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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清楚耶。」太陽托兒所的所長殿田洋子,看著照片這麼回答。
佳菜子簡要說明至今為止的經緯後,殿田便拿出畢業生名冊和畢業紀念冊確認。
「這男孩戴的帽子上,附有托兒所的標誌,我想應該是這裡的學生。」佳菜子攤開向澤井借來的圖案副本,試著讓殿田回想起來。
「確實是我們托兒所的標誌,不過都二十年前的事了……」殿田將畢業紀念冊推向佳菜子和由美。「依兩位所說,我翻查了二十二年前,及之後兩年的照片,還是沒找到。請確認一下。」
佳菜子試著找出男孩,但在兩本紀念冊中都沒找到相似的孩童。
「還有其他當時的紀錄嗎?」由美從紀念冊上抬起頭問道。
「畢業紀念冊上的孩子,名簿上都有記載。」
據說是為了在孩子畢業後,通知紀念活動相關的資訊才保存。
「換句話說,這男孩沒畢業?」
「不無可能。」
「是生病之類嗎?」
「不,因為生病或意外等情況沒辦法畢業,還是會視同畢業生,記錄下來。」
即使去世也會以視同畢業的方式處理,殿田補充道。這是考量到雙親的心情,希望留下孩子活著的痕跡。
「那就表示,這男孩不是生病或受傷,才無法參加畢業典禮?」佳菜子進一步確認。
「應該沒錯。畢竟托兒所標誌的燙布徽章,在入學說明會上就分發給家長。」
由於雙薪家庭急遽增加,從十多年前起,就不再是以個別諮詢的方式,而是向有意入學者分批進行說明。當時,每本手冊會附贈一枚燙布徽章。
「出席說明會,不代表每一位都能入學。」托兒所無法承擔所有雙薪家庭的需求,殿田不禁感嘆社會現況。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我先留下這張照片的副本,如果想到什麼,請打我的手機聯絡。」
「我也會問問已不在這裡,但知道當時情形的員工。」
「萬事拜託了。」兩人為所長撥冗見面一事致謝,然後離開安曇川太陽托兒所。
「進展不太順利。」戴上安全帽前,佳菜子忍不住抱怨一句。由美沒回應,只插上車鑰匙,發動引擎。
回到偵探社,由美又隨即前往電視台討論工作。
在偵探社前下車的佳菜子暗暗想著,受到浩二郎和由美庇護的自己格外可悲。
她一路目送由美騎機車颯爽離去的背影,覺得現在的自己像被丟下的包袱。
翌日,佳菜子回絕由美的同行。
她花了兩天拜訪高島市內的托兒所,及有課後輔導的兒童輔導中心等設施。既然燙布徽章可能外流,搜查範圍就不僅限於安曇川太陽托兒所。
然而,不論在哪一處,都沒能得到與照片中的男孩有關的情報。
說不定男孩的生活圈並不在高島市,只是在偶然經過的地方拍了紀念照,不能完全排除這種狀況。這麼一來,至今為止的推論就會全盤瓦解。
佳菜子回到原點,拜訪白鬚神社的社務所,懷著微薄的希望,向神社的宮司出示男孩和父親的照片。
宮司代為向社務所的職員詢問,但沒人知道這對父子。
每當在拜訪名單上畫掉一個地方,佳菜子的心情便益發沉重。這兩天的進度報告會議,她都覺得好羞愧,幾乎要奪門而出。
即使如此,佳菜子仍不願成為大家的包袱,咬著牙一家家耐心查訪。只是,偵探這一行並非只要努力,就會有成果。
單獨行動的第三天,佳菜子依舊無功而返。走到偵探社前,手機響起,螢幕顯示著不在聯絡人清單內的號碼。
「您好,我是回憶偵探社的橘。」佳菜子話中帶著探詢。
「我是安曇川太陽托兒所的殿田。」
「前些日子給您添麻煩了。」
「我搞清楚那男孩的事了!」殿田的話聲相當開朗。
「真的嗎?非常感謝,我馬上過去,不曉得方便嗎?」望著回憶偵探社的招牌點亮,佳菜子轉身離開。
佳菜子回到事務所,立刻向等待她的浩二郎和由美報告。
「男孩的名字是池永保,父親是池永秀彥,母親是池永保子。居住地址是高島郡安曇川町〇×的安曇川公寓三〇一號。」佳菜子清楚自己此時的話聲有點尖銳。
「居然一個人查到這些資訊,做得好。不過,妳是怎麼知道的?不論是畢業生名冊,或畢業紀念冊上,都沒記載他的資訊吧?」浩二郎的表情柔和,堅定望著佳菜子。
「是的,他在畢業前就退學了,並未出席太陽托兒所的畢業典禮,但他留下其他照片。」
「其他照片?」
「是的,三年前辭去托兒所工作的老師,想起當時的情況。」
這是在昭和六十一年九月拍攝。當時有一個活動,是將暑假的回憶收進時光膠囊,傳遞給二十年後的自己。照片記錄下男孩的身影。
三年前,舉行打開時光膠囊的典禮,托兒所也送出通知函。當年二十一名畢業生中,有九人參加典禮,另外七人則回覆不會參加。
幾封通知函因收件人不明,被退了回來,其中包括池永保。
「安曇川公寓已變成商業大樓。」
「這樣啊。」浩二郎語帶遺憾。
「我和時光膠囊典禮的九名參加者取得聯絡,他們都願意和我一談。」
「從朋友身上蒐集情報,對吧。」
「是的,不論是多小的情報,我都不想錯過。」佳菜子知道自己正握緊拳頭。
「查得很詳盡,我們得好好向殿田所長道謝。」
「是的。呃……如果查到保的下落,所長請我們幫忙轉達,希望他能到安曇川太陽托兒所一趟,想將時光膠囊內的回憶還給他。說是回憶,大部分的孩童都還不會寫字,留下的全是圖畫。」
「寄給未來自己的回憶啊。」浩二郎感慨地低語。
「然後……請看看這個。」
其實,佳菜子並不是要替所長傳話,而是想請浩二郎確認用數位相機拍下的影像。
「這是男孩的回憶?」看著數位相機的螢幕,浩二郎問道。
殿田攤開疊成四折的圖畫紙,方便佳菜子拍下影像。如果圖畫紙是收在信封內,應該無法拿給佳菜子看。
「當時,充滿各種回憶的暑假結束,老師引導孩童畫出想收進時光膠囊的圖。」佳菜子說明後,繼續道。「不覺得奇怪嗎?這實在不太像暑假的回憶……」
「確實挺奇妙。不管怎麼看,從天空降下的都是雪,建築物的屋頂上也畫著類似雪的東西。如同佳菜子說的,難以想像是暑假的回憶。」
佳菜子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這個看似在拔河的人,臉是不是被塗黑?」由美插入兩人的對話。
「拔河?哦,確實如此。畫中有兩個人,另一個的臉不是黑的。」浩二郎湊近數位相機的液晶螢幕。
「印出來好了。」佳菜子拔出相機的記憶卡,安插至印表機上,印成A4大小的圖片。
佳菜子將印出來的圖放在浩二郎和由美之間,兩人立刻上前端詳。
「怎麼看都是雪,而且兩人穿的似乎不是衣服。」浩二郎率先開口。
「這兩個會是父母嗎?塗黑的……該不會是母親?」由美渾身一震,像在表達抗拒的孩童。
「將母親的臉塗黑,由美是想說,這代表保的心情嗎?」
「聽說心靈受傷的孩子,會畫出缺乏色彩的圖。」
「冬天的景色、拔河,也是反映出保的內心嗎?」浩二郎深吸一口氣。
「瞧,拔河難道不是代表,不知會被父母哪一邊帶走的不安嗎?」
「如果是這樣,保未免太可憐。」
聽著由美的分析,佳菜子低喃著,凝視眼前的圖。
若如由美所說,保寄給未來自己的、關於托兒所時期的回憶,就會是冰冷又充滿恨意的圖。
佳菜子想起在心理診所接受的治療。一開始,佳菜子畫的圖毫無色彩。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覺得已用黑白兩色完成圖畫,不需要增添色彩,才沒加筆。當佳菜子終於開始覺得黑白太過單調,彷彿也放鬆了心情。
保的圖並非完全只有黑白兩色。拔河的兩人穿的衣服不太明顯,但摻雜著藍色和紅色。
「在孩童眼中,最討厭的事莫過於父母吵架。由真嘴上不說,但她曾在晚上做噩夢。輕輕搖醒她後,她就嚷著『不要再吵架了』,隨即埋在我的胸口睡著。這是離婚兩年後的事,我不禁反省,實在帶給她很深的傷害。」由美露出苦笑。
「不論是由真或保,只要能恢復精神就好。不管過去發生什麼事,將這些經驗化為養分,成為更有深度的人,就算是勝利。歷經苦難的人,比誰都有資格得到幸福。」浩二郎正經地對由美說。
歷經苦難的人比誰都有資格得到幸福,那麼,我也有資格嗎?佳菜子心想。
「總之,先找出保吧。對了,下個月起,新人會加入我們。經過第二次面試,今天正式決定。」
然而,浩二郎臉上不見一絲喜悅,佳菜子十分在意。
隔天起,佳菜子再次與由美一起行動,畢竟KATANA的機動力不可或缺。
佳菜子她們決定在曾是安曇川公寓的地址周圍打聽消息,同時查訪保的九個托兒所同學。沿著公寓的周圍,兩人走訪町內會長和老店,得知男孩的父親池永秀彥曾在大津市內的電子零件工廠工作。
佳菜子立刻打電話過去,卻得到池永秀彥已在二十五年前離職的答覆。之後,也就是和保去HAMA遊樂園時的工作不明。
不過,佳菜子同時得知池永保子和秀彥離婚,帶著保離開安曇川公寓的情報。保子的老家或舊姓,是掌握行蹤的重大線索,只是她們並未遇到這麼熟知詳情的人。
另一方面,保的九個同學,兩人在滋賀,四人在大阪,兩人在京都,一人在岡山,居住的地方相當分散。期間由美還得參加電視節目的拍攝,問完八人已耗費三天。
即使舟車勞頓,佳菜子仍沒能從他們身上得到重大收穫。畢竟二十二年前大家只是五歲的孩童,本就難以成為確切的情報來源。
不過在第四天,佳菜子詢問住在大阪的同學齊木憲吾時,找到重大的線索。
齊木工作的運動用品店,總公司位在大阪。
「我不太記得池永,不過我去年想起一件事。」他拿出一樣東西。
「這是假餌嗎?」一旁的由美仍最早反應過來。
「妳真清楚,平常有在釣魚嗎?」齊木問由美。
「是我的熟人……」由美難得有些吞吞吐吐。
「我不釣魚,直到去年被分配到有釣具的樓層前,一直對釣具沒什麼興趣。但當我看到製作得非常精美的假餌時,總覺得似曾相識。」
「那就是你對池永保的記憶嗎?」這次佳菜子沒讓由美搶先。
「是的,我突然想起池永曾帶相同的東西來炫耀。」
「怎麼炫耀?」
「他應該是說,這是爸爸做給他的。」
聽到這番話,返回偵探社後,佳菜子立刻拿出白石的照片逐一檢視。偵探社裡只有她和由美兩人。
「佳菜,怎麼了?」由美問拿放大鏡認真研究照片的佳菜子。
「目前得知他們只在雨天來遊樂園,實相大哥推測父親可能是從事建築相關工作的人。」
「之前在進度報告會議上,也討論過這一點。」
「不過,其實還有別的可能性。」
「別的可能性……從照片看得出來嗎?」由美一臉半信半疑。
「男孩不是帶著鑰匙嗎?當初看到鑰匙,我就有點在意繩子的打結方式。」
「妳指的是,垂掛在男孩脖子上的鑰匙細繩?」
「是的,這一張應該最清晰。」佳菜子拿出白石拍的照片。
照片上,男孩坐在長椅上吃便當,拿著三明治的手後方,恰恰看得到掛在脖子上的鑰匙細繩。
「請看打結的地方。」
「有兩個繩結。」由美確認道。
繩子穿過鑰匙後,將兩端打結,形成環狀。打結的方式就像互相緊握的雙手。
形狀雖然單純,卻不容易解開,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打結方式。「這叫漁人結,用來連接釣線。即使是滑溜的釣線,也能夠牢牢綁在一起。」
「綁釣線啊。」由美彷彿憶起什麼。
「由美姊認識會釣魚的人嗎?」
由美說出「假餌」時,佳菜子就有這樣的感覺。
「是我前夫,他常去釣魚。」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佳菜子低下頭道歉。
「沒事,別放在心上。倒是佳菜,妳怎會曉得漁人結?」
「家父的興趣是釣魚。以前一到假日,他就會去和歌山的海邊。」
佳菜子一看到假餌,眼前就浮現父親的臉。接著,父親在書房談起釣魚的光景,也在腦海中復甦。母親對釣魚不太感興趣,因此父親總是對佳菜子大談釣魚經。假如她是男孩,想必會更認真聽父親講述釣魚的豐功偉業。
然而,佳菜子不想憶起更多往事。
「換句話說,讓這孩子帶著鑰匙的人,能夠不假思索打出漁人結。加上假餌的線索,假設是以漁業維生的人也不奇怪。」
「妳是指漁夫嗎?」
「是的。如果從事漁業相關工作,池永父子來園的日子不單是下雨,還颳著強風,也不難理解了。」佳菜子望向由美,「所以,我有必要稍微轉換視角。」
這個發現成為與保更近一步的契機。
察覺到這一點的是茶川。
就在調查已耗費十一天,佳菜子漸漸感到焦急的下午三點,茶川帶著「JOUVENCELLE」的磅蛋糕上門。
「JOUVENCELLE」的磅蛋糕,是加了栗子、黑豆、紅豆等食材的和風點心,榮登偵探社眾人最喜歡的甜點。提著磅蛋糕上門的茶川,心情大多十分愉快。他不僅嗜好杯中物,也極愛甜點。
「遇上什麼好事嗎?」三千代準備著抹茶,一邊問茶川。
「不愧是三千代姊,真瞭解我。佳菜,之前那樁事真是多謝。」茶川眉開眼笑地點頭致謝。
「不,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佳菜,怎麼啦?」浩二郎問。
「真沒想到,佳菜居然是大酒豪。之前請她陪我喝了幾杯啤酒。佳菜,對吧?」
茶川說的是之前的假啤酒。
「沒那回事。」
「茶川先生適可而止吧,萬一把我們佳菜變成酒鬼,該怎麼辦?」由美笑道。
「我不要緊。」佳菜子像是對由美的解圍反彈,立刻回答。
「茶川先生發現什麼嗎?」浩二郎勸茶川坐下。
「這次上門,是為了你們委託調查的繩結,和佳菜子拍下的保的圖畫分析。對了,大家來吃蛋糕啊。」
三千代切開蛋糕,浩二郎準備投影機,連接上茶川帶來的迷你筆電。
「如同佳菜說的,繩子綁的是漁人結。這是放到超大的圖片。」
白板上映出投影。
「這是雙漁人結,更不容易鬆脫。佳菜,對不對?」
浩二郎的視線投向佳菜子。
佳菜子默默點頭。她想起向浩二郎報告漁人結的事時,浩二郎提高話聲,露出驚喜的表情。
「若不是熟練的老手,恐怕很難辦到。還有,這一張圖。」茶川切換圖片。
「說是拔河,我認為這確實是繩子。仔細一看,雖然是孩子畫的圖,卻畫出類似繩紋的線條。放到這麼大,應該看得出來吧。」
「的確有畫斜線。」浩二郎彷彿在進行確認。
「嗯,這是拔河。天空下著雪,及兩人當中,一人的臉塗黑。既然佳菜說要改變看法,我試著放下『這是孩子內心的投影』的解釋。畫上繩紋、仔細繪出雪花的孩子,會獨獨在此加上心理狀態的表現嗎?」
「換句話說,就是假設保對於臉的呈現,只是將看到的景象如實畫出而已,對吧?」
「沒錯,於是我調查了一下,琵琶湖一帶在冬天有沒有拔河活動。」
「有嗎?」
「有,那是著名的拔河儀式。地點在福井縣敦賀西町,似乎已持續四百年左右。」
茶川將觀光協會的網頁抓下的照片,放到畫面上。
「這個人的臉……」由美不禁脫口。
「這是大黑天8的面具,在孩童的眼中就是一片漆黑。拔河會分成惠比壽9和大黑天兩隊,惠比壽隊贏,表示漁獲豐收;大黑天隊贏,表示農作物豐收,算是一種占卜儀式。兩隊的隊長,會分別戴上大黑天和惠比壽的面具。」
「那麼,保就是在看過敦賀西町的拔河後,畫出這張圖。」
「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選擇這幕景象當成回憶,在保的心中,福井縣敦賀這個地方就是……我向敦賀漁業協會打聽一下,有沒有池永秀彥這個人吧。」浩二郎拉近事務所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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