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椿的夢想
第四章 少女椿的夢想
1
一之瀨由美帶橘佳菜子去K大醫院。
由於佳菜子剛經歷生死交關,實相浩二郎指示由美先帶她去飯津家診所住院一陣子,待她心情緩和後,慎重起見再去大醫院做精密檢查。浩二郎判斷,佳菜子的過度換氣症才剛發作過,最好先去飯津家醫師那裡休養。一方面,飯津家醫師比較了解她的個性,另一方面,他希望佳菜子待在自己看顧得到的地方。中午前,佳菜子就會做完所有檢查,下午兩點過後就能聽取報告。兩人先在一樓的咖啡店吃些輕食,等待檢查結果出爐。
「今天早上看到妳的臉,總算放心了。」由美在自助式餐廳,大口咬下剛端來的總匯三明治。
「害妳操心,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已經沒事了。」佳菜子露出開朗的表情。
「磐上敦已經向警方坦承十年前的事件了。昨天在浩二郎大哥底下做事的刑警來事務所跟我們報告這件事。」
由美沒告訴她磐上有「高階腦功能障礙」,判定有無責任能力仍是未知數。
「這樣啊。」
兩人將糖漿倒進裝著冰紅茶的玻璃杯,用吸管攪拌。冰塊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
「聽說他自己承認是他慫恿朋友假扮成凶手,然後再殺死他,營造成自殺的樣子。他還說,他覺得最後大概瞞不過警方,所以才假裝去歐洲學畫深造,其實是要逃跑。要是當時警察辦案時更慎重一點就好了。」
「實相大哥他一直覺得凶手另有其人。」
「只有浩二郎大哥最可靠。」由美自吹自擂似地說。「對了,警察偵訊妳的時候,好像講蠻久的。」
「對啊,好累。」
「這難免。妳也挺勇敢,撐那麼久。」由美瞄到佳菜子纖細的後頸上有一道瘀青。
「其實我很害怕,不過我相信你們一定會來救我。」
「妳相信?」
「對,雖然我真的一度覺得大勢已去。最後還是選擇相信。」
「相信浩二郎大哥?」
「相信……偵探社所有人。」佳菜子對由美綻開笑顏。
「我看是浩二郎大哥。」由美抬頭挺胸。
「由美姊什麼時候認識實相大哥的?」
「第一次見面是我還在醫院工作的時候。」
「我記得沒錯的話,由美姊以前工作的地方,應該就是這間醫院對吧。」
「沒錯。」
「實相大哥哪裡不舒服嗎?」
「身體不舒服的,不是浩二郎大哥……」不知為何,由美說不出三千代的名字。
「啊、是三千代姐?」
「嗯,因為酒精依賴,把身體搞壞了。」
浩二郎來醫院,照顧因為酒精依賴住院的妻子三千代。
「所以實相大哥來照顧她?」
「沒想到給他看到我凶巴巴的模樣。」
由美像是打斷佳菜子的話似的,回憶起當時情景。由美的學妹被院內重量級的教授性騷擾。她向護理長告狀,但護理長似乎屈服於權威,沒有給她正面回應。不僅如此,護理長甚至居中協調,希望這件事能用金錢解決。由美知道這件事後,怒不可遏。
她直接找護理長談判,堅持教授應該向學妹賠罪。
「當我和護理長劍拔弩張的時候,正好被浩二郎大哥看見。」
「由美姊當時一定很可怕。」佳菜子露齒笑了一下。
「因為……我一向嫉惡如仇,沒辦法。」
「後來呢?」佳菜子用吸管喝冰紅茶。
「後來,被害者自己慢慢屈服了。」
「怎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也許為了錢,也許她未婚又年輕,覺得丟臉,害怕事情被傳出去。」
「怎麼這樣。」
「而且,她還對我說:『這又不關妳的事,妳氣什麼。』」
由美第一次跟浩二郎說話,是她去病房幫三千代打點滴的時候。
「他問我,剛才看妳和護理長起爭執,還好嗎?」
「確實很像實相大哥會說的話。」佳菜子眼神發亮地看著由美。
她過去臉上常有的膽怯神情已不復見。由美心想,說不定佳菜子就是那種越挫越勇的女人。她在醫療現場看過許多年輕護理師歷經許多殘酷的考驗後越來越堅強。
「我心想這人真是愛管閒事,不過他的眼神和一般人不同。」
「眼神?」
「浩二郎大哥的眼神,該怎麼說,也不是同情,我說不上來。老套地說就是很溫暖,感覺這人不只是好奇問問而已。」
「我也有同感。我那時想,刑警先生明明來做筆錄,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是啊,只是一個刑警。但這就是他會做的事。」由美說到浩二郎時,眼睛看著遠方。隨即,她回過神來,急忙窺看佳菜子的表情,但她似乎沒有特別的反應。由美發現自己又開始自我意識過剩。「看看我,一副好像自己很厲害的樣子。不過我和磐上四目交接的時候,卻沒看穿他的企圖,這表示我的功力還差得遠。」
「這不是由美姊的錯。是我……我覺得很抱歉。」佳菜子低喃。
「抱歉?有什麼好抱歉的?」
「因為,不管是實相大哥也好,由美姊也好,還有本鄉哥。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大家的包袱一樣。」佳菜子低頭,輕咬嘴唇。
「佳菜妳說什麼呀,我才誇妳勇敢。浩二郎大哥也希望妳身體趕快復原,盡快歸隊。」
「我想過自己也是偵探社的一員,必須有點表現,但仍一事無成。」
「那就努力工作當作報答不就好了。」
「……由美姊。」
「我想不管怎樣,浩二郎大哥一定都希望能守護著佳菜,看著妳成長。他就是這樣的人。」由美腦中浮現浩二郎的笑容。
「由美姊有護理師的資格,為什麼想來回憶偵探社工作?」
「因為我以為每個女生都和我一樣會對性騷擾感到憤怒。」
「其他人不會嗎?」
「她們嘴巴上講講,發發牢騷而已。工會也不行動,事情被掀開後,只有我一個人站出來。」由美似乎覺得用吸管喝太慢,直接拿起玻璃杯就口將冰紅茶一飲而盡。「……結果就被大家被排擠。」
隨著醫療技術高度發展,現今的醫療在處理疾病時,大多會編組團隊。畢竟,團隊合作是降低犯錯最好的方法。面對需要高度醫療技術處理的重症患者,或是面臨困難的局面時,擾亂團體合作秩序的人必定不受歡迎。由美就這樣被排除在醫療團隊之外。
「病患生的病是重是輕,我很清楚。誰的程度高,誰的程度低,包括醫生和護理師對我有什麼偏見,我也都很清楚。撇開這些不談,沒有成就感也是一個問題。」
「我懂,由美姊想要學習更高級的技術。」
「機會被剝奪,便逐漸失去幹勁……」
在這樣的狀態下,由美聽聞浩二郎有成立回憶偵探社的想法。由美一開始不能理解浩二郎,但在不斷照顧病患的過程中,她逐漸了解回憶對人生有多麼重要。
當她看到被宣告餘命的人,對著小孩、孫子、朋友熱切地聊著自己走過的歲月足跡,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希望在死期來臨之前,自己能成為大家、或誰都好,成為他們的回憶。即使這個人的人生多麼平凡無奇。
由美過了三十歲之後才體悟,其實人生不分平凡和精彩。因為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
「每個人都希望能成為別人的回憶。當我深刻了解這點後,就覺得把尋找回憶當成工作也不賴。」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
「不過會想說,怎麼可能真的把它做成一門生意吧﹖全靠浩二郎大哥的品格。」
「由美姊很喜歡回憶偵探社吧?」
「我喜歡這裡的人。嗯,不,應該說,我喜歡這份工作。」
由美腦中閃過浩二郎的臉,趕緊換個說法。
「說到工作,因為我的關係,害妳取消和那位通譯的女兒見面。」
由美從戰爭結束時擔任新聞記者的六心門彰那裡,得知曾任MP(美國憲兵)通譯的理查杉山的消息。理查杉山已經去世,但他還有一個獨生女住在神戶。
「今天晚上我們就要和那個叫沙也香的女性見面。」
「真的?」
「上次六心門先生有事不克前來,今天晚上湊巧他有空,也會一同出席。所以延後反而更好,妳不要想太多。」
晚上七點,他們和沙也香約在神戶元町的一家中華料理店見面。由美一想到和期盼已久的人見面,以及和浩二郎一起走在夜晚神戶的街道,不禁心跳加速。
2
由美搭地下鐵來到京都車站,在JR京都線的月台和浩二郎碰面。兩人搭上往姬路的新快速列車,在三之宮車站換乘普通列車,坐到元町車站下車。從車站步行七、八分鐘他們便來到相約的地點,中華料理店「酒國」。從中華街的主要道路一轉進小巷,就看到店家在門口擺著一大口甕,似乎用來取代招牌,拿來做裝飾。
「嘿,你們二位,這邊喲。」只見過一次面,卻像長年好友一樣打招呼的六心門對由美和浩二郎招手。他頭髮和鬍鬚已全花白,聲如洪鐘,感覺不出是八十四歲的人。由美看他臉頰紅潤,雖戴著厚鏡片,但眼神朝氣蓬勃。
「耽誤您寶貴的時間。」浩二郎鞠躬,走向圓桌。由美跟在浩二郎後頭,有禮貌地道謝,但耳邊不斷迴盪著六心門剛才說的「你們二位」。
「這位是理查杉山的女兒,杉山沙也香。」
「你好,我是杉山。」聽六心門這麼介紹,沙也香起身致意。她五官輪廓深,但看起來仍接近日本人的臉。年紀五十五歲上下,一頭短髮非常適合。
「我對這種嚴肅的場合最沒輒了,來,先吃飯再說。」六心門叫服務生可以上剛才點好的桌菜。
吃完飯,浩二郎開門見山地詢問六心門當時事件的始末。
首先,必須確認日本少年毆打進駐軍美兵死傷事件的詳細情形。浩二郎說,假設拯救島崎智代的少年真的打死美兵,必遭到嚴懲。這件事情關係到少年是否還活著。
「前陣子杉山先生已經去世了,沒辦法聽他親口說。不過我記得,那一帶確實發生許多事件。有暴力事件,也有殺人事件。只是我當時聽杉山先生說,那名美兵並沒有死。都怪我當時年少,血氣方剛,書裡面寫的內容其實過於誇大了。」喝了不少老酒的六心門,臉上不見醉意。
「那麼,日本少年打死美兵是事實嗎?」浩二郎進一步確認。
「關於這點,待會就交給杉山先生的女兒來說明吧。」
六心門轉頭看身旁的沙也香。他對沙也香微微點頭確認後,又繼續說。
「哎呀,我想當時的日本人大概沒有體力或力氣去做那樣的事。反倒是對日本人記恨在心的進駐軍……唉,反正類似的事件很多,時有耳聞。總之,我當時是為了告訴大家黑市的存在是必要之惡,才寫了那篇文章。正確來說,應該是少年毆打美兵的暴力事件。」
六心門當時想表達,人民的生活有一餐沒一餐,而政府無法提供穩定的食物來源,但黑市做得到。
「當然啦,少部分人士藉此大賺一筆,最後甚至變成大企業。有人批評這些人撈盡油水,但絕大部分在黑市做生意的人,都是為了營生。政府只聽麥克阿瑟的指揮,根本不了解人民的痛苦,所以我認為對民眾而言,黑市的存在反而是一種救濟。」六心門喝著酒,再三強調他的想法。
「你和理查杉山之後一直有聯絡嗎?」由美問六心門。
「關於這點,我可能要從我的故事說起。」六心門端正坐姿。「我從小就喜歡說故事,是個好善嫉惡,直腸子的人。」
他印象中當時的大人們用盡各種方法,教導小孩正義必勝的道理。十八歲的時候,他罹患肋膜炎,不用當兵。由於他從小就夢想能進報社工作,認為報社就是正義的代言人,於是想盡辦法進到裡面當送稿件的小弟。他進入《船場日報》工作,據說那是一份與纖維產業相關的專業報,但對社會議題著力甚深。
「當時我看到那些報社的前輩們,因為被迫寫些戰意高昂的報導感到苦惱不已。老實說,私底下大家都反對戰爭。」他捻著鬍鬚一副不甘心地說,當時根本沒人敢反抗。「當戰敗的消息傳來,妳知道我們第一件事情是做什麼嗎?」六心門看著由美。
「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是唱歌吧。」
「唱歌啊,也不錯。」
「不唱歌,不然做什麼?」
「天空,抬頭看天空啊。」
「天空?」
「看到晴朗的天空就很開心了。只要想到,以後不用再看到B29的機影就害怕,或不知該跑去哪躲燒夷彈的攻擊,就覺得這樣的天空特別湛藍,特別漂亮。我們討厭軍國主義,對體制也非常不滿意。美國徹底破壞了體制,即使如此,我們也不歡迎他。當時我們就是抱著這種莫名所以的心情,抬頭望著天空。」
「您想必五味雜陳。」浩二郎發出低吟。
「沒錯,五味雜陳。看到那樣的天空,我開始厭倦劍拔弩張的生活。」
「可是,做新聞記者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不也是在做些劍拔弩張的報導?」
由美雙手捧起茶杯。
「妳說得沒錯。我們只想採訪聳動的消息,對血腥事件的嗅覺特別靈敏。幹這行啊,業障太多,罪孽深重啊。」六心門搖搖頭,把白髮往後撥。
「業障嗎?」由美輕輕嘆口氣。
「總之,這就是新聞記者的天性,沒事就到街上閒晃,找看看有什麼材料。我當時也大家一樣,四處挖掘有趣的消息,那時已經有報紙肯刊登我的報導。不過,當時紙也缺,都是小型報尺寸,記者同行之間競爭也很激烈啊。」
六心門蹲點的地方在大阪車站周邊。
「你有聽過『行路死亡人』嗎?就是橫死街頭的人。那景象我永遠忘不了。」
昭和二十年三月十三日,從深夜到黎明,九十幾架B29投下的燒夷彈將大阪北部御堂筋一帶炸的滿目瘡痍。經過二十多次的空襲,大阪市內有三成化為焦土。大阪車站前擠滿了傷者和遺體。沒多久,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但車站周邊人車雜沓,完全感受不到弔唁死者的氛圍。接著,戰敗後的八月,死傷人數更是不斷往上攀升。
「真的很悲哀啊。裡面有撤退的傷兵,也有和我母親年紀一樣大的老婆婆。」
六心門希望透過報紙刊登已確認身分和姓名的人的消息。
「但車站來來往往的人實在太多了。後來外面來了一批賣發糕、番薯的小販朝車站內探頭探腦。他們的目標是那些從內地的陸軍、海軍退伍的阿兵哥們,因為他們有錢。結果沒想到,連一些平民百姓也跟著排起隊伍。大家肚子都餓扁了。」
在「勝前無欲」、「奢侈是敵」的標語下,大家都縮衣節食度日,除了忍耐還是忍耐。大家能支撐到這個地步,都是源於對大日本帝國屹立不搖的信任。因為愛國,才能戰勝食欲的誘惑。但這個國家不僅打敗仗,連食物配給都不足。不管民眾怎麼要求,政府總是擺出一副物資不足,無可奈何的態度。於是車站前的馬路,開始升起熱騰騰、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蒸氣。
「轉眼間,不止大阪車站,包括阿倍野、鶴橋、天王寺,小吃攤販一間接著一間開。一天到晚在喊物資不足的,大概只有政府。那裡真的什麼吃的都有,飯糰、炒內臟、雜炊、關東煮什麼的,要吃什麼有什麼。還有人賣清酒、燒酒。」六心門說,這些攤販不止賣吃的,還賣衣服、日用品,市場規模一下子擴大到五六十攤。
由美回想起祖母說過,聽見電視播放〈蘋果之歌〉,肚子不知為什麼就餓起來了。
「蘋果之歌……」
「哦,這位小姐這麼年輕,居然知道這首歌。」
「我奶奶說她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會懷念過往,然後肚子餓起來。」
「妳奶奶多大年紀了?」六心門問道。
「今年應該七十九歲了。」
「戰爭結束那年,她大概十五、六歲吧,難怪會和食欲產生連結。」說完,六心門面露微笑。「〈蘋果之歌〉是戰爭結束那年十月,由松竹製作的電影《微風》中,演女主角的並木路子在裡面唱的歌曲。這首歌爆紅的時間大概是昭和二十一年春天,剛好在黑市快退場之前,我猜妳奶奶應該那時聽到這首歌。」
「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主角夢想成為明星的成功故事,和初次挑戰演電影的並木路子本人形象重疊,帶給觀眾無限希望。六心門如此描述電影內容給由美,但她聽不懂,她無法把戰爭剛結束的時代背景、歌手的成功故事和〈蘋果之歌〉連結在一起。
「我也是一聽到那首歌就肚子餓。」
「我覺得音樂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內心深處感受。」杉山沙也香瞄了六心門一眼,轉頭對由美說。
「這點我有同感。」由美點頭。由美回想起雄高負責的案子「折紙鶴的女人」。〈啊,上野車站〉這首歌的旋律和歌詞恐怕是委託人田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
「我們的委託人也是從泉大津運送番薯和青蔥等食物到黑市以物易物。」浩二郎說。
「從泉大津啊。還有人從更遠的地方來呢。」
「從更遠的地方?」
「因為有人在後面控制啊。賣的人也很辛苦,一個住得比一個遠。」
「有這種事?」
「我剛說這是昭和幾年的事情啊?」
「昭和二十一年春天。」
「剛好是取締最嚴格的時期啊。」
「這樣啊。」
「取締很早就開始了。戰爭結束那年的九月底,有的黑市規模甚至達到一百攤上下。既然是黑市,一定會有人接管。這些人收取保護費,勢力越來越壯大。不過也因為他們太過醒目,當局開始盯上他們。」
有誰忍心責備那些為了多活一天大排長龍買食物的人。就這樣,民眾的需求逐漸高漲,使得黑市的交易更加活絡。那些在背後操控的人並非直接把違法進貨的物品拿出來賣,而是利用一些容易引人同情的弱勢者,像鄉下姑娘、戰爭寡婦、兒子被抓去當兵的母親等,叫他們擺攤賣這些物品。
「他們暗中操作技巧越高明,取締就越困難,到最後雙方沒完沒了。」
黑市的取締一天比一天嚴格。造成黑市生意興隆最大的原因是食糧不足,但最該負起這個責任的政府所採取的策略卻是拜託佔領軍提供物資。但佔領軍的回應是:看到黑市以及農村私盤交易如此猖狂,實在無法想像你們缺乏糧食。結果,佔領軍反而回過頭來要求政府動用警察的力量,嚴格取締黑市交易。
「後來大阪府警請求佔領軍的MP提供協助。確實有些賣家仗勢東西好賣,常常漫天喊價。戰爭剛結束時,白米一升五十錢,同年九月卻暴漲到四十圓。農家們開始集資去搜購民間的自用米。說的好聽點是保有米,其實就是囤積米。當時一塊發糕要價五圓吧,一般人在工廠工作一個月也才兩三百元,實在不便宜。」
換算成現在的金額,大概是兩千五百圓買一塊發糕。
「真的好貴。」由美不禁驚嘆。
「黑市是政府和佔領軍沒有積極作為下的產物。可是人民又不得不以物易物,否則活不下去啊。靠取締沒有辦法根本解決問題。 」
「但是,警察反而加強取締對吧。」浩二郎說。
由美看著浩二郎的側臉,覺得他的眼神總是充滿認真熱情。
「那是一場大規模掃蕩。我當時聽到消息,他們一口氣逮捕了九百五十人。」
「這可不得了。」浩二郎皺眉。
由美無法理解,但曾做過刑警的浩二郎知道,這樣的逮捕人數非同小可。
「當時,沙也香女士的父親理查杉山就是替MP做通譯。」
話題總算繞回理查杉山。
「昭和二十一年七、八月政府頒布廢除令,幾個黑市就這樣消失了。我想當時杉山先生應該時常被找去幫忙,別說大阪車站周邊,規模十分驚人。」
「您和杉山先生什麼時候認識的?」浩二郎問道。由美來回看著浩二郎與六心門。
「事情是這樣的。」六心門準備進入正題前,又點了一瓶紹興酒。
昭和二十一年年初,三名喝到滿臉通紅的美兵在大阪北部一間酒館酒醉鬧事。那是一間老闆急就章用木板搭建的小店,裡面已經被那幾個彪形大漢破壞得亂七八糟,店裡幾名男客早已被打趴在地上。
老闆拿這幾個醉漢沒轍,急忙報警。
趕來現場的警察急忙制止,但因為語言不通,最後反而火上加油。
「我得知有人鬧事,趕到現場看狀況,心想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趕在其他家記者之前發稿刊登消息。」
當他抵達這家店,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輕率。
「真的是將近兩公尺高的彪形大漢,他們抓起店裡的椅子、桌子、酒瓶亂摔。警察的臉也被打了好幾拳,血流滿面。沒人阻止得了他們。」
這時,一名就體格來說絕非敵手的日本人趕到現場。他就是理查杉山。杉山用英文大聲制止,其中一位美兵露出獰笑,擺出打拳擊的姿勢朝他逼近。
「我心想他一定會被打慘,所以對他大喊:『快跑!』」
但杉山並沒有打算逃跑。
「美兵每一拳都揮空,根本碰不到他,就像跳獨舞一樣,結果美兵越來越火大。大概是美兵的動作太滑稽了,轉眼間周遭開始出現圍觀人潮。」
大家都圍過來看,沒多久,MP的吉普車來了。MP把那名拳頭空揮無數次,氣喘吁吁的美兵帶離開。
「美兵被帶走後,杉山先生和MP交談,這才恍然大悟,這人是佔領軍軍方的人。」
六心門很想採訪杉山。他想知道杉山身為日本人卻又替佔領軍做事的心境,一方面也想知道他對現在的日本有什麼看法。
「說得好聽是想知道杉山先生的想法,但老實說我心裡打的主意是,只要接近杉山先生就可以打聽到佔領軍內部的消息。」
六心門假裝自己也是現場受害的客人之一,以當面道謝他相助為藉口接近杉山。
「我想請他喝一杯,結果被拒絕了。於是我說,不然我們去別家店喝吧。」
依然拒絕邀約的杉山反而讓六心門對他越來越好奇。六心門實在很想和他談談,只好表明自己是為了採訪才來這裡。
「我對佔領軍通譯的工作很有興趣,交換條件是我答應不寫美兵鬧事的報導。」
「杉山先生答應了嗎?」
「他說,他和MP一起行動時,常惹來日本人的白眼,假如我能寫篇以正視聽的報導,就願意接受採訪。附帶條件是必須匿名。」
杉山說,他父親是貿易商,娶了美國人客戶的女兒,之後生下了他。父親希望他身心堅強,讓他學習空手道。十三歲那年春天,他隨著父母從神戶赴美。之後他開始訴說與MP一起行動的心情。
「他能識破美兵出拳的動作,是因為入伍前曾在美國的大學當過業餘拳擊手。他還笑說,因為學過空手道,熟練的速度比一般人快。」
「原來如此,後來你們就認識了。」浩二郎再次詢問,日本少年拯救遭美兵襲擊的島崎智代並造成一名美兵受傷的事件,和六心門聽杉山談起的事件是否一致?
「在那個紛紛擾擾時代,我很少聽過其他如此的美談。」
「您的意思是,這是同一件事?」
「我聽到的是這樣。你們聽沙也香女士說吧,應該會更清楚。」
3
「父親他不太喜歡提起當時那件事。」沙也香說完,喝一口溫熱的烏龍茶。
「令尊他過世多久……」浩二郎趕緊拿起茶壺,把茶倒入空杯。
「他去世十一年了。」
「這樣啊,享壽……」
「八十歲。」
沙也香出生於杉山三十五歲那年,也就是戰爭結束後五年。他們曾暫時回美國居住,直到沙也香念高中時,舉家搬回日本,就住在現在神戶的這個家。
「我沒有結婚,所以在日本和父親一起生活了三十年。」
「令堂呢?」
「現在也住在一塊。」
「這次跟您提到那麼久遠以前的事,您一定嚇了一跳?」浩二郎溫和地看著沙也香。
「是的。聽六心門先生說,有一位專門尋找回憶的偵探要找我,問我意見如何。」沙也香面露微笑。
「您和六心門先生什麼時候認識的?」
「父親去世時,我通知六心門先生葬禮舉行的時間。因為父親慎重保管的通訊錄上有他的大名。」
「我不知道杉山先生身體欠安,接到通知時嚇了一大跳。」六心門接著沙也香的話。
「二十四年前我退休的時候,我把我的書《黑市的酸甜苦辣》——就是你們看的那本書,送一本給杉山先生。當時剛好有熱心人士願意幫我轉送。後來我們就連絡上了。當我知道他在故鄉神戶和妻子、女兒住在一起,我很高興。不過我們的聯絡僅止於此,大概就是互相知道對方住在哪裡,過得如何等等。接到弔唁通知的三年前,我們聯絡過一次。」
「沒錯,三年前。我們家收到一封國際郵件。」
「國際郵件?」浩二郎覆誦。
「從密西根州的沃倫寄來的。收件人是我父親的名字。」
「是令尊在佔領軍當通譯時認識的朋友嗎?」
浩二郎身體前傾。他的期待感連一旁的由美也感受到了。
「寄件人的名字沒有出現在父親的通訊錄上。」沙也香從包包中拿出一封國際郵件,攤開對折兩回的信紙後,遞給浩二郎。
由美湊過來看著浩二郎手中的信紙。信紙上的英文字跡充滿個人風格,對原本就英文不好的由美而言,簡直就像無字天書。浩二郎也一樣,對由美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們……」由美對沙也香露出苦笑。
「沒錯,我的英文也不好。只知道寄件人是法蘭克·A·穆倫。」浩二郎抱歉地說。
「法蘭克·A·穆倫是位二十三歲的男性。」沙也香不知是不是有點緊張,又喝了一口茶。
「二十三歲,好年輕啊。」
「那位年輕人寫信來說,他父親有事相託。」
「有事相託?」
「沒錯,寫得十分懇切。」
沙也香清咳幾聲,從浩二郎手上接過信紙,一邊看著信,講解內容。
親愛的理查杉山先生
您收到這封信時想必十分驚訝。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轉達給您,也有些事情需要請教您。今年六月我即將啟程前往日本,去京都的K大學留學,學習日本的傳統文化。去日本留學,是我自幼的夢想。
照道理,夢想就快實現,我應該高興到渾身顫抖,但正好父親罹病,現正住院接受治療。幸好醫生說他病情穩定,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臥病在床的父親知道我打算放棄留學後,對我說千萬別放棄實現長年夢想的機會。
但我心中仍遲疑不決,所以只回他:「我知道了。」暫時不做決定。父親看到我的態度,或許是猜到我心中的想法,他對我說,希望我去日本見一個人。他說,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攸關我祖父的好友愛德華·H·史坦巴哈一生的清譽。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直到父親身體狀況轉好時,才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一九四六年春天。祖父身為佔領軍憲兵,留駐日本大阪。
祖父說,他對京都這個城市多少還有點認識,但對大阪則十分陌生,剛調去那裡時心裡有些忐忑。他來到日本後,看到那些用紙和木頭搭建的房子幾乎都被燒夷彈燒毀,不管被調到哪,眼前所見都一樣慘不忍睹,心情十分沮喪。正因如此,總是和他一起行動的搭檔、長他一歲的愛德華,對祖父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夥伴。
當時,祖父他們的任務就是支援日本警察取締違法市場,但這個問題非常棘手。在美軍內部,傳出有警察和管理市場的頭頭私下交易,導致違法擺攤的案件層出不窮,永遠取締不完,警方無法完全杜絕黑市交易。
祖父們和轄區警察一同前往視察,但表面上看不出他們有私下交易的關係,市場的頭頭見到他們也是畢恭畢敬地鞠躬,表現出通情達理的模樣。但是,店鋪依然擺滿違法商品,市場買賣仍然活絡。前來買東西的人絡繹不絕,物價不停上漲,似乎沒有極限。
最後他們決定,除了按部就班一件件舉發、取締之外,別無他法。那天,祖父他們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搭著吉普車,開在通往大阪車站的河堤邊上。
為何要走河堤邊?因為即使在河堤這麼狹小的地方都有人擺攤。開車的祖父發現前方有一名拉著手推車的少年迎面而來。那名少年身形矮小孱弱,有氣無力地拉著手推車。市場頭頭有時會利用年幼的孩子當作擋箭牌,叫他們販賣管制品。
不過,祖父他們並不打算為了這點小事停下來,他們想說待會吉普車和少年擦身而過時,用目測檢查他的貨物就可以了。接著,吉普車稍微靠邊開,和少年擦身而過。這時,少年的手推車車輪滑出河堤,瘦弱的少年無力阻止,手推車就這樣往河川的方向滾落。
祖父急忙停下吉普車。
車子還沒完全停妥,坐在副駕駛座的愛德華早已衝下車,沿著河堤斜坡往下衝。祖父也跟在他後頭追了上去,但斜坡上只見翻倒的手推車,不見少年蹤影。兩人再往河川走去。愛德華大喊:「在那裡!」他走下斜坡,看見那名少年浮在水面上。
愛德華立刻抱起那名少年,把他抬到較為平坦的草叢上。他拍他的臉頰,沒有反應,心想少年恐怕是跌倒撞到頭順勢滾到河川裡。愛德華解開他身上國民服的釦子。愛德華嚇了一跳,原來他救的人不是少年,而是少女。愛德華一瞬間猶豫了一下,開始對少女施行人工呼吸。當他嘴對嘴吹氣時,少女立刻恢復意識。
大概是少女誤會了,開始大吼大叫,然後昏了過去。
霎時間,發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一名穿開領上衣的少年用木刀敲打愛德華的頭部。
愛德華反射性地從少女身上跳開,栽了一個筋斗,倒在草叢中。聽說流了大量鮮血。
祖父本想抓住少年,但愛德華不知為何抓住他的手臂。祖父判斷愛德華的意思是,與其逮捕暴力犯,不如趕快帶他去看醫生。於是祖父把愛德華扶到吉普車上,開車前往有軍醫留守的新大阪飯店。
日本警察聽到風聲後,立刻趕去現場。祖父也一同前去。當然,沒有人認為凶手還在現場,趕去那裡是為了做現場採證。
但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在血跡斑斑的現場,那位日本人居然閉著雙眼,正襟危坐地待在原地。
祖父跟警察說,他就是打傷愛德華的凶手。少年立刻被帶走,接受偵訊。祖父作為證人以及身為憲兵的一員,參與整個偵訊的過程。
當時的通譯就是您,理查杉山軍曹。
祖父看到少年的臉龐非常稚嫩。少年自報姓名叫Kodyuna Toshiige,年齡十五歲。他很快就招認,說自己拿憲兵隊員的木刀毆打對方。他接著說,他沒有逃離現場,而是在原地等我祖父他們回來。至於動機,這位少年主張,他看到美兵想要污辱日本女性,無法坐視不管。
警察很快地決定要將少年移送法辦時,頭包著繃帶的愛德華現身了。愛德華對杉山軍曹說,這名少年什麼也沒做,希望能立刻釋放他。愛德華知道杉山軍曹除了能解決語言上的問題,又能理解日本人的心情,避免與日本警察發生不必要的摩擦,所以請求將此事全權交由他處理。
為什麼愛德華要做出袒護少年的證詞?祖父多次詢問愛德華。但是愛德華始終不願說出真相。一九四九年,兩人回到母國後恢復平民身分,各自擁有自己的事業。
祖父開了一間保全公司,他的友人愛德華則是繼承家業,經營一間貿易公司。九年後,祖父被愛德華叫到他的病床邊。愛德華自從在日本受傷後,一直為其後遺症所苦。這個傷也是導致他身體逐漸不聽使喚的原因之一。祖父去探病時,看到友人痛苦的模樣,氣到渾身顫抖。當然,他生氣的對象是那名日本少年。為什麼當時要袒護那名少年?假如當時沒有袒護他,那名少年應該會受到嚴格的制裁。
祖父再次提出疑問。這時愛德華用著虛弱的聲音說:
「他只是想保護自己國家的少女而已,不是他的錯。」
祖父心想,可是,愛德華想要拯救溺水的少女啊,若要說沒錯,愛德華更是無辜。
祖父忿忿不平地離開病房。
半年後,愛德華身亡。
直到最後,祖父都無法得知愛德華內心真正的想法。
這件事祖父一直難以釋懷,使得他對日本這個國家一直存有芥蒂。
我不曾和祖父說過話。
我對日本文化感興趣,大多來自父親的影響。父親的書房有介紹武士道相關的書籍、時代劇的錄影帶。讓我有機會接觸這些東西的人也是父親。他特別強調,武士道的書是愛德華送給祖父的。但我不懂,父親聽聞祖父過去那段難受的經驗後,為什麼仍對日本如此友善?而且,既然父親希望我去日本留學,為何又告訴我這段過去?
當我這麼問父親,他拿出一張照片給我看。照片中的女生開心笑著,身上穿著像是大學畢業的畢業服。父親說,這是愛德華的未婚妻年輕時候的照片。我心想,即使給我看照片又如何?我又不認識她。
我問,這張照片和父親是親日派這件事又有何相干?
我父親說,當初他問祖父那件事的始末時,祖父也是拿出這張照片給他看。祖父說,愛德華前往日本赴任時,不時將這張照片放在胸口口袋。
祖父不停搖頭說:那名日本少女長得像她啊。
祖父只說這句話。
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愛德華把溺水少女當作自己的未婚妻?但這又意味著什麼?父親沒有多做說明,只說後來他對日本這個國家產生濃厚興趣並被深奧的文化所吸引,很大一部份來自那位持木刀少年的影響。父親希望我去日本時拜訪杉山先生,他想知道那位少年後來過得如何。這是他的心願。
父親查出杉山先生的地址。然後,我才寄出這封信。
非常希望能和您見面,當面請教關於愛德華事件一事。
4
由美和浩二郎搭上接近末班的普通車。車內空蕩蕩,只有幾個喝醉酒的上班族坐沒坐相地攤在座位上。他們坐在靠近門邊的座位,每當停車時,夏夜的熱風就會吹進車廂來。
「六心門先生從通譯理查杉山先生口中聽到的暴力事件,應該就是智代女士遭遇的事件沒錯吧?」由美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對浩二郎說。
「老實說,我嚇了一大跳。」
「因為沒想到會是同一件事?還是……」
「都有。一方面佩服妳的敏銳,居然找到六心門先生。不過這麼說來,智代女士不是被襲擊,而是獲救。」號二郎盯著對面的車窗說。
「雖然戰爭已經結束,但當時每個人看到外國人都嚇得要死,沒辦法。」
由美的祖母回想當時,也覺得怕得要命。之後,祖母的外國人過敏症一直沒有改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幫助智代女士的那名少年該怎麼接受這個事實?」
「他為什麼不逃跑。」
「雖然他年僅十五歲,但我猜他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並帶著某種覺悟。如果法蘭克在信中寫得沒錯,他應該有充分的時間可以逃跑才對。」
根據六心門的說明,新大阪飯店似乎提供給佔領軍使用,他們來回的路程至少需要十幾分鐘,再加上安排醫生看診等各種手續,警察抵達現場時至少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六心門說,黑市來來往往人那麼多,只要混進去就能隱匿蹤跡。附近多的是流浪兒,或穿著開領上衣、短褲的少年。
「我覺得他是個堂堂正正的好男孩。」由美在新聞上常看到許多男人明明犯錯,卻推託搪塞,一想到這些人的嘴臉,她就一肚子火。
「這名少年確實很有正義感。而且他不是基於憎恨美兵的理由才拿木刀襲擊對方。從他對待智代女士的方式來看,實在讓人難以想像他只有十五歲,應對十分沉著冷靜。」
「若不是這樣,也不會讓人過了六十年還想和他當面道謝。」
由美感覺得出智代對他存有愛慕之心。即使是剎那間、只有一次的相會,人還是可能墜入情網。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溫柔。」由美看著浩二郎的側臉。
「溫柔嗎﹖希望智代女士能和他見上一面。」
「真的,好希望他們能見面。不過關於線索……」
法蘭克在信中寫道,幫助智代的少年名字叫做「Kodyuna Toshiige」。沙也香以這個名字做對照,翻遍她父親的日記、筆記本,就是找不到相符的名字。六心門也滴水不漏地調查過報社的保存資料,但找不到該事件的紀錄。他還透過以前的管道搜尋警方資料,也不見有關十五歲少年對美兵施暴的記述。
「或許聽在美國人耳裡,這個名字的發音就像Kodyuna Toshiige吧。」
「日本人的名字根本不會有dyu這個發音,這個線索有跟沒有一樣。」
「不,現在狀況越來越明朗。法蘭克在信中也提到,不止是MP,任何人只要打傷美兵,即使小孩都會被判重罪。但被害者愛德華卻否認少年涉案。換句話說,少年被無罪釋放的可能性很高。至少目前我們已經知道那麼多了。」浩二郎看著由美的眼睛。
兩人臉靠太近,由美趕緊撇過臉看前方。
「浩二郎大哥。」又過了兩站後,由美開口。
「怎麼?」
「愛德華給法蘭克看的那張照片,我不太懂那張照片有什麼意義。」
「照片中的女性長得和愛達華的未婚妻很像啊。」
「這我也知道啊。」由美噘嘴道。
「這就是男人恣意妄為之處。」浩二郎說到這,門又打開。他等走進車廂、穿白襯衫的男性找到座位坐下後,繼續說。「大概有一瞬間,愛德華對智代女士產生邪念。」
「這麼說,愛德華他……」
「沒錯,只要從這個角度想,就能理解少年出手幫智代女士的判斷是正確的。」
「可是,法蘭克的祖父明明就在旁邊……」
「所以只有一瞬間。畢竟朋友就在一旁看著,愛德華不可能做出過頭的行為。但當他知道那名少年是女性的瞬間,覺得她長得和自己的未婚妻相似,我猜就在那一剎那,他的心情有些動搖。」
「這麼說來,愛德華是因為內疚才袒護那名少年?」
「我覺得是如此。因此,法蘭克的父親才會對日本的武士道那麼感興趣吧。」
「怎麼說?」
「愛德華拖延時間讓少年有機會逃跑,沒想到少年坐在原地冥想。愛德華知道這件事後,大概在他身上感到某種精神,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思想依附在這年僅十五歲的小孩內心。」
「就是武士道?」
「我猜他大概從少年身上看到類似自律的思想。兩相對照之下,他更覺得自己的行為十分卑劣醜惡。」
「原來愛德華心裡這麼想的。」
「很了不起。假使他還活著,我倒很想跟他見面說幾句話。還有,我現在想見到那位少年的心情越來越強烈了。」浩二郎說完,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怎麼了嗎?」由美有點擔心該不該問。
「這名叫Kodyuna Toshiige的少年要是知道愛德華真正的為人,他會怎麼想呢?他打傷愛德華,使他長年飽受病痛折磨,最後抱病而死。假如愛德華是有意污辱日本少女的卑劣外國人,少年的行為就是正義。但愛德華理解武士道,或許一時迷惘曾有不潔的想法,但本質上是個尊重生命的男性。」浩二郎深吸一口氣,他的肩膀與由美並肩,上下起伏。
所以人真的會在瞬間墜入情網,連愛德華也是——
由美心想,一邊別過身體,怕自己心臟的鼓動聲會被浩二郎發現。
「愛德華真的有萌生邪念嗎?」
「嗯?」浩二郎愣了一下。
「沒事,不要理我,喃喃自語而已。」
「你覺得他沒有邪念?」
「沒事的,浩二郎大哥。我又不懂男人在想什麼。」由美將雙手當扇,搧著臉頰。
電車發出巨大的鐵軌摩擦聲與煞車聲。鐵軌微微往右彎曲,京都車站就快到了。
5
早上六點,由美被女兒由真打來的電話叫醒。
「妳果然忘記了。」
由美驚覺女兒說話的語氣儼然像個小大人了。學校一放暑假,由美就把九歲的女兒寄養在大原老家的媽媽那裡。她心想,才二十天就有這麼大的變化?
「忘記什麼?」由美問。
「妳昨天又很晚回家了吧?」
「我問妳忘記什麼?媽媽很多事情要忙啊。」
「妳聲音聽起來像剛睡醒。」
「夠了沒啊。」
「返校日啦。」
「返校日?什麼時候?」
「如果是明天的話,我就不用那麼早打給妳啦。」
由美看日曆,八月十號畫了一個大圈,下面寫著:要去接由美。「抱歉,我馬上過去。幾點以前要到學校?」
「八點五十分。」
「好,媽媽騎KATANA過去一定趕得上,還可以一起吃個早餐。」
「太好了,只要不是味噌湯、魚和醬菜就行了。」由真低聲說完後,後面傳來母親的聲音:「和食對身體最有益了。」
「媽媽最喜歡奶奶做的早餐了。」
「我偶爾也想吃吐司、熱牛奶還有炒蛋啊。」
「妳叫奶奶聽一下。」
「好,等一下。」
「喂?」母親很快接起電話。
「媽,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做的東西大概不合由真口味。」
「都是我偷懶,害她胃口被養壞了。」
「這也沒辦法,妳一個人要賺錢養家啊。我想說,趁她來的這段時間,訓練她吃和食,以為過一陣子她就會習慣了,沒想到她這麼挑食了。」
電話那頭傳來由真咕噥抱怨的聲音。
「好吧,我現在過去接她,叫她準備一下。」
「騎車小心點,哪有人像妳騎那麼大台機車的。」
「好啦,待會見。」由美掛斷電話,整理頭髮,拿了兩頂安全帽出門。
妳一個人要賺錢養家啊。母親這句話不知怎麼一直迴盪在她腦海中。
由美像是要抹消這句話似的,一跨上KATANA,立刻大力催動引擎。
由美和由真走進學校附近一間咖啡店。時間來到七點半多。從咖啡店走到學校不用十五分鐘。由真果然如她在電話中說的一樣,點了有奶油吐司和炒蛋的早餐套餐,飲料是熱牛奶,但她想要加一點由美的咖啡進去。腸子向來不好的由真即使夏天也不喝冰牛奶。營養午餐給的牛奶也都要含在嘴裡小口小口地喝。
「妳現在還不到喝咖啡的年紀。」
「這叫咖啡歐蕾啦。」由真噘嘴。
由美也常這樣噘嘴。她覺得由真越來越像自己了。由美並不討厭自己。儘管還不到自戀的程度,但她對自己開朗的性格挺有自信。不,精準地說,應該是努力讓自己有自信。
做護理師這門職業,心理建設很重要。有時秉持好意向別人搭話,換回來的可能是冷言冷語。即使如此還是得持續做下去。但是,任何照護都沒有一百分的標準答案,就算自己心裡有一套滿意的標準,也沒有足夠時間一視同仁地施行在每一位病患身上。哪怕只有一瞬間,只要心生膽怯,或許有天抬起頭來會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喪失自信,再也站不起來了。由美深知這個道理,所以不時鼓舞自己。
她曾聽說即使是專業的職棒選手,很少有打者的打擊率可以超過四成。她常告訴自己,只要持續維持三分的滿意程度,最後就能達到自己滿意的結果。
當然,性命交關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十分滿意,追求完美才行。
「而且幼稚園的小孩也會喝咖啡啊。」
「那是咖啡牛奶。」由美覷了由真的杯子一眼。
「人家也敢喝黑咖啡。」
「是嗎,那妳喝看看。」由美把自己的杯子挪到由真前面。
由真表情略帶困惑,手指穿過咖啡杯把手。
「算了啦,很苦哦。」
「苦才好喝啊。」由真的視線落在杯中黑色液體,小心翼翼地啜了幾口。「喔,好好喝喔。不過這杯是妳的,還妳。」說完,她趕緊喝一口加了砂糖和咖啡的牛奶。
「女孩子要老實一點才會得人疼。」由美微笑道。由美知道,其實只要想開點,要求三分滿意就足夠時,內心就會產生從容感。甚至可以坦率地把「辛苦」、「害怕」這些字眼說出口,最後再淡淡地丟下一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醫院的後輩們看到這樣的由美,覺得她「很強」。
「媽媽工作很辛苦嗎?」
「呃﹖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看妳常常沉思。」
「才沒有呢。」
「如果是戀愛方面的煩惱,隨時可以找我談心哦。」
由美緊張了一下,因為她感受到由真銳利的眼神。她一直以為還是小孩的九歲女兒,真的長大了。「說什麼傻話,為什麼我要跟妳談心?」
「別看我這樣,很多人找我談心。大概我比較成熟,班上的男生個個都像個小鬼頭。」
「妳少臭美了,小笨蛋。」
由美自從將島崎智代的案子取名為「少女椿的夢想」之後,一顆心老是七上八下的。而且她隱約覺得這個狀況在佳菜子的事件中和浩二郎一起行動過後變得更加嚴重了。
與浩二郎一起經歷佳菜子性命垂危這種緊要關頭的時刻,由美心中某種壓抑的情緒突然獲得釋放。她有好幾次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浩二郎對三千代的體貼,是丈夫對弄壞身體的妻子的同情,並非愛情。每次,她都得想辦法揮開心中這個邪念。
這種事怎麼可能對九歲的女兒吐露。
「幾點放學?」
「奶奶會來接我,妳不用來。她說偶爾也想出來街上走走。」
「好,那妳快去學校。溫差很大,小心不要感冒了。」由美將咖啡喝完。
「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
說完,由真又噘了一次嘴。
6
由美想著反正都遲到了,乾脆打電話給剛復班的佳菜子,告訴她自己先到飯津家醫院一趟,探視智代的狀況後再進公司。
她不想看見浩二郎和三千代同時出現的畫面。
走進病房,病床上的智代正戴著耳機聽音樂。
「由美小姐。」智代急忙把耳機拿下,按下隨身聽的停止鍵。
「沒關係的。」
「這是醫生借給我的。」智代拿起耳機給她看。
「您在聽什麼?」由美從旁邊拉了一張摺疊椅坐下。
「醫生說,聽一些老歌對我有幫助。」智代讓由美看卡式錄音帶的標題。
上面寫著〈戰中戰後的懷念歌謠〉,其中包含〈長崎之鐘〉〈溫泉鄉悲歌〉〈蘋果之歌〉〈青色山脈〉〈夜晚的月台〉〈懷念的藍調〉〈東京Boogie Woogie〉〈小白花盛開時〉〈柿子樹山坡的老家〉〈請問芳名〉。
「小姐這麼年輕,這些歌應該都沒聽過吧?」大概身體狀況不錯,智代對由美露出微笑。昨天她幾乎睡了一整天,現在的表情和前天比起來彷彿變了一個人似地精神許多。
由美還在當護理師時曾在某場研討會中聽過一則研究說,老歌可以活化腦部,提振精神。她一直沒有實踐的機會,但現在看到智代的面容,心想或許這真的有效。她本來想回說,我現在已經不是年輕小姐了,但又作罷。在七十五歲的智代眼中,三十四歲的由美確實還只是個孩子。
「裡面有我聽過的曲子。」
「哦,真的,哪首?」智代眼神發亮,拿出歌詞本給由美看。
「您現在在聽哪一首?」
「我最喜歡的曲子,不知道重複聽幾次了。」
「是〈蘋果之歌〉嗎?」由美只聽六心門彰描述過這首歌的背景,但不知怎麼,腦中卻自然浮現出黑市的景象。
「不是,那首歌印象太深刻了……」
「太深刻?」
「當時我們的確很努力地過日子,但印象中,逞強的成分居多。」
「您的意思是,當時妳們是被迫要表現地這麼努力?」由美以為當時從收音機播放出來的〈蘋果之歌〉能療癒所有人的心,聽到智代這麼回答有些意外。
「這首歌的旋律很好聽,佐藤八郎作的詩也很可愛。只是……」智代說,她感覺周遭的大人們似乎都期許女生要像歌詞中的女生一樣,天真開朗有朝氣。
「您是說,雖然歌詞中說道『蘋果真可愛、可愛呀蘋果』,但蘋果也有不可愛的時候?」
「沒錯,特別是當時才十幾歲的我們。」
「原來是這樣。」由美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智代的心情。蘋果在當時被用來作為女孩的象徵。面對焦黑一片的廢墟,成天悲嘆的大人們,心中浮現鮮紅色蘋果的形象,希望能為枯燥無味、沒有色彩的生活增添一點色彩。
由美想,這些女孩們被期許要成為蘋果般的存在,壓力必定不小。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但每次聽到〈蘋果之歌〉腦中就會出現許多畫面,包括有苦難言的痛。」
「對了,您在聽哪一首呢?」由美想知道智代喜歡哪首曲子。
「〈請問芳名〉。」
「噢,這首啊。」在雄高負責的案件「折紙鶴的女人」中有出現這首曲子。她聽雄高說,他在上野遇到經營酒館的砂原謙,靠著說出同名電視劇的詳細劇情而獲得對方的信賴。
「妳聽過?」
「我忘記什麼時候了,在早上的連續劇看到。」
「新版的對吧?不過作者一樣是菊田一夫。錄音帶上印著那句名台詞哦,妳看。」
由美翻開歌詞本閱讀:「忘卻本應遺忘。發誓忘卻卻忘不了的心,何其悲哀。」
智代聽到由美直白地念出劇中旁白,不住莞爾。
「京都腔的〈請問芳名〉也挺有味道的。」
「智代女士真是的,別取笑我。」
「很棒的台詞。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應該是二十歲的時候。」
「您當時應該也很迷這齣劇吧,兩人不斷擦身而過。」
在燒夷彈如雨下,大家不知逃往何方時,一對男女偶然相遇。他們約定半年後在銀座的數寄屋橋再會。兩人分開前未告知對方姓名。之後,因為女主角發生了一些事情,兩人一直無法相見。由美記得看這齣晨間劇的時候,看到男女主角不斷擦身而過,只能在心裡替他們乾著急,怨嘆命運的捉弄。
在戰爭時期,活過今天也不知活不活得過明天,兩人相約假如之後還活著,要每半年來這座橋相會。由美想像智代年輕時,看到這麼浪漫的劇情,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突然,她豁然開朗。
那位男性在她十四歲時救了她。她對他的愛慕之心,不正和〈請問芳名〉相似。
「我應該見不到他了。」
「什麼?」
「再怎麼說都過了六十多年了。不過,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每次只要聽到〈請問芳名〉這首歌,明明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我就覺得好像是昨天才發生過一樣……他的長相,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
「您是說,幫助您的那位少年?」
由美不相信有人可以記得六十多年前見過的長相,因此再次確認。
「當然。」智代的表情充滿自信,
「智代女士要不要試著畫肖像畫。您會畫畫嗎?」可能嗎?由美滿心期待地問道。
「肖像畫?可是我不會畫畫。」
「我可以拜託懂畫畫的人畫,您只要描述特徵就好。好嗎?」
「好,我試看看。」智代看著由美說道,臉上神色似乎更加快活。
「真的很開心吶。我剛好要打給由美小姐時,手機就響了。俗話說無巧不成雙,而且還可以和由美小姐擠在車內雙雙對對。」坐在副座的茶川大助開心說道。
由美和智代談完,立刻聯絡浩二郎。浩二郎對由美的想法有些遲疑,但一聽說智代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立刻贊成進行這場超越時空的挑戰。於是,浩二郎馬上連絡茶川,請他介紹會畫肖像畫的人。結果茶川堅持自己就是肖像畫的達人。
茶川說他現在就有空,所以由美開著偵探社的輕型車前到祇園的茶川家接他。
「茶川先生真的會畫畫嗎?」由美一邊操作方向盤一邊斜眼覷了茶川一下。
「不管是科搜研還是鑑識課,說到畫肖像畫,沒有人比我茶川更在行。因為用拼貼照片效果不好,大家都知道畫肖像畫就要找茶川大師。」
將許多肖像照片的髮型、眼睛、鼻子分別切割,從中尋找符合目擊者印象的部分再拼貼回去,這種照片通常會流於刻板。比較起來,只靠目擊者強烈的印象,畫出稍微變形的肖像畫,更容易用來認人。茶川滔滔不絕地說明。
「那我就放心了。」由美知道不趕快應付他一下,茶川的自吹自擂可不會停止。
「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時間經過太久。」茶川神情轉為嚴肅。
「她本人說,她記得十分清楚。」
「我了解她說的是真的。只怕已經經過美化了。」
「你是說,她下意識地把他美化成美男子嗎?」
「不,她沒『下意識』才是最大的問題。」
茶川說,若知道目擊者有美化的作為,只要稍加修正就可以畫出接近實物的圖。但若目擊者本人沒有下意識美化或人為添加的意圖,反而容易畫出完全不像的圖。
「你是說,她信以為真的模樣,其實只是她的想像?」
「很有可能對吧?」
「確實如此。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女生……而且又幻想自己是故事中的女主角。」
由美將從六心門和杉山沙也香聽來的情報說給茶川聽。
「已經快找到人了,才發現事情的立場完全相反是嗎?」
「是的,原以為是加害者的人變成被害者。所以,我沒把這件事告訴智代女士。」
「不想公開的事件和懷念的回憶同時發生,光是這樣我想她心境就已經夠複雜了。真難抉擇,我覺得還是不要告訴她好了。」
「話說回來,茶川先生會把肖像畫畫好吧?若畫得好,我們找人一定順利多了。」
「那我責任可大了,不過既然是由美小姐拜託,我一定會助妳一臂之力,不不,兩臂之力也可以。」茶川說完便大笑。
「你剛說正好要打給我,什麼事啊?」
「跟浩二郎說也可以,不過這個案子是由美負責的嘛。」
浩二郎名字出現的剎那,由美心臟跳動速度加快。自己太過頭了。由美一邊驚訝自己居然還保有少女情懷,一邊決定忽略這種感覺。
「難道是護身符的事?」
「沒錯。」
「終於解讀完成了?」由美詢問時,載著兩人的輕型車正好停下來等紅燈。
「今天是『五十日』嗎?難怪這麼塞。」
在京都的生意人流傳一個習俗,每五天要收一次款。只要遇到五十日,一整天都會塞車,也比平時容易遇到紅燈。20
「還不夠用來當成線索,必須要再調查一下才算完成。不過差不多了。」
「好想知道啊。」由美發出撒嬌的聲音,踩下油門。
「護身符袋的部分,現正交給研究家徽的專家調查,要不了多久對方就會回覆了。真正的問題是裡面那張紙。」
「有寫字的那張紙吧?」由美知道護身符裡面有一張半紙21大的紙,上面還有寫字。而且裡面的字剛好從正中間被切成兩半,只剩半邊。
「那張紙是和紙,我用儀器分析,知道它是有點古老的玩意,不過年代不夠久遠——而重點就在這裡。」
「太複雜了,茶川先生,請說白話好嗎?」
「那張和紙頂多屬於江戶時代,字跡的墨水也是差不多年代。」
「重點在哪裡啊?江戶時代對我來說,只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這個嘛,一邊開車一邊說有點危險,畫完肖像畫後,我們喝冰啤酒再……」
「又來了。」
由美斜眼瞪對方一眼,茶川害臊地用右手摸摸頭,面露微笑。
7
茶川畫的肖像畫連由美這個外行人都覺得畫得很好,有掌握到許多特徵。不過更讓由美訝異的是,智代居然能精神奕奕、流暢地回答茶川的問題。
三角形的臉型,下顎有點寬,但下巴呈銳角。招風耳,耳垂不大。高聳的鼻樑。兩撇眉毛從眉心像海鷗展翅一般往兩邊延伸。下唇比上唇薄,緊閉。頭髮比三分頭再長一點,鬢角整齊。瞇瞇眼,看起來像在微笑。
「其他還有什麼特徵嗎?」茶川問的同時,手上的鉛筆仍不停東修修西修修。
「……這個嘛。」坐在床上的智代抬頭望著天花板。
「比如說黑痣、胎記之類的,都可以。」
「啊……」
「想起什麼了嗎?」茶川的頭往智代方向探了探。
「他的右下巴有一條五公分左右的疤痕。」
「像被割到的傷痕?」由美出聲。
「我從下面稍微瞄到一眼而已。不過我記得傷痕是從下巴往喉嚨的方向……我明明記得他右手的傷,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他下巴也有傷痕。」智代似乎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由美想起剛才在車內和茶川聊到,這個事件對智代來說雖然屬於懷念的回憶,但同時也包含不想對外人公開的片段。
由美腦中浮現智代拜訪偵探社時描述的那個畫面。
智代以為被美兵羞辱,羞愧到全身顫抖,這時少年出手相救,並扶著她的背起身。說完這段體驗,智代便取出裝著氰化物的瓶子。那時的她心中應該交織著兩種心情:抱著必死的絕望,以及初次被男性擁抱的惶恐。對她而言,當時的景象雖然令人懷念,但也有不願回想的片段,所以一直把它藏於內心深處。不,或許對當時處於多愁善感年紀的智代而言,這段回憶大多是美好的,所以才能完整封存少年的風貌至今。
「正面看不到傷痕嗎?」茶川在智代指著肖像畫下巴之處,淡淡地畫上一道傷痕。
「……或許。」
「這個特徵太重要了,妳想得起來很不簡單。偵探們一定覺得幫助很大。」
「多虧大師的幫忙,完全照我說的畫出來,真的畫得很好。」智代對茶川露出微笑。
「稱不上大師。」
「茶川先生幹麼害羞啊,你不是說,你畫肖像畫無人能出其右?」由美不住調侃臉紅又笑得靦腆的茶川。
茶川畫完肖像畫沒多久,飯津家醫師走進病房。這是飯津家暗示時間到的暗號。由美和茶川拜訪智代時,飯津家答應他們可以繪製肖像畫,但前提是遵守一個條件。他當時靜靜地說明為何他必須這麼要求。「心肌的問題和我之前說得差不多。但更嚴重的是,她的腎功能下降得太快。現在雖然持續觀察,不過不排除小塊血栓脫落的可能性。總之,只要她太過疲累,隨時可能丟掉性命。我認為最好不要超過兩個小時。」
由美才剛對飯津家醫師說智代氣色看起來很好,因此一時她無法理解飯津家醫師的話。她知道腎功能下降會立刻反映在氣色上。那時的飯津家看著由美難以置信的表情,側著頭並感慨萬千地加了一句:「看來人真的是靠『氣』運作的生物啊。」
「很謝謝你,有這麼多特徵還找不到的話,那我這個偵探也太不稱職了。接下來就請您靜候佳音。」
「這幅畫能給我一張嗎?」智代不好意思地來回看著由美和茶川。
「沒問題,我影印一張,順便幫妳放大,做成一張海報好了。」
「太好了。」智代綻開笑容,閉上眼睛對開玩笑的茶川微微點頭。
8
由美和茶川一起坐在四条烏丸的居酒屋內。由美不太想和茶川獨處,所以打給浩二郎,但沒連絡上,只好改請雄高來這裡會合。
「實相大哥因為佳菜的事件被警方傳喚,之後又有事情要處理。」雄高坐下後說,他從店員手中接過毛巾。四人座的日式座位桌上只放著小菜和盛生啤酒的啤酒杯。
「你們等很久了嗎?」
「由美小姐說想等你來再點啊,沒辦法。」茶川不甘不願地說。
「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啊。」
「不會啦,雄高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啊。」由美對茶川瞥了一眼。
「本來應該是實相大哥過來才對。」
「沒關係,沒關係,茶川先生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呢。」由美遞過菜單一笑。
「真拿由美小姐沒辦法,今天我請客,你們兩個不要客氣,儘管點。」
由美和雄高盡情點菜。由美喝薑汁汽水。雄高因為待會還要拍戲,所以點了烏龍茶。幾杯黃湯下肚的茶川,大概是肖像畫受到認可,興致相當高昂。隨著酒越喝越多,大笑次數也隨之增加。
「浩二郎看到我這幅大作,應該會嚇一跳。」心情大好的茶川從背包中取出肖像畫。
「這張肖像畫畫得真好,很有味道。」雄高望著肖像畫說。
「很棒吧,連我都覺得太厲害了,畫成這樣。」茶川噘起下唇,夾雜著嘆息道。
「還有哪裡不滿意嗎?」
「本鄉老弟,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接下來擔心的地方。」
「接下來擔心的地方……你是指這幅畫尚未完成。」
「說未完成也對,接下來,我須更慎重處理。」茶川動作誇張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啊,我懂了,茶川先生。」由美高聲道。
「說說看?」
「是不是歲月的痕跡?」
「正確答案。智代女士和這個男生會面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還得在他臉上增添歲月的痕跡,這可就難了。」
「不是畫幾條皺紋這麼簡單吧?」雄高問。
「沒錯,歲月的痕跡說穿了就是一個人的生活態度。那人之前渡過什麼樣的人生最後都會寫在臉上。以我看過無數犯罪者長相的經驗告訴我,所謂歲月的痕跡就像某種無法擺脫的氣質,緊緊跟在人的臉上。」
「無法擺脫的氣質?」由美被「無法擺脫」這句話吸引。
「不管本人再怎麼掩飾,善怒的人看起來就像魔鬼,貪婪的人看起來就像野獸,這和容貌五官無關。一個人只要進入那條道路就再也出不來,就像被恆星引力拉住的行星。」
「貪婪的恆星周圍圍繞的,也都會是貪婪的人嗎?」
雄高的比喻又比茶川的比喻更複雜。
「這就是同類相吸。同一山丘的貉注定要住在一起,一起行動。」
「講得充滿深意,太難懂了。」
「簡單的說,如果沒有笑口常開的話,就不會長得好看。」
「這道理我也懂啊。可是,我已經失去看人的自信了。」由美對兩人說明自己沒有看穿綁架佳菜子的磐上本性,導致後面一連串的事情。
「由美小姐,磐上是例外,沒辦法,不能怪妳。」茶川拿起見底啤酒杯旁的芋頭燒酒就口。
「為什麼?磐上就比較特別嗎?」
「倒也不是特別,他太純粹了,全神貫注追求著藝術。」
「我倒是認識很多技藝一流,但和社會常識脫節的人。」雄高拿起一串串燒。
「演藝圈裡面可能更容易出現這種類型的人。不管怎樣,這些人比較特殊,由美小姐就算沒能看穿磐上的本性,也不用氣餒。不過由美小姐挑選男人的眼光我就有意見了,像我這麼優秀的人,怎麼可以連續拒絕邀約呢?」大聲喧嚷起來的茶川大笑。
順著茶川的玩笑話,由美趁機提出這次和他喝酒的理由:
「因為有件事還必須請教這位美男子。」
「護身符袋裡那張紙是吧。」茶川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又喝了一口燒酒。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說這是江戶時代的東西,但年代不夠久遠。」
「那張紙寫著『本字壹號』,還有墨印,被印章之類的東西蓋過。文字只有一半,因為這是符節。」茶川說明,本字壹號是在室町時代,日本和明朝貿易時使用的「勘合符」,也就是符節。「但那張紙是江戶時代的東西,所以上頭的文字不是真正的『本字壹號』。而且本字共有一百號,哪那麼剛好是壹號,感覺就很像贗品。」
「原來是贗品,為什麼將把假的東西放進護身符袋?」雄高一臉遺憾地喝烏龍茶。
「重點就在這裡。很自然地讓人懷疑,為什麼要把這種東西當作護身符?再者,為什麼它長得和寺廟門口賣的紀念品不同?它真的被當作護身符嗎?感覺比較像是代代相傳的傳家寶。」
茶川從由美描述的故事以及智代回憶中的少年樣貌推斷,那名少年可能志願從軍後沒多久戰爭就結束了,導致心裡產生一股無處宣洩的失落感。正當他對敵國有滿腔的憤怒,徬徨度日時,碰巧遇到智代的事件。
「總之,他既然志願加入軍隊,就表示已經抱著必死的覺悟。由此可知,他帶在身邊的護身符絕對不是一般紀念品。我知道有些軍隊會要求阿兵哥身上要隨身攜帶辨識身分的物品,因為出去一趟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真是這樣,這只護身符對我們來說就是非常珍貴的情報。」
「假如這是室町時代的東西,我就能拍胸脯保證他的祖先是做勘合貿易的。」茶川半嘆息地說完,又點了一杯燒酒加冰塊。很明顯他喝酒的步調加快許多。
「你的意思是,如果這東西年代更久遠一點,反而更好下判斷嗎?」雄高嘆道。
「我還以為找尋回憶,越新的東西越好找呢。」由美也同意雄高的說法。
「就算是贗品,會把勘合符當作護身符的人,應該是住在海邊的居民。『本字壹號』是與明朝交易時合符節用的……」茶川酒喝多了,說話開始含糊不清,身體開始晃動,眼睛充血。「……這麼說來,應該是比京都還西邊的地方。我想瀨戶內海的機會最大。中世以後,那裡是朝廷每年運送貢品的重要水路。一開始只有運送貢品,後來也用來運送貨物、商品。民間開始出現擁有船隻的平民,懂得行船的人才應該也都往那裡聚集。尾道、鞆、因島的備後、安芸等地方的港口,當時應該都已經建造起來了。」
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茶川深深嘆一口氣,手伸向酒杯。
雄高看到他半闔雙眼,朦朧恍惚,抓住他的手。「茶川先生,不要再喝了。」
「沒關係,再讓我喝點。」
「你喝太多了啦。」
「再差一點點,我就找出答案了……」
「……茶川先生。」
雄高看由美一眼。由美了解雄高的心情。茶川先生並非偵探社的人,但拚命地替智代尋找那名少年。雄高對這件事的驚訝表現在他眼神上。
「只要知道家徽出處,就能找到發行護身符之處,我的肖像畫就派上用場了。」
茶川說完,往旁邊應聲倒下。沒多久,他開始鼾聲大作。
「怎麼辦?」雄高來到茶川身邊。
「沒辦法,誰叫他喝這麼猛。」由美替四腳朝天的茶川把脈,觀察面容,輕輕舉起他的手、腳,再瞬間放開,觀察他的肌肉反應。
「茶川先生,你沒事吧?」
「喔喔……有美人照顧我啊。送我回家好嗎。」茶川握著由美的手,闔上雙眼。
「不要緊,應該只是太累。」由美對一臉憂心的雄高說。
「茶川先生真的很厲害,懂很多,又很有毅力。」
「是啊。」
「他每次都說不用酬勞,請他喝酒就好。」
「現在這種世風,真的很難想像還有這種人呢。」
「我感覺他似乎很喜歡實相大哥。」雄高直盯著一臉平靜、吐息沉穩的茶川。
「你幾點要拍戲?」
「凌晨三點在大覺寺。」
由美的手表顯示快要十二點。「演什麼角色?」
「今天演屋形船的船夫。為了拍到大澤池的晨靄,三點就要集合。」
「那我們走吧。」由美拍拍茶川的臉頰,茶川蠕動幾下嘴角,沒打算起身。由美和雄高只好一起扶起他。
付完帳走出店內,由美攔一台計程車。計程車車門打開,兩人合力把茶川扛進車內。喝得爛醉、任人擺布的茶川歪七扭八地躺在後座,嘴裡不斷嚷著由美的名字。由美跟司機報茶川家的住址,麻煩他送茶川回家。由美目送載著茶川的計程車離開,轉頭看雄高一眼,只見雄高呆望著計程車的車尾燈。
由美迎著風伸一個大懶腰,和雄高一起默默地看著路上來往的車流。
「噯。」過了一會兒,由美出聲,頭後的馬尾隨暖風搖曳。
「什麼。」回過神來的雄高大聲回應。
「怎麼?你在想什麼?」
「沒有……」
「好像不太對勁哦。」由美抬頭看著雄高。
「茶川先生真是一個好人。我只是在想,多虧實相大哥,我才能認識大家……」
「發生什麼事了嗎?有話直說。」由美追問。
「實相大哥真的很有魅力……在這裡遇到的每個人都很棒。所以……」
「到底什麼事啊?」
「我很喜歡回憶偵探社。」
「大家都是啊。不管對回憶偵探的工作,或是對實相浩二郎大哥都很……」由美頓時語塞。她知道若把喜歡說出口,情緒可能會潰堤。
「我拿到角色了。」
「真的?角色是指像電視時代劇的配角之類的?」
「大河劇。」
「太厲害了!時代劇的殿堂啊。」
「上次我從東京回來後拍戲,正式開拍時,主角突然問我一句:『掌舵的,身體好點了嗎?』我很自然地回答:『多謝。』根本忘了鏡頭。上次拍戲請假時,聽說那位主角問工作人員,上次那位船夫呢?他說,他拿到大河劇的主角,想帶我一起過去。」
「一定要告訴浩二郎大哥,大家一起慶祝一下,恭喜你了!」由美握住雄高的手。
「由美姊,這次是我實現長年夢想的好機會。」
「當然!」
「所以我不想錯過。就算是從隨從演起……」
「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沒什麼好煩惱的,你努力那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
「拍攝時間大概要十個多月,不過大概要被綁一年以上。」雄高有氣無力地說。
「因為要一直跟著劇組拍戲嘛,那也是……」由美正要說「理所當然」時才發覺雄高的煩惱——以後不可能像現在一樣,一邊拍戲一邊在回憶偵探社工作。「這件事你還沒對浩二郎大哥提起?」
雄高微微點頭。浩二郎若知道雄高得到大演員賞識,一定很高興,然後馬上對雄高當頭棒喝,要他不用猶豫。雄高也知道浩二郎的個性,所以才對由美傾訴。
由美看到雄高眉間的皺紋,感受到他掙扎的心情。
「暫時先把委託人的回憶放下。想辦法讓自己成為別人的回憶也不錯啊。」
「讓自己成為別人的回憶?」
「嗯,成為看大河劇觀眾的回憶啊。」由美拍一下雄高的背。
「『看到本鄉雄高演大河劇,正是我人生最煩惱之時。我記得當我看到他那麼努力精進演技時,心裡好感動,最後終於果決地做出決定。』你就好好地當一個這樣的演員。」
「由美姊的意思是,不管演隨從還是什麼,只要全心投入在演戲上,當一個好演員,就是我最好的報答方式嗎。多虧由美姊提醒,我豁然開朗了。」
「沒錯,這是最好的報答方式。」由美又用手掌拍一下雄高的背。
「今晚船夫這個角色,我也要拿出我最好的表現。」
絲毫不帶涼意的盆地熱風吹拂而來,揚起雄高的頭髮。
9
浩二郎與妻子三千代坐在琵琶湖畔一間家庭餐廳內。桌上擺了一本名叫《湖風》的雜誌。那是一位滋賀縣退休名叫穴井的警察,和一群住在草津的同好出版的同人誌。穴井當時打撈浩二郎兒子浩志遺體,他近期看到俳句同好會的成員藤村知足在雜誌上刊登一首引起他注意的俳句,便把同人誌連同一封信寄給浩二郎。
三千代一坐下,就打開不知已翻過幾回的《湖風》,盯著知足的文章。
琵琶湖某岸原本可以游泳,現在為了保護蘆葦,兩年前開始禁止游泳。夏天的琵琶湖熙熙攘攘,只有這一角,不知是不是早秋輕風吹拂,顯得特別寂寥。我在一片綠色蘆葦中,發現一束雞冠花。
蘆葦之岸 少女上供 鮮紅花朵
湖面起風 悲戚搖曳 雞冠紅花
宛如生根 雞冠今仍 花開燦爛
藤村知足
那裡正是七年前發現浩志遺體之處。根據穴井的調查,在此之前和之後,此地未曾有過溺水死亡的紀錄。穴井在信中寫道,若俳句中少女獻花代表供奉,表示她可能知道令公子的事件,於是我自己多管閒事地進行調查了。接著,穴井還安排藤村知足和浩二郎見面。
下午一點多,穴井與知足一起現身餐廳。今年春天進入五十五歲,從警察一職退休後改為務農的穴井,雖然才退休沒多久,但比起當巡查部長的時期,皮膚更加黝黑。理短的頭髮上,白髮的數量變得更多。相較之下知足皮膚白皙,介紹自己從事酪農業。
「我全心投入工作,盡量不想兒子的事……但三不五時還是會浮上心頭。」
打招呼過後,浩二郎警惕自己般地說。
「本來我也不想提起這件事,怕造成你的痛苦,但實在忍不住,只好聯絡你了。」
「謝謝你還記得我兒子的事,感謝。」浩二郎一低頭,一旁的千代也一起行禮。「恕我冒昧,我們直接來看藤村先生作的俳句吧。」浩二郎盯著桌上翻開的同人誌。
「那時,我為了思索吟詠秋天的俳句,剛好也來這裡找題材。就坐在後面窗邊的位置。」知足往浩二郎背後的位置瞄一眼。
「我看到外頭的蘆葦十分翠綠,但苦於不知怎麼把它化為詩句。」知足說,他非常不擅長推敲詩句。為此他想出一個辦法,那就是持續觀察吟詠的對象。「就在這時,一名高中生年紀上下的女生拿著雞冠花束出現了。在一片翠綠的蘆葦之中,那束供奉用的紅花顯得特別鮮豔。看到這個景象,我才寫出雜誌上這首俳句。」知足視線落在浩二郎手中那本同人誌上的詩句。
「那束花看起來像供奉用嗎?」三千代問知足。確認的語氣帶點緊張。
「錯不了。」穴井替知足回答。
「這樣啊。」浩二郎身體前傾。
浩二郎透過過去與穴井交流的經驗,知道他這人絕不會說大話。當時,其他的搜查官都草率地以自殺案件處理兒子的事,唯有穴井獨排眾議,拚命搜尋目擊情報。
「擔任同人誌的編輯委員後,我看到藤村先生的詩句,忽然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
「沒錯。藤村先生作的俳句有個特徵,就是忠實描述眼見景象。當我讀到『宛如生根 雞冠今仍 花開燦爛』,隱約覺得他想表達,有人頻繁地更換花束,彷彿花生了根。」
「是這樣嗎?藤村先生。」浩二郎問藤村。
「是。不過,第三句是很後來才寫出來。之前,我三度前往那片湖邊的蘆葦叢觀察,原以為早該枯萎的雞冠花依然鮮紅地開著。看來有人專程將舊花回收,擺上新的。」
「知道這件事後,我們兩人一起在湖邊蘆葦叢附近埋伏。藤村先生的詩是上個月作的,其實我們都沒把握能否順利再看到那名女性。」穴井順著知足的話尾說下去。
「然後呢,你有見到那名女性嗎?」
「有。」穴井深深點頭。
原來那名女生一個月中有幾天從自家庭院摘花送來這裡。
「那名女性拿花供奉誰呢?」
最重要的是,她知不知道浩志的事件?但她現在是高中生,就代表浩志死去時,她還只是小學生左右的年紀,不太可能是浩志的好友。假如不是朋友,那她獻花的理由為何?浩二郎努力在心中尋找合理的答案。他內心抱著一絲希望,期待那女生雖不是浩志的朋友,但可能是事件目擊者,所以前來供花。
「這就不得而知了,實相先生。」穴井看著浩二郎和三千代。
穴井確實和這個女性見過面,也說過話。但她絕口不提獻花的理由。
「我長年在警界服務,對查問的功夫還算有自信。但她口風真的很緊。」
「她真的是高中生嗎?」
「她有點頭回應,應該沒錯。」
「那邊除了我兒子的事件,沒有其他的死亡意外。假如她是來對我兒子的事件表達哀悼,表示事件發生時,她還只是小學生。就算她是事件的目擊者,也不至於特地來供花……」浩二郎側著頭說。
「沒錯。所以我很慎重地詢問她。畢竟我也調查過了,在她供花的地方,除了實相先生的兒子之外,沒有發生其他不幸事件。」
穴井向女生表明自己以前是警察,曾處理一名高中男子在湖岸自殺的事件。
「她說什麼?」三千代著急地問。
「她默默低頭,什麼也不說。」
束手無策的穴井只好請她用點頭或搖頭的方式回答,盡可能地問出情報。
供奉花束的是妳嗎?有人叫妳做的嗎?妳知道曾經有一名高中男生死在這裡嗎?
「她對我的問題時而點頭時而搖頭,雖然動作不大。總結來說,我們知道她是照自己的意思前來供花。不過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而她最近就要搬家,不能再來,所以從上個月起大概每周會來一次。另外,我們從別的問題得知他知道浩志的事件。但一提起那個事件,她又毫無反應。」穴井一邊搖頭,一邊用紙巾擦臉上的汗。
「不過可以肯定,她知道浩志的事件吧?」
浩二郎心想,少女有看見殺害浩志的凶手嗎?
「是沒錯。只是……」
「只是?」浩二郎目不轉睛地問著穴井。一旁的三千代轉頭看一眼浩二郎。
「我想盡辦法,用各種角度切入,但現場似乎沒有第三者。」
「你說什麼?」浩二郎提高分貝。浩二郎一直認為浩志並非自殺,而是被他人殺害。他曾發誓要逮到殺死浩志的凶手,替浩志報仇,這幾乎成為他的信念。當時他竭盡全力也找不到的目擊者,現在終於出現,照理說離抓到凶手就差這麼一步了。
「由於事關緊要,所以我特別確認好幾次。當然,對一個目擊死亡現場的小學生來說,可能因為過於恐懼而喪失記憶……」
「就算是這樣,那她……」
「我問過了。我問她在現場有沒有看到爭吵、拉扯、或有人跑走等,但她都搖頭。」
「那麼我兒子……不,他不可能自殺。穴井先生,浩志絕不是視自己性命如草芥的孩子。」激動的浩二郎用力敲著桌面。
「我知道,打從事件發生,實相先生就一直強調這件事。所以我才這麼注意令公子的事件,即使退休了也——」
「……」
「我想真的沒有第三者涉入。更重要,那名少女說了一句關鍵的話。」
「什麼?」
「她最後默默地冒出一句話:『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浩二郎身體更往前傾。
「他確實這麼說,接著就當場跑走了。」穴井說,之後就再也沒看到她了。他發出嘆息,似乎對女孩做了什麼壞事似,露出十分過意不去的表情。
「救命恩人嗎……」浩二郎盯著岸邊的蘆葦。
「實相先生,你想和她見面嗎?當時我怕引起她的戒心,沒有交叉詢問,但只要想找,還是找得出答案。」穴井很自然地說出警察的行話。
「不,已經夠了。是吧,親愛的。」三千代用濕紙巾壓住眼角。
「什麼?」浩二郎轉頭看三千代。
「那位少女不是說沒其他人看見嗎?還拿花來供奉浩志。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
「就算把她找出來又如何。」三千代用濕紙巾摀住臉。
「沒錯,夠了。」浩二郎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低喃。
「什麼意思?」聽到浩二郎和三千代的話,穴井面露訝異。
「穴井先生、藤村先生,非常感謝你們為我兒子的事情奔波至今。我想她應該也有難言之隱。」
「是這樣沒錯,但要是她真的搬家了……」穴井語氣中帶著困惑。
「我希望從她說浩志是她救命恩人那句話,推測浩志究竟做了什麼。即使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一廂情願?」
這大概是穴井還在職的時候,絕對不會用到的字眼。
「既然現場沒有第三者,就代表我兒子的死並非特別的案件。而且從她口中說出救命恩人這四個字,我就能確定我兒子不是自殺。所以我們覺得不繼續追究,可能是最好的選擇。沒錯吧,三千代。」
三千代彷彿全身虛脫般,深深點頭。
這麼多年來她持續憎恨一個假想的凶手,或許也感到疲倦了。
「這樣啊……」穴井浮現半信半疑的表情。
「真的很謝謝你。」浩二郎深深一鞠躬。
三千代低頭,似乎正在啜泣。
「『宛如生根 雞冠今仍 花開燦爛』,當我拜讀到詩句,我所感受到的不止是那名少女替換花束這麼簡單,還有一種她連心也生了根的感覺。我猜她也有自己的痛苦要承擔。」浩二郎對知足道謝,因為這句詩療癒了他的內心。
知足眼睛濕潤。
與穴井他們分開後,浩二郎和三千代在湖岸附近散步一會。夏天已步入尾聲,但釣客絡繹不絕,散布各處垂釣。
「事情能這樣解決,真是太好了。」浩二郎對走在前面、打著陽傘的三千代說。
「哪樣呢?」三千代停下腳步,轉頭並將陽傘側向一邊。
「就像穴井先生說的,還是有辦法追查到那名少女的住處。假如我們直接跟她見面,或許她肯告訴我們真相。」
兩人一起低頭拜託,或許能打動她的心。
「但你也認同我的想法。」
「是啊。我沒關係的,只要妳下定決心就好。」
「『我需要堅強的心靈』,記得浩志的詩嗎?」
「『我需要堅強的心靈。遭遇困難,寧大勿小。遭遇艱難,寧深勿淺』。」浩二郎彷彿仔細玩味般,一字一句地唸出來。
「你也一樣,忘不了這首詩吧。」
「我感覺這是他內心深層的吶喊。」
「我覺得他說的堅強,是指健壯、健康的意思。」
「像個男子漢嗎?」
「也有這個意思。不過我覺得還包括堅持做對的事情,有一點修行者的味道。」
「修行者?」
「這樣想的話,就能理解他說的『艱難』。」
「嗯。可是,就算是修行——」
普通的高中生為什麼想到要做這種帶有濃厚宗教色彩的事情?
「我猜因為他恨自己看到朋友遭霸凌,卻無法出手相救。」
「他實在想太多了。」
兩人佇立在湖波微微蕩漾的沙岸邊。再往前踏出一步,浩二郎的鞋子就會泡到湖水。
「他很痛苦。所以才會看到那名少女就……」三千代盯著湖面。
「妳在想什麼?」
「和你一樣。」
「……說得也是。」浩二郎撿起腳下的石頭,往湖面丟。漣漪往四周擴散。
沒有第三者。當浩二郎聽到這句話瞬間,腦中已浮現出一段情節。浩志在冬天湖面發現溺水的少女。他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展現堅強的心靈。他脫掉上半身的衣物,投身入水。少女得救了,但浩志他——
浩二郎心想,少女為何在湖中?不知道。既然噤若寒蟬,相信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少女認為浩志是她的救命恩人,前去岸邊供花,但絕口不提事件經過。什麼原因讓她在天寒地凍的日子靠近湖水?或許她遭遇了某些事。
但現在知道這些又如何。對少女來說,浩志是她的救命恩人,這就夠了。
「你看這個。」三千代從包包中拿出一本文庫本。
「《夜航》。聖修伯里的作品?」
「我在浩志書桌抽屜找到的。」
「妳進他房間了?」
他告訴過三千代,在她心情尚未穩定前,千萬不要進去浩志的房間,因為裡面堆滿了浩志的遺物。醫生告誡過,情緒太過興奮或沮喪都是讓她再次接觸酒精的重要誘因。
「一個月以前吧,有偷偷進去一下。放心,我沒喝酒。」
「結果發現這個?」浩二郎看著書的封面畫著一架雙翼小型飛機。
「我覺得奇怪,為什麼他不放在書架,要收在抽屜裡面,所以就拿出來看看,結果發現裡面夾著一張紙條。」
浩二郎打開文庫本,裡面夾著一張對折兩次的紙條。他攤開紙條唸道:「人生沒有解決方法,只有持續向前邁進的力量。你必須創造出那股力量。只要有那股力量,一個人也能找到解決方法。」
「這是浩志的字吧?這是故事中一個段落。他一定很喜歡這段話。」
「他看到朋友被欺負,自己卻無能為力而痛苦掙扎,一方面又急切希望往前邁進。」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孩子,只是我不想再原地踏步了。就在這時候,穴井先生剛好帶來那封信。」
「原來如此。」
「嗯。」
「那我們就往前踏出一步吧。」
「我會努力的。但搞不好會累到走不動。」
「到時候再翻開這個。」浩二郎拿起《夜航》。
「也對,就讓浩志鞭策我吧。」三千代微笑著回應。
「這下我放心了。」
「知道我不喝酒,所以放下心?」
「這也是。我只是很高興,原來浩志已經擁有堅強的心靈了。」
浩志賭上性命,堅持做對的事情。內心絲毫沒有想要自殺的消極想法。浩二郎知道這點後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你就全心投入在智代女士的案子上吧。」
「只要有持續向前邁進的力量,事情一定能解決。」浩二郎將文庫本還給三千代時,鏗鏘有力地宣布。
10
兩天後的傍晚,茶川來到偵探社。
「由美小姐在嗎?」
「這不是茶川先生嗎,前幾天在電話中失禮了。」浩二郎將浩志的事情告訴茶川。
「嗯?只有浩二郎在啊。」茶川轉頭環視事務所內部。
「由美在醫院。」
「身體不舒服嗎?浩二郎讓她加班得太凶了,中暑了嗎?你也別這麼過分。」茶川一屁股坐在會客用的沙發上。
「由美身體很健康。是智代女士轉院了。」
「這樣啊。前幾天看到她精神還不錯。」
「以防萬一而已。」
「就算是這樣,我們這邊也要加快腳步才行。」
「沒錯。我這兩天透過朋友,和大阪府警的退休警員協會接觸,認識一些戰後時期當巡查部長和刑警的退休警員,他們轄區剛好是那名少年事件發生點附近。」
「大家年紀都很大了吧?」
「對啊。不過,我還是訪問到十幾個人左右。」
浩二郎透過法蘭克·A·穆倫寫給理查杉山的信,一一為他們釐清受害美兵的姓名及立場,與在新大阪飯店接受治療等訊息後,成功地勾起他們的回憶。
「太厲害了。從你的表情來看,應該收穫不少。」
「但實際上能否藉此追蹤到那名少年就不得而知,不過確實得到一些線索。」
「我今天也帶了不錯的情報來哦。」
「謝謝。」
「那你收集到哪些情報?」茶川端正坐姿,眼神如孩童般看著浩二郎。
「根據某位巡查部長的描述,當時日本人對美兵動手的案子不多,他隱約記得幾件。雖然大多是小爭吵,但警方為了殺雞儆猴,以及顧及美軍的面子,通常先把這些人關進拘留所。不過,畢竟那名少年打傷了美兵,大家都在猜他會被怎麼處置。」
「成為話題人物就是了。」
「當時警方因為和杉山先生的立場相左,都不敢站出來說話。」
但有幾個人回憶,他們內心其實是為少年的勇氣喝采。
「少年正式釋放前,有人形式上地將他關進拘留所,但私底下對他鼓勵。」
浩二郎讓對方看茶川畫的肖像畫。對方不記得細部了,但傷痕看起來很像。
「我技術果然寶刀未老吧?」
「是的,多虧那張肖像畫,他們才回想起來,真的很有效果。」
「我就說嘛、我就說嘛。」茶川大悅,摸摸自己光禿禿的頭。
「他對『Kodyuna Toshiige』這個名字沒印象,只記得少年說過一句話,至今印象深刻。」
「記得少年說過的話!人的記憶真不可思議。」
「少年似乎把『揍』說成『kurasite』。22」
「原來如此,應該是某個地方的方言。」
「那位警察的親戚……」
「等一下。」茶川伸出手掌打斷浩二郎。
「怎麼了嗎?」
「那名警察的親戚是伊予那邊的人吧?」
「太令我驚訝了,茶川先生,沒想到你連伊予的方言都懂。」
「不,我從來沒聽過。」茶川搖頭否認。
「這名警察的親戚確實住在松山。為什麼你知道他是伊予的人?」
「今天來找由美小姐就是為了這件事。護身符袋的分析結果出爐了。」
茶川將護身符袋上的家徽經過掃描和修復過後的照片放在桌面。照片上的圖案看起來既像六片花瓣,又像水車。
「圖案是仿照毛茛科植物——鐵線蓮的花瓣,據說家徽的名稱叫『六瓣鐵線』」
「這個家徽和伊予有什麼關聯嗎?」浩二郎拿起照片問道。
「光靠家徽還沒辦法鎖定。你記不記得護身符袋裡面有一張墨印。」
「聽說是勘合符。」
「我和K縫製的人聊到,把這東西當作護身符的,很可能是古時候靠船維生的族人。據他所知,當時有一支以伊予周邊島嶼為據點的水軍,他們的旗印就是使用六片鐵線花瓣。」
「伊予的水軍?旗印?」
浩二郎覺得這些字句聽起來有一種與世隔離感。不過,就算脫離現代也沒關係,只要最後找到智代想找的那名少年就好。他腦中浮現智代手上那只藥瓶。雖然內容物已經變質,但裡面裝氰化物。就算少年會錯意,要是他沒救智代,智代一定毫不猶豫打開瓶蓋。
救命恩人——
浩二郎腦中浮現這四個字時,耳朵彷彿聽見蘆葦在湖風中搖曳摩娑的聲響。
「那支水軍的名字叫忽那水軍。」
「kutsuna23嗎?」
浩二郎想,聽在外國人耳裡的確可能變成「kodyuna」。
「沒錯。」
「kodyuna和kutsuna有些相近。」
「對,我再請K縫製的人幫我查這條線索。」
「拜託你了。」
「下次由美小姐回來時我再過來一趟。對了,浩二郎。我大姊說,蘆葦的『葦』原本讀作『ashi』,因為會讓人聯想到「惡」24,所以後來才改念作『yoshi』25。換言之,人心才是最重要的。」茶川一邊說,一邊離開事務所。
浩二郎看了一下時鐘。雄高曾說有重要的事要談,但這兩天一直見不到面。他這時應該正在片場拍戲。他到底在煩惱什麼?希望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就好。
在心中如此祈禱的浩二郎,視線落在茶川放在桌上的六瓣鐵線家徽圖案。
接著,他打從心底希望當時的少年還活著。
11
兩天後早晨,茶川和一位打扮奇特的女性來到事務所。那位女性穿著傳統和服,上面白衣,下面紅色高腰褶裙,乍看像極巫女的裝扮。她一頭長髮往後綁,長度及腰,面容看來年紀大約五十五歲上下,實際上或許更大些。
茶川將帶來的女性晾在玄關,一看到剛歸隊的佳菜子就往她的座位走。
「身體好點沒?」
「都好了,讓您操心了。謝謝您鼎力相助。」佳菜子起身道謝。
「沒事就好。小心一點,不是每個男人都像我這麼紳士的。」
「是。」佳菜子綻放微笑。
「我說茶川啊,你都還沒替我介紹。什麼紳士,我都快聽不下去了。」穿和服的女性大聲地說。
「好好好,歹勢。」茶川把女性帶到會客區,然後悠悠地說:「浩二郎,由美小姐今天又不在啦?」
「智代女士今天安排檢查,她陪在她身邊。」浩二郎回答時顧慮到一旁正顯得不耐煩的女性。
「那本鄉呢,拍戲嗎?真認真啊。」
「茶川先生,這位是?」浩二郎看看女性,催促茶川介紹。
「哦,這位是土屋夕紀女士。她是我們家附近算命的。很久以前當過巫女。」
「『很久以前』就不必說了。您好,我叫土屋,請多指教。」夕紀對總算肯介紹她的茶川說了一句後,向浩二郎行禮。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我叫實相。」
「她可以從姓名判斷很多事情。上次說的『忽那』很少見,我就試著問問夕紀,不抱太大期待就是了。」
「茶川,你真多話。」說完,夕紀轉頭面向浩二郎。「忽那這個姓氏最早可以追溯到藤原氏。只是這事情年代久遠,所以有很多版本流傳,現在也搞不清楚哪一個才是真的。不過,在《忽那嶋開發記》這份文獻中,開頭明載藤原道長的子孫親賢被流放到瀨戶內海的中島,也就是現在愛媛縣松山市的中島。」
「愛媛縣嗎?」
從大阪府警退休警員協會打聽到的伊予腔「kurashite」,正好符合愛媛縣的口音。
「有的文獻將『忽那』稱為kotsuna,寫作『骨奈』,據推測早期的名稱應該就是骨奈。現在的中島又叫做忽那島,以前的話大概叫做骨奈島吧。」
忽那氏開墾這裡的小島,後來逐漸成為支持藤原氏的重要力量。
「瀨戶內海的小島多如繁星,他們利用特殊的地利,發展出獨特的文化,例如他們研發出一種漁夫專用的掌舵術。但世事無常,這支族人實質上已經在戰國時代滅亡了。」
忽那氏確立海上霸權後,受各方勢力看重,南北朝時代被納入伊予國的守護,河野家旗下。但河野家受到大內、細川、大友、長宗我部氏的壓迫,在豐臣秀吉四國征伐的戰役中,被沒收領土,走向滅亡。忽那氏也因此滅亡。
「有趣的是,忽那氏在南北朝戰亂之際,曾一度投靠朝廷,只是後來又變節投靠足立尊氏。根據歷史,勘合貿易始於第三代的足立義滿,所以忽那家的子孫會把勘合符放進護身符袋裡也是合情合理。」
「茶川,事情沒那麼簡單。」一旁的夕紀轉頭對茶川說。
「沒那麼簡單?什麼意思?」
「水軍的旗印或許是六瓣鐵線沒錯,但據我所知,忽那家的家徽是『杏葉牡丹』。既然用來當護身符,牡丹的可能性應該更大。」
「『杏葉牡丹』的家徽長什麼樣子?」
「把牡丹葉子的部分畫作杏葉形狀,左右對稱,上面是牡丹的包蕾,下面是牡丹花,很漂亮的家徽。」
「所以說,這兩個家徽長得完全不一樣。」茶川點點頭,抬頭挺胸地說。
「你說過,你懷疑裡面的勘合符是假的,所以我覺得……」
「請等一下,您的意思是,不只裡面的勘合符是假的,連護身符袋也是假的。」浩二郎插入茶川和夕紀之間的對話。
「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所謂的水軍不是只有忽那家的家族,而是泛指擁有在海上討生活技能的一群人,不是只有懂得行船貿易的人才會繼承忽那這個姓。」夕紀滿腔熱情地回答。
「土屋女士,可否請您說得再明白些?」
「我想說,你可以不要那麼鑽牛角尖。」
「鑽牛角尖?」別說鑽牛角尖了,現在連可能性的範圍都不知從何畫起。浩二郎端正坐姿問道。
「不要因為勘合符是假的,就認為和勘合貿易無關。或是因為勘合符被放進護身符袋,就認為持有者一定來自靠海維生的家族。把這些框架通通拿掉。」
「原來如此……土屋女士有什麼高見嗎?」
「高見倒不敢當。不過我認為可以從同時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地方下手。第一,講伊予方言的地方。第二,護身符袋的家徽不是使用忽那家,而是採用水軍的旗印。第三,護身符袋裡面有放勘和符。先從符合這三點的地方找人。」夕紀稍微喘口氣,繼續往下說。「假如是像菩提寺這種祭拜祖先的神社所製作的護身符,應該可以從K縫製的人身上得到情報。即使是他們的競爭對手製作的,也可以查得到,我想他們對全國製作護身符的寺廟都有掌握。假使循這條線找不到,再從手工,或是個人的小寺廟下手,一間間找出符合這三項條件的神社寺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夕紀正襟危坐,側眼看著浩二郎。
浩二郎感受到自己的決心正受到考驗。「地毯式搜索……」
「這個要求聽起來有點無理,但或許最快。最好的結果就是少年回到故鄉之後,健健康康地活到現在,就算搬去別處,應該也可以找到相關線索。」茶川靠在沙發上。
「這就是您剛才說的拿掉框架吧?」浩二郎看著夕紀。
「姓氏也是。」
「姓氏?」
「如同我剛才說的,忽那又寫作骨奈,所以可以找愛媛的松山裡面,有沒有人的名字發音近似忽那(kutsuna)或骨奈(kotsuna)。」
「啊!kotsuna!kotsuna念起來更接近kodyuna。」聽到浩二郎實際念出這兩個字的發音,茶川恍然大悟。
「kutsuna和kodyuna聽起來有點格格不入。但如果是kotsuna就十分吻合。而且英語圈的人不太會發『tsu』和『dsu』的音。外國人到我大姊那裡聽都都逸(dodoitsu)26的時候,都說成要去聽doudouichu。」
「好,那就從kotsuna下手。」浩二郎一顆心早已飄向瀨戶內海了。
12
隔天,浩二郎從由美前陣子拿到的K縫製顧客名單中,挑選出廣島、山口,以及四國一帶的客戶,帶著這些資料,準備搭下午一點多的飛機。
創業一百多年的K縫製,至今仍保存戰前戰後與他們有往來的神社寺廟客戶資料,包括他們訂製的圖案與素材。浩二郎決定這趟調查先排除這些地方。除此之外,還要考量到有些神社寺廟可能因為火災或自然災害而消失,或後繼者的問題無法經營。只是這個問題,只能向當地公所和附近的居民一一打聽了。
無論如何,若不親自到現場,事情不會有進展。他的提包中收著瀨戶內海周邊的地圖、少年的肖像畫以及想像少年過了六十年後的畫像、少年的護身符,以及法蘭克·A·穆倫來信的譯本。
關於要不要把信拿給少年本人,浩二郎有些猶豫。畢竟智代的委託是要向他道謝,而不是釐清事情的真相。
知道真相不一定比較幸福。
浩二郎眺望窗外。窗外的雲朵白得發亮,刺痛他眼睛,他忍不住閉上眼。
《夜航》。
一瞬間他眼前一片黑,眼瞼內浮現三千代拿在手上的文庫本。不知道調查需要多少時間,他決定先出差五天。雖然三千代已重新振作,但他還是忍不住擔心,拜託佳菜子到他家住幾天。佳菜子大概也怕一個人住,二話不說地立刻答應浩二郎的請託。除此之外,他還沒和雄高見面。雖然這件事掛在他心頭,但現在也只能專心在眼前的案子。
浩二郎睜開雙眼。
沒多久,廣播播放訊息,要大家繫緊安全帶。機身大幅度傾斜。底下已經看得見松山機場了。
離開事務所三個多小時,浩二郎降落在松山機場。從機場搭伊予鐵道,經過大手町站,最後來到高濱港。從高濱港再搭乘渡輪,在中島的本島登陸。中島是由三十幾個小島組成的忽那諸島中的九個有人島之一,也是忽那水軍的根據地。
附近有一間神社,但有列在K縫製的名單上。保險起見,他還是到該神社的社務所一趟。他向神官說明來意,並拿出護身符與肖像畫給他看。神官搖搖頭。浩二郎問這裡有沒有「kotsuna」這個姓,並翻閱樂捐芳名簿尋找,但皆一無所獲。
莫可奈何的他朝下一間T寺前進。從K神社走了四十分鐘左右,終於來到T寺廟門前。這間寺廟和K縫製沒有往來,但住持看過護身符和肖像畫後,說沒有印象。他爬上陡峭的階梯,來到一個高台,眼前出現一片大海與群島,這裡確實是天然的要塞,得天獨厚的地形。毛巾手帕轉眼間就吸飽他的汗水。夏季的太陽依然炎熱,但和京都不能比,這裡的海風吹來涼爽。
步行十分左右,看見一間八幡宮,但依然沒有斬獲。
他只好原路折回。
回過神來,附近天色已是一片朱紅。西傾的太陽發出鮮豔橙色,正要沉進海中。浩二郎看手表,已經是下午六點半。他從提包中取出地圖,尋找事前預約的民宿位置。
進到房間,浩二郎立刻打電話回事務所。
「等你好久了,浩二郎大哥。」電話那頭傳來由美開朗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你一直沒聯絡,讓我很擔心。我還以為飛機墜機,一直盯著網路新聞看。」
「我一到這裡就立刻調查,沒打個電話,真抱歉。」
「真拿你沒辦法,原諒你。對了,進展如何?」
浩二郎從她語氣的變化感受到,一直照顧智代的由美,比誰都對他的調查結果感到焦急。浩二郎老實告訴她,今天全部落空。「今天時間比較趕,明天我會跑更多地方。」
「知道了,不過也不要太勉強。」
「謝謝。智代女士身體的狀況怎麼樣了?」
「檢查並不樂觀。她的心肌無法獲得足夠的營養,加上冠狀動脈硬化狀況很嚴重,有點可怕。雖然可以用冠狀動脈血管成形術治療,但身體受不受得了也是一個問題……」
「當初決定轉院是對的。」
「既然是飯津家醫師的建議,應該可以放心。」
「的確。智代女士有說什麼嗎?」浩二郎問這句話時才發現智代幾乎都是由美照顧。
「她現在情緒起伏不能太大,對心臟不好,所以我不太主動開口。她只說希望自己身體能恢復健康,不希望在醫院和對方見面,問我有沒有景色漂亮一點的地方等等。和對方見面是她與病魔纏鬥的唯一動力。我在一旁看著也覺得難過。」
「一定要讓他們兩個見面才行,對吧?」
那名少年還活著。一定要活著,要是沒活著就糟糕了。這是智代這輩子最後的願望。
浩二郎緊握話筒。
「浩二郎大哥。」由美的聲音聽來有些猶豫。
「怎麼了?」
「我覺得應該要通知智代女士的兒子。」
智代的兒子自從二十年前和有夫之婦私奔以來,一直行蹤不明。當時他三十五歲,現在應該已經五十五歲了。
「我是有打算查出她兒子的下落。」
「智代女士曾說二十年前,她先生用電報和兒子斷絕關係,自此音訊全無。但我懷疑她知道兒子的消息。」
由美說,辦理轉院手續時,必須在住院申請書中填寫保證人和緊急連絡電話、地址等資料。她說智代寫到這裡時,忽然抬起頭遙望遠方。
「妳認為她看著遠方時,想起自己的兒子。」
「不僅這樣。她後來三不五時總盯著她最寶貝的貼身小包。我的直覺告訴我,那裡面藏著她兒子的住址。」
由美是個直覺敏銳的女性。
「原來如此。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慎重考慮智代女士的想法。」
「是沒錯,可是她現在依然不打算依靠兒子。」
這就是人心最難掌握之處。一方面對自己做出違心的行為而痛苦,一方面又不肯坦率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別人從旁勸說非但無效,反而使當事人更頑固抗拒,最後乾脆封閉心靈。
「想辦法問出地址,讓她和她兒子見面吧。」趁智代還活著的時候——
「我想不出好辦法。」
「太過勉強的話,智代女士的身體也會受不了。」
「沒錯。」
「我知道了,我再想想看。」
「不好意思,你已經這麼累了。」
「哪裡,幸好妳有發現這點。」
「然後……」
「還有什麼事?」
「佳菜今天開始會住在浩二郎大哥家嗎?」
「是啊,我拜託她的。」
「這樣啊……」由美說話聲越來越小。
「怎麼了?」
「畢竟還是會擔心吧。」
「對啊,畢竟剛發生過那種事。雖然抓到凶手,但心理層面的恐懼感還沒消失。」
「……你擔心佳菜?」
「佳菜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事,她復原得很好。年輕就是本錢,我相信她一定很快就可以轉換心情。」由美說完便掛斷電話。
浩二郎掛上電話的同時心想,由美說話的聲音怎麼和平時不太一樣。
刺眼的陽光喚醒浩二郎。調查已經進入第五天。
他走遍所有的島,挨家挨戶地調查,但結果都一樣。
他打開最後一座島——二神島上民宿的窗戶,潮水香吹進房內。今天也是晴空萬里。他走到樓下的食堂吃早餐。其他客人都是來這釣魚,一大早就出門了。食堂中只有浩二郎一人。他正在思考今天的路線時,民宿的老闆娘前來搭話。
「這位客人,你好像不是來釣魚也不是來觀光的。」老闆娘露出和善的表情,看起來很好相處。
「是的,我來找人。」
「討債?」老闆娘起了戒心地瞪著浩二郎。
「不,不是這樣的。」浩二郎遞過名片表明身分,並說明自己要找某位女性的救命恩人,希望向對方道謝。
「噢,原來是偵探。」
「我是專門尋找回憶的偵探。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出那個人。」
「他是島上的人嗎?」老闆娘的眼神又轉為柔和。
「我想是,不過沒有確切證據。」
「那人的名字是?」
「應該叫kotsuna,這部分也還不太清楚。」
「那他是做什麼的?」
「老實說,這也……」浩二郎不好意思地看著老闆娘。
「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找,太難了。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請妳看一下這個。」浩二郎取出肖像畫。
「哦,畫得不錯。咦,好像在哪裡看過。等一下,我叫我先生和兒子過來看。」
老闆娘把在內場的二人叫來。
「有印象嗎?他叫kotsuna。」浩二郎讓他們看肖像畫。
「會不會是那個人啊?」
「你有印象?」浩二郎激動地問。
「那個造船師傅,幫我們做祭典用和船27的那個人?」兒子問父親。
「喔,確實很像那位造船師傅。」
「你們說他是造船師傅?」
浩二郎這時終於了解夕紀說的拿掉框架意思了。
「說是船,其實只是模型,不過也有一個榻榻米那麼大。」
現代人對於和船的需求幾乎消失,據說有些修復古船的造船師傅老早就轉行,改作贈送用的模型木船。
「真的很像他。」父親大力點頭。
「請問他叫什麼名字?」
「我翻一下青年團的出納簿就知道了。」兒子道。
「快去幫他找。」老闆娘拍了兒子的屁股一下,他馬上跑進房間內。
「不好意思,讓你們費心了。」
「我們這裡的客人大多來游泳或釣魚,而且很少有客人從京都來呢。」老闆娘開心地笑起來,這時她兒子回來了。
「上面只寫小谷船渠,沒寫師傅名字。」兒子左右搖著頭說。
「沒關係,這已經很夠了。小谷船渠位在哪裡?」浩二郎面露微笑。
「照上面的紀錄應該是在吳。」
浩二郎詢問住址,並立刻記下來。
「他不是我們島上的人,不知道為什麼被請來這裡。」兒子淡淡地道。
浩二郎想,事到如今任何瑣碎的情報都不能輕忽。他趕緊問兒子。「他感覺不像是普通的雇工?」
「此外,我覺得他好像對島十分了解。」
「原來如此。印象很重要,絕不可以小看。」
「這樣嗎?」民宿一家人,每個人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浩二郎。
浩二郎前往「株式會社小谷船渠」的所在地,那在廣島縣吳市W町一番地。他先從二神島回到中島,抵達小谷船渠的時候,已經過中午了。周邊有幾棟長得像造船廠的建築,再往前的沿海處可看見海上保安大學的白色建物。
小谷船渠的船塢和事務所合併。浩二郎走進事務所,裡面飄散著不知從哪來的海水味以及鐵鏽味。浩二郎向櫃檯小姐遞過名片,告知自己要找人。小姐和事務所內一名初老男性交談過後,將浩二郎帶到會客室。
「麻煩將這張當作參考。」浩二郎說明這是搜尋對象的肖像畫,把畫交給她。
「我收下了,請稍等。」小姐走出會客室。
浩二郎將提包放在沙發上,環視室內。牆上的架子擺了幾艘精美的模型船作展示。其中一艘是風格獨特的和船。浩二郎走到那艘木造船模型前。那艘船看起來有些歷史,但仍散發檜木的香味。不知是不是手工太細,僅管時代久遠,但不老舊。一旁的木製名牌上寫著「大安宅船」。
浩二郎看著名牌下面的作者姓名,心頭一驚。
小綱利重(Kodsuna Toshishige)。
浩二郎把名牌拿近看,確認自己沒看錯。就是他。
「小綱利重,就是信中寫的Kodyuna Toshiige。」浩二郎忍不住大叫。
終於找到幫助智代的少年——小綱利重。突然湧現的興奮使得浩二郎忍不住顫抖。追尋已久的人物即將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這條超過六十年的回憶之絲雖然僅有細細一線,但確實繫著另一端,並靠著智代的執念,一步步拉到跟前。
有人敲門。
浩二郎起身注視著門。
從門後現身的人,是一位長得和肖像畫一點也不像的五十歲上下男性。男性走到浩二郎面前,拿出名片。「聽說您特地從京都過來一趟,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我叫中谷。」
「冒昧打擾,深感抱歉。我正在找人,但手上的情報實在太過模稜兩可,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浩二郎十分過意不去地低頭致意。
「哪裡哪裡。我看過這張畫了,非常佩服,居然畫得這麼好。剛才專務也跟我說,畫得真像。」中谷邀浩二郎坐沙發。
浩二郎和中谷同時坐下。「畫中的人是這裡的人吧?」
「對。」
「我剛才欣賞這裡的和船模型。我之前還不確定他的名字,現在我完全清楚了。」
「他是我的岳父,小綱利重。」
「岳父?」
「是的,利重是我妻子利子的父親,也是這間公司的前任社長。我接任社長時,把公司名稱改了。」
小綱把中谷的「谷」加進公司名稱。
又有人敲門。櫃台小姐端茶進來。
「小綱先生還健在嗎?」浩二郎知道這很失禮,但仍硬著頭皮問。
「他現在賦閒在家,把做模型當作消遣。」
「作工這麼細,不像業餘愛好者。」
「那當然,他原本就是一位造船師傅。」
中谷說,公司內部並沒有做船模型或仿製品的部門,但最近需求不斷攀升,最後決定積極接受訂單,交給以利重為首的團隊製作,順便替公司做宣傳。
「畢竟有這麼高超的技術放著不用太可惜了。他自己也下定決心,希望從做模型出發,慢慢將自己的功夫傳下去,還可以避免老人痴呆。」
「請您看看這個好嗎?」浩二郎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茶川將護身符袋上的家徽掃描放大後的照片。
「請您翻開剛才那張名片的背後。」浩二郎照中谷所說,把名片翻過來看。名片左上方印著六瓣鐵線以及公司名稱的標誌。
「這是公司的徽章嗎?」
「這是我岳父非常重視的家徽,忽那水軍的旗印。每逢他喝醉都要聽他說一次。」
「忽那水軍的……旗印。」
「請問,實相先生,找我父親的人是什麼來歷。該不會有什麼糾紛吧?」
「這我可以保證。完全沒有利害關係,對方只是單純地想找尋回憶而已。不過,我的委託人現在身體狀況不好,事情迫在眉梢,我希望盡快見您岳父一面。」
「這樣啊……」
「可以見您岳父一面嗎?」
「他現在人在青森。」
13
下午六點半,由美小跑步飛奔出K大醫院,直接攔一輛計程車。她告訴司機開到京都車站後,便盯著手中的名片看。上面寫著Bana Drinco有限公司代表取締役社長的職稱,名字是島崎智弘,住址在靜岡縣富士宮市。
由美取出手機,按下聯絡電話。
「您好,這裡是Bana Drinco,敝姓梅垣。」
「請問島崎社長在嗎?」
「社長不巧外出,請問您有預約嗎?」
「不,我從京都打來的,島崎社長的……」由美頓時語塞,不知該怎麼說好。
「一位叫島崎智代的女士住院了,在京都的K大醫院,我現在人就在醫院。」由美衡量之後決定豁出去說謊。「這名婦人身上的物品中有一張島崎社長名片,我猜想會不會是她的親人。」
「什麼?我是島崎社長的女兒,叫泰子,因為嫁出去所以改姓。祖母確實是智代,智慧的智,代表的代,沒錯吧?妳說我祖母住院,她身體……」
斷絕關係的兒子雖然音訊全無,但孫女馬上能認出智代的名字,由美覺得事有蹊蹺。但現在沒閒功夫確認這點。由美簡單說明智代的病狀。「她的心臟原本就不好,上個月從三重來到京都,病情有稍微緩和,不過今天早上開始發燒,可能感染肺炎,體力也下降很多,病情堪憂。」
「好的,我立刻聯絡父親。」
泰子說完,由美告訴她自己的手機號碼。
一抵達京都車站,由美立刻聯絡浩二郎。
「這樣啊,智代女士她……」由美說完病情,浩二郎無言以對。
「果然和我想得一樣,她從不離身的貼身小包有她兒子的名片,就像護身符一樣收著。她的燒一直退不下來,醫院給她打點滴,她嘴裡不斷囈語,即使如此手上仍緊緊抓住貼身小包。」待藥效發作,由美趁智代睡著時,把貼身小包從她手上拿開。接著她犯了一個禁忌——打開貼身小包。「對不起,我知道這不對,可是事態緊急。」由美告訴浩二郎自己抱著必死的覺悟這麼做的。
「這事再說。因為我沒下適當的指示,才逼得妳這麼做,是我不好,對不起。」
「哪是這樣,明明是我不對。」
「妳的處分或我的責任問題,事後再討論。不管任何理由,未經別人同意之下拿走私人物品,這明顯違反規定。可是,現在趕緊讓智弘先生和智代女士相會比什麼都重要。」
「浩二郎大哥,謝謝你。」
「我這邊也終於掌握當時少年的行蹤了。」
「真的?」由美張大雙眼叫著。
「我想快點見到他。我快到新大阪了,待會直接到伊丹機場坐晚上七點的飛機去青森。」
「從瀨戶內到青森?」
「小綱利重先生就在那裡。」
「原來是小綱利重這個名字!」
「對,就是智代女士想找的那名男性。晚上十點,我和小綱先生約在青森車站附近一家飯店見面。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和智代女士見面。由美,她兒子那邊就交給妳了。」
「我就算用繩子套住他脖子,都會把他帶去智代女士身邊。浩二郎大哥自己小心一點,不要太勉強,盡力做就對了。」說完,由美才發現自己的話有些矛盾。
至於浩二郎,他十分猶豫該不該將事件真相告訴對方。智代其實不是被襲擊,相反地,她是因為溺水被美兵救起來。
由美察覺浩二郎內心的掙扎,替他感到心疼。
「我會努力。只要盡力去做,一定會有好結果。」
「沒錯,我也會盡力。」
由美一掛斷電話,立刻接到智弘打來的電話。
「為什麼我媽在京都?」對方的聲音給人猜疑、陰沉且冷淡的印象。
由美將剛才告知他女兒泰子關於智代女士的病狀重述。接著繼續說:「至於智代女士為何住進京都的醫院,這事情有點複雜,等我們見面後再慢慢告訴你。」
「妳要我去京都?」他聽起來似乎沒有意願。
「島崎智代女士是你的母親。做兒子不在母親身旁照顧她,誰來照顧?」由美為了不讓自己太情緒化,極力避免使用京都腔說話。
「我媽才不想見我。」
「那你呢?以後都看不到母親了,這樣也無所謂嗎?」
「為什麼妳這個旁人要管那麼多……就算是護理師,也不必管那麼多吧?」
「智代女士現在情況很危險,你現在出發,三個小時應該就能到這裡了。」
「我和我媽已經……」
「那又怎麼樣!」由美喊得太大聲,一對路過的年輕男女轉頭看由美。由美躲過那道視線似別過身,繼續詰問:「你母親正處於生死交關之際,你說這什麼話?到京都車站後再打我手機。」
「我不能去。這件事情不勞妳操心。」
「喂……」但電話掛斷了。
由美心中有一個預感——人到了五十多歲這個年紀,內心容易封閉,不肯老實地接受他人勸言。她過去當護理師時,看過好多次這類型的病患與家屬。更何況智代和她兒子還曾經斷絕關係,想必他的態度更加強硬。
所以由美才會直接來到車站。
由美用手機上網,在搜尋引擎中輸入Bana Drinco的住址,確定最近的車站是新富士站後,直接趕去「商務車廂」的櫃檯,查詢到有停靠新富士車站的最近一班新幹線是晚上七點。由美買票之後直接衝上月台。由美擔心,要是不趁這個機會讓兩人見面,智代很可能永遠與兒子斷絕關係。
當然,智代不一定會死,還有復原的可能性。而且,由美當然希望智代恢復健康。
正因如此,她希望可以給智代一個機會,讓她彌補這段斷絕了二十年的關係。
她知道自己管太多了。
由美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這時,列車緩緩駛入月台。
14
浩二郎搭的飛機降落在夜晚的青森機場。和秋老虎肆虐的四國、大阪相比,這裡的空氣有些涼意,但浩二郎快步走一陣子後,額頭依然開始冒汗。搭乘機場巴士三十五分鐘可抵達青森車站。浩二郎知道自己急也沒用,發車時間不會提早,但他仍忍不住加快腳步。他當刑警時抓強盜犯也沒有這麼著急。
若沒讓我親眼看到小綱利重,我就無法相信這六十多年的時間之牆能被打破。但假如認錯人怎麼辦?想到這裡,他心頭揪結了一下。從由美轉述智代的病情看來,「少女椿的夢想」這個案子已經沒有時間重回原點了。
若不能在她意識恢復前和小綱相會,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浩二郎在心裡著急的同時,另一個重擔是法蘭克·A·穆倫在信裡面所描述的真相。
第一步,先驗明正身。他回想起好久以前在學校學過的刑事偵訊步驟。
這時,他腦中忽然想起警察學校某位老師的話:
「劍道比賽。一方擅長打面,揮竹刀的速度全校最快;另一方擅長打體,但揮刀的速度不怎麼樣。可是最後擅長打體的人獲勝。為什麼?」
年輕時期的浩二郎以為劍道首重速度,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
「擅長打體的,知道自己速度不快。擅長打面的對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因此他自恃比自己速度慢的人不敢打他的面。沒想到對方不打體,打他面。不過那一記面打得很普通,要躲一定躲得了。可是擅長打面的沒躲開,反而相信自己的速度可以擋得掉。結果,他來不及。知道自己弱點的人才能變得更強啊,實相。」
弱點啊。浩二郎在心中低語。
浩二郎自身的弱點多到數不清,但現在重點不在此。在「少女椿的夢想」中,小綱利重是最重要的人物。他與智代偶然見過一面,浩二郎一開始勢必要與他周旋一番。想要打破這個僵局,浩二郎必須冷靜地找出問題所在。
不是要和小綱決勝負。誰勝誰負不是重點,而是掌握小綱的人格特質,並讓他和智代見面,這才是浩二郎的任務。假使智代記憶中的少年形象,和真正的小綱相差不遠,他不像是會逃避問題的人,應該會接受現實,而且體諒智代的心情。
但浩二郎也知道,對於改變一個人的心來說,六十多年的歲月充足過頭了。
換言之,浩二郎現在的弱點就是無法確定小綱的個性。
他必須一見到小綱就快速判斷。用一剎那的時間,判斷六十多年的變遷。
若說要決勝負,這就是了。
但浩二郎依然感到害怕。
小綱很可能不記得智代。若是如此,情況恐怕比認錯人還糟糕。
六十多年的記憶之牆——浩二郎心中莫名的焦躁說不定就是源自於此。
當浩二郎緊咬下唇的表情映在玻璃窗上時,車窗外突然射入一道明亮的光線,前面就是青森車站的巴士停靠站。走下巴士,海潮香撲鼻,但和瀨戶內海不同,打在臉上有一股濃厚的海味。
浩二郎在驛前通上漫步,一邊看著左邊的大海。走五分鐘左右,他看見小綱指定的飯店招牌。與周遭的飯店相比,這是一家較小型的商務旅館。旅館一樓是餐廳,大漁旗28圖案的門簾流瀉出燈光。
終於要和小綱面對面了。浩二郎緊握拳頭,指甲吃進掌肉。這是他以前出發逮捕凶手前的習慣。
店內空蕩蕩。浩二郎來回掃視不怎麼寬敞的店內,尋找肖像畫中的男性。而坐在窗邊的短髮男性伸長脖子看著浩二郎。他下顎有點寬,但下巴呈銳角,左右一對招風耳,再加上那兩撇很有特色的眉毛,毫無疑問地就是肖像畫中的男子。若說哪裡不一樣,大概就是刻畫在他臉上的皺紋比肖像畫還多。
浩二郎面前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小綱利重。
浩二郎壓抑高昂的情緒,朝他的座位靠近。
小綱立即起身。「您是來找我的……」
「我是偵探實相,初次見面。」浩二郎遞過名片。「恕我冒昧,您就是小綱先生嗎?」
「是,來,請坐。」小綱伸出關節突出的手,指著前面的座位。
「謝謝,百忙之中前來叨擾,真不好意思。」
「哪裡,我聽說你還特地跑去島那邊找我。要不要來一點。」
桌上有一盤烤魷魚鬚,旁邊放著一套日本酒的酒壺和酒杯。
「不好意思,我不會喝酒。」為了省去禁酒誓言的說明,他直接說自己不會喝酒。
「真可惜,這是人生的樂趣。」大概已經幾杯黃湯下肚,小綱對初次見面的浩二郎露出笑容。「回憶偵探啊,還真沒聽過有人做這種生意。」小綱看著名片,把酒送入口中。
小綱的右下顎有一道清楚的傷痕。
「其實找人不是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我們偵探社主要是幫助當事人尋找他無論如何都想彌補的那段回憶。替當事人找出他們活過的足跡和證據,是我們的使命。」
「活過的足跡和證據嗎?那麼實相先生,想找我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和你通過電話後,我也問過我女婿。他只說,你一看到實相先生這人一定會喜歡上他,決不會給你惹上什麼麻煩。」
他說的女婿,正是小谷船渠的社長中谷。浩二郎從中谷口中得知小綱被青森的鐵道連絡船博物館——這座博物館直接用青函連絡船「八甲田丸」當作館體——招聘當建造和船迷你模型的總監。
小綱對專門尋找回憶的偵探很感興趣,聊著聊著就和浩二郎打成一片。
浩二郎趁小綱把酒杯放下時,開門見山地說:「小綱先生,我的委託人正臥病在床。她現在的病況非常危險。」
「我聽說找我的那個人生病了,但不知道情況危險……」小綱的笑容消失,神情嚴肅,眼神銳利得如一支箭直射而來。
「正是。那位女士正和病魔奮鬥,說什麼也要在臨終之前見你一面。」
「女士?對方是女的?」
「沒錯,一位叫島崎智代的女士,我想你應該沒聽過。事情發生在六十多年前的春天,島崎女士從梅田回泉大津的路上,在安治川河邊,被某個少年搭救。」
「六十多前年……那是敗戰後沒多久的事情。」小綱手指離開酒杯,臉上不見醉意。
「是的。據說當時街上一片焦黑,車站前形成販賣各種物資的黑市。街上除了取締非法買賣的憲兵,也常見到美兵來去的身影。」
「確實。說來丟臉,我在敗戰那年志願從軍,到海軍當少年兵,還沒能好好表現就……」小綱說,他十三歲加入吳海兵團,後來進入橫須賀海軍水雷學校就讀,並且成為海軍少年研究生。歷經不到兩個月的訓練,他成為「少年水測兵」。小綱咬牙切齒,所謂的水測兵就是待在潛水艦內,聽聲音辨別在水中航行的船舶種類與自艦的距離等情報。
浩二郎心想,原來還有這種任務。
「你這麼年輕就當兵?」
「我們家世世代代在由利島當造船師傅。小綱這個姓,由忽那氏所賜,流傳至今。我們家最拿手的船隻是在勘合貿易中渡海用的的弁才船29,以及協助忽那水軍打造大安宅船。所以我們才會把忽那水軍的旗印六瓣鐵線作為家徽代代相傳。由利島現在是無人島。但打從我出生起,我就把海浪聲當作搖籃曲,從我懂事之後就開始在搭和船。我認為,海水早已滲入我的全身骨肉,一定有報效國家之處,所以志願加入海軍少年兵。」
「海水已滲入你的骨肉?」
「沒錯,深入骨髓。」
「你以忽那水軍的旗印,六瓣鐵線為傲?」
「當然。」
「小綱先生,請你看這個。」
浩二郎將智代寄放的老舊護身符袋放在桌上,用力地說。
「這是……」
「紋路已經消失了,但上面原本的家徽確實是六瓣鐵線吧?」
「……真不敢相信,這是……」將護身符袋拿在手上,小綱從懷中取出眼鏡,睜大眼睛盯著。「這是我的護身符啊。」接著他摘下眼鏡看著浩二郎。他大概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再看到,小綱驚嚇的視線不停游移,似乎正在追溯過去的記憶。
「委託人當時是個十四歲的少女,她很小心地保管到現在。」
「十四歲的少女……」
「她幫忙家計,每天把家中摘來的蔬菜,用手推車載到黑市換米和鹽。有一次她在回家途中發生意外。」浩二郎喝水潤口。
「意外?」
「她和載著美兵的吉普車擦身而過。她為了躲避吉普車,失去平衡。這名柔弱的少女無力導正,手推車整台翻倒,她自己滾落河堤,掉進河中。」
「掉進河裡?」小綱皺起眉頭探詢,接著恍然大悟。
「是的,然後……」浩二郎還沒決定。接下來應該是根據智代的記憶描述,還是該轉述法蘭克·A·穆倫信中提到的版本。
「小綱先生,你記得你在安治川河邊,看到一名少女遭到兩名美兵襲擊,然後救了那名少女嗎?」浩二郎下定決心地問道。
「……年輕氣盛啊。」
浩二郎看著他緊握手中的護身符袋。
「你還記得。」
「想忘也忘不了。那起事件都是因為我的懦弱引起的。」小綱低眉,自己拿起酒瓶,緩緩把酒倒入杯中。
「懦弱?什麼意思?」浩二郎問小綱。
浩二郎遇過許多退伍士兵,老愛大談自己在軍隊的武勇事蹟。小綱在戰後,從令人聞風喪膽的進駐軍手中救出日本女性,這是多麼勇敢的行為,根本和懦弱完全沾不上邊。
「我想死卻死不了。」小綱帶著呻吟地說。他痛苦地對浩二郎描述:「戰況陷入僵局,比我長一歲的十五歲學長就這樣在海上消失了。人肉魚雷。可是,我只能豎起耳朵聽海中的聲音。沒多久,日本打敗仗……我四處遊蕩,想找地方尋死。我希望能抹消我曾加入海軍這個事實。離開島前,我把忽那水軍的旗印縫在護身符袋上,裡面裝著勘合符。我只是個在海中聽聲音,迎接敗戰的水兵,哪裡有臉回去故鄉?」
的確,智代說少年的裝扮是開領上衣和短褲,很難讓人聯想到水兵。
「或許你不願回想起這件事,但你確實救下那名少女。」
「確實有這件事,但當時的我太不成熟了。」
當時,小綱沒臉回故鄉,一副流浪裝扮,像個遊魂似四處遊盪。他幽幽地說,一開始他想找一個地方了結生命,但找久了肚子也會餓。內心雖然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但本能上還是想找東西吃。有人看上他身手不錯,雇他當黑市的守衛。賺錢並有東西吃後,肚子不餓了,但每天內心都要受到自我厭惡的煎熬,一心想著要怎麼死。
「我每天都活得非常痛苦。但像條破抹布一樣的我,看到日本女性遭人凌辱,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所以你就用木刀。」
「那是我自己做的木刀,當守衛巡邏時就會配在身上。」小綱熟練地做出削木頭的動作。
「你用木刀往美兵的頭……」
「這也怪我技術不夠嫻熟。我本來瞄準他肩膀,只想讓他昏過去而已。」
「是誤打?」小綱應該沒有殺意,浩二郎只想確認這點。
「我的手到現在還記得木刀敲擊到對方頭部的觸感。」對自己的失敗有氣無力地搖頭,小綱擺出一副頑固工匠的表情。
「但美兵真的那麼可恨嗎?」關於殺意,浩二郎慎重起見再問一次。
「年輕的實相先生大概不了解,當時軍國少年幾乎都這麼想。」小綱喘口氣,繼續說:「大家都說『揍扁』他。」
浩二郎聽到小綱親口說出大阪府警退休警員說的方言。
「可是,我當時並沒有抱著發洩的心情。我心想,要是這麼做,那女生一定會嚇死。打破美兵的頭,血會噴出來。打肩膀不但不會出血,還可以讓他昏過去。」
「你想先讓美兵昏過去,自己才好搭救少女。」
「少女大叫之後幾乎快昏過去,幸好沒有大礙。這點我很肯定。」
「那名少女就是我的委託人,島崎智代女士。」
「果然是這樣,從你剛才說話的樣子我就察覺了。」
「她本來就很怕自己會遭受美兵襲擊,甚至隨身攜帶一個藥瓶。你應該知道她隨身帶著藥瓶的意義。」
「應該是少女的覺悟。幸好,她沒用到。」小綱感慨地說。浩二郎拿起酒瓶想替他斟酒,但裡面已經沒酒了。小綱揮動他滿布皺紋的手表示,夠了。
「所以你是智代女士的救命恩人。她當時驚慌失措,別說問你的大名,連道謝都忘了。這件事她一直掛在心上,才來找我,還帶著這只護身符和裝著氰化物的藥瓶。」
「你只靠護身符就找到這裡?」
「是的。靠這只護身符和她的記憶引導。」浩二郎拿出茶川畫的肖像畫給小綱。
小綱接過畫,又戴上眼鏡。「畫得真好,像到有點令人覺得不舒服。」
「我覺得不只是畫的人技術高超,而是你的容貌一直深深烙印在智代女士的內心深處。因為你是她永遠無法忘懷的人。」
「就算是這樣……這也不是什麼——」小綱的表情不是害羞,而是猶豫。
「對小綱先生來說是小事,但對智代女士而言,這是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我打從心底認為自己是沒用的水兵。只要聽到同伴戰死的報告或風聲,我就心如刀割。所以……」
「想找地方自我了斷。」
「當下我一心只想幫助那名少女。打了美兵之後,我才想到自己。老實說,我當時心想,乾脆就這樣死了算了。」
法蘭克·A·穆倫的信上寫,少年沒有逃走而是坐在原地,留在現場。這代表他已經有死的覺悟了嗎?浩二郎再次觀察小綱的臉,其中幾條皺紋給人一種錯覺,以為是他在戰爭時期留下的疤痕。
「可是,我實在是『沒用的傢伙30』。」
「你的意思……」
「這是伊予的方言,意思是非常沒用的傢伙。」
「一點也不,怎麼會這麼想。」
「不,真的很沒用。像我這種男人,不值得她記著六十幾年。我沒資格接受那位女士的道謝。」小綱輕蔑地說完後低頭,接著咕噥道:「我當時真的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
「是啊,鬆了一口氣。我想總算能死一死了,而且是死於美國人之手。」
「死於美兵之手?」
「在美軍占領的狀況之下,他們大概會跳過法律,直接把我處理掉。我終於可以和戰友一樣死去。我也是拯救了日本少女後戰死的。我當時滿腦子都是這種幼稚、不成熟、卑怯的想法。天啊,我真是膚淺的男人。」小綱雙手摀住耳朵,低垂著頭。
浩二郎感覺,若說智代是個思想純真的人,那麼這名叫小綱的男人,也是一條正直的好漢子。
「但結果是無罪釋放。」浩二郎刻意用冷靜的語氣把他拉回現實。
「你連這部分都調查得這麼清楚。」小綱視線落在名片上的偵探兩字。
「為了能見到你,我可說是卯足全力地調查。」
「我在拘留所睡一晚就被釋放了。我覺得納悶,把人打傷還能不被究責。」
小綱果然不知道頭被他打傷的美兵否認這件事。小綱獲釋後,繼續流浪尋找臨終之地。但自從他認識一對經營酒館的夫婦後,下定決心要活下去。這對夫婦替他找到門路,讓小綱把少年時期學到的造船工夫運用在重建商店街上。
「雖然沒有材料,不過我想辦法用燒剩的樑、柱,東拼西湊地總算把大家的店舖修補好。」
被人需要的喜悅總算戰勝他內心的死亡陰影。
「重建自信後,我腦中浮現一個想法,何不回到故鄉小島,當個造船師傅。中富爸爸和中富媽媽是我的恩人。我現在仍充滿感謝。」
「就是你說的經營酒館的那對夫婦。中富夫婦。」
「他們的店被燒毀,兒子戰死,中富的媽媽,實在是很嗆31——喔,我是說非常非常開朗的人。」他們兩人約在二十年前相繼過世。每逢他們忌日,小綱必定會掃墓,順道到商店街繞一繞。「中富媽媽名叫芙久子。她這人和錢沒有緣分。不過她這裡非常富有。」小綱往自己胸口拍兩三下。
「心靈嗎?」
「真的,她自我調侃地說:我其他都很窮,只有心靈,簡直就和財閥沒兩樣。」
小綱說,他雙親早逝,由叔叔收養,從小到大從未感受過真正的親子關係。
「說起來對我叔叔嬸嬸很抱歉,我對所謂的父母恩情一點感覺也沒有。但芙久子媽媽真的給我不一樣的感覺。自從她過世之後,這種感覺特別深。」
為了說明芙久子的教導如何造就現在的他,他提到一段過去。有一次,芙久子把做菜用的長竹筷塞給少年小綱,要他吃膳盤32上裝在盤子裡的醬燒芋頭。由於盤子離太近,小綱很難夾起芋頭。他想把盤子推遠一點,芙久子坐在他前面大聲說:「不可以動。」
「我是做木工的,手腳還算靈巧,可是筷子這麼長實在不好夾。我想,既然不能移動盤子,那我把椅子往後挪。可是,依然被媽媽阻止。」
「芙久子女士說不要動?」
「她的眼神從來沒這麼恐怖。」
「接下來呢?」
「後來我好不容易夾起芋頭,可是要放進嘴裡時,芋頭就滑掉了。媽媽看到我笨拙的模樣,笑嘻嘻地拿起另一雙長竹筷,把一塊芋頭夾到我嘴邊。然後,她又恢復以往溫柔的眼神看著我說:『怎麼啦,吃啊。』」
小綱不明就裡,頭歪一邊把芋頭吃完。沒想到,這次換芙久子指著自己的嘴巴。
「她叫我餵她吃芋頭。沒辦法,我就夾了一塊芋頭放進媽媽的嘴中。結果她又大笑:『你看,我們兩個人都吃到芋頭了。』實相先生,你了解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只知道你們互相給對方吃芋頭。」
「對吧,我也不懂。所以我就老實問媽媽,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芙久子女士怎麼說?」
浩二郎聽小綱描述芙久子時,聯想到心胸開闊的由美。
「她說,筷子太長,夾不到想吃的東西,實在很痛苦。可是,長筷子若用來當作拿給別人吃的道具,倒是相當方便。互相餵對方吃東西,兩邊都高興。即使外在的狀況和環境不好,人啊,只要有一顆心就能過得快活。我當時想,原來還有這種智慧。然後我才恍然大悟。以前看到芙久子媽媽為了幫別人忙進忙出的,我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為了別人店的事把自己搞到這麼累?」
「答案,就在用長筷夾芋頭的道理吧。」
「芙久子媽媽說,這是她媽媽教她的道理,原本似乎是佛經上的故事。我從這件事得到一個啟發。有時候眼前的東西對自己一點用處也沒有,但能拿來幫助別人。當商店街慢慢出現復甦的跡象,我就回島那裡了。所以說,我可以理解那位智代女士的心情。只是,我這人不值得接受她的感謝……」小綱激動地搖頭。
「小綱先生,您剛才不是說,只要有一顆心,就能改變一切。智代女士的病情分秒必爭。請您去見她一面好嗎?這樣她的心情就能獲得平靜。容我說句不好聽的,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小綱先生的煩惱,而是為了智代女士的心情。」
「實相先生……」小綱盯著浩二郎。
「我不覺得智代女士與小綱先生見面後,病情就會轉好。這一點都不重要。我只希望取下那顆卡在智代女士心中六十年又重又大的石頭,如此而已。」浩二郎一口氣說完後,拿起水杯喝水。
該告訴他實情嗎——
浩二郎還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小綱那封信。讓他知道的話,小綱或許會更加貶低自己,不肯和浩二郎一起去京都。但另一方面,浩二郎既不希望讓愛德華繼續當壞人,這讓他有罪惡感。同時,他也不希望抹煞愛德華拯救溺水的異國少女這番好意。
但小綱要怎麼接受傷害善意的美兵,甚至導致對方死亡的過錯呢?從剛才他說話時給人的印象,浩二郎深知他是一位重名譽的清高之人。
雖然事過境遷,但一定會對他造成傷害。這些事,浩二郎心裡都很清楚。即使如此,他仍無法袖手旁觀。每個人都必須背負沉重的負擔活下去。換個角度來看,這份沉重的負擔反而讓人有活著的實感。
告知小綱信中的內容,一定會再加重他心裡的負擔,而且沒有人可以代替他承受。
「實相先生,請讓我考慮一個晚上好嗎?」小綱慎重地開口。
「當然可以。」
「她遭遇如此恐怖的經驗,之後還能好好活到現在,光是這點,我就覺得她很了不起,很佩服她。」
「小綱先生,謝謝你。不枉費我來這一趟。」浩二郎頭快碰到桌子地深深一鞠躬。
「考慮到智代女士的病況,可否先請你把明天的時間空下來。」
「假如決定要見面的話,我一定會設法做到。」
說完,小綱又點一壺熱酒,勸浩二郎也喝一杯,浩二郎禮貌性地拒絕了。
「對,你不喝酒。」
之後,小綱先到飯店登記入住,然後又回來,兩人一邊吃著生魚片,一邊閒聊。閒聊中,小綱說,遭遇困難的時候「智者喜,愚者避」。他回到島上當造船師傅後,從單打獨鬥開始,到後來在吳開一家船渠公司,這當中吃了不少苦頭。當他聊到這段過往時,說出這句格言。
他說道,在不景氣的逼迫下,幸好有女婿援助,才有現在的小谷船渠。那句格言正是女婿的父親,也就是她女兒公公的座右銘。據說小綱自身經營事業時,曾經多次目睹類似的事。每當問題發生,智者總想辦法度過難關,愚者則是怪罪他人然後逃跑。
「這句話真是於我心有戚戚焉。」
浩二郎看到小綱臉上的深刻皺紋,心中斷然決定。
「小綱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情相告。」
「什麼事,我洗耳恭聽。」
「可以請你讀封信嗎?」浩二郎從提包中取出法蘭克·A·穆倫的信,遞給小綱。那封信已由理查杉山的女兒沙也香翻譯過。小綱默默讀信,浩二郎在一旁守候。
15
由美向泰子問路,抵達「Bana Drinco」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抱歉我晚到了。」由美對在公司前等她的泰子致歉。
「哪裡,奶奶的狀況怎麼樣了?」泰子皮膚白皙,圓嘟嘟的臉蛋和智代很像。
「我跟醫院說,有什麼狀況打我手機,我還沒接到電話……至少目前為止沒問題。」
「這樣。不過,其實我也沒見過她。」
「可是,妳一聽到智代女士的名字就知道她是妳的奶奶。」
「五年前我父親開這間公司沒多久,就收到從三重縣寄來的長期訂購單,上面名字正是島崎。我問媽媽,才知道那是奶奶。」
「原來是這樣啊。」
「當時我才知道父親有這段過去。那時候我已經二十歲了。雖然父親和家裡斷絕關係,但似乎還是有寄送樣品給奶奶。」
由美心想,她五年前二十歲,或許不是智弘親生的。
「樣品就是你們公司賣的水。天然釩離子水。」由美看到公司外面打上燈的海報寫著商品名稱。
「是的,因為奶奶心臟不好。」釩是人體必要的礦物質之一,由美知道它可預防動脈硬化和高血壓。智弘在電話中回應得那麼冷漠,但實際上很擔心母親的身體。智代也是出於支持兒子事業的心情,才申請長期訂購品。這對母子靠著水聯繫彼此。
搞不好智弘開「Bana Drinco」這間公司的動機,也是受到母親宿疾的影響。智弘只是固執了一點。由美心中確信,只要讓他敞開心胸,就能讓他和智代見面。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泰子的存在不可小覷。
「泰子小姐,妳想見妳奶奶嗎?」
「……要見也是可以。」
「爸爸還在公司裡?」
「是的,剛從採水工廠回來,正在整理傳票。我照一之瀨小姐說的,想辦法拖延他的工作時間。」
「謝謝妳,給妳添麻煩了。」由美對泰子微笑後收起嘴角笑容,打開事務所大門。
「這什麼意思,這麼晚了。而且,妳不是那個護理師嗎?怎麼又變成偵探?」由美遞過名片自報姓名後,智弘大聲斥責。
「這不重要。智代女士——不,你母親現在病情非常危急。請你探望她。」由美伸手往智弘面前一張大桌拍下。
「我在電話中說過了,我媽才不想見我。」
「我知道智代女士長期訂購天然水的事。這是她作為母親,關心你的表現。」
「妳連這都知道?但我也是為了賺錢而已。」
「不,這是因為智代女士感受到你的心意了不是嗎?直到現在,你們母子的情緣仍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住在一起卻彼此仇視的家庭。你們比那些只會做門面的家庭更加為家人著想。家人遭遇重大事故,卻不去看她,這實在太奇怪了。一個月、一周之後再去就來不及了。現在,一定要現在去。如果你覺得你只是遇到一個瘋婆子在發牢騷,就報警把我抓走好了。」由美雙手交叉胸前,瞪著智弘。
智弘躲開高F的由美由上往下看的視線,假裝看傳票。
突然,由美後面傳來泰子的聲音。「爸爸,你去見奶奶一面!」
「泰子……」智弘突然抬起頭,視線越過由美看著女兒。
「現在不去的話,可能再也見不到奶奶了不是嗎?」
「……可是啊,泰子。」智弘支支吾吾地望著泰子。
「你是擔心媽媽那邊?媽媽一定會諒解你的。」
「妳媽媽怎麼了嗎?」由美問泰子。
「媽媽她身體不好,正在住院。」泰子回答。
「泰子,這種事沒必要跟不相干的人說。」智弘大怒。
「這個不相干的人,為了奶奶大老遠跑來這裡啊。」
「……」
「去啦,爸爸。」泰子的聲音迴盪在事務所內。
16
至少對浩二郎來說,這段等待的時間好漫長。
小綱讀信時,除了海鷗展翅般的眉毛與眼角時而上下挑動,身體動也不動。小綱不動如山的姿勢對浩二郎來說很難受。人遭受巨大打擊時,身體會不聽使喚。難道說小綱已陷入這樣的狀態?浩二郎正要出聲關切時,小綱的視線緩緩離開那張信紙。
浩二郎屏息觀察小綱的表情。
「到外面去吧。」小綱眉頭間的紋路化不開地站起身。
「好。」浩二郎追往小綱後頭,結完帳後離開店內。
漆黑的青森灣風平浪靜。
兩人默默走十分鐘後,來到中央碼頭,海水味越來越濃烈。附近倉庫微微洩漏出燈光。眼睛適應後,並不覺得特別暗,但海邊方向一片漆黑,彷彿要被吸進。
「那位女士知道這封信嗎?」在靠海處,小綱停下腳步問道。
「完全不知情。」
「實相先生。你到底想怎麼樣?」小綱眼神悵然。「為什麼要偏袒美國人?」他說話聲音帶著威嚇,和之前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沒有偏袒他們。」
「那都是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你是說信中內容?」
「……」小綱沒有回應,轉身面對浩二郎。「你這傢伙是來愚弄我嗎?」
小綱抓住浩二郎的胸口,舉起右拳。拳頭快要在浩二郎左臉頰上擦過的瞬間,浩二郎立刻改變位置,身體往右側開,利用雙方身體的碰撞減輕衝擊,因此攻擊的人應該也受到一定力道的撞擊。
但小綱不放棄,又把浩二郎胸口拉近,舉起拳頭。浩二郎這次不閃躲,臉上承受巨大攻擊,嘴唇破裂。浩二郎瞪著小綱,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氣消了嗎?」浩二郎用手背擦去唇邊的血。「我不覺得愛德華說謊。」他直盯著小綱的眼睛。
「這只是他們的推託之詞。」小綱有氣無力。
「不是。」
「你還說,你這小子!」小綱逼近浩二郎,但沒有再出手。
「你打我,事實也不會改變。」
「你說什麼……」
「你應該很清楚。你剛才說了,在那個時代,對美兵出手絕不可能全身而退。連沒經歷過戰爭的我都能想像你的行為多麼危險。事實就是你想死,你希望被殺死。」
「你到底想說什麼?」小綱別過臉,看向海邊一波波的浪濤。
浩二郎感覺他氣勢減弱。他知道打人之後,自己的拳頭也會慢慢感到疼痛。想到這裡,浩二郎忽然浮現父親打完自己後,神情哀傷地撫摸著拳頭的情景。
「你獲得無罪釋放的事實,就是證明愛德華所言非假最好的證據,不是嗎?」
「……」
「你一定要知道,幫助智代女士的愛德華是出於善意。」
「太過分了,你啊,明明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卻這樣踐踏我的尊嚴,我的一切。」
「若不改正錯誤,你永遠無法重新開始。」
「我知道,你剛才故意讓我揍你的。你的身手很好,一定閃得開,可是你沒這麼做。我認輸了。你沒錯,長久以來我一直感到困惑,他們為什麼沒懲罰我。這件事卡在我心裡很久了,讀過信,我才了解。」小綱沒有流淚,但眼睛布滿血絲。「那位女士……」
「我應該會告訴她真相,儘管會成為她人生的重擔。」
「實相先生,你這人真是……」
「明天早上七點有一班巴士往機場。在此之前……小綱先生,請你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該怎麼走。」浩二郎看著小綱。
突然,一陣海風吹來,停泊在港中的漁船船纜激烈搖晃。帶著鹹水的風吹得浩二郎嘴唇陣陣刺痛。
17
不知過幾小時。由美和泰子眺望著夜空,等待智弘的答案。由美坐在小貨車的貨架上,聽泰子說她小時候的故事。父親帶著母親離開三重的時候,泰子才五歲。當母親得知泰子受到生父虐待便找智弘商量。
「我當時還小,不懂世事,只覺得這人當我的新爸爸好像不錯,我開始幻想這位溫柔的叔叔其實才是我真正的父親。我從小就愛自己編故事。」
「妳從小就常見到現在的爸爸嗎?」
「我後來才知道,我媽在針織工廠工作時,現在的爸爸是那裡主管。聽說他很照顧我。小時候我就常在工廠內附設的托兒所看到他。」
「小孩子就是這樣,對待自己好的人,總是存著一種想像。」
與智代沒有血緣關係的泰子,為何給人一種長得像智代的印象呢?說不定正因為泰子的母親長得很像智代,所以智弘才會注意到她。
「他真的很溫柔,和我的生父比起來,溫柔太多了。當初要離開三重時,我好開心,感覺像要旅行。」
「島崎先生也是下了相當的決心。」
「一定是的。」
「因為說得殘忍些,他沒有選擇自己的父母而是選了你媽媽。」
正因如此,他或許會覺得與自己的母親相會便是背叛妻子。由美覺得智弘果然如泰子所言是誠實溫柔的男性。
「或許爸爸就是溫柔過頭了。」
「可能。」
她們還聊到泰子的丈夫梅垣。泰子似乎將由美當作大姊姊,滔滔不絕地傾訴。
「我先生也很溫柔,跟爸爸一樣。」
由美看過很多例子。經歷過負面經驗的女性,婚後同樣過得不幸福。她也照顧過很多有這類心理創傷病患的經驗。
「島崎先生是位好父親。我覺得像他內心這麼溫暖的人,一定會和妳奶奶見面。」
「放心,爸爸一定會……」
「一定會的。」
東方露出魚肚白時,智弘從屋內走出來。
「怎麼一直待在外面,快進來。」
「島崎先生!」由美從貨架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
「小貨車坐三個人太擠了,我去把車開過來。」
「謝謝你……」由美哽咽地說。而泰子對由美點點頭。坐進車內打開窗戶,早晨的風輕撫由美臉頰。在如此清爽的心情中,她想起浩二郎。他是誠實的人——所以,浩二郎絕不會背叛三千代。不,正因為他不是始亂終棄的男性,我才……
「天氣真好。但京都會很熱呢。」由美揮開心中的陰霾,獨自細語。
18
浩二郎搭乘的飛機從青森機場起飛。他身旁坐著小綱。兩人自從早上簡單打過招呼後便不再交談。抵達伊丹後,他們換搭乘機場巴士。浩二郎打開自坐飛機就一直關機的手機源,立刻接到三千代來電。時間剛過中午十二點。
「智代女士的身體狀況如何?」
「還是一樣。」
「這樣。」本以為智代病情惡化,浩二郎聽到三千代沉穩的語氣,深深吐出一口氣。
「雄高本來一直在這邊陪著我,剛剛才走……」
「雄高他怎麼了?」
「他接下明年大河劇演出了。」
「他說有話對我說,原來就是這件事。」浩二郎緊咬下唇。
「他說他得趕到岩手縣奧州市集合。」
「今天嗎?」
「嗯。而且要被綁一年約,想跟你打聲招呼,連絡你好幾次都沒成功。他前腳剛走,說再不走來不及了。」
「因為我在坐飛機。」
「他說,雖然他對回憶偵探的工作還有留戀,但最後還是決定朝自己的夢想努力,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佳菜還哭得唏哩嘩啦……」三千代話中也帶著哽咽。
「這樣啊,他是這麼說啊。我知道了。」掛斷電話後,浩二郎看著一旁的小綱,靜靜地說:「又有一個人,朝他人生該走的路前進了。」
19
雄高正前往奧州市的主題樂園「江刺藤原之鄉」。
新幹線就快通過富士川鐵橋。窗外可見富士山的雄偉之姿。
他盡可能在醫院待到最後一刻,最終未能與浩二郎見上一面。也看不到由美負責案子「少女椿的夢想」的結尾——島崎智代和小綱利重重逢的場面。
現在,智代身上打著抗生素的點滴,正努力和病魔奮戰中。聽三千代說,由美會帶著智代的兒子和孫女過來。而浩二郎和小綱正從青森趕來醫院的途中。等大家到齊後,再來就是祈禱智代醒來了。
雄高的手機響起。是浩二郎打來的。
雄高急忙走到車廂間的通道。
「實相大哥。」
「恭喜你。」
「謝謝。對不起,無法報答你的恩情。」
「雄高。你要成為別人的回憶,帶給大家勇氣。沒成功前,不准回來。」那是嚴厲卻溫暖的一句話。
「實相大哥……」雄高低語著。
然後,電話掛斷了。
雄高心中竄起一股暖意,咬緊牙根,忍住淚水。從車廂間通道看出去的風景,不斷流逝成為過去。浩二郎與三千代、佳菜子、由美的臉在他眼前一個個浮現,一個個消失,雄高知道,這些都將化為他的回憶。
〈完〉
20 翻開日曆見五或十就要去收錢,故稱『五十日』。
21 和紙的規格,橫二十五公分,直三十五公分。
22 「揍」一般口語是「naguru」。
23 此為忽那的日文唸法。
24 與有惡、壞之意的「悪し」(ashi)同音。
25 與有好、善之意的「良し」同音。
26 唱出有一定格律的口語詩,搭配三味線伴奏的日本表演。題材以歌詠男女愛情居多。
27 西式船舶尚未引進前,在日本使用於漁業或移動用的木造船統稱。
28 祝賀漁船滿載而歸的旗幟,現多用於裝飾。
29 流行於中世末期到明治時代的大型木造日式帆船。
30 此處原文為伊予的方言。
31 小綱又忍不住使用方言。
32 膳(ぜん)。裝一人份餐點的高腳托盤,移動方便,也可多張拼湊變成簡易桌子。通常置於榻榻米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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