,標題「在下今日也在刀口下過活」緩緩浮現在畫面上。

「在練劍道的人眼中,佐內的揮刀相當出色。在我大哥的道場擔任代理師傅的雄高,對他抱持敬意的理由,我總算明白。」

「換句話說,連劍豪浩二郎都青睞有加。以一個時代劇迷的角度,與其看他砍人,我更欣賞他倒下的方式。背部撞到地面的瞬間,他的眼睛會睜大,你仔細看。」

茶川回播佐川倒地的瞬間,「如何?」

「真的,實在令人佩服。」

佐內是倒向正後方,卻沒採取柔道的受身倒法。為了盡可能以大面積承受衝擊,受身倒法會用雙手或雙肘拍地。不過,在被砍的情況下,這麼做太不自然,所以佐內並未採用。

於是,隨之而來的,應該是相當程度的撞擊和恐懼。

「這叫佛倒11。至今為止,我沒見過比這更出色的表演。恐怕連時代劇的黃金時期,都無人能出其右。」

「想必是練習的成果吧。」

「那需要驚人的練習量。」

節目彷彿在為茶川的話背書,介紹起佐內平日的生活。

不喝酒、不抽菸,三餐簡樸。以糙米、納豆和豆腐為主,幾乎不攝取肉類。

早上慢跑九十分鐘,拿木刀進行揮刀練習三百下以上,柔軟操和肌耐訓練也是每天從不間斷。

一有閒暇,他會去片場附近的合氣道道場,進行身法及受身的練習。就寢前,他會拿真刀練習拔刀術,當成一天練習的收尾。可謂鍛鍊得十分徹底。

雄高每天會揮木刀三百下,想必是受到佐內的影響。

看到這裡,影片幾乎都在拍佐內,側面描繪出他在不拍片的空檔,便用來鍛鍊自己的樣子。

「不是NHK就拍不出這樣的節目呢。」

「雖然欠缺喜歡綜藝節目的人所謂的趣味性,卻充分傳達出佐內是怎樣的演員。此外,一段段編輯在一起的挨刀畫面,讓人不禁看得入迷。我還是頭一次淨看被砍的畫面,卻覺得精彩萬分。」

浩二郎湧起一會佐內的心情。

「我就是喜歡看得出關鍵的浩二郎。可以感受到這些畫面的精采之處,光是這一點就不枉費我播放DVD。」

「可是,我不是來欣賞DVD的。」

「我知道,你是來找人的,所以你才需要瞭解佐內這名演員的本質。演員固然厲害,不過在後製畫面出場的導演、攝影師及燈光師等,還有其他一堆不知負責什麼的工作人員,你看到他們認真的表情了嗎?」

「我感受得到他們的熱情。」

「沒錯,這正是時代劇一直以來的優點。」

一談到以前的事,茶川就會開始長篇大論。

「時代劇講座等我下次來再洗耳恭聽吧。」

「什麼嘛,難得我連案件名稱都幫忙想好。」茶川一臉悶悶不樂。

「茶川先生,說來聽聽吧。」

「你想知道嗎?」

「請務必讓我知曉。」不這麼講,茶川的心情不會好起來。

「做戲的男人,如何?」

「做戲嗎?」

「沒錯,這次的調查對象是演員,而且宛如發出『砰』一聲搞消失,不也是一種做戲的手法?不行嗎?」茶川討好般睜大水亮亮的雙眸。

「總覺得在說人是騙子……不過,好吧。嗯,就用這個。」浩二郎刻意拍一下膝頭。

「多謝抬愛。」茶川拍著手,笑得像個孩子。

「是說看到這裡,真佩服佐內先生的生活態度。為了時代劇,還只是為了被砍,過著如此嚴格自制的生活,實在不是誰都模仿得來的。」

「真的。他住的公寓,不,該說宿舍比較妥當,也是差不多兩坪的小空間。他的個人資料上寫著,從國中畢業就以時代劇演員為目標,在片場打雜。或許他習慣樸素刻苦的生活,不過像他接這麼多工作,就算再奢侈一點,也不會有影響。」

「可能不想改變生活型態吧。根據紀錄片,他十七歲在片場打雜時,被名為原谷勘助的武術指導發掘。這位原谷是怎樣的人?」

浩二郎並不是對時代劇敬而遠之的人,只是他對時代劇的知識遠遠不及茶川。尤其是任職刑警的時期,沒有悠閒看電視或電影的時間。

「他在五年前逝世,享年七十幾歲。他被譽為在時代劇的武打戲中加入寫實性的奇才。唔,浩二郎,你有在練劍道,應該不用我多解釋。以真劍互砍,和武打戲的互砍有相當大的差距。自古以來,武打戲都是像歌舞伎一樣,有固定的招式,建立在演員和觀眾的共同認知上。原谷勘助卻希望表現出砍人人砍,非生即死的緊張感。對了,在這段後面,有一段簡單明瞭的互砍場面。你直接看比較快。」

畫面上,一身日常打扮的佐內在接受訪談。茶川拿起遙控器打算快轉的瞬間,浩二郎的視線停在佐內背後的書架。

「茶川先生,請等一下。」

「嗯?」

「能倒回去一點嗎?」

「武打戲是在這段後面喔。算了,你看到什麼在意的環節嗎?」茶川按下遙控器,選擇適當的片段位置後進行格放。

「這裡,請從這裡開始播放。」

「好、好。」

電視螢幕上,從佐內邀請採訪者進入兩坪多的住處的畫面開始播放。

鏡頭映出微髒的天花板、陳舊的榻榻米後,佐內有些難為情地拉開壁櫥。上層放著棉被,下層放著幾把模造刀、竹刀、揮刀練習用的沉重木刀,及鐵啞鈴和槓鈴。

佐內一邊說不論去哪裡拍片,都會攜帶木刀和模造刀,同時將其中一把模造刀拔出刀鞘。刀刃雖已磨鈍,浩二郎還是看出材質是鋼。佐內對著麥克風解釋,他想用接近真刀的長刀,來練習拔刀術。

佐內似乎喜好書法,書桌上有硯台和水筒,洗過的毛筆用晾衣夾晒在窗簾桿上。採訪者表示想看他至今為止的作品,佐內便拿出掛軸,上面是他親自揮毫寫下的「一刀兩段」。

「請停在這裡。」浩二郎大喊。

「你在意一刀兩段?咦,兩段?不是應該寫成『兩斷』嗎?浩二郎,原來你注意到他寫錯字?」茶川按下暫停後詢問。

「哦,這是柳生新陰流的劍法之一。先誘使對手揮刀攻向自己,再反過來伺機攻擊對手的面的招式,所以這個字沒寫錯。」

「那你到底在意什麼?」

「放在後方書櫃的東西,你不覺得跟這張圖中的某個東西很像嗎?」浩二郎拿起一張資料,放在電視螢幕旁。

「真的好像,簡直一模一樣。」茶川高聲驚呼。

「茶川先生,方便借我這片DVD嗎?」

「沒問題,你順便帶著行動DVD播放器,在路上也能看。」茶川拍拍浩二郎的肩膀。

4

浩二郎來到嚴冬的福島縣。

他向片場的辦公室詢問甲斐的手機號碼,約好在甲斐下榻的大鹽裡磐梯溫泉旅館見面。

佐內失蹤一事似乎已傳到甲斐耳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沒太吃驚。浩二郎頗在意這一點,得知甲斐三天後才會回京都,於是判斷有必要和甲斐見一面。

浩二郎搭上東北新幹線,在郡山站轉搭磐越西線。他在會津若松站下車,繞去土產店一趟,再次搭乘磐越西線前往喜多方站。接著,他在喜多方站搭上巴士,一路搖搖晃晃了二十分鐘,前往大鹽裡磐梯溫泉。

抵達甲斐下榻的旅館時,已是下午五點半。浩二郎是上午十點從京都出發,實際上坐了七小時的車。一開始感到新奇、看得入迷的雪景,逐漸勾不起他的興趣,搭上巴士後他便瞇了一會。

下了巴士,戶外毫不意外地寒氣逼人。跟京都特有的從腳底滲入的寒意是不同的寒冷,浩二郎不由得拉緊外套前襟。雪白的山峰近在眼前,光看著也感受到一股寒氣。

甲斐指定的下榻處,是國道四九五號旁的小巧和式旅館。一進旅館,浩二郎就看到一面小小的直立旗,畫著以溫泉製成的鹽為特徵的吉祥物。

浩二郎在櫃檯辦完入住手續,到住房放下行李,並用內線電話播打甲斐留給他的房間號碼。

「旅途勞累,要不要一起去泡溫泉?」浩二郎告知對方已抵達,甲斐便用沙啞的嗓音邀請他。

「好,那我過去拜訪。」

一敲門就現身的甲斐,比浩二郎想像中矮小。一頭往後梳的白髮,及臉上的皺紋,看起來約莫六十幾歲。

「初次見面,我是實相。不好意思,追到這裡來。」浩二郎鄭重地點頭致意。

「別在意,其實我之前就對回憶偵探頗感興趣,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來,我們走吧。這裡的溫泉是鹽化物溫泉,暖和身體的效果一流。」不知為何顯得興高采烈的甲斐,為浩二郎帶路。

充斥白色蒸霧的室內浴池空無一人。

浩二郎簡單用熱水沖洗身體後,浸在木製浴池中。甲斐所說的溫熱泉水,瞬間熨燙過每一寸肌膚,浩二郎覺得身體打從深處溫暖起來。

浩二郎舔了舔手背,發現這裡的泉水確實含有高濃度的鹽分,不過氣味倒是並不明顯。

只剩頭探出水面的浩二郎,靠到甲斐旁邊。

「佐內居然一直沒回去……真是難以想像。」甲斐呻吟般開口。

「因為熟悉佐內先生的個性,你才這麼想嗎?」浩二郎問。

「沒錯,佐內是近年來少見的一根筋演員。我在這個業界,也算是以固執聞名,不過他在武打戲方面,說不定還在我之上。像這樣的人竟會蹺掉拍攝……」甲斐吐出細長的一口氣。

他面前的氤氳蒸氣,微微捲起漩渦。

「我前來拜訪,是因為化妝師提到,佐內先生注視著你畫的美術資料時,驚訝得直冒汗。」

「化妝師的森小姐嗎……」

甲斐的低語中,隱隱帶著「如果是她,會有所察覺也不奇怪」的感嘆。

「是的,正是擔任化妝師的森小姐。得知佐內先生曾向同期的友人松原先生脫口抱怨『演員是個逃不開命運的職業』,我便著手調查你畫的圖。」

「於是你注意到那個小法師不倒翁,不,會津地區應該是叫起姬不倒翁吧,真是令人佩服。」

「我也在佐內先生家中的書架上,發現一模一樣的起姬不倒翁。」

浩二郎刻意不提是在紀錄片DVD中看到,想觀察甲斐的反應。

「只憑這一點,就追到這裡來見我……」甲斐搖搖頭,頗為欽佩。

「根據松原先生的說法,佐內先生放在家中的起姬不倒翁,是塗上朱漆的木製品。來這裡的途中,我繞去會津若松的土產店看了一下。」

浩二郎想親眼看看,會津地區的起姬不倒翁是怎樣的東西。

「若松的土產店都有賣吧?」甲斐雙手掬起溫泉水,潑在臉上。

「的確,但店面賣的是紙製品,面貌也和佐內先生的起姬不倒翁不一樣。」

「面貌嗎?」

「是的,表情有所不同。聽店裡的人說,起姬不倒翁以前是每戶人家自行手工製成,近年才變成在每年正月十日的十日市集,直接購買由業者製作的起姬不倒翁。民間信仰中,要比家裡人數多買一個,供奉在神壇或佛龕上,以祈求闔家平安。意思就是,家中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起姬不倒翁,在還是手工製作的年代,呈現的表情自然會不同。透過這些情報,我得出一個推論。」

「出去再談吧。」甲斐提議,彷彿刻意打斷浩二郎的話。

「也對,這樣下去會泡昏頭。」浩二郎擦掉流進眼裡的汗水,一腳踏出浴池。

兩人請女侍將晚餐送到甲斐的住房。散發著暖意的身體,即使只穿浴衣仍微微冒汗。

甲斐點了啤酒,浩二郎則選了大鹽當地湧泉製成的天然氣泡水。儘管沒有特別的理由,兩人依舊舉杯相碰。

「我來聽聽實相先生的推理吧。」甲斐直率地說。

只見甲斐的神情坦蕩,浩二郎十分困惑。

難道我的推測有誤?

浩二郎彷彿要揮去迷惘,豪爽地仰頭飲下氣泡水,開口道。「一個月前,電視台曾拍攝佐內先生的故事。」

「《在下今日也在刀口下打滾》,對吧?」甲斐馬上回答。

「你果然知道。」

觀看那個節目,注意到起姬不倒翁時,不知當時甲斐有何感想。

「沒錯,畢竟在片場內也頗受好評。」

好評?僅僅如此……

「那麼,節目的內容應該不需要我再說明,畫面中拍到那個起姬不倒翁。」

「哦,這樣啊。」甲斐的表情沒有特別變化。

「關於起姬不倒翁,土產店的人提過,木製的做起來相當困難。」

因為不倒翁的重心必須盡可能往下挪,更別說朱漆似乎不經漆器工匠之手,便難以駕馭。

「就這一層意義,在《黃門漫遊記》下一集的漆器工匠場景中登場的起姬不倒翁,正是依據事實寫成。」

「依你所說,確實如此。」甲斐彷彿事不關己,將鹽烤岩魚送到嘴邊。

「於是,我有一個假設。」浩二郎也咬一口岩魚。來自溫泉的鹽巴充分凸顯出岩魚的鮮甜,十分美味。

「洗耳恭聽。」甲斐沉穩回答。

甲斐是故作平靜嗎?

「佐內先生看到你畫的起姬不倒翁,發現顏色和形狀都和自己的極為相似,大吃一驚。起姬不倒翁在會津地區並不稀奇,但表情各不相同。紙上的起姬不倒翁太像他擁有的那一個,上面寫的指示說明更讓他確定,這個不倒翁和他的起姬不倒翁屬於同一種。」

浩二郎從預先準備的信封中,拿出甲斐畫的圖的影本。

「紙上的指示,是你寫的沒錯吧。」浩二郎指著起姬旁邊的文字。

「沒錯,確實是我寫的。」甲斐答得毫不猶豫。

「這麼罕見的起姬不倒翁,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起姬不倒翁的臉,又為什麼和佐內先生持有的那麼相似?我不禁深思。」

「嗯……」甲斐拿著酒杯的手一頓,傾聽浩二郎的推論。

「最起碼,你一定看過佐內先生的起姬不倒翁。你和我一樣,是在電視上看到的嗎?不對,從電視上無法得知材質。打一開始,你就知道佐內先生的起姬不倒翁,是上朱漆的木製品。」

「你說……打一開始我就知道?」甲斐緩緩將酒杯擱在桌上。

「沒錯,這代表你的身分,近似佐內先生的家人。」

「近似家人嗎?以前時代劇的工作人員都像一家人,在這一層意義上,也許我的確算是近似家人。」

甲斐依然十分冷靜。

「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接近,難道你不是佐內先生至親的人嗎?」

「什麼意思?」甲斐睜大雙眼。

浩二郎不由得心想,握著畫筆時,甲斐的雙眸只怕也是如此熠熠生輝。

「除了是上朱漆的木製起姬,起姬不倒翁的表情更在佐內先生的心中掀起波瀾。畫出這張圖的你,該不會擁有相同的起姬不倒翁?也就是說……」浩二郎準備補上最後一句話。

「實相先生,請等一下。不是那樣的,並非如此。」甲斐伸出手,制止浩二郎。

「不是?怎麼不是?」這下換浩二郎如炬的目光緊盯甲斐。

「哎,如果實相先生推論到這一步,我也該好好說出來。」甲斐端正坐姿,整理浴衣的前襟。「其中有隱情,希望實相先生能保守祕密。」甲斐喝了口啤酒潤喉,娓娓道來。

「製作那份美術資料的期間,我讀過各種書籍,希望能表現出會津地區的特色。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給我看了起姬不倒翁,詢問我的意見。」甲斐拿毛巾擦了擦汗。

「你是指,擁有起姬不倒翁的並不是你嗎?」

「沒錯,給我看起姬不倒翁的人是……」甲斐微微低下頭,再次拉過毛巾掩住臉龐。「燈光指導木俁先生。」

「咦,那麼……」

木俁就是否定佐內演技的人,同時也是提出尋人委託的其中一人。

「木俁先生就是這個起姬不倒翁的擁有者,也是佐內失蹤的導火線,而且……還是佐內的親生父親。」甲斐一口氣講完,望向浩二郎。「所以,我無法說實相先生的假設有誤。」

「佐內先生的父親,就是木俁先生。」浩二郎彷彿在說給自己聽,接著確認般陳述:「年幼時消失無蹤的父親,和他在同一個片場中。」

「木俁先生在會津若松當過漆器工匠,曾在岳父手下一同工作。佐內出生的那一年,他為自己、妻子、佐內,及佐內的兩個哥哥,也就是三個兒子,製作全家的起姬不倒翁,再依習俗加上一個,一共六個起姬不倒翁。由於希望能當護身符,他特地用木頭製成,並加上朱漆。」

然而,佐內一歲時,二十六歲的木俁卻因想成為時代劇演員,離家出走。

「他並不厭惡當漆器工匠,只是一直覺得比不上岳父。在他眼中,岳父像一堵無法超越的高牆。懷著這份抑鬱的心情,他發現大內宿有一場時代劇的外景拍攝。前去參觀後,孩提時代希冀成為演員的夢想,頓時如洶湧的海浪,拍打上他的心頭。」

「那麼,佐內先生會成為時代劇演員……」

「血緣吧。雖然以此歸結一切,實在太隨便,不過,有時世上就是會出現一些只能這麼解釋的事。」

血緣嗎……如同甲斐所說,不能以血緣解釋一切。可是,浩二郎並不認為,人類是一舉一動都符合邏輯,能夠否定血脈相承事實的生物。

千絲萬縷的牽扯勾連,才造就人際關係。只怕大家都無法否認,血緣就是所有人都難以撼動的事實之一。

「然而,木俁先生踏上燈光師之路,而非演員。」

他是遭受挫折,還是出於選擇呢?

「原因是受到挫折。木俁先生抱持在成為出色的演員衣錦還鄉前,絕不回頭的覺悟,想必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可惜他的努力未能獲得回報,於是他回不了家鄉。這些私密話,是我們還是燈光組和美術組的菜鳥時,他一點一滴告訴我的,其他人應該都不知情。我知道這些,也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木俁不止一次想起故鄉的家人。

「不過,他不能就這樣回去。」

佐內的性格與父親極為相似,反過來也一樣。

「沒錯,他就是好強,說是無論如何,起碼要出人頭地。」

從演員轉成幕後人員不算罕見,但要成為其中的佼佼者,必定得下一番苦功。甲斐不禁嘆一口氣。

從戰前就在這個行業打滾的前輩不肯傳授知識,要木俁看著學。在那樣的年代,如果做不到,吃拳頭也是理所當然。捨棄演員夢想的木俁就在嚴苛的環境下,從零開始學習燈光技術。若是沒有工匠時期培養出來的毅力,只怕他早就夾著尾巴逃走。

「不過,佐內先生進片場後,不會從名字認出來嗎?」

「佐內忠是擔任武術指導的原谷勘助取的藝名,木俁莊吉則是他在演員時代報的名字,本名是澤井多朗。出入電影片場的人,不少都是不知道本名的人。」

看到電視播出佐內的紀錄片,木俁才得知起姬不倒翁的存在。

畢竟是出自他的手,木俁馬上認出那是屬於小兒子的起姬不倒翁。不過,他想確認擁有那個起姬不倒翁的人,究竟是不是小兒子津村拓三。

「津村是母親那邊的姓氏嗎?」

「他的妻子名叫津村明子。」

配偶生死不明長達七年,便能向家庭裁判所提出申請。配偶將被判定失蹤,並視為死亡,於是離婚成立。

「木俁先生相當煩惱。只是,他並不是在煩惱要不要相認。」

「那麼,木俁先生為何煩惱?」

「他煩惱的是,如果兩人的確是父子,之後該如何拋下私情。」

「這麼說有點無情,但他只要維持現況,不去查明事實不就好了嗎?」

注意到佐內的那一刻,木俁就陷入煩惱。若不渴望確認真相,他不會如此苦惱。

「不,木俁先生心裡很明白,但這個人……他想化身為惡鬼。」

「所謂的惡鬼,指的是……?」

煩惱的父親和惡鬼一詞放在一起,實在不協調。

「木俁先生打算對佐內更嚴格,好好鍛鍊他。」

「為什麼?」

「在木俁先生的想法中,如果是他的兒子,應該承受得住嚴苛的鍛鍊。」

木俁似乎相信,確認是血親後,便能狠下心,嚴厲對待佐內。

「木俁先生認為當年的失敗,源於未能對自己更嚴格。為了衣錦還鄉,他不顧一切地努力,卻總在無形中替自己設限。一旦碰壁,就藉由其他事物逃避。他深深懊悔,希望兒子不論遇到任何挫折,都能逐一跨越。」

「但在化身惡鬼前,必須確認對方是不是他的兒子,是這麼回事嗎?」

為了避免兒子重蹈他的覆轍,想硬起心腸嗎?浩二郎頓時感到口渴,拿起已沒氣的氣泡水。

等浩二郎放下杯子,甲斐繼續道:「如果對方和他流著相同的血脈,他自認就能徹底狠下心。」

「實際上,真是如此嗎?」

企業的經營者暗中僱用親戚為員工,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大多數經營者會主張他們對待親人,比對待一般員工嚴厲。然而,實際向員工確認,往往會發現優渥的特別待遇,正是背後關係曝光的關鍵。

「實相先生,木俁那傢伙是狠得下心的人。」甲斐彷彿望向遠方。「即使光從旁邊看,我也沒見過比他更嚴以律己的人。這樣的他竟說無法成為演員,是太縱容自己的緣故。我們這些人無法理解,不過流著木俁血脈的佐內就另當別論了。」語畢,他贊同似地點點頭。

聽到木俁的想法,為了查明佐內究竟是不是木俁的兒子,甲斐提議在補妝的桌子前方貼上美術資料。

「就是你拿來的那張起姬不倒翁的圖。」

「換句話說,你們是特意讓佐內先生看到這張圖?」

這件事的開端不是偶然,而是人為刻意的結果。

「若是對起姬不倒翁有特殊情感,佐內一定會注意到那張圖。」

甲斐的計策奏效,佐內向美術組詢問是那張指示圖是誰畫的。「得知此事,我決定利用到裡磐梯勘景的機會,打探津村家的情況,確認佐內究竟是不是木俁的兒子。」

「木俁先生為什麼不親自來確認?」

木俁直接詢問妻子,一切不就解決了嗎?

「實相先生,那樣太殘酷。這是他懷著『就算無法出人頭地,起碼要成為出色演員才能回家』的覺悟,留在身後的故鄉。無法回家就是他的敗北,事到如今,他根本沒臉打電話給妻子,更別提探問兒子下落。」

「原來如此……」

「佐內也是律己甚嚴的人,如果他知道木俁先生是親生父親,恐怕……」甲斐突然陷入沉默。

「他會怎麼做?」浩二郎問。

「恐怕他會從京都片場消失。」甲斐嚴肅地看向浩二郎。

「就是目前的狀態嗎?」

「嗯。只是,佐內以為我是他的父親。」

佐內想必是認為,和親人待在同一個片場,本身就是一種軟弱。甲斐這麼說道。

「在這一點上,兩人不愧是父子。」

「換句話說,又有一個時代劇的火種熄滅。」

「要帶佐內回片場,首先要告訴他,甲斐先生並不是他的父親,並讓他相信父親不是片場的人。」

甲斐默默點頭。

「雖然待在一起,父子卻一輩子不相認嗎?」浩二郎深吐一口氣。

「沒錯,兩人只是被砍的角色和燈光指導。」甲斐揚起眉,彷彿在說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這樣的父子相處方式能被接受嗎?不過,只要兒子有所成長,父親不也算是盡了職責?

為了讓孩子獨當一面,選擇不相認,世上或許也存在這樣的父子關係。

假使浩志還活著,我們的關係會是如何?我是不是也會變成這麼嚴格的父親?

處於青春期的浩二郎,對父親大力主張的正義心生反彈,卻也想成為像父親一樣的刑警。只是,他不記得自己的想法是在何時,又產生怎樣的變化。

「不過,事態有了變化。」喝光啤酒後,甲斐開口。

「怎麼回事?」

「拜訪津村家時,我按下門鈴,卻無人應門。隔壁的太太告訴我,昨天佐內的母親被救護車載走了。」

佐內的母親因腦梗塞倒下,被送到會津若松市的T醫院,但病況依舊危急。鄰家的太太表示,醫師拜託她通知病患的家屬,希望她看到有人上門,就代為轉達消息。

「那位太太似乎以為我是津村家的親戚。當我提到津村家有一個在京都當演員的兒子,對方告訴我,他已接到消息。我大吃一驚,立刻打電話通知木俁先生。」

得知前妻腦梗塞病倒,木俁希望能讓兒子見母親一面。

「然而,木俁先生知道,即使母親病危,佐內也不會自行返家。」

「原來如此,所以木俁先生才做了那齣戲。」浩二郎對上甲斐的視線。

「做戲嗎……確實如此。當時的他確實可說是做了一齣戲。我待在這裡,不清楚詳情。不過,為了替佐內的爭取兩天一夜的返鄉時間,木俁先生打算批評佐內的演技。有了空檔,佐內起碼能見母親一面。」

「不料,消失蹤影的佐內先生至今未歸,擔心的木俁先生就向我們偵探社提出委託。只是,木俁先生為什麼不拜託你帶佐內回去?」

「他知道佐內誤會我是父親。要是直接去找佐內,恐怕得一五一十地說出真相。」

身為美術指導的甲斐,不可能知道佐內的老家在哪裡,於是他利用了雄高。

「無論如何,你還是得向他解釋起姬不倒翁的來由吧。」

「到時只能解釋,我是在紀錄片中看到的。別看我這樣,當年我立志成為畫家,說我看過一次就能記住也不奇怪。」

「原來有這一手。」

「沒錯,但佐內居然至今未歸,真是令人在意。不曉得是誤認我為父親的緣故,還是母親的病情太嚴重……」

「明天我會去佐內先生母親住的醫院,待會能請你一併告訴我,佐內先生的老家地址嗎?」

「我明白了。」臉龐微微泛紅的甲斐回答。

翌日早晨,浩二郎離開旅館。他搭上巴士前往磐越西線的喜多方站,接著轉往會津若松站。

昨晚,甲斐在他在離開前說的話,奇妙地留在腦海。

「甲斐先生,你很尊敬木俁先生吧?」用完餐要回房時,浩二郎問道。他深刻感受到甲斐言語中對木俁的關切。

甲斐思索片刻,回答:「以前我搭過蜿蜒的街道布景,凸顯主角的高大。為了騙過攝影機的鏡頭,製作上採取極端的遠近法,卻犯下一個設計上的錯誤。當時來不及重量尺寸重做,多虧木俁先生藉著燈光拯救走投無路的我,才能保住我的飯碗。木俁先生表示,他沒辦法放著努力的傢伙不管。前一晚,我通宵架設布景,木俁先生都看在眼裡。那個時期,我終於對美術組產生歸屬感,但同時也對轉瞬消失,宛如薄薄白雪的布景感到空虛。我和木俁先生只差兩歲,不過在我心中,他的身影跟父親一樣高大。」

跟父親一樣高大啊。

月台上的時鐘,顯示已過上午九點。今天的天氣不差,但似乎相當寒冷。

浩二郎豎起大衣的衣領,縮著肩膀步出驗票口,搭上停在會津若松站前的計程車。

計程車沿著站前大街往南開,沒多久就看見T醫院。

由於是綜合醫院,一踏進門口,會覺得內部比外觀寬廣。浩二郎向急診部的櫃檯詢問病房號碼,然而,基於保護個人資訊的立場,對方不肯告訴他。

無可奈何,浩二郎只好自稱是入院患者的兒子——津村拓三的熟人,本鄉雄高。

他在候診區等了約五分鐘,在DVD影片中見過的佐內,從裡面的樓梯走下來,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雄高。

「佐內先生。」浩二郎出聲喊住對方,佐內睜大眼轉向他。

「請問是哪位?」

「我是本鄉雄高的熟人,名叫實相浩二郎。抱歉,剛才報假名找你。」

「實相……回憶偵探,那麼,是雄高……」

雄高似乎向他提過回憶偵探社的事。

「是的,我收到尋找你的委託。」

「不過,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本名?雄高應該也不知道。」佐內疑惑地偏著頭。

「畢竟是幹偵探這一行。話說,令堂的身體狀況如何?」

「偵探還真是什麼都能找出來。她前天已脫離險境,今天下午開始進行早期復健。」

「這樣啊,太好了。」

「唔……請幫我轉告雄高,我不會再回片場。」佐內蹙起眉。

「是之前蹺掉拍攝的關係嗎?」

「拍攝蹺班是區區二線演員絕不能犯的錯。」

「的確。即使不是二線演員,也萬萬不該這麼做。」聽到這句話,佐內銳利得雙眼瞪向浩二郎。

「生氣了嗎?」

「沒有。如同你說的,所謂的一流演員,極少人會在拍攝過程中缺席。正因如此,我更不可能回去,請你理解。」佐內隨即起身,準備離開。

「佐內先生,很抱歉,我也有工作在身,無法應一句『不會回去嗎?好的,我明白了』後,夾著尾巴離去。要是令堂的病況允許,希望能和她談一下。」

「我不是說過,下午要開始復健嗎?」

「那我就等到復健結束。」

「悉聽尊便,反正要等是你家的事。」

「佐內先生,別再躲起來。逃避不是你的作風吧?」

佐內無言地停下腳步。

「復健結束,請過來一趟,我會一直在這裡等候。」

佐內不發一語,邁出腳步,匆匆奔上來時的階梯。

目送佐內的背影消失,浩二郎踏進中庭。走了一陣,他拿起手機,傳簡訊給應該在拍戲的雄高。

——見到佐內了。為了照護腦中風的母親,他待在位於會津若松的T醫院。下午會再次見面,瞭解情況。

目前說到這裡就好。至少通知雄高已見到佐內,如此一來,他應該會安心許多。

浩二郎沒立刻返回院內,在花壇前的長椅坐下。穩定心神後,他打電話回偵探社,關切掛念的事。

「那麼,平井來上班了嗎?」向三千代報告一連串的調查結果後,浩二郎慢吞吞地問。

「他和由美吵了一架,實在傷腦筋。」

浩二郎擔心的情況發生了。

「然後呢?」

「現下他們都不在。」

平井真跑出偵探社,由美則是去電視台。

「爭吵的原因是什麼?」

「起因是我接的一通委託案件的電話。」

一名自稱上条的男性打來,想委託偵探社尋找昭和三十九年左右,在歌唱咖啡廳結識的夥伴。

「那通電話怎會引發爭吵?」

「委託人上条先生,想約下週二傍晚見面。由美表示,如果是那個時段,她可以去和委託人談談。佳菜說由美太忙,提議由她和平井去見委託人。」

「佳菜和平井嗎?」

對佳菜子來說,可能會有些吃力。畢竟認識時日短暫,連浩二郎都還無法掌握真的特質。

「我懂你的想法。總之,我告訴大家,會和你商量再決定……」

「平井說了什麼?」

「如果可以,他想一個人上陣。」

「他居然這麼說?」

新人以獨當一面的身分自居,由美會發火並不意外。另一方面,形同被視為無用多餘,佳菜子會感到憤慨也想而知。

真拋出的話,難以想像出自進公司短短數日的菜鳥口中。

「於是,由美嚴厲地訓平井一頓。不料,平井又說,那他就和比較年輕的搭檔。」三千代語帶嘆息,感受得到當時氣氛多麼惡劣。

「他居然說出『比較年輕的』這種話……我知道了。明天傍晚我就會回去,到時會再警告平井不要引起紛爭。等真和由美回來,能不能幫忙轉告他們?」

「好。對了,決定這次的案件名稱了嗎?」

「嗯,雖然是茶川先生想出來的,就用『做戲的男人』吧。」

「不錯啊,那我就把『做戲的男人』輸入檔案。話筒另一端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響。

「嗯,麻煩妳了。」

掛斷電話後,浩二郎思考著真的事,忍不住嘆氣。

真的外表端正,給人知性的印象。說是醫生像醫生,就算說是老師,大概也很有說服力。儘管如此,他卻沒有菁英身上常見的冷漠感。

浩二郎想過,真會不會是缺乏自信?不過,既然說出想獨自行動這種話,問題應該不在這裡。

要把真培養成獨當一面的偵探,首先可能需要瞭解真在怎樣的家庭環境中成長。

他的母親和父親是怎樣的人?不,他的成長背景應該潛藏著其他因素。

浩二郎試著深呼吸,冰涼的空氣沁入肺臟。會津澄澈的風似乎有助於轉換心情。

只是,對浩二郎而言,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說服佐內回片場。從雄高的話,及之前的紀錄片來看,他一向嚴以律己。這樣的人說出「不會回片場」,恐怕已有相當大的覺悟。

首先,得先在隱瞞他親生父親姓名的情況下,解開他對甲斐的誤解,再說服他回片場。

該怎麼讓他心生動搖?

5

夜間看診從五點開始,病人逐漸增加。婦女解開防寒用的針織頭套,露出紅通通的和善面孔。

浩二郎坐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等待佐內出現。

他擔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旁人會覺得可疑,不時會在看得到出入口範圍內的地方閒晃,最後在目前的位子安頓下來。從這裡浩二郎能觀察到整片候診區,也能確認上午佐內使用的樓梯,及旁邊的電梯。

在醫院待上半天,彷彿能窺見人生百態。以前浩二郎陪同住院的三千代,遇過幾次促使他深思生命議題的情境。

妻子酒精成癮,肝功能發生障礙,住進醫院的內科大樓。

四人病房中,最年長的是名叫真野文子的女性,因罹患肝癌,醫生宣告只剩三個月的壽命。儘管如此,文子依舊開朗地照料其餘三人。

依三千代的說法,她已六十六歲,偶爾會看到上國中的孫女來探望。距離花季還有六個月,文子仍若無其事地和孫女約定去賞花。聽見兩人的對話,三千代的胸口一緊,文子的臉上卻不見一絲陰霾。

此外,接受抗癌藥物治療的文子,即使身處痛苦中,仍到處走訪住院中的熟人,腳步從不侷限在病房內。

一天,三千代在盥洗室遇到蹲在地上的文子。文子是受人之託,由於對方想喝清涼飲料,她正準備去商店。

「我去幫忙買吧,請告訴我對方的病房號碼和名字。」三千代扶抱起文子,開口提議。

「謝謝妳這麼說,不過等這陣疼痛消退,我會自行走去。」

「可是,妳看起來很難受。」

「不要緊,馬上就會好了。」

話雖如此,文子的額頭卻冒著冷汗。

三千代決定先帶文子到附近的休息區。

當時,浩二郎正在尋找久久未回病房的三千代。探頭望進休息區,剛好看到兩人坐在窗邊,他便打算端茶給兩人。

「要是我沒去,對方會擔心我出事。」文子的話聲傳進浩二郎的耳裡。

「即使如此,這樣還是太勉強身體。」

「醫生不是說,我只剩三個月的壽命嗎?不過,我正在挑戰,不曉得在三個月的時限下,能夠鼓勵大家到什麼時候。」

「鼓勵大家的挑戰?」

浩二郎錯失向兩人打招呼的時機,只得背對著兩人,在後方座位坐下。他盯著托盤中的三杯茶,傾聽兩人的談話。

「住院中的熟人裡,大概沒人病得比我更重。於是我就想,我的鼓勵應該會比其他人有效吧。」

浩二郎不止一次聽三千代提到,文子的開朗讓她覺得自己也要努力。無形中,她確實受到文子身影的鼓勵。

「這麼做是很好……」

三千代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看到當事人為了鼓勵別人,導致身體不舒服,任誰都會難過。住同一間病房的病友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家人會有多痛苦。

「害身邊的人擔心,我真是太差勁了。實相太太,很抱歉,讓妳看到我難堪的模樣。我真是不小心。不過,像這樣休息一下,痛楚會逐漸緩和。沒事,別擔心。」

聽著文子的話,三千代默不吭聲。

「過幾天,我會轉去安寧醫院。」文子低語。

「這樣啊……」三千代停頓片刻,耳語般輕聲問:「什麼時候轉院?」

「看手續什麼時候辦完,大概就這兩、三天吧。」

「真野太太不在,大家會感到寂寞的。」

「就當我死了吧。」文子揚起笑聲。

「怎麼可能!」三千代十分激動。

「開玩笑的,對不起。我打算竭盡全力,鼓勵和我一樣待在安寧醫院等死的患者,然後毫不客氣地活得比醫生宣布的餘命還久。哪怕只有一分一秒,我要讓醫生大吃一驚。」

「真野太太實在堅強,我根本辦不到。」

「哪裡,我可是非常膽小的人。因為我是膽小鬼,不這樣替自己打氣,很容易就會氣餒。和病魔對抗固然如此,不過,這道理並不僅限於此。實相太太,妳知道子規嗎?」

「寫俳句的子規嗎?」

「對,就是他。子規罹患肺結核,年僅三十五就離世。即使病情嚴重到只能整天臥床,他依然做了許多事,例如推動俳句改革等等。看到身體不聽使喚的他,大家都說『年紀輕輕真是可憐』,但本人似乎並不覺得。

生病已成事實,也就沒什麼好怨嘆,於是他寫下『若不樂在病中,活著亦寥無趣味』。歷經悲傷與痛苦的漫長煎熬,他卻仍抱持要活在每一個當下,直到死前最後一刻的想法。所以,我會一直活下去,活到即使大家嫌煩,也要不斷鼓勵大家,直到最後都一起享受人生。我打定主意,要成為無敵囉嗦的老太婆。」

所以,她才想自行去商店,買別人拜託的東西,送到病房。文子說著,再次笑出來。

之後,三千代出院。定期到醫院報到之際,她聽聞在安寧醫院的文子,比當初醫師宣布的餘命,多活超過一年。

文子去世前寄來的暑期問候明信片上,寫著俳句「蚊叮一口 呼喝一聲 吾命仍鮮活」。

在無法自由行動,也沒力氣鼓勵他人時,甚至還留了吸自己血的蚊子一命,透過蚊子確認自己仍活著。

像今天這樣,待在醫院的時間一久,浩二郎就會想起文子,耳中彷彿聽得到明亮開朗的笑聲。

浩二郎注意到佐內出現在階梯上時,手表上的時間是下午六點前。浩二郎向他舉起手,確認他會有何反應。

會裝作沒看到,還是會在認出浩二郎後逃離此地?

憑藉反應和態度,可瞭解佐內現在的心情。

佐內瞥見浩二郎,便快步走來。

看來有希望。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等到現在。實相先生和我從雄高口中聽到的一模一樣。」佐內露出苦笑。

「他是怎麼說的?」

浩二郎腦中浮現雄高爽朗的面容。

「他說你是一個不知放棄的人。不過,雄高也是這樣的人。請跟我來吧。」

語畢,佐內旋即轉身。浩二郎跟在他的身後。

佐內不是踏上樓梯,而是走進電梯。電梯門在抵達五樓時打開,兩人步出電梯。

佐內在護士休息站旁的五〇一號病房停下腳步,護士站內傳出監測體徵的複數獨特電子音。

聽到這個聲音、聞到消毒水的味道,浩二郎總不自主地緊張。

以前的一名委託人,是患有嚴重的心臟病,仍在住院的老婦人。

十四歲時,她在二戰後不久的大阪,差點遭美國士兵侵犯,是一個少年及時出手相救。不過,當時她精神受到的打擊過大,沒能問出少年的姓名及少年來自哪裡。

她的心臟疾患被醫生宣布撐不到半年,於是她希望至少能在離世前,向那個少年道謝。尋找少年的線索,只有少年與美國士兵打鬥時遺落的護身符袋,是一個非常棘手的案件。

距離醫師宣布她餘命只剩半年後,過了兩年半,如今她仍在安養型醫院。這大概可說是回憶的功效和對生命的執念,顛覆了醫學常識的絕佳範例。只是,心臟病隨時可能發作,浩二郎在她床前時,總忍不住傾耳聆聽心音。浩二郎和她會面後,監測螢幕發出的電子音,迴盪在耳殼深處好一陣子。

「家母就在這裡。當我趕來醫院時,她還在加護病房,前天終於轉到一般病房。」說著這些話的佐內,神情比稍早柔和。

「我能和她見上一面嗎?」

「請先消毒雙手。」

佐內指向位於門旁,約在腰部高度的消毒液容器。

浩二郎為雙手消毒時,佐內小聲叮囑:「家母目前右半身麻痺,雖然因左腦中風無法說話,但請露個臉讓她瞧瞧。」

「素不相識的人突然出現在病床前,她不會感到混亂嗎?」

「嗯,她的狀態十分穩定,簡直無法想像她前天還待在加護病房,應該沒問題。我以為你回去了,不小心提到有人從京都來找我,母親表示無論如何都想向你打聲招呼。」

「原來如此。」

難以想像才剛病倒的人會特意想打招呼。

浩二郎掩不住困惑。或許佐內的母親認為,來自京都的訪客有什麼特殊意義。

走進病房,開得較強的暖氣導致室內有點悶。

單人病房深處擺著一張矮床,病床調整成斜立的狀態,方便佐內的母親坐起。她的右頰感覺有點下垂,但氣色不算差。

為了壓住頭髮,佐內的母親頭上戴著白色網狀繃帶,看上去彷彿是尼姑。

「媽,這位就是從京都來的實相先生。」佐內出聲介紹後,母親便盯著浩二郎,緩緩點頭致意。

不曉得是不是浩二郎多心,彷彿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期待和失落。不,浩二郎確實在她眼底深處看到光芒。

觀察表情的眼力,或者說「讀臉力」,浩二郎的父親曾說這是成為刑警必要的資質。尤其是眼底的光芒,更是不容錯過的重點。不論臉上的笑容多麼燦爛,有人眼底總是閃現悲傷的光芒;有人整日悲嘆,眼底卻依然棲宿著希望的光芒;有人不管嘴上說得多麼溫柔款切,入耳多麼動聽,眼底卻帶著藐視鄙夷他人的光芒。

父親認為,只有那道光芒不會騙人。

佐內的母親慎重地低頭致意,彷彿凝結了所有話語。

「這次真是驚險,看到您的氣色不錯,我就安心了。」

浩二郎說完,佐內的母親再次低頭致意,同時伸出左手,向浩二郎拜謝。

果然,佐內的母親誤以為浩二郎是片場的人。浩二郎推測,對方是為兒子丟下工作回來探望病倒的自己,造成大家困擾一事,向他謝罪。

「佐內的媽媽,沒關係,我們都知道情況,是我們要他待在您身邊。請不要擔心令郎,早點好起來。」

首先要讓她安心,這才是最重要的。

聽到浩二郎的話,佐內的母親再次單手拜謝,並深深低頭致意。

接下來,她無法伸直的手指比向佐內,接著移向浩二郎,頭垂得比之前都低,鄭重致上謝意。

「我明白。或許會很辛苦,但請努力復健。別去數做不到的事,抱持慢慢增加做得到的事的念頭就好。」

浩二郎為母親對兒子的深情懾服,忍不住想離開病房,於是以眼神向佐內示意。

「佐內先生,真是太好了。令堂看起來狀況不錯。」步出走廊,浩二郎對佐內說道。

「病況一度危急,多虧她挺了過來。」

佐內趕到醫院時,母親因腦中風後的急性腎衰竭導致尿毒症,有八成機率不治。

「佐內先生,當時你應該在令堂身旁呼喚她吧?」

「嗯,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令堂約莫是聽到你的聲音吧。我相信你的呼喚一定已傳達到令堂的心中。」

最重要的是,以正面的意念呼喚。親人能做的事,只有相信病人能活下去,毫不氣餒地為病人加油。雖然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對病人的存活帶來的影響卻遠比想像中巨大。

飯津家常說,一切取決於親人能否抱持毫無疑慮的態度,相信病人是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員。在生死夾縫掙扎奮鬥的人,即使周圍的人說有九成沒救,能否在剩下的一成機會裡看到希望,依然對他們的內心影響甚巨。

永遠為病人聲援加油,成為病人生命支柱的親人,締造無數奇蹟。直到最後都相信希望與可能性的力量,說不定正是點亮所有人——尤其是病人生命力的燃料。

「像我這樣根本幫不上半點忙。」佐內在走廊上邁開腳步,「但我想在這裡看顧母親到最後。」他強硬地表示。

「你確定不回京都?」

「是的。」

「你的意思是,對時代劇沒有絲毫留戀嗎?」

浩二郎選擇不提對演員的留戀。看過紀錄片,他感到佐內執著的並非成為一般演員,而是時代劇的演員。

浩二郎甚至覺得,在佐內心中,時代劇的武打場面就是他的人生價值所在。

「像我這樣不成熟的傢伙,時代劇方面的人是不會讓我回去的。」

「我不認為佐內先生有哪裡不成熟。」

浩二郎說出看紀錄片被砍畫面的感想。

佐內默默聽著,當浩二郎提到「一刀兩段」的事時,他眼中的神色有所變化。

「我在柳生新陰流最先學的招式就是『一刀兩段』,但我無法運用在實戰中。這個招式實在太深奧,要先讓對手砍自己,再後發先至地以劍尖擊中對手的頭部或護臂。若無相當的膽識,萬萬使不出這一招。」佐內用食指比擬劍招,搖搖頭。

「一刀兩段」通常是讓左頸露出明顯破綻,誘使對手攻擊。對手集中全副精神,劍尖筆直朝自己的脖子揮下,意即在這一刻,對手的動作盡在掌握之中。

遭人看透如何出招的對手,可說是最容易操縱的對象。

「我無法在對手一定會出劍劈下的地方露出破綻,因為我心存畏懼。」佐內別過臉。

「的確,刻意賣破綻也需要高深的技術。要不要在這邊坐一下?」樓層內有食堂兼休息區,浩二郎坐在區域前的長椅。

等佐內在旁邊坐下,浩二郎開口:「我有一個朋友,看過你的『佛倒』後讚不絕口,說即使在時代劇的黃金時期,也沒見過如此出色的『佛倒』,尤其是直到倒地都還睜著眼的部分。」浩二郎說出茶川的評語。

「你的朋友看得真仔細,謝謝。」

「即使如此,佐內先生也會有心生恐懼的時候?」

「當然。」

「在我看來,佐內先生擁有十足的膽識。」浩二郎點點頭。

「不,我還差得遠。有個資深燈光師,曾在電視時代劇的黃金時期,為三船敏郎、萬屋錦之介、勝新太郎、中村敦夫、里見浩太朗、松平健、緒形拳等不勝枚舉的演員打過燈光。正是這樣一號人物,在拍攝過程中告訴我,我的演技根本不行。我早就知道自己比不上剛才列舉的任何一個大明星,那個燈光師的眼光不會出錯。他說我該冷靜兩天,說明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所以你才逃走嗎?」

「實相先生要這麼想也行。總之,以時代劇的演員來說,我的精神還太軟弱。」

「佐內先生得知令堂病倒是幾時的事?」

「你問的這些已無所謂了吧。」

「至少是在你聯絡同期的松原先生前,對吧?換句話說,是你從現場消失那一晚的三天前。」

「那又如何?」

「我要說的是,你會掛心令堂是人之常情。」

從事這一行,本來就可能來不及見父母最後一面,佐內可能抱著這樣的想法,一度放棄回鄉的念頭,但腦袋中的一角依然掛念著母親。由於醫院隨時可能通知母親的病情惡化,他忍不住帶著平常不會帶到外景現場的手機。為人子女這麼做是人之常情,誰也不能出聲斥責。

「所以,就算演技不合格也無所謂,我應該因此得到原諒嗎?拿出這種藉口,根本是失敗者的胡言亂語。只是將自身的不成熟,歸咎在母親身上的懦弱小人。實相先生不惜讓我成為這種卑鄙小人,也要帶我回片場嗎?對我而言,那簡直是奇恥大辱。」佐內語氣激動起來。

在某種意義上,佐內的反應是理所當然。浩二郎明白,這恰恰證明了佐內對工作懷著一份責任與榮譽感。只是,即使那一晚的表現可圈可點,無懈可擊,木俁仍會喊卡。因為那正是木俁演的戲。

然而,佐內卻認為,那是他過於擔心母親招致的失態,恐怕不會原諒自己不成熟的表現。佐內為此自責,木俁則是曉得不到這種地步,兒子不會奔回母親身邊,於是狠心苛責。

「如你所說,這或許算是奇恥大辱。」浩二郎明快地回答。

「看來,你終於明白我說『不可能回去』的意思。」佐內準備起身。

「可是,佐內先生,奇恥大辱、卑鄙小人、失敗者,這些稱呼又怎樣?恕我失禮,不過你並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只是一個被砍的角色。」浩二郎注視前方朗聲道。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嗎?」佐內佇立原地,由上往下地看著浩二郎。

由於浩二郎望著前方,看不到佐內的表情。不過,想必他一如演出被砍的角色時,露出憤怒的神色。明知這一點,浩二郎卻繼續說下去。「能演被砍角色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即使少一個你,拍攝也不會出任何問題,你是這麼想的嗎?」

「實相先生,你真的是雄高尊敬的人嗎?你好歹也……」佐內吞下話語的後半段。

「佐內先生,請回答我的問題。不過少了一個被砍角色的演員,根本不痛不癢——你是這麼想的嗎?」

「沒錯,我是這麼想。就算少掉一個我,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反倒是二線演員之間,會因多一個角色空缺歡欣鼓舞吧。」

「然而,雄高卻委託我尋找你的下落。委託人還不止他一人。」

「不止是雄高?」

「沒錯,雖然不能透露委託人的名字,不過這次案子的委託人不止一人。」

「其中……」佐內語帶試探,望向浩二郎。

「有什麼問題嗎?」裝傻的浩二郎,對上佐內的視線。

「那個……美術指導中……有一位名叫甲斐……」佐內停頓片刻,才遲疑地開口。

「就是畫這張圖的人吧?」浩二郎拿出起姬圖畫的影本,佯裝不知情。「剛才並未提到這位甲斐先生吧,他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佐內慌張地否定。看來,他果然猜測甲斐是親生父親。

「這似乎是他看到你的紀錄片時,迅速揮筆畫就的圖,畫得真不錯。」浩二郎若無其事地澄清甲斐和起姬不倒翁之間的關係。

「他是在看到紀錄片後畫的嗎?」

「嗯,我是聽他這麼說的。」

浩二郎補充說明,他得知佐內在補妝時,專注盯著牆上繪製起姬不倒翁的圖,猜想其中必有緣由,才從甲斐口中得知這件事。

「……我完全沒想到,這是他瞬間畫下來的。起姬不倒翁雖然眉眼單純,不過真要畫,其實意外困難。」佐內的話聲難得虛弱。

「甲斐先生似乎曾立志成為畫家。只要是引起他興趣的東西,看過一次,即使時間短暫,他也能清楚記得細節。」

「起姬不倒翁出現在畫面上,應該是短短一瞬間,這樣也記得住嗎?不,果然還是很奇怪,不合常理。」佐內蹙起眉。

「不合常理,是指什麼呢?」

「他不可能連材質都知道,這份指示說明上卻註明用木製朱漆。」佐內指著浩二郎手上的影印紙本。

「那似乎是他從情境衍生的想像。故事的舞台位於會津,又是在漆器工匠家裡的起姬不倒翁,才得到質地是木頭、塗料是朱漆的靈感。不得不說,真不愧是一流的美術指導。」

佐內似乎仍未釋懷,浩二郎繼續道。「從你當時凝視著起姬一事,我推測其中應該有什麼緣由。從甲斐先生那裡得來的線索,讓我將搜索的目標指向會津。畢竟你的資料中,不曾提及出身地。」

此外,民間的私家偵探也沒有調查戶口名簿的權限。

「原、原來是這樣啊……」

佐內虛脫地垂下頭,浩二郎看著這樣的他,再次開口。「不管怎樣,我的委託人花費時間和金錢來尋找你——以你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一個負責飾演被砍角色的演員,大出洋相的卑鄙失敗者——能請你將這一點納入考量嗎?」

「可是……無論如何,我不可能回去。我以為已全心投入演技,卻遭人輕而易舉地看穿。我被教訓該冷靜個兩天,頭一次收到這樣的指責。」佐內彷彿在抱怨。

「這番言論確實嚴苛,不過,我不認為遭到叱責,是你選擇這麼做的唯一原因。你應該跨越過更艱難的困境。」

一路走來飽嘗艱辛,然而,你不總是靠著刻苦的努力,度過這些難關嗎?浩二郎詢問佐內。

「我無法容許自己的精神如此軟弱。明明想展現最好的演技,卻慘不忍睹。原因必定是出在我內心一隅仍掛念著母親。枉費我平日總愛說大話,認為演員這一行就是無法見父母最後一面,卻難以真的狠下心。憑這種半調子的心態,不如趁早放棄。」

送餐的推車在食堂兼休息室的前方停下。晚餐大概是從六點開始,各病房傳來患者陸續前往食堂的聲響。

「令堂也需要用晚餐了吧?」

浩二郎想讓鑽牛角尖的佐內分散思緒。佐內以吐出的話語為繭,愈來愈設地自縛。

「她現在只能喝米湯,沒好好吞下去可能會有危險,所以是由護理師協助餵食。」

「那麼,能再借我一點時間嗎?」

描述母親狀況的佐內,一如浩二郎的設想,表情稍微變得柔和。

「不管你說再多,我的想法也不會變……」

「回去或是不回去,都是你的選擇。只是,我必須向委託人報告,職責所在,還請諒解。我希望你能詳細告訴我,你失蹤那一晚發生的事。」

「我不想回溯那一晚。」他的表情再次緊繃。

「拜託,就算是你消失蹤影後沒多久的事也好。雄高他們當時可是拚命找你。」

「我很過意不去。」

「請協助我完成工作吧。」浩二郎低頭請求。

「請別這樣。」佐內這麼說,兩人陷入沉默。

浩二郎默默看著地板。

沉默會帶來心理上的效果,浩二郎在刑警的偵訊研修中學到這一點。有時,比起長篇大論,沉默更能打動對方的心。透過實戰,浩二郎對沉默的威力有信心。

首先,佐內正為了給片場增添麻煩一事自責。原因出在他的不成熟,更讓他深感痛心。然而,他不想落魄失態到將失敗歸咎於母親的病情。正因佐內秉性認真,才會鑽牛角尖,將自己逼上死胡同。

為了讓他鼓起勇氣回片場道歉,浩二郎需要讓他率直面對自己,也需要讓他力圖振作。

此時不能焦急,畢竟除非佐內鼓起勇氣,不然任誰都莫可奈何。

沉默依然持續。

用完餐的患者,紛紛從食堂回到各自的病房。護理師和來探病的家人,也逐一將給無法行走的患者的配膳,用托盤放回餐車。

待走廊的喧鬧告一段落,佐內清了清喉嚨。

「方便談談那一晚的事嗎?」浩二郎見機不可失,平靜地出聲詢問。

「遭到斥責後,我回到箱形車準備換衣服。」佐內不情願地道出當晚的經過。

「不論是否挨罵,應該都在你的預料中吧。」

在木俁眼中,佐內的行動應該都在他的掌握中。

「嗯,即使拍攝OK,我也得弄乾濕掉的頭髮和服裝。就在這個時候,燈光指導來到車外。」

「就是斥責你的人?」

這件事連雄高也不知情。

「對,他在箱形車外大罵:『真是不像話,照剛才那副德性,這幕戲的打光我根本幹不下去。拍攝決定延期兩天,你好好冷靜一下。』」佐內咬著嘴唇。「那一瞬間,我覺得像被當頭打了一下。如同我剛才說的,我實在太不成熟。」佐內緊緊閉上眼。

「所以,你決定去令堂身邊嗎?」

「這個念頭一直在留在心底,但拍戲時,我應該完全拋到腦後了。我以為已做好精神上的管理。」佐內握緊拳頭,呻吟般繼續道。「最後,我一時鬼迷心竅。」

反正這兩天都得閉門反省。有了正當理由,佐內心中的念頭就開始不受控制,於是他離開片場。

「我想著只要兩天一夜,就能見母親一面——」

「不料,一看到令堂的狀態,益發難以動身回去了嗎?」

「我無法拋下努力與病魔奮鬥的母親。再多待一天就好,至少讓我留到母親狀態明朗為止。抱著這個想法,留在母親病床前,我不禁認為不可能回去了。」

「原來如此。總之,要不要隨我回片場一趟?向導演他們道歉,如有必要,再回來陪在母親身邊,你覺得如何?」

「你不懂片場的規矩,才能說得這麼輕巧。就算回去,我也沒容身之處。」

「要是沒有,從頭打造不就好了嗎?」

「算了,我打算留在這裡,和母親一起生活。儘管年過四十,說這番話可能有些遲了,但我想為母親盡一份孝心。」

「真的?你是真心這麼想嗎?」浩二郎試圖看出佐內眼底的情感。

「沒錯,我打心底這麼想。」佐內這麼說的同時,卻避開浩二郎的視線,盯著地板,顯然是不希望被人看穿真心。

「這畢竟是你的人生,決定權還是在你。只是,我想讓令堂看看這個,希望你能允許。」浩二郎拿出向茶川借的DVD。

「這是什麼?」

「你參加紀錄片節目的影像。」

「讓我母親看那種東西,又打算做什麼?」佐內露出不知該說困惑還是氣憤的複雜眼神。

「我只是想請令堂看看。向你保證,我不會多說。不過,等令堂看完,我會問她能不能帶你回去。」

「這是什麼愚蠢的主意……」

摸不清浩二郎想法,佐內的語氣頗為暴躁。

「只要令堂有一瞬的猶豫,請你留下來,陪在她身邊。畢竟那就是令堂的心願。」面對佐內詫異的目光,浩二郎認真說道。

6

「佐內先生被導演和燈光指導臭罵一頓,罵得可凶了。不過,佐內先生願意回來,實在太好了。非常感謝實相大哥。」電話另一端,雄高似乎十分開心。

「雄高要早點追上他的腳步,然後超越他,知道嗎?」浩二郎留下這一句,便結束手機通話。

「我可是對雄高充滿期待。」茶川靠在沙發上開口道。

「他有與佐內先生相似的地方。儘管他可能不會像煙火一樣突然大放異彩,搖身變成人氣演員,不過我想他一定能成為好演員。」

為了送還DVD,浩二郎來到茶川的事務所。

「是啊,我也認為這樣才像雄高。」

「嗯。這是謝禮,這次下了重本。」

「哦哦,這是會津當地產的酒。有這瓶萬事足矣。」茶川抱著一升裝的酒瓶,眉開眼笑地撫上光頭。「不過,沒想到那片DVD會派上這麼大的用場。」

「哎,這片DVD真是幫了大忙。」

DVD中收錄大量攝影現場的情況。影片本身當然仍以佐內為主,但當中也拍到導演、副導演,及燈光指導的身影。

病後的妻子能否認出幾十年前離開的丈夫,浩二郎並不確定。

不過,她卻一眼認出,忍不住嗚咽。佐內似乎以為母親是看著自己的身影流淚。

等DVD播完,浩二郎特意放慢語速開口:「我能帶令郎回片場嗎?」

佐內母親沒有絲毫猶豫,流著淚深深行一禮,額頭幾乎碰到膝上的棉被。

「不過,接下來就是佐內忠的緊要關頭。他得抱著撿回一命的想法,好好努力才行。」茶川火速準備打開酒瓶的瓶蓋。

「嗯,是啊。但如果是他,一定不會有問題。」想起和佐內在回程列車上的對話,浩二郎點點頭。

「蚊叮一口 呼喝一聲 吾命仍鮮活」,浩二郎望著車窗,以佐內聽得到的音量說道。

「俳句嗎?」佐內出聲詢問。

「嗯,是我認識的老婦人寫的俳句。」

浩二郎簡要地告訴佐內,有關文子在醫院的舉動,及她轉去安寧醫院的來龍去脈。

「真是堅強的人。」

「她說是因為軟弱才會去鼓舞他人,不過能夠承認自己的軟弱,其實正是堅強的體現。」

「承認軟弱的堅強嗎……」佐內確認般低喃。

「是的,佐內先生毫無破綻,不,應該說太無懈可擊。如此一來,對手會無處下手,這樣是無法完成『一刀兩段』的。」

「實相先生……」佐內的表情豁然開朗。見到他的笑臉,浩二郎確信眼前的男人不會捨棄時代劇。

畢竟,他身為那位做戲父親的兒子——


10 平常不公開的佛像。

11 原文為「仏倒れ」,為能樂用語。指表演者宛如倒下的佛像,仰天向後倒,以表現死亡或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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