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折紙鶴的女人
第二章 折紙鶴的女人
1
實相浩二郎扶著虛弱的島崎智代坐上本鄉雄高的廂型車,送她到離事務所最近的醫院「飯津家診所」。由美的友人飯津家儘管突然接到通知,仍願為智代保留病床。
「身子這麼虛弱,居然還從三重一路坐電車搖搖晃晃過來。」飯津家醫師一邊替病床上的智代把脈一邊說。
「醫生,我這是老毛病了。」智代低聲道,堅稱自己沒事。
「島崎女士,您現在心臟不能承受太大刺激,還是多休息一下。」飯津家醫師唰地拉上隔簾,掀起智代上衣,用聽診器按住胸口。對方雖然是高齡者,但醫師不忘對女性病患該有的細心。
飯津家醫師據說已過花甲之年。身形消瘦,但仙風道骨的體型和白袍下的牛仔褲十分搭配。若將他的白衣換成晚禮服,梳油頭,配上鵝蛋臉,會讓人聯想到德古拉伯爵。
「我知道自己心臟不好,不過已經習慣了,休息一天就好了。」
「不行不行,還是暫時住院。」飯津家不等智代說完,直接結論。
「這、這怎麼可以。」
「您若就這麼走出去,我這醫生可脫不了責任。放心,我不會把妳給吃了。先住個三、四天看看狀況,島崎女士。」
「是啊,島崎女士,若您想通知誰一聲,儘管說,交給我們來就好。」浩二郎站在隔簾外,插進飯津家和智代間的對話。
「我沒有可以通知的人。」智代的聲音越來越細。
她腦中恐怕浮現她那不可靠的兒子。浩二郎想,但沒說出口。
「島崎女士,住院的物品都交給我準備吧,畢竟我當過護理師。」陪在智代身邊,由美說道。
交給由美的話,或許她能逐漸軟化智代的態度,讓她願意接受治療。浩二郎有時會從由美身上感受到慈愛的本質。他沒有問她離婚的原因,但在浩二郎眼中,由美無論作為妻子或母親,都是無可挑剔的女性。
浩二郎決定暫時先將智代交給由美後,轉身離開病房。
「我兒子正在使用問診室。」飯津家沒多久從病房走出來,他領著在走廊翻看行事曆、思考往後行程的浩二郎,一起前往會客區。診所問診室後就是住家,一打開門,就看得到會客區。
往沙發一坐,浩二郎看見房間正面柱上掛著木製時鐘,再過幾分鐘就兩點了。
「早上的門診還沒結束?」
「我兒子卯足全力學習啊,不止看病,還包括學著認識街坊鄰居。」
飯津家和同樣身為醫師的兒子一同經營診所。他兒子是位內科醫生,在外面學習到最新醫療知識後回家幫忙。飯津家打算慢慢將這間診所交給他,雖然一些老病人還是習慣讓飯津家看病。
「原來如此,不是看病,而是看病人。」
「沒錯,不是看患部,而是看患者。」飯津家正色道。
「醫生,島崎女士的病情如何?」
「要等照完X光才能確定,不過她有奇脈。所謂的奇脈,就是吸氣時脈膊反而減弱。我聽她的胸音有明顯的心包摩擦音,可能罹患心包膜炎。」
「心包膜炎很難治療嗎?」
「病人自稱心肌梗塞,從這點來判斷,大概是心肌梗塞後症候群之一。至於引發病症的原因,究竟是以前急性心肌梗塞引起的發炎,還是類風濕性關節炎或結核菌引起的感染,目前無法判斷。不過,她心律不整,血壓過低的情況很嚴重,需要進一步的精密檢查。」
「大概要住院多久?」
「這個嘛,最快也要兩周,現在她最需要安靜休養。」
「兩周嗎?」
兩周內完成智代的委託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橫亙在浩二郎面前的是六十二年歲月這道巨大的牆。
「可以確定她心肌受損很嚴重,我們這裡的治療程度也有限。」飯津家撥了撥頭髮,閉上眼睛,神情不甚樂觀。
「島崎女士拜訪我們偵探社,請我們幫忙找一位她無論如何都想當面道謝的人。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好好向對方致謝。」
「看來她抱著相當大的覺悟。真是有情有義。最近的電視、報紙上已經看不到這種人了,讓人敬佩。不過,正因為她心願未了,所以才有辦法努力撐到現在,你說是吧,實相先生。」
浩二郎完全理解飯津家的意思。有時人若沒有遺憾,就會失去活著的目標。特別像智代這樣的情況。烙印在她記憶、內心深處的遺憾,很可能是她靈魂的安居之處,也是她抵抗病魔的武器。
浩二郎亟欲解決問題,又猶豫到底該不該找出智代的恩人,兩種情緒不停交錯。
「醫生,要是島崎女士一了心願,她的健康會出現變化嗎?」
「不知道,千萬不要高估醫學的力量。跟你說一個祕密。很多人都不知道,電視劇常出現的餘命宣告,不過是種統計學。容我用一種方式比喻,那只是一種鑄模。」
「鑄模?」
「醫生宣告病人還有三年可活,他的家人就會開始在腦中倒數吧?如此一來,就算家人不告知病人病情,日復一日,大家以心傳心,病人也會慢慢知道自己來日不多。病人躺在床上,滿腦子思考的一定是自己會變得如何,所以輕易從別人的神情或周遭氣氛察覺這些訊息,這時他的感受會變得非常敏銳。」
「您的意思是,病人無意識配合醫生的餘命宣告?」
「我是這麼認為。醫生、護理師、家人、前來醫院探望的好友,大家都在腦中打造同一把餘命量尺。不過我這話要是被醫學會的人聽到,一定會被當傻子。」飯津家笑了笑,但眼神依舊銳利。
「你是說,祈禱反而造成反效果?」
浩二郎想,家人祈求病人痊癒是人之常情,但腦中若時常意識到餘命量尺,或許祈禱會改成:至少讓他活完這段餘命吧……
「這些話假如造成你的困擾,實在很抱歉,不要放在心上。畢竟我算是醫學界的異端。總之,對島崎女士而言,心願未了到底是她活下去的動力,或是純粹因為她掛念太深,引發壓力,很難說得準。」
飯津家特地說出這番話,似乎別有用意。
浩二郎想,最好牢記他的話,尤其這次的委託對象是高齡者。這個觀念一定會影響製作報告書的人看事情的角度。我們不能捏造事實,但事實可以同時有很多觀點。隨著角度不同,必定產生不同的盲點。既然從事回憶相關的工作,就須克服這種二律背反的困境,否則無法前進。
「浩二郎大哥。」由美來到會客區。
「安置下來了嗎?」浩二郎輕輕一瞥智代的病房方向。
「睡著了。她剛才把這東西交給我,我不知道怎麼處理。」
浩二郎從由美手上接過類似薪水袋的寬口信封。
信封上印著三重銀行的商標,裡面放著存摺和印章。
「可以看她的存摺嗎?」
「已經得到她的允許了。」
聽到由美這麼說,浩二郎緩緩翻開存摺。「餘額八百三十萬啊。」
「她說這是她所有的財產。」由美低語。
「這就是她覺悟,不是嗎?拖著那樣的病體,還帶著財產的存摺,實相先生,島崎女士是認真的。」飯津家又撥了撥頭髮。
「浩二郎大哥,請讓我負責這個案子。」由美的眼神透露出平時少見的堅定。
「這個案子相當難處理。」
「我可以立刻看著護身符嗎?」
「好,看可以挖掘什麼情報。我這邊找找看有沒有人熟悉梅田這帶的黑市。對了,案子的名稱由妳命名。」
「真的嗎。好,我知道了。」
浩二郎和由美拜託飯津家,若智代發生變化,隨時聯絡他們,接著趕回事務所。
2
在事務所,一位體態優雅的紳士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雄高正在接待他。
「我們的負責人,實相先生回來了。」雄高迅速起身,向紳士介紹浩二郎。
浩二郎向紳士打招呼,互相遞完名片後,他坐在雄高旁邊。紳士的名片上寫著「田村工務店 田村尚」,住址在東京都足立區。
「哎,勞煩您大老遠跑這麼一趟。」
「哪裡,現在到哪都近。我東北出身的,對於新幹線縮短各地距離的感受特別深。」田村露出微笑說。「我來前應該先打通電話。我這次來京都觀光,想說順道來看看。我這人總想到哪做到哪,我太太老抱怨我思慮不周。」
田村肌肉發達,脖子到肩線的厚實線條,讓浩二郎回想起一位前同事,那人是柔道高手。田村體態優雅的氣質來自於他厚實胸膛,而且腹部並不凸出。仔細一看,他的身體非常緊實。
「您也是愛妻一族的吧?」
「我們是老夫老妻了。我提早兩年退休,五十八歲就退隱了。自從把公司交給兒子,空出不少時間,我老伴成天吵著要我帶她出去玩。」
田村訴說著自己的心境。他大可留在工地現場幫忙,不過為了讓三十歲的兒子獨當一面,他判斷自己完全抽身是最好的選擇。
「我兒子在大學學建築工程,不過他的實戰經驗不夠,技術和長年跟在我身邊的專務或老師傅們相比還差得遠。還沒補足這段技術落差前,他不夠格勝任老闆。我若繼續留在現場,只會妨礙那些專務鍛練他,不是嗎?」
想讓專務毫無顧忌地鍛鍊兒子,父母永遠是最大的阻礙。
兒子——若浩志還活著,我也會成為如此嚴格的父親嗎?浩二郎忍不住想。他印象中的浩志仍停留在高中生。
「我也經歷過學徒時期,很苦,很嚴格,但也因此才有現在的我。我要委託的事情也和這段經歷有關。」
「當時吃過不少苦吧。」浩二郎邊點頭邊說。
「沒錯,不過已經很久遠以前了。那是東京奧運隔年,昭和四十年的事情,你們肯替我調查嗎?」
「那是西元一九六五年,所以是四十三年前的事。我們剛接下一個六十二年前的案子,田村先生的案子還晚了二十年,不算久遠,請不用擔心。」
浩二郎腦中還徘徊著智代的事情,不禁說話浮躁。其實搜索回憶的人事物,困難度並非以年數論斷。
「每個案子的狀況不同,有可能無法滿足您的期待,不過我們全力以赴。請先讓我們聽聽您的故事吧。」浩二郎一本正經地說。
「昭和二十五年二月,我出生在岩手縣一個叫石鳥谷的小鎮。我們家三男四女,我排行三男。石鳥谷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是有名的酒鎮,您聽過南部杜氏嗎?」
「我在京都伏見的酒館聽過,聽說杜氏從南部地方來。」
「大部分杜氏都經營農業。我們家也有田地,不是很大。長男繼承後,次男和三男就外出打拚,其實骨子裡是要我們分擔家計。」
「四十三年前的小孩還要分擔家計啊……」
四十三年確實相當漫長。那時,浩二郎已經出生,當時三歲。但在他模糊的記憶中,從沒有捱餓過的印象。但在那個時代,確實有家庭為了確保小孩的伙食費,不得不逼年紀較大的孩子工作。如田村所述,他為了分擔家計上東京打拚的前一年,東京舉辦奧運。不只是浩二郎深感世代隔閡,坐在一旁的雄高也驚嘆不已。
「之後將近十年,大批年輕人從鄉村湧入東京。大我三歲的哥哥很早就坐上集體就職的夜間列車。當時我想,自己中學一畢業,理所當然地也要坐那班列車去東京。」大概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田村咬緊牙根,表情宛如少年。
「我的知識告訴我,集體就職實施於昭和三十年到五十年,但我不知道背後還隱含著農家生計的問題。」
「集體就職不是大家想得那麼簡單。以我同學來說,他們根本不管工作內容,有得吃有得住就行了。」
終戰二十年後的日本,進入高度經濟成長的時代,各種體現新時代的建設與活動如新幹線、奧運等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拜新建設需求之賜,都市的勞動資源供應不足,因此企業須尋求更多便宜的勞工。這和現代社會如出一轍。
不,就城鄉差距來看,當時的落差或許遠比現在更為劇烈。
「求職條件呢,通常都可以達標嗎?」雄高開口道。
「怎麼可能。這些勞動力多半撐不到半年,最多一年就逃之夭夭,對企業來說,最好雇用多點人力,越多越好,就好像一次買成堆蘋果,不可能一一回應每顆蘋果的要求。」田村說,工作環境越惡劣的工廠,留下來的人越少,所以企業一開始都會超額錄取。
「你們都很年輕,或許沒聽過。昭和三十九年,一位叫井澤八郎的歌手唱了一首歌叫︿啊,上野車站﹀。當時我在收音機聽到這首歌,馬上就哭了,畢竟當時才十五歲啊。」
3
作詞=關口義明
作曲=荒井英一
望著月台時鐘 想起媽媽笑容
上野是我們靈魂之站 店裡工作艱苦
胸懷遠大夢想
田村最喜歡第三句歌詞。
他說,上野車站月台昏暗,圓形時鐘怎麼看也不像母親的臉,但一聽到首歌,聽到媽媽兩個字,內心總湧起無限眷戀,不住哽咽。想甩開這樣的情緒,唯有跟著大聲唱出「胸懷遠大夢想」。
中學一畢業,田村就進入號稱宿舍完備、能就讀高中夜校的木材加工公司。
他抵達上野車站時,已經是早上八點多。長時間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搖來搖去,屁股和腰都痛得要命。接著,他片刻不得休息,立刻排隊朝人力仲介指的方向前進。月台擠滿和自己同世代的少男少女,大家一個挨一個地魚貫穿過驗票口。車站內擠滿了各個公司員工以及公務員,他們高舉寫著公司或機構名稱的紙板。很快地,田村找到「PK木材工業」看板,那是他將要去工作的公司。
那張看板前面已經聚集了約莫五十人。
田村看到人數,自離開石鳥谷後刻意遺忘的擔憂再度湧現。他的擔憂來自於,可就讀高中夜校這件事會不會只是幌子?根據人力仲介的說明,他們的學費將由公司負擔。他實在很難想像哪間公司肯負擔這麼多人的學費?
待田村被帶到宿舍,將簡單的行囊放在房間後,他終於確定自己的預感正確。
兩個人住二點多坪的房間,鋪上被褥後,根本沒讀書空間,門內側貼著一張紙寫道:「無論任何理由,嚴守八點門禁,九點熄燈。」他聽國中老師說,高中夜校下午五點半開始上課,每堂課四十五分鐘,共四堂。換言之,再加上下課時間,最快也要九點才能離開學校。
田村不至於不經世事到期待門限的「無論任何理由」之中,不包含去高中夜校上課。他早已從出社會工作的哥哥聽說過關於都市生活的現實與無情。
「我鼓起勇氣直接找他們談判,說:『這和當初說的不一樣。』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田村面露苦笑。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但常帶來一些麻煩。」浩二郎感觸很深。
鄉下來的年輕人被他們稱作「金蛋」。因為他們是聽話的勞動力,對雇主來說是非常寶貴的資源。但這也代表說出「這和當初說的不一樣」這句話的少年田村,一定會被當成麻煩人物。
「用現在的話說,他們根本不鳥你。我們工作內容是製作新建材和合板,不但很耗費體力,接著劑的味道又很臭,而且還有被熱壓機夾到的風險。」
工作流程是先將薄板經過熱處理軟化,接著塗上接著劑,放上熱壓機。但飽含水分的薄板很重,必須兩個人一組,左右同時抬上機器。如果默契配合不好,不僅薄板的四個角無法對齊,一不小心失手,手指還可能被熱壓機夾到。
「跟我搭擋的是長我一歲的學長,根本不聽我的指揮,毫無默契可言,時常做出不良品,最後由我承擔責任。」
田村月薪六千圓,扣除林林總總的開銷,每個月手頭還剩三千圓。為了家裡的妹妹們,他會寄其中一千五百圓回家,剩下一千五百圓才是自己的。
「但每個月都要被扣五百塊,當作不良品的罰金。」
除此之外,帶給田村很大打擊的還有氣喘。
「這是宿疾嗎?」浩二郎問,因為田村的體格很難讓人聯想到體弱多病的少年。
「岩手每個村子都綠意豐富,空氣新鮮。相對地,東京車子越來越多,整座城市都被廢氣籠罩。加上合板工廠裡充滿細小木屑,工作時木屑揚起,頭上臉上因為流汗黏的到處都是。那段時間我應該吸了不少。」
為了不讓氣喘發作,他只好用毛巾代替口罩,纏在口鼻上繼續工作。田村說毛巾能抵擋一定程度的塵埃,但不方便說話,孤立感變得更嚴重。
「學校去不成,工廠裡又交不到知心好友。即使如此,我仍默默忍耐一個半月。某天傍晚,發生了那件事。那天,我燒到三十九度多,但仍勉強在工廠工作,好不容易忍耐一天就要結束時,一位學長命令我把合板搬到起重機上。壓過之後的合板比薄板更重,我當時全身無力,一個人怎麼可能搬得了。」
即使如此,他仍搬了十幾片。但一個人容易拿不穩,加上發燒平衡感失調,搬到一半,他不小心把合板掉到地上。
「大家看到我這樣,全都在嘲笑我。」田村眼睛充血,緊咬下唇。
「真是太過分了。」雄高語帶憤怒,感同身受地說。
浩二郎聽雄高提起,他小時候在九州曾遭到霸凌。他聽過許多受霸凌者都會立志習武,而且通常會學得比一般人更好。他心想雄高學劍道,應該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我沒有流淚,但在心裡偷哭,那時只覺得,我真是受夠了。」
「之後呢,發生什麼事了?」浩二郎不自覺握緊拳頭。
4
田村緊揪住學長的胸口,把他撂倒在地上,騎坐在他身上。正當自己舉起拳頭時,田村的上司從背後抓住他手臂。對自己臂力頗有自信的田村,面對年近四十的上司毫不畏懼。但那位上司以前是名軍人,輕輕鬆鬆地把田村扔到遠遠的地上。
田村屁股著地,四面八方又傳來嘲笑聲,滿面羞愧的他飛奔出工廠。穿著工作褲跑步的田村,為了躲避路人目光,往南邊跑。他跑累就用走的,當四周霓虹燈初亮,他走到盡頭,發現眼前風景似曾相識。
眼前是上野車站附近。
現在不是暑假,穿著一件汗衫的少年在街頭徘徊,他說不定會被抓去做少年輔導。田村彎著腰走,想找一個藏身之處。總之,他現在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再看到公司的人。既然和上司撕破臉,回去一定得受罰。田村有些自暴自棄,不願再想後果。
他躲避穿西裝通勤的上班族,鑽進小巷弄。綿延不絕的巷弄擁有不可思議的魅力,每往內踏入一步,感覺日常生活、常識、自己的立場都被一一甩開。
——頹廢。
他想起過去中學老師總是嚴格遏止頹廢的風紀。或許這就是頹廢,讓充滿好奇心的少年想踮起腳尖一窺究竟。他被土裡土氣的鄉下城鎮所缺乏的魅惑氣氛吸引,在一間掛著稱不上好看的木製看板店前停下腳步。
「爵士樂咖啡店 Journey Guitar」5
一塊用深綠色油漆隨意塗過的實木上,這幾個深紅色文字被一道白框圈起。假如電燈泡的光沒打在上面,它應該會完全淹沒在黑暗之中。
白框格子門的玻璃處,掛著一張塑膠板,上面寫咖啡六十圓。對日薪兩百四十圓的田村來說,六十圓是一筆不小的花費。但店內流洩出的音樂,使他心情高昂。
他把手伸進作業褲的口袋,只摸到一個五塊錢銅板。這是他原來打算買明信片寄給故鄉母親的錢。只有五塊錢什麼也做不了。即使如此,對店內情況好奇不已的田村遲遲無法離開店門口。
「噯,你對爵士樂有興趣?」
他嚇一跳回頭,一名穿著淡桃紅色洋裝的女性站在稍遠處。猛一看深紅口紅和她的年紀很不搭,但仔細觀察似乎也還好,只是她臉上還帶著稚氣。
「爵士樂?這就叫爵士樂啊?」田村帶著故鄉口音呢喃。
「你也是東北人?」女性瞪大眼睛跑到他身邊。
「『你也』的意思是,大姊姊也是?」
「啊……不、不是,不是。」她急忙否定,拉著田村的手臂,打開咖啡店的門。
「裡面菸味瀰漫,我這才想起脖子掛著毛巾,趕緊摀住口鼻。那家店面寬不大,但縱深倒很長。」
田村形容他當時的感受。大姊姊肌膚的柔軟觸感、初次聽到的爵士樂、咖啡和菸臭味全部雜揉在一塊,形成一種獨特的氛圍。
「再加上五點過後,店裡的咖啡時間結束。」
「於是就變身成酒館,對吧?」說到爵士樂,浩二郎覺得波本威士忌可能比咖啡搭。
「五點前,點一杯六十圓的咖啡可以泡上一個小時。但變成酒館的時候,價錢就是咖啡十倍起跳。店內昏暗,我們坐在最裡面一桌,稍微讓我放鬆一些,但接著我開始擔心錢的問題。」
田村老實對她吐露,自己身上沒帶錢。但她毫不在意,恣意點了咖啡和赤玉紅酒。
「強勢。」
「對,這種強勢的感覺讓我漸漸感到害怕。從她稚嫩、清爽的外表,看不出她會這麼做。當時我還小,不懂女人,我甚至幻想她會不會敲我竹槓,讓我欠下大筆債務,連最後我們家那點田地都被她搶走。」
「您的委託就是與她有關。」
「沒錯。我雖然對我太太說,她是我的恩人,但或許算是我的初戀吧?雖然是只見過一次面的女性。」
「你和她之後再也沒見過面了嗎?」
「半小時,我們只同桌半小時,這或許有點誇張,但那半小時徹底改變我的人生。」
「一點也不誇張,田村先生。」
浩二郎認為,與影響自己人生觀的貴人見面,完全靠「緣分」。而且那樣的邂逅與見面時間長短或次數完全無關。只要能產生共鳴,那怕只有一剎那,就已足夠。人生就是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田村同意浩二郎的觀點,他點點頭,享用浩二郎妻子三千代端來的煎茶。接著,他繼續說:「當我逐漸習慣菸味、音樂後,總算敢正眼看她。店內光線昏暗,她的白皙臉龐逐漸浮現,很漂亮,看得我小鹿亂撞。」
田村害臊地說,現在回想起來,他終於了解原因。因為她顯現出一種在他的故鄉或職場的女性所沒有的美艷。
「面對年紀比我大的女性,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和其他客人一樣,聽著爵士樂。」田村說,過了三首歌,她才開口,聲音非常清脆。
「她坦承,自己也是四年前從仙台搭就職列車來到東京。她很喜歡讀書,很想去學校上課,所以在一間肯讓她去高中夜校上課的料亭當服務生。那間料亭除了比較忙的日子,都允許她去學校上課。」
此後三年,她認真到學校上課,就在剩一年就要畢業的春天,仙台的父親因為腦溢血倒下。性命保住了,但從此躺在床上,治療和照護的費用、人手都需要她幫忙。
即使她退學,從早到晚都在工作,以料亭服務生的薪水來說,頂多只能寄五千塊回去,她必須轉往薪水更高的行業。在料亭客人介紹下,她決定在銀座的酒店工作。下定決心的當天,她碰巧遇到田村。
「她說,她因為江利智惠美的歌喜歡上爵士樂。而且那天是她第一次喝紅酒。她當時十九歲,那晚或許是她下定決心與自己青春歲月告別的日子,她心裡應該相當不安。」
田村猜想她當時或許想藉由喜愛的爵士樂,舒緩自己寂寞又不安的心情。
「她說,她看到我穿著白汗衫呆立在爵士樂咖啡店前的樣子,讓她想起故鄉的弟弟。」除此之外,她再也沒有提到關於自己的事。
「連名字也沒說嗎?」情報太少了,浩二郎心想。
「關於她自身的事情,就只說了這麼多。」
「這樣啊。田村先生覺得她有恩於您,為什麼呢?」浩二郎把按下錄音鍵的錄音筆挪到田村旁邊。
「你讀哪間學校?」她轉向田村。只喝一口紅酒,她卻滿臉通紅。白皙的皮膚更襯托出她的紅顏。
「照約定,應該要讓我去上高中夜校的……」
「被騙了吧,很常有的事。」
「而且,我已經不能回公司——」
「因為你和裡面的人吵架,跑出來了?」
「妳怎麼知道?」
「你的背上沾著泥土,而且沒有人穿著汗衫來爵士樂咖啡店喝咖啡的,又不是戰爭剛結束。你的褲子都是木屑,應該是木工的學徒,不是什麼公司,你想說的應該是沒辦法回去見木工師傅了吧。」
「大姊姊頭腦真好。」田村告訴她,他自四月起在木材加工公司工作,因為向公司爭取去高中夜校上課,結果遭到孤立。
「把工資存下來,靠自己的力量念高中。先進去念再說,門禁的事再想辦法不就得了。我想學校老師一定可以通融。所以,你現在立刻回去,然後跪在地上道歉。」
「跪在地上道歉?我才不要!」
「聽我說,你回去這麼做,留在公司繼續工作,然後把高中讀完,一定可以找到你想做的工作,我保證,相信我。」她的眼神十分認真。
她的表情嚴肅到田村無法反駁。
「好、好啦,我知道了,大姊姊。」他喝了人生第一口咖啡,覺得好苦。
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田村起身小便。回到座位時,她已經不見了。桌上只留下一隻他從未見過的紙鶴。
「這就是當時的紙鶴。」田村放在浩二郎等人前的紙鶴,形狀確實長得和一般不同。
喙、尾巴、羽毛和一般的紙鶴一樣,但背部成四角形凹槽,可以放小東西。
「以超過四十年的東西而言,這紙鶴保存得真好。」
「是的,我很小心保管。她當時把一張折成小張的百塊鈔票放進凹槽。」
她已經付完自己的紅酒錢,並替田村留下咖啡錢。
「我聽她的話,回到公司後立刻下跪,求他們不要解雇我。薪水扣掉寄回家的部分,剩下的我全拿去繳一個月一千三百圓的學費。高中夜校畢業後,我換到建設公司工作。二十歲的時候,我正式成為木工學徒,一步步朝建築師邁進。」
將公司交給兒子,事業告一段落,他回首自己的人生,發現「爵士樂咖啡店 Journey Guitar」的邂逅是他人生的分歧點。
「扣掉咖啡錢六十圓,我還欠她四十圓。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當面向她道謝,並歸還這四十圓。」田村深深點頭。
「我了解,這個案子我們接下了。」
「謝謝你,太好了。」
看到田村鬆了一口氣,浩二郎覺得,她對那名女性的感情是真的。
「根據徵信業法規,待會要請你簽合約。對了,這隻紙鶴可以打開嗎?」
「請。為了找出線索,我也曾打開過,裡頭有一段手寫的詩。還有,這種紙以當時來說品質不差。」
浩二郎緩緩展開紙鶴,將它還原成邊長十五公分的正方形紙,並看看上面的文章。「原來如此,這是一首詩。」
5
「案名就取作『折紙鶴的女人』。不過昭和四十年,怎麼感覺好像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浩二郎在傍晚的案例報告會議中,對所有工作人員說出自己的感想。
「因為那個時候浩二郎大哥已經出生了,對我們這些還沒出生的人來說,還是覺得年代久遠。」由美像是替所有人發言似地說。
「原來如此,或許。」浩二郎苦笑。
「我覺得很有真實感。」聲音渾厚的雄高,表情認真地發言。
「真實感?」浩二郎撫著下巴問道。
「嗯,像職場霸凌也是啊,現在還是有。還有比如說不上進的人可以去念大學但顧著玩,真正想唸書的人卻為了家人的生計放棄升學。我覺得這種不合理的事一直都存在,和年代無關。」
「很像雄高的解讀方式。」雖然浩二郎不了解演員、演藝界的生態,但一想到雄高直腸子的性格,多少也能想像雄高有多難生存。喜愛時代劇的浩二郎衷心希望雄高保持這樣的個性,然後在演藝界大放異彩,繼續把時代劇的精神傳承下去。
「線索是昭和四十年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二,一名女性來到上野車站附近的『爵士樂咖啡店 Journey Guitar』折了一隻紙鶴。」
「誰知道這隻紙鶴的折法?」雄高將浩二郎展開的紙鶴復原,並伸出長長的手臂,把紙鶴放在桌子正中間。由美拿起紙鶴端詳一會,傳給一旁的橘佳菜子。
「可能折紙教本上面會有,感覺好難。」從佳菜子手上接過紙鶴的三千代說。
「我試著攤開還原好幾次,步驟確實很麻煩。用一般的折法沒辦法那麼漂亮。」雄高回應三千代。
「而且她是在田村先生去上廁所這段時間內折好的。把店內擁擠的情況考慮進去,田村先生上完廁所回到座位大概也要五、六分鐘吧。」
女性在這段時間折好紙鶴,放入百元鈔票,接著到櫃台付完紅酒錢,離開店內。
「算一算,她大概只花三分鐘就折好了?」雄高皺著粗眉,彷彿在說這怎麼可能。
「說不定她折習慣了。」
「就跟無聊時轉筆一樣。她可能只是順手折一折而已。只是一個癖好。」由美試著轉筆,但轉不好,便停下。
「還有這首詩。」浩二郎把紙鶴展開,還原成一張紙,再傳給大家看。
□□川的 清流映顏
青年之聲 朗朗高昂
放眼世界 胸懷大志
啊啊 星雲之光在此
「看起來後面還有,不過被裁掉了。開頭的兩字無法判讀,若能知道,就可以推斷出這首詩在吟詠何方。」
如由美所說,若能知道詩人指涉的風景,就能作為調查的線索。
「會不會是抄寫自誰的詩作?」雄高開口。
「她的寫法不太像用抄的。抄的話,應該會把原來的詩句擺在旁邊對照吧。」
鉛筆字跡由女性執筆,寫得很整齊。
「那個。」佳菜子仍跟往常一樣,說話很小聲。
「提到文字,還是要請教佳菜。妳發現什麼了嗎?」浩二郎詢問佳菜子。
「太硬了。」
「太硬?很有趣的意見。」
「就詩而言,感覺不到情感的起伏,雖然可以讀懂她的文意。」
「還稱不上是詩人。」由美開玩笑地說。
「不是寫得不好,只是不太能打動人心。而且——」
「而且什麼,妳儘管說。」
「感覺不像女生寫的。」
浩二郎心想,這首詩的確感覺不出田村先生形容的豔麗感。
「確實比較像男生寫的。」
「所以我在想,這會不會是校歌。」佳菜子眼神閃亮地說。
「對呢!『啊啊星雲之光』,聽起來就是校歌才有的句子。聽佳菜子這麼一說,除了校歌之外還真想不到其他可能。」由美點頭。
由美的反應有些誇張,她大概故意找機會稱讚佳菜子。浩二郎認為由美正用自己的方式,幫佳菜子增加她的成就感,肯定她存在的意義,緩和她的精神創傷,幫助復健。
「只要調查校歌,就可以找出學校。」雄高興奮地說。「不過為什麼要用鉛筆寫下校歌呢?看起來不像振筆疾書,也不像抄錄。再說,特地寫下學校的校歌也太……」
「這種紙的觸感,和我上次買回來的和菓子店包裝紙很像。」三千代緩緩開口。
「我看看……表面光滑,裡面粗糙,真的有點像。」
「對吧,一定是某家店的包裝紙。」三千代露出開心的微笑。
她的表情比過去豐富許多。順利的話,或許今年就可以不用定期回診了。
「我去找人仔細分析一下吧,雖然過了四十年,但一直維持在折成紙鶴的狀態,說不定能找出什麼線索。」
浩二郎委託京都科學搜查研究所的前研究人員,茶川大助。茶川現在擔任大阪某工業大學的講師,教授指紋辨識的安全系統等課程。浩二郎相信憑他以前在第一線辦案所培養的鑑定力,至今應該寶刀未老。
「雄高負責調查校歌。目前也只有這條線索了。」
「我知道了,我先從校歌歌詞中有東京的某條河川做開頭找起。」
「開頭是什麼川,京都來說就是加茂川之類的。」
「不過,這位女性讀夜校。如果鎖定昭和四十年的東京都,以及在她可能通勤範圍內的高中夜校,數量說不定比想像少。」
「由美真聰明。還有,她在一家可以讓服務生包吃包住的料亭工作,而且下午五點多來到上野周邊,只要尋找這個範圍內的高中夜校,會比找整個東京快。以上野車站為中心,慢慢擴大調查範圍是最有效率的找法。」
6
隔日,雄高一進事務所,立刻打電話給東京都的教育委員會,詢問昭和四十年的高中夜校。對方調閱資料似乎花費不少時間,最後雄高總算拿到一張一百二十一間學校的一覽表。據說目前這些學校少了將近一半,後來轉型為日間學校。雄高以上野車站為中心點,由近到遠,一間一間打電話給學校,念出那段詩句,詢問是否為該校校歌。即使對方回答不是,他也會詢問對方對這段歌詞有沒有印象,盡可能挖掘線索。
中途,佳菜子和三千代也來幫忙。但中午後,他們仍然沒找到符合的學校。
浩二郎一邊關心大伙的進度,一邊聯絡茶川,向他提出分析紙張的要求。根據保密義務,浩二郎無法提供委託人的詳細情況,但給了他最低限度的情報:可能是昭和四十年,某家店使用的包裝紙。茶川一開始聽到紙張年代久遠,似乎意願不高,不過最後仍答應傍晚和浩二郎約在他常去的居酒屋見面。
浩二郎想像一名少女搭著集體就職列車來到都會區的心情。她為了幫忙父母分擔家計外出賺錢,又因為父親生病,放棄把高中夜校念完,這三年她究竟怎麼度過——
江利智惠美的歌似乎帶給她勇氣,使她奮發向上。
江利智惠美好像也是為了家計,從小學就在美軍基地唱歌。或許她在聽〈田納西圓舞曲〉時,想像自己的身世就和江利智惠美一樣。但是爵士樂和古典音樂不一樣。古典音樂是上流文化,而爵士樂是大眾文化,不,甚至被劃分在小眾音樂。年輕女性應該會對進出爵士樂咖啡店感到排斥。才離鄉三年,她已經學會怎麼抗拒社會貼給她的標籤。即使如此,換跑道做陪酒小姐的她,內心想必十分不安。
硬喝不會喝的紅酒、折紙鶴、手寫的校歌、退學。
浩二郎感受到她的覺悟。心想,那份覺悟到底是當一個夜街女郎活下去的覺悟,抑或逃離宿命的覺悟?
她是為了家人?或是為了自己?若是前者,她就會踏入酒店一途,若是後者,她大概會拋下一切,流浪到其他城市——這樣的思考會不會太跳躍了?她教導少年田村學習的重要性後便不告而別,這個舉動似乎不太自然。
搞不懂。浩二郎想請人泡杯濃烈黑咖啡。他看向由美的桌子,但她不在座位。
「由美去西陣的『K縫製』了。她那邊似乎也還沒有好消息。」
「K縫製」專門生產神社護身符,從圖案設計到縫製一手包辦,據說市占率高達九成。為了請他們鑑定島崎智代交付的那名少年護身符,由美一大早就出發了。
牆的時鐘顯示再過幾分鐘就是下午一點。
「大家先去吃午飯。」浩二郎催促眾人午休。
回憶偵探社的員工常常熱衷工作到忘記午休,忘我地埋頭苦幹。
下午四點,關於高中夜校的調查結束,最後還是沒有找到與紙鶴上詩句相符的校歌。
由美那邊也揮棒落空。對方核對早期的樣本,但不管從材質或縫製來看,他們確定這只護身符不是由「K縫製」製造。對方推測,這很可能出自於極少數區域限定的手工製作護身符。更別提塞在裡面那張紙上的文字,他們也沒見過。
穿過高槻車站的複合式商業設施,人煙逐漸稀少。浩二郎腳步沉重地走在狹小的巷弄中。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雖然他已有心理準備線索不好找,可是沒想到連蛛絲馬跡也沒有。
現在只能依靠茶川的鑑定力了。茶川常去的那家店,浩二郎去過兩次。那家居酒屋只賣關東煮,章魚堪稱一絕。浩二郎心想,吃了好吃的章魚,腦中說不定會浮現什麼好點子。他打起精神,穿過門簾,推開拉門。
「喔,浩二郎。」茶川舉手示意,他面前擺了幾乎飲盡的大啤酒杯。
吧檯座位的盡頭有一個日式包廂,茶川正盤腿坐在矮桌前。茶川喝到連自豪的光頭都潮紅,看來心情大好。他六十二歲,每次見面都精神抖擻。
「好久不見,有三個月了吧。」浩二郎脫鞋,走進包廂的矮桌前坐下。
「上次見面是科搜研校友會的時候。」
「上次校友會的時候,多謝你的幫忙。」
京都科搜研的校友會每兩年召開一次。上一次,茶川初次以校友身分出席,順便邀請浩二郎一同參加,趁機幫忙他宣傳回憶偵探社。
「你謝過很多次了啦,不用客氣。」茶川又點了兩大杯啤酒。兩人舉起酒杯乾杯。
「如我在電話中所說,有一張保存超過四十年的包裝紙,不知道可不可以從中找出一些線索。」
「來,先吃章魚嘛,那個晚點說。」茶川勸菜。
「開動了。」浩二郎盤腿坐,把盤中的章魚串送入口中。
「超過四十年的話,不太容易。」
「還是請你先幫我看看,保存狀態非常好。」浩二郎從提包拿出裝在透明塑膠袋中的紙鶴,遞給茶川。
「原來如此,這隻紙鶴確實長得特別,背上還真的可以放小東西。長方形的紙張裁成正方形,再折成這隻紙鶴,這人手工很細。」
茶川拿起塑膠袋透過日光燈觀察紙鶴,確實很像現任科搜研的人員正在鑑定鑑識官從案發現場採集回來的證據。
「這個人很可能兩三分鐘內折完這隻紙鶴。」
「沒有重折的痕跡,折痕精準,若非平常熟練,不可能辦得到。」
「茶川先生,它並非命案現場留下的證物,可以拿出來看沒關係。」
「是啊是啊,哈哈,我還當你是刑警呢。」茶川搔搔頭,大聲笑開。
他把紙鶴完全攤開後,笑容消失,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
「浩二郎,你看這張被裁切過後的紙,纖維的部分已經看不太清楚了,不過這裡面藏了一條大線索。這是某個圖案的一部份。」茶川為了掩飾興奮,特別壓低音量。
7
「圖案?」浩二郎探出身子問。
「雖然這圖案變得和我的頭髮一樣稀疏。」每次醉意一來,就變得口齒伶俐的茶川開玩笑道。但以茶川的情況來說,已經不是稀疏,應該是光滑吧。浩二郎把這句話吞下,露出苦笑。
「這張被裁切下來的紙上印著某個主圖。圖案下面有一串彎彎曲曲延伸下來的東西,我猜應該是藤蔓之類的吧?你看。」
浩二郎接過放大鏡和將紙鶴展開來的紙片,注視茶川指出的部分。顏色褪掉很多,但確實很像藤蔓類的植物,上面還有類似藤蔓葉子的圖形。「大概是圖案逐漸模糊,再加上折痕的關係,所以你們才沒注意到。當然,可能因為你們太在意上面的文字了。」
浩二郎為了掩飾難為情,把手伸向啤酒杯,但伸到一半停下來。他已經好幾年滴酒不沾,連應酬也不例外,從未帶著酒臭味回家過。
「對了,你太太還沒復原嗎。剛才乾杯的時候你也只抿了口泡沫。抱歉,給我吧。」茶川把啤酒杯拉到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我應該一開始就拒絕……」
「別在意,你愛老婆的形象在科搜研有名得很,特別受女性好評哦。話說回來,你太太不是好很多了嗎?」
「對,她復原比我想像中還要好。」說不定浩二郎比三千代更難壓抑想喝酒的欲望。他懷疑三千代偷喝,可能只是自己的投射。
「小朋友的事,還是沒有進展嗎?」
茶川親暱地稱浩志「小朋友」。浩二郎沒來由地很喜歡他說這個字的語調,充滿田園風。茶川出長於祇園的煙花柳巷,家中代代經營一間什貨老店,專門販售舞妓、藝妓的用品,現在由姊姊、姊夫兩人繼承。
出生於這種家庭,卻從事警察相關,而且是科搜研這種毫無風趣可言的工作,親戚們都不約而同地認為,茶川實屬家族異類。茶川笑說,但大家並不因此討厭他,反而時常圍著他發問,好奇工作內容。茶川家的家風或許仍保存著古都的優雅以及包容的氣質。
「我現在沒辦法處理我兒子的案件。」
「我知道,生意太好了。別著急,等新的證物出現,我一定盡全力幫你。」
「謝謝你,我一定要替我兒子報仇。」
「畢竟,如果小朋友不是自殺,就代表嫌犯至今還逍遙法外。」茶川舉起浩二郎的啤酒杯,一飲而盡。
茶川答應浩二郎回去仔細調查這個圖案,大概兩三天就可以通知結果。浩二郎留下還沒喝夠的茶川,自個兒走出店內。濕漉漉的熱氣打在他臉頰上,已經九點多了,卻一點涼意都沒有。
小朋友嗎。他並沒忘記這件事。但茶川的這番話,讓他重新發覺,原來自己內心有一部份並不想繼續調查浩志的案件。
若浩二郎重新調查浩志的案件,一定會影響三千代的精神狀況,這是他最害怕的事。不管自殺或他殺,浩志都已經不在人世,這不會改變。浩志的肉身雖已不存在,但三千代在心中為他留下一個位置,若這時再去攪動,說不定會動搖她逐漸安定的精神。
我需要堅強的心靈
遭遇困難,寧大勿小
遭遇艱難,寧深勿淺
浩志在電腦中留下這段老成的文章。
負責此案的警官解釋,這是他在吐露內心的脆弱。當時浩志就讀的高中,有一名學生遭到暴力霸凌。警官透露,浩志和那名受暴的學生是親交,他十分懊惱自己不能阻止這件事發生。
他正義感太強了。滋賀縣警的刑警對三千代這麼說。
遭受暴行的少年雖然退學了,但現在還活著。假使那名少年因為遭受暴行而死亡,浩志或許或會認為自己該負些責任,但不至於賠上性命。可是,浩志一個人來到琵琶湖畔卻是事實,而且沒有任何強制被壓入水中的跡象。浩志就這樣在一片沒有急深的水域溺死了。兒子的游泳技巧好不好,浩二郎一無所知。但他應該具備普通高中生的游泳能力,至少可以輕鬆橫越五十公尺的游泳池。因為他曾聽三千代描述過,浩志在游泳比賽中的英姿。
首先,浩志被發現時的模樣就很可疑。他上半身脫光,下半身穿著褲子。警方認為,在寒冬時節投身入湖本身與自殺無異。
我兒子絕不會自殺。浩二郎強調。
但浩志身上沒有外傷,也沒有第三者的目擊證言。他一個人在天寒地凍的時候來到湖邊,有何目的?面對警官的質問,浩二郎啞口無言。
回想起當時的不甘心,浩二郎的胃又犯疼。總之,現在必須集中精神在田村的委託上,只要鎖定目標,之後交給雄高處理就可以了。後面還有島崎智代的案件等著呢。他快步衝上高槻車站的階梯,站在月台上,全身冒汗。浩二郎找一台自動販賣機,買一罐茶,接著一口氣喝光。
8
兩天後下午,一名前高中夜校的老師,對於折紙鶴的女性在紙上寫下的歌詞有了回應。考慮到接電話以外的職員也可能知道相關線索,雄高把歌詞傳真給每一間學校。而且教員常有人事異動,所以未必限定上野車站周邊的學校。
不巧雄高不在事務所,浩二郎接起電話,電話中傳來一位婦人的沉穩嗓音。
「這首歌真令人懷念。」簡單打過招呼後,對方自稱是前教員,叫做麻野利江,她感慨萬千地說出對這首歌詞的感想。
「所以真是校歌沒錯?」浩二郎有些興奮。
「這是押上高中夜校的校歌,不過那間學校已經廢校了。」
「押上高中夜校離上野車站很近嗎?」浩二郎坦承自己對東京的地理不熟,問道。
「歌詞開頭有一條漏了兩個字的河川,那是隅田川。穿過隅田川上的言問橋可以到淺草,再往前直走就能抵達上野。」麻野說,這勉強算是步行可達範圍。
原來是「隅田川」啊。浩二郎在心中補齊歌詞開頭的兩個字。
「麻野女士,您過去曾在押上高中夜校教課嗎?」
「沒錯。那是我第一間任教的學校,共教三年。第二年就是昭和四十年時,學校決定要創作校歌。」
「校歌是在昭和四十年創作的?」
與田村遇到那位女性的時間點相符。
「對全時制高中來說,有校歌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但夜校就不一樣了,不是每間學校都有校歌。當時學校決定我們也來做一首校歌,歌詞就向全校學生徵文,招募對象不限學年,每個學生都可以投稿。」
學校原本拜託教國文的麻野寫歌詞,但她提議讓學生投稿。
「因為學生大多沒自信,我希望透過詩作,激發他們對自己的期望及榮譽感。」
四月開始徵文,五月底截稿,共募集到三十二首詩。麻野回憶,當時全校學生不過七十人,感覺得出學生們十分重視這件事。
「大家平時工作很忙,能來上課已經十分難得了。我覺得大家都好認真。」
麻野說,她現在仍保存那三十二首詩。這三十二首詩象徵她參與創作校歌,見證學校歷史的喜悅,以及學生們投注的熱情,她說什麼也不會丟棄。
「最後,我們採用了某位女學生的詩。」
「就是我們傳真過去的那首詩吧。」
「是的。很遺憾,那位學生五月就退學了,我們還來不及告訴她獲選的事情。」
「您說她五月退學,」浩二郎有些激動。「您知道她的名字嗎?」
「知道,她叫石橋笙子。」
「她當時在哪裡工作?」
「我記得是隅田川邊的一家紙箱工廠。」
「紙箱工廠嗎?不是在餐飲業,料亭之類的地方上班?」
「不是,笙子長得像橡皮球一樣圓滾滾,她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在紙箱工廠工作,但不要把我看做橡皮球。』6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她是在南國長大的開朗女孩。」
「南國?」
「她是小倉出身,現在住在北九州市。」
麻野至今仍會和她互寄賀年卡。
「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她退學的原因?」
對方是折紙鶴女性的機率越來越渺茫。即使如此,浩二郎仍不放棄地尋找連結。
「她母親生病了。她是單親家庭,媽媽復健,沒辦法下田工作,她還得照顧妹妹。」
浩二郎佩服地說:您還記得真清楚。原來她在每首詩的後面寫下每個學生特徵。自己掀開謎底的麻野在電話那頭高雅地笑著。
「還有其他也在五月退學的學生嗎?」
「這個嘛,其實五月共二十多位學生退學,他們大部分都沒有投稿……」
「沒有投稿就表示您沒有記下他們的特徵。」
「印象很模糊,畢竟已經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不看記錄還能記得的學生,大概只有像笙子這些還有在連絡的而已。有讀到畢業的學生,就會在畢業紀念冊或文集留下資料。」
浩二郎在不違反保密義務的程度內,告知委託人他正在找一名女性,麻煩麻野代為聯繫石橋笙子,或者由回憶偵探社直接打給她也可以。
折紙鶴的女性可能沒對田村說實話,直接確認是最好的方式。
「我知道了,我會替你們問笙子,然後再連絡你們。」
浩二郎再三道謝,放下話筒。
約莫一個小時過去,雄高結束拍戲,進公司上班。會操竹竿撐船的雄高常被調派到伏見港遺跡,拍攝擺渡船的場景。當然,他飾演無名船夫,也沒有台詞。但只要接到通知,他總是毫無怨言,抓起竹竿。
「感覺離線索又更靠近了一步。」雄高聽完浩二郎描述麻野在電話提供的情報後,說出他的感想。
「至少追蹤到四十三年前創作校歌歌詞的女生。歌詞抄在紙上,再折成紙鶴,她和那張紙之間應該有某個連結點,我們算是往前邁出一步了。」
說到這裡,電話響了。是茶川打來的。
「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了。」
「什麼事?」浩二郎按捺激動的心情詢問。
「為了讓圖案浮現地更明顯,我拿去掃描影印,結果發現這張紙對熱有反應。」茶川說話總沒頭沒腦,浩二郎回想起以前茶川在搜查會議上,常劈頭就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意思?」
「我就拿去分析,結果檢驗出氯化鈷和阿拉伯膠。」
「可以說白話一點嗎。」
「火烤字啦。」
「火烤字,你是說用橘子汁寫在紙上,然後用火將字烤出來?」
「小學生程度用橘子汁就夠了,這張紙還蘊含其他巧思,雖然經過四十三年,劣化很嚴重,不過我還是判讀出上面的文字,厲害吧。」
「看你要吃章魚還是雞蛋都沒問題,我請客!」7
「去啤酒花園好了,啤酒喝到飽。」
「好,那你判讀的文字內容是什麼?」
「我立刻傳真過去,收到再打給我,打大學那支,直撥的。」
浩二郎掛斷電話,走到傳真機前等。沒多久,傳真送過來了。浩二郎回電給茶川,「山邊落灑北時雨,山邊落灑北時雨。前途茫茫猶未定。」他先把傳真內容念一次,接著繼續說:「這是什麼,好像也不是短歌。」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跑去問大姊。」
他指的是自己大姊,繼承祇園店鋪的女性。她比茶川長四歲,年屆六十六,是教長唄三味線的老師,聽說對俳句、和歌、能、狂言都有涉獵。另外,茶川還有一位大他一歲的二姊,家中共三位兄弟姐妹。
「有什麼發現嗎?」
「大姊真厲害,浩二郎你不覺得嗎?」一向很敬重大姊的茶川自豪地說。
「當然當然,可是你還沒回答我。」
「歹勢歹勢,這是謠曲8,聽說是某部能樂的開頭。」
「原來是能樂。」
「浩二郎不也是京都人嗎?偶爾也得接觸這些高尚的古典藝術才行。」
「你說的是。」
「多少也會有幫助。我以前去過能樂堂。不過很遺憾沒看過能樂,也不是很懂。」
茶川擔任科搜研分析官的時候,曾經大展身手破解一樁現任能樂師在能樂堂舞台上偽裝自殺的案件。他時常在酒席中提起這件事。
「那段文字的出處是?」
「大姊說,這是出自謠曲《定家》的開頭片段。」
「你說的『定家』是人名,鎌倉時代的歌人,藤原定家嗎?」
「哦,你懂得不少嘛。這齣劇開頭是幾個正在行腳的僧侶,在京都的千本遇到時雨9。」茶川慢慢道出大姊告訴他的故事概要。
僧侶躲雨時,一位鄉下姑娘出現,告訴他們這裡是藤原定家建造的涼亭,並帶領僧侶們參觀與定家相戀的式子內親王的墳墓。姑娘告訴僧侶們,定家和內親王的戀愛故事,並說內親王死後仍思念定家,她對定家的執著化為葛藤,纏繞在墳墓上,語畢便消失無蹤。
「其實那個姑娘就是內親王,她對僧侶發出求救,又回到墳墓,很悲慘。再來就是能樂常有的橋段,僧侶為她誦經禱念,內親王的幽靈從墳墓中出現,訴說自己過去回憶,接著又回到原來的歸處。整齣劇的故事大概是這樣,和這次紙鶴的案件最有關聯的地方就是劇中出現的葛藤。如此一來,藤蔓類圖案的謎題就解開了,那是定家葛,真有這種植物哦。」
「真的?」
「我沒說謊也沒綁過光頭的頭髮10。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沒有綁過頭髮。那張紙右上角有一個圖案。」
「右上角。」浩二郎想,右邊並不是裁切。若有圖案,自己應該會發現才對。
「哎呀,沒發現就算了,用不著沮喪,不是你們眼睛有問題。」
浩二郎早已習慣茶川的毒舌,他更在意紙上的圖案。
「那是月亮,但畫得太大了,不特別注意反而認不出來。我也看不出來,只覺得那塊地方髒髒的,用X光照之後才發現它的圓邊。」
「在葛藤和月亮的圖案上,烤出謠曲《定家》的文字,真的很講究。結果那張紙到底原來做什麼用的?」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既然原理是利用熱源烤字,我猜會不會是蓋在熱菜上的東西,就好像吃高級法國料理時,上菜時不都會用一個圓頂型的金屬蓋覆在料理上嗎?」
「喔,你說保溫蓋。」
「什麼嘛,原來你是美食家啊,這樣你應該懂吧。這張紙蓋在料理上,一來防塵,二來遇熱時還會慢慢浮現文字,然後逐漸消失。這是餐廳的巧思。而且還用葛藤和月亮的圖案。」茶川停下來喘口氣。「在謠曲《定家》這齣劇中,葛藤是很重要的道具。劇中有句話這麼說:『昔日,松風蘿月長促膝,翠帳紅閨共枕眠。』」
「不太懂。」
「蘿月就是透過葛藤看到的月亮,是詩歌用語。」
「和葛藤、月亮的圖案相符。」
「既然設計圖案的人講究到這個地步,我猜會不會和他們的店號有關。」
「你的意思是,那家店的店號可能是松風或蘿月?」
「剩下就交給你們幾個大偵探了。啤酒喝到飽,麻煩囉。」
茶川還沒聽完浩二郎說「包在我身上」,就掛斷電話。浩二郎一想起已過花甲之年依舊心浮氣躁的茶川的臉,不由得露出微笑。
9
雄高在上野車站下車,第一個前往的地方,就是浩二郎說立於車站前的〈啊,上野車站〉歌碑。
歌碑的後面有一個紀念浮雕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座浮雕刻著集體就職的一行人剛到站的模樣。帶頭的人拿著一支不知是旗還是幡的東西,後面跟著一群少年少女,臉上不見徬徨。甚至還帶點期待。歌碑下有一張作為紀念雕刻範本的原始照片。看到這張照片,雄高更能確定他們內心中充滿激昂。
因為各種理由離開故鄉、年約十五歲的這群人,看起來比現在的少年更成熟。大概因為即將成為一家經濟支柱伴隨而來的驕傲吧。不,他們不得不這麼相信,否則無法斬斷對故鄉的思念。
雄高二十二歲離開九州,懷抱著成為時代劇演員的夢想來到京都車站。當時,他的心境與這些人不同。兩者若要說共同點,大概就是「夢想」。但雄高的夢想是追求自我,沒有為家庭、兄弟姊妹攢錢的制約,也沒有那種壓力。
這些少年少女必須面對的現實狀況比雄高嚴苛多了。照片中這些人,多少人有幸能追夢,並順利完成夢想呢?田村因為折紙鶴女性的一番話,沒有走錯路。但這些集體職者或許就沒那麼幸運,不是每個人能遇到那樣的貴人。
雄高思及至此,完全理解田村為何即使經過四十三年的歲月,從未放棄想對那名女性致謝的念頭。
片場的工作人員曾當面嘲笑甘於當臨演的雄高,說他演藝生涯早就完蛋了。雄高半夜想起這件事,還會氣得咬牙切齒。他劍道本領高超,打架也有自信不會輸,但他仍咬緊牙根,擠出笑容爭取工作,即使他討厭這樣的自己。這是雄高人生最低潮的時候。不過,自從他在浩二郎底下工作,慢慢了解連偵探社這些人生的大前輩們也有一言難盡的苦惱,而且大家都默默把苦往肚裡吞。從他們身上,他學習到寶貴一課,那就是忍耐。
一定有某些角色,需要超過三十歲的人來演。一定有某些角色,需要經年累月的磨練才揣摩得來。這類的角色演久了,終究能演出自己的味道。所以,不管是演配角也好,船夫也好,浮屍也好,他都會樂意接受。
雄高取出手機。浩二郎交代他,找到歌碑就打電話回來。
「我現在就在歌碑前面。」雄高告訴浩二郎他看到紀念雕刻的感想。
「這樣啊,果然還是要現場看,在網路上根本看不出他們的表情。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先找到Journey Guitar,不過可以的話順便找一下附近的老牌酒館、香菸店、樂器行,說不定他們和Journey Guitar有生意上的往來。」
「我知道了。」
「還有,找看看有沒有店名包含松風、蘿月的料亭。上野周邊找不到的話,就去查昭和四十年代、一九五零年代的電話簿。當地圖書館沒有收藏的話,直接去國會圖書館應該找得到。等一下我就要去小倉了。」
「去和石橋笙子見面吧?」
「嗯,對方爽快答應了。如果從她身上問出新的線索,我會立刻聯絡你。」
「拜託你了。」雄高掛斷電話後,決定照著田村的描述,尋找Journey Guitar的位置。不過,田村說過,他自己也試著找過很多次,無奈附近的街景早已滄海桑田,總無功而返。浩二郎並非要雄高找出那間店,而是希望他能感受上野周邊的距離感以及街道的氛圍。
雄高從上野車站,與上野公園反方向的出口離開,走在櫛比鱗次的百貨公司側面。大白天,在冷清的巷弄中,可看見幾間酒館的招牌。雄高鑽進每一條巷弄,走進營業中的店裡探聽,但幾乎所有酒館都歷經更迭,甚至找不到一家從昭和時期營業至今的店。他心想,難道真的沒有像浩二郎說的老店嗎?正當他走進不知第幾條巷弄時,一間酒館出現在他眼前。
「不好意思,有一件事想請教您。」他站在店門口喊,一位五十歲前後的女性現身。他遞名片給她,同時問道:「我在找一間很久以前開這附近的爵士樂咖啡店。」
「你是偵探啊,好酷。」女性盯著名片。
「表面上說是偵探,但不是調查事件的那種,而是幫忙客人尋找記憶中的人事物。」
她似乎對雄高的說明充耳不聞,用像凝望著冷硬派推理小說主角的眼神看著他。
「爵士樂咖啡店啊,十年前還有幾間。」
「貴店在這裡開很久了嗎?」
「大概是這附近最老的店。」
「我在找一間叫Journey Guitar的店。」
「好像有聽過,不太確定。」她含糊地說。
「您有沒有認識誰熟悉這附近的老店,比方說您的父親或母親?」
雄高想既然對方開酒館,應該會對爵士樂咖啡店、料亭這些賣酒的店有印象,他不想輕易放棄。
「我父親也許知道。」
「請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住院了,閃到腰。真是的,也不想想自己都七十六歲了,身體那麼虛弱,還想搬箱子,這次傷得挺嚴重的。」
「斗膽請教,有人託我們打聽昭和四十年左右的事情,能否幫我問問令尊,我可以和他說幾句話嗎?」雄高彎折挺拔的身軀,拜託對方。
「幹偵探這行也不容易,我幫你問看看,怎麼聯絡?」
雄高在另一張名片後面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遞給她。「請打這支電話,明天傍晚之前我都會待在東京。必要時我可以直接去醫院拜訪他。」
「你長得這麼俊俏,挺適合當演員的不是嗎?」她笑呵呵地說。
雄高道謝,離開酒館,往國立國會圖書館的方向前進。
10
浩二郎從小倉車站轉乘鹿兒島本線,在九州工大站下車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多。
他和對方約四點在車站前的咖啡店「P&L」碰面。浩二郎告訴對方,自己會拿一本京都旅遊書坐在咖啡店裡。快四點時,一名中年女性一面對著店內張望一面走進來,但體型不似麻野說的像顆橡皮球,正好相反,身形非常苗條。
大概不是她。浩二郎把視線移到咖啡杯上,翻開熟悉的旅遊書沒多久,察覺身邊有人的氣息。
「你是實相先生吧。」
果然是石橋笙子。「石橋小姐嗎?」浩二郎問。
「我現在姓山內。」
「這樣啊,石橋是你的舊姓。」
但麻野明明說這幾年他們還有互寄賀年卡。
「其實我離過一次婚又再婚,但這件事我並沒有特別告訴老師。那段期間我還跑回娘家住了一陣子。對了,我想起一件事,老師以前姓古園,明明是新到任的老師,大家卻給她取了一個『古老師』的綽號,我們反而比較習慣她這個姓哦。」
「原來如此,明明是新任,卻叫古老師。」
「很沒禮貌吧。」笙子噗哧一笑。
「麻野、不,古老師說她辦過徵校歌歌詞的活動,最後採用山內小姐的詩。」浩二郎這麼問,是為了讓笙子回想起在夜校上課的那段記憶。
「我回到九州後,隔年才從老師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嚇了一跳。」
「聽說令堂抱病。」
「我們家是單親家庭,生活全仰賴母親。不過她長年做復健,身體復原得不錯,今年八十歲了。」
「這真是太好了。請妳看一下這個。」浩二郎將留下的詩句影本拿給笙子。
「這就是你電話中提到,寫在紙鶴上的詩句?」
「這上面的字,是妳寫的嗎?」
「這不是我的字。」笙子視線離開文字後,低頭否定。
看到笙子視線移動的方式,浩二郎直覺她有些話沒說盡。
「那麼,妳對這些文字有印象嗎?」
「……沒有。」
「山內小姐,我今天不是來做犯罪搜查。如同我之前跟妳說過,有一位從高中夜校畢業的男性,由衷地想對某位女性道謝,而這段文字很可能是出自她之手。這名委託人在社會經歷高度經濟成長期,生活絕非富足的環境下努力打拚過來,他一生的心願就是查出這名女性的下落。山內小姐,不,石橋笙子小姐,妳應該能體會才是。」
「我很了解,感同身受。」
「那可否請妳告訴我實情。」浩二郎盡量避免自己的語氣流於詰問,輕柔地說話。
低頭的笙子開口了:「……我猜,這應該是……」
「這應該是什麼呢?」浩二郎催促她往下說。
「我想應該是這首詩的原作者親手寫的。」笙子說完,一口氣把水杯的水喝光。
「原作者……」浩二郎低聲喃喃。
石橋笙子當時住在紙箱公司的宿舍,她從前輩室友的某位女性朋友那裡得到一批教科書。據說那位女性朋友將僅有的薪水都拿去買書,是位非常用功,愛讀書的人。笙子當時根本不曉得自己不久會因為母親生病緊急還鄉。在那名女性退學後的五月中旬,她爽快地接收對方的書籍和筆記本。
「這首詩就收錄在她的筆記本中。我沒有惡意,只是抱著交作業的心情……」
「結果這首詩被採用了。」
「我壓根沒想到結果。我為了母親的事已經一個頭兩個大,根本忘了這件事。」
笙子聽說,學姊的女性朋友是個身材苗條的漂亮女生,被挖進銀座的酒店。
就是她,折紙鶴的女性。當點和點連成線的瞬間,浩二郎的心情不禁振奮起來。
「那位女性的名字是?」浩二郎語氣冷靜地問。
「我不記得了。我擅自把這首詩用自己的名義提交出去,沒想到會被選為校歌歌詞,心裡很內疚。」
「所以不自覺地想忘掉這件事吧?」年過五十的笙子像十五歲少女般低了一下頭。
「妳知道妳學姊的名字和住址嗎?」
「我要回家找一下才知道。」
「麻煩妳幫我聯絡那位學姊,問她知不知道她那位朋友的名字和住址好嗎?」
「我會幫你問看看。」笙子爽快答應。
浩二郎告訴笙子自己的手機號碼,結完帳後離開店內。走到外面,浩二郎抬頭仔細看這家店的招牌「P&L」,當他知道是“Point and Line”的縮寫後,不禁露出微笑。
點與線。松本清張紀念館剛好也在小倉城。11
下午六點,浩二郎在小倉車站買完當地的土產「雞飯」和茶之後,在月台上排隊等列車進站。正當前往東京的新幹線要抵達時,他的手機響了。
「實相先生,我是山內。」電話傳來笙子爽朗的聲音。
「我知道,請說。」
「好的,她叫田部井弘惠。田地的田,部分的部,井水的井,弓字旁一個ㄙ的弘,恩惠的惠,弘惠小姐。」
山內說,自從弘惠被挖掘到銀座後,學姐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關於料亭的名字,學姊一時想不起來,過一會才又打來說好像叫「鶴屋」,所以才那麼晚回電,向浩二郎道歉。
「哪裡,我代替委託人向您道謝,謝謝妳。」浩二郎對著前端像隻鴨嘴獸的新幹線列車鞠躬,一旁的小孩不停竊笑。浩二郎走進列車,把便當放在座位上後,直接走去車廂間的通道。他要打電話告訴雄高,那位女性的名字叫田部井弘惠,她工作的料亭店號叫「鶴屋」。
11
「太好了,我去圖書館查那個年代的電話簿,找不到店名是松風或蘿月的店。原來是鶴屋啊,也對,既然和紙鶴有關,應該早點察覺。紙鶴上面的凹槽說不定也和那家店有關係。」雄高在上野的商務旅館與浩二郎通電話。
「對啊,兩分多鐘就能折出那樣的紙鶴,應該要經過大量練習吧。搞不好每份餐點都要附一隻。」
「我想她應該很熟練,才折那麼快。」
「田部井弘惠這個名字,還有鶴屋,麻煩你循著這兩個線索繼續找。」
「對了實相大哥,我搞不好有機會和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見面哦。」雄高告訴浩二郎有一位酒館老闆熟知上野車站一帶早期的變遷。
「他因為腰扭傷正在住院,我請他女兒替我轉達我的來意,現在正等著他回覆。」
「以前的酒館和香菸店相當於鄰里的情報中心。既然對方是病人,你和對方應對時,要多顧慮到病人的心情。以後也是,你看我們委託人的年齡層就知道,往後你在調查回憶時,跑醫院大概是家常便飯,你可以趁機多學習學習。」
「我會努力。」雄高仔細回想自己跑醫院經驗,大抵都是因為感冒、輕傷來看病,還沒有住過院。
病人的心情啊。雄高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心情。但他認為,不管未來繼續當回憶偵探,或靠演戲維生,學會替對方著想,總是百利而無一害。
他內心期盼,希望酒館老闆肯答應和自己見面。
雄高手機的來電答鈴響起。時鐘指著八點。他有跑步習慣,平時都六點起床。大概昨晚在不熟悉的地方跑步,太過疲累,所以今早睡過頭。
「偵探先生,早安啊。」急忙接起的雄高聽到酒館女性傳來精神抖擻的聲音。
「早、早安。」
「怎麼,剛睡醒啊。我爸說他答應幫忙。」
「太感謝了,請問是哪間醫院?」
「御徒町的S醫院,三樓的三一二病房,我父親叫砂原謙。和上原謙的謙同字,這點他很自豪呢。偵探先生那麼年輕大概不認識上原謙吧。我也是看到『熟年夫婦旅行』的廣告12才認識他。我爸說他下午還要做電療什麼的,早上比較有空。你見到他幫我跟他說,店裡忙得要死,快付不出住院費,叫他趕快回來,拜託囉,帥哥偵探。」
夢想成為演員的男人不可能不認識上原謙。正當雄高想插話說「他知道」的時候,回過神來對方早把電話掛斷了。
有時劇本的舞台提示會寫「說話像機關槍一樣」,雄高想,就是這種感覺吧。
沒想到砂原謙是位帥氣的老爺爺。稀疏白髮整齊地三七分,鼻樑挺拔,白皙的臉龐還真有幾分神似上原謙。他身材矮小,但手臂肌肉隆起,看不出七十六歲了。
「喔,你終於來啦。沒想到能見到真正的偵探,畢竟這種機會不多。」
「說是偵探,其實……」
「我知道,我不會說出去啦,不妨礙你進行祕密調查。」砂原走出四人病房,叫雄高一起去談話室。雄高聽從他的指示,來到日照良好且約十坪大的房間,往窗邊的兩人桌坐下。老爺爺屁股微抬高,但看起來腰已經沒那麼疼了。
「腰傷似乎好多了。」雄高道。
「是啊,現在能走來這已經很不簡單了,一開始連翻身都不行。好啦,你說,你要問昭和四十年代的事情吧?」砂原把臉湊近,低聲說。
「您聽過一間叫Journey Guitar的爵士樂咖啡店嗎?」
「當然知道,他是我的大主顧,跟我買了很多便宜的酒。昭和三十年代中期開始營業,四十二年左右收起來。」
田村記得沒錯。
「現在那裡……」
「在車站附近,變成住商混合大樓嘍。那附近原本還挺有情調的,沒拆掉該多好。改建成公寓、大樓後,風景都變調了。」
「有人想找一位只在Journey Guitar見過一次面的女性。」
「只見過一次面?」
「只有同桌二、三十分鐘而已。」
「真是瀟灑的人。你看看現在的人講手機,廢話一堆。你看像〈請問芳名〉故事裡面的那種感覺多好。〈請問芳名〉,小兄弟大概不曉得吧。」
「菊田一夫老師的作品,在NHK電台播放的廣播連續劇,劇中氏家真知子和後宮春樹兩人不斷擦身而過,據說當時播放此劇的時段,澡堂內空無一人,人氣之高,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小兄弟,你懂真多,不愧是偵探。」
「我們的委託人不是為了找尋悲戀的情人,而要尋找重要的回憶,那位女性對他來說很重要。」
「這是好事啊。」
「請問您知道這一帶有叫鶴屋的料亭嗎?」
「叫鶴屋的有好幾間啊。」
「好幾間?」
「對啊,據我所知就有三間,目前剩一間還在營業。」
三分之一的機率,越來越接近目標了。
「等一下,鶴屋後面好像還有其他的字,不光叫鶴屋而已。」
「像京都有一家和菓子老舖叫鶴屋吉信。」
「對對,就像這樣,叫鶴屋什麼的。」
「該不會是鶴屋松風,或是鶴屋蘿月?」
「喔,就是蘿月,鶴屋蘿月。我記得漢字很難寫,錯不了,就是它啦,偵探先生。」
「鶴屋蘿月。」雄高感慨萬千地覆誦。
「不過現在已經收起來了。」
「您知道它的位置嗎?」
「當然知道啊。」
雄高詢問地點,並記錄下來。
「對了,您女兒要我轉達,店裡忙翻了,叫您趕快回去,住院費快付不出來了。」
「這女人還是一樣口無遮攔,連這種事都跟偵探先生說。這根本是洩露個資嘛,你可不要對別人說。」砂原開心地笑道。
雄高覺得這對個性直爽、說話毫不隱諱的父女實在很討人喜歡。
12
鶴屋蘿月現在變成一家超市。雄高到法務局台東出張所調閱法人登記的資料,料亭的登記名稱寫著株式會社鶴屋蘿月,負責人的姓氏和超市的董事長同樣都姓深水。
雄高為了訪問深水,決定直接拜訪「Shoppy Hukami」超市。
他向櫃檯小姐提出想見老闆深水的要求,對方要他從後門進去。穿過後門一條通往後院的路,看得見一間疑似辦公室的房間。房間沒有門,大概是為了防止冷氣外漏,門口用透明塑膠布做隔間,裡面大約有五張辦公桌。
「抱歉打擾了。」雄高一面打招呼,鑽過透明塑膠布。
「哪位?我們沒引進新客戶的打算。」離入口最近的男性沒起身,只轉頭對他說。
雄高遞過名片,慎重說明自己並非推銷員,而是特地從京都前來拜訪董事長深水,並請他轉達,此時他們正在找一個人,須和深水見面,有事情請教他。
年輕男性是採購部門的負責人,他把雄高的請求轉達給坐在裡面的專務。專務年紀不大,在雄高眼中看來和浩二郎差不多,都四十五歲上下。
「特地從京都過來啊。」看到偵探兩個字的專務,說話時透露出狐疑眼神。
「請讓我見深水董事長一面。」雄高再度彎腰拜託。
「社長他很忙,你這麼冒冒失失地跑來,我也很傷腦筋啊。他現在在店裡和銀行的人談事情,我幫你問問吧。」
「謝謝你,拜託了。」雄高再次鞠躬。
沒多久專務回來傳話。社長說,可以給雄高五分鐘的時間。
四十分鐘後,深水社長在辦公室現身。他一看到雄高便說,進去裡面的會客室坐。
雄高打過招呼後,開始說明回憶偵探社的工作,並把委託概要說給深水聽。深水帶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八十歲上下,感覺是位和藹的老爺爺。
「昭和四十年前後,剛好是我從我父親那兒繼承鶴屋沒多久的事。那個時候的我啊,成天埋頭苦幹。」
「這個紙鶴,是你們店裡面使用的東西嗎?」
「這是用來放上等金平糖,給客人清除口氣用的。」
他說,來這裡當女服務生第一個要學的,就是折這種背部可當容器的紙鶴。店裡忙的時候,一個晚上宴會可能有超過八十名以上的客人,每位服務生都須學會在一兩分鐘內折好一隻漂亮的紙鶴。
「我們拿到的紙鶴是用一張印著葛藤和月亮的紙折成。那張紙遇熱會浮現謠曲《定家》裡的詩句。」
「沒想到你還知道那是《定家》的詩句。鶴屋這個屋號在日本全國各地就有好幾家,當時登錄商標時,我父親就決定在後面加上《定家》裡面出現的蘿月兩字。我父親平時喜歡聽謠曲,特別喜歡《定家》。他覺得一個人愛得太過執著、想不開的那種愚昧,實在太人性、太可愛了。」
雄高聽浩二郎說過,即使僧侶已經替式子內親王超渡,但她對定家的愛戀依然不減。社長應是在說她吧。
「不過,那張紙不是拿來折紙鶴用的,是用來蓋在燉煮料理的盤子上。」
他們通常會送一道平時菜單沒有的料理,目的是為給客人驚喜。而這張紙,就是用來蓋住料理用的。
「我父親覺得用料理的熱氣讓文字浮現的設計很有意思,他就是這麼一個童心未泯的人。不過到我這代,店就收起來了……」
「您記得有一位女服務生叫田部井弘惠嗎?」
「田部井弘惠,知道啊。」
「真的嗎?」聽到深水毫不猶豫地回答,雄高反而嚇一跳。
他問這問題前,鐵定以為社長不可能還記得一名小小的服務生。
「她在我們家工作時,我不認得她。她到銀座的酒店工作兩年左右,她主動聯絡我,叫我到銀座一家叫『朝霧』的店喝酒。」
「銀座的朝霧……」
「她在那邊應該相當受歡迎,好像還做到大班的職位。那時我才第一次和田部井,噢,她的花名叫小惠,跟小惠見面。之後,我也常找朋友一起去朝霧。」
「她現在人在哪?」
「醫院。」
雄高想起浩二郎說過,考量到顧客的年齡層,必定時常碰見住院的人。
「生什麼病?」
「好像是肝臟不好。她為了開一家自己的店,很努力地打拚。我開這間超市十周年,也就是二十年前吧,她在有樂町開了一間酒吧叫『惠』。」
深水嘆氣,她酒量本來就不好,應該是硬撐過來。
「五、六年前,她把那家店頂讓給別人,不做了。去年她打給我,說住進K醫院,我去醫院看她,不過也就這麼一次。我看她時,她劈頭把我趕回去。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心想,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要聯絡我了。」
「把您趕回去?」
「她的態度非常冷淡。我也嚇了一跳啊,從沒看過她這樣。」
很難想像長年做服務業的弘惠會對前來探病的客人擺出這種態度。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該不會不想讓您看到她的病容﹖」
「她雖然沒化妝,可是天生麗質,我覺得她還是很漂亮。唉,女人心難捉摸。」
13
「請讓我多住一晚。」下午五點,雄高回到旅館向浩二郎致電報告調查內容。
「當然,無論如何都要見到弘惠女士。不,應該說,你就一直待在那,直到見到她為止。雄高,做得好,就差最後一步了。」浩二郎措詞慎重,但語氣輕快。
「不過有一點我很在意,就是弘惠女士對深水先生的態度。她告知深水先生自己住院的消息,卻又趕他回去。」
「這種待客之道不合常理,應該有什麼隱情。你不用太勉強,一次不行,多去幾次就好了,經費的事不必擔心。你明後天都沒有拍戲的行程吧﹖」
「沒有。」在這種時候,浩二郎的關心特別讓雄高寬慰,他緊張的心情舒緩許多。
雄高早上六點睜開雙眼,出門跑步時順道繞去酒館露個面。
「哎呀,是偵探先生啊,有替我傳話給那閃到腰的老爸嗎?」
「我一字一句如實傳達了。」
「是哦,謝謝你。怎麼樣,有幫到忙嗎?」
「有,已經找到我們要找的人了。多虧砂原先生的幫忙,很想跟他說聲謝謝。」
「真有禮貌。噯,當演員的事情,你考慮一下,我一定會成為你的頭號粉絲。」
「到時再請您多多捧場。」
好想看看當她看到我出現在銀幕時的表情,我一定要讓她大吃一驚。雄高內心湧起一股鬥志。雄高想,順著這股氣勢,直接到田部井住的那家醫院吧。他沖了個澡,換衣服。
最近醫院不太接受外來者打聽住院病患的消息,一方面基於保護個資,一方面為了避免討債的人、家庭暴力的加害者找上門。
雄高決定直接先從深水告知的病房找起。名牌寫著田部井弘惠的病房是單人房。其他病房的門都開著,可以看見裡面淡粉紅色拉簾微微飄逸,但弘惠的病房門關得緊緊。看來她對訪客的態度和對深水一樣,謝絕會面。
雄高下定決心敲門。
「哪位?」裡頭傳來嘶啞的聲音。
雄高猶豫著該怎麼介紹自己。
「誰?是誰?」弘惠的聲音夾帶威脅的語氣。
「打擾了。」雄高決定推開門。
除了直接面對面,澄清自己並非可疑之人之外,他也別無他法。
14
在門的另一頭,淡粉紅色拉簾拉上,因此看不見弘惠。
雄高揪住拉簾一端,正要往旁邊拉動。
「等一下。」弘惠說。
雄高的手停住。「不好意思,突然造訪,深感抱歉。」他身體僵住,定格在拉簾前,像一隻受到驚嚇的貓咪,任布簾往身上嬉戲。我真是大笨蛋,要是她正在換衣服怎麼辦?雄高只好直接這樣對她說話了。「我是從京都來的。四十三年前田部井女士曾在上野的咖啡店遇到一位男性,當時他只是一個在木材加工公司做工的少年,我們受他的委託過來找妳。」
雄高盡可能展現最大誠意。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你回去。」
「您是田部井弘惠女士吧。」
「不,你弄錯了。我叫比奈野。」
「比奈野?」雄高把頭探出病房外,確認名牌。沒錯,確實是田部井弘惠。
「那應該是上一個病人的名字。」
「真、真抱歉。」雄高急忙道歉,趕緊退到走廊。
弘惠換病房了?還是出院了?雄高試著走到其他樓層繞繞看。
走廊的牆壁上設置扶手。他看到一位扶著扶手﹐步履蹣跚且穿著睡衣的初老女性。那人臉色烏黑,毫無生氣,確實讓人聯想到肝臟狀況不好的弘惠,但感覺不出曾經在銀座上班。他知道自己不該有先入為主的想法,但一個人長期浸染在一個環境下,應該會自然散發出那樣的氣質才對。
還是確認一下好了。雄高回到三樓的護理站,當他要對著小小的櫃檯窗口喊話時。
「田部井小姐說把名牌換掉,她說放比奈野百合比較好。」
裡面傳來護理人員的聲音。聽到田部井三個字,雄高一邊豎起耳朵,一邊離開櫃台,待在一旁裝作若無其事地等剛才說話的護理師出現。
護理師從值班室敞開的出入口笑瞇瞇地走出來時,雄高便跟在她後頭。護理師走到雄高剛才造訪的病房前停下腳步,把田部井弘惠的名牌抽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剛才聽護理師說,田部井叫他們最好把名牌換成比奈野百合。田部井弘惠的花名不是叫小惠,難道說她還有另一個花名叫比奈野百合?但有人住院時會希望病房的名牌不用本名,而用花名嗎?
就連演員,生病時也會極力避免掛上藝名的名牌。除了怕引人關注,另一方面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生病。面對病痛,演員最好選擇洗盡鉛華,對抗病魔之際,名氣反而是沉重的負擔。雄高都曾聽人說過這些事情。更何況弘惠已經把店頂讓出去了,還會繼續使用這個花名嗎?
「你是誰?老媽的客人嗎?」一名微胖,留鬍的男人站在病房前問雄高。這名長髮披散,穿著鬆垮西裝的四十多歲男人,眼神上下游移,打量雄高的穿著。
「不是的。」雄高雖然很好奇他口中的「老媽」,但不想在醫院惹事生非。
「討債的?」
「不是。」
「那你幹什麼監視這間病房。」男人帶著戒指的手緊揪住雄高的領帶。
「我沒有監視。」雄高揮開男人的手,轉身往回走。
「你到底是誰?」男人抓住雄高的肩膀。
「英昭!這裡是醫院,給我安分點!」病房的門突然打開,一名女性走出來。
她瘦骨嶙峋,但細長的鳳眼給人美女的印象。雄高感覺到她身上散發一股與她年齡不符的美豔感,立刻確信她就是田村記憶中的弘惠。
「這傢伙一直站在老媽的病房前。」
「那位小哥啊,他是賣健康食品的推銷員,剛才就在這裡轉來轉去的,專門找我這種生病的老太婆,什麼Victor Young的,說過不買了不是嗎?你死心回去吧。」說完這幾句話,弘惠便回到病房裡了。
「我才不是什麼推銷員……」雄高雖然想否定,但他知道深究下去並非上策,於是把話吞回去。
「賣健康食品給住院病患,你也太囂張了吧。」這喚作英昭的男人揮蒼蠅似地對著無言以對的雄高揮揮手後,便走進弘惠的病房。
「她有兒子啊。」聽到雄高打電話來報告完醫院的事情後,浩二郎說。
以她的年紀來看,有兒子也不奇怪。雄高和浩二郎一樣,因為聽了田村的故事,想像的弘惠一直是折紙鶴少女的形象。
「沒錯,而且那個兒子給人印象不大好。」雄高腦中不只浮現那人的裝扮,還包括他品味低俗的戒指。
「他看到你就懷疑你來討債,那個男人背景應該不單純。或者弘惠女士自己有在外面借錢也說不定。」
「弘惠女士真的不記得少年時期的田村了嗎?」
「畢竟四十三年前的事情了。田村先生一直把她當作恩人,但對弘惠女士來說,他只是眾多邂逅的人物之一。」浩二郎說,搜索回憶時,最大的障礙反而不是時間,而是雙方當事者對同一件事情的感受度不同。
「實相大哥,我覺得她隨口扯了那麼一個謊,不太對勁。」
「你說,她說你是健康食品的推銷員?」
「假如她直接說我是偵探,現場大概免不了一陣衝突。又或者,她大可說她不認識我,不理我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她留了一個餘地。」
「假設她真的不記得田村先生,就不會這樣了吧。」
「我知道了。以雄高的感受為優先。不過,假使弘惠女士真的一點也不記得田村先生的事,你也不可以責怪她。」
「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會到弘惠女士頂讓出去的店『惠』,可以嗎?」擔心預算問題,雄高問著浩二郎。回憶偵探社所有工作人員出差時,都可以隨身攜帶公司的提款卡,但遇到重大支出時,還是需要浩二郎的裁決。
「我說過了,以雄高的感受為優先。」聽到浩二郎電話中的聲音,雄高腦海浮現出他溫柔的笑容。
15
不管是京都的煙花柳巷或祇園的御茶屋13,雄高都去過幾次。茶川曾帶著他參加過一家老字號茶屋的宴會。他當時雖然有一點緊張,但身旁有對煙花柳巷熟門熟路的茶川,加上雄高只要說出自己曾在太秦當演員磨練演技,通常氣氛都會變得非常融洽。但那些經驗和他今晚在有樂町中感受到的緊張感,可說是天差地別。更別提「惠」的店面散發一股高級感,厚重的大門頑強地把所有非會員擋在門外。
多虧浩二郎的建議,雄高事前已透過「惠」的常客深水居中介紹,不用擔心會吃閉門羹。雄高在門口重新調整好領帶,走進店內。店內比想像中明亮,兩名打扮不甚華麗的女性出來迎接他。雄高報出深水的名字後,被請進店內最裡面的包廂。
不到三十歲,穿和服的女性坐在他對面,另一位二十五歲上下穿洋裝的女性坐在他旁邊。兩人打招呼的同時遞過毛巾,幫忙點飲料。
穿和服的女性自稱小夜,遞過名片時說:「這位客人是惠姊的朋友吧﹖之前受惠姊照顧了。」
「原來是惠姊。」稱作亞彌的年輕女性發出半帶遺憾的嘆息。「客人這麼年輕,怎麼認識惠姊的?」
「亞彌,這種事不要隨便亂問。」小夜稍稍責備亞彌。
「唉,惠姊這麼漂亮,人家只是忌妒而已。」亞彌嘟嘴鼓臉。
雄高知道這是故意做給客人看的服務之一,但還是忍不住覺得她的樣子很可愛。
「你們在店裡用的名字,都只有名沒有姓嗎?」雄高詢問小夜。
「是的。」小夜回答。
「這樣啊。」雄高盯著亞彌把兌水威士忌、起司、堅果放在桌上並點點頭。
「我還沒聽說過有人在花名前加姓氏的。」小夜微笑道。
「不,我記得惠姊曾稱自己比奈野百合。」
「咦,客人您不知道嗎?」亞彌淘氣地插話,把酒杯遞給雄高。
「怎麼了?」
雄高與兩人碰杯,將兌水威士忌含在口中,太久沒碰酒精,口內傳來一陣刺辣。
「惠姊雖然是我們的房東,但她真正的身分是詩人。」
「亞彌說得沒錯,不過不完全正確。」小夜委婉地糾正。
「是房東,又是詩人?」雄高問小夜。
「說她是房東,是因為她準備了高級公寓給我們住,算是公司的福利。然後,她不是詩人,是作詞家,還是專業的。」小夜露出自豪的眼神。
「專業的……」原來當初寫過校歌的弘惠,之後仍持續創作詩詞。有了創作詩詞的形象,雄高順利地將弘惠和折紙鶴女性的輪廓重合。「有歌手唱她寫的歌詞嗎?」
「當然。」
「好想聽看看。」
「這個嘛,應該有好幾首,不過……」小夜臉上露出一絲憂慮。
「怎麼了嗎?」
「是這樣的,雖然惠姊是專業作詞家,但唱片賣得不好,所以大多絕版了。」
「所以聽不到了嗎?」
「這個嘛,像《來自鳴子》、《溫泉煙霧》還有《窗光》這幾張,有的唱片行應該還可以找得到一、兩片。」
「客人直接跟惠姊要不就好了。」亞彌說。「她一定有CD。」
「對呀,直接跟她要比較快。」小夜幫亞彌解圍似地用力點頭。
這幾首歌,雄高都沒聽過。他沒有聽演歌的習慣,但不討厭。他們幾個固定跑龍套的小演員私底下聚會時,一定會約在附卡拉OK的餐廳,大家大多唱演歌。很多人喜歡唱那些歌詞描述不得志,以逆境人生為主題的歌曲,一邊唱一邊想像自己的人生。紅的歌也好,沒聽過的歌也好,雄高常常這樣一口氣聽了三、四個小時的演歌。
就認識的歌名來說,他知道的歌可能不下於一般演歌迷。
「我會問惠姊。」雄高將酒一飲而盡後回答。
明明沒喝多少,隔天一早醒來,他卻覺得頭痛欲裂。為了配合浩二郎體貼妻子的心情,雄高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滴酒不沾,或許如此,他酒力大減。越是宿醉,雄高越想活動身體,多流點汗。
現在快八點,這時間跑步有點晚了,但他仍走出旅館,前往不忍池。
他在池畔邊小跑步熱身時,看見一位面熟的老爺爺坐在長椅上,原是砂原謙。
「砂原先生,您出院了?」
「喔,是偵探先生。還沒離開東京啊。」老爺爺皺起八字眉無奈地笑說,因為受不了女兒囉嗦,只好向醫院請假,暫時外宿一段時間。「不過,那丫頭也有道理。偵探先生,我可要先聲明,不光是金錢上的問題哦,再怎麼說,我可是台柱,店裡沒有我怎麼行。」
很明顯地他女兒這麼做是為了不著痕跡地凸顯父親存在的價值。雄高腦中浮現他女兒激勵砂原的樣子:想退休,還早得很咧。
「很貼心啊,不是嗎?」
「要是我不理她,她早就完啦。」
「不,我的意思是您女兒很貼心。」
「哼,笨蛋,哪裡貼心啊,那個冒失鬼。」砂原咒罵的時候,露出口是心非的表情。
「我陪您一起走走。您來這裡應該是為了復健吧?」
「是啊,可是走得不好,腰挺不太起來。」
「我們慢慢走。」
「好啊。」
雄高挨近砂原身邊,幫忙他起身。
「別靠那麼近啦,我還沒老到這個程度,我又不是偵探先生的這個。」砂原翹起小指,靦腆地說。
「真拿砂原先生沒辦法。」雄高也害臊地說。
「對了,你那個瀟灑的羅曼史進行得如何?」砂原對雄高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眼神。
雄高說他已經找到那位女性,對方現正在醫院療養。
「真了不起,偵探先生。在東京這片人情沙漠,這跟找弄丟的戒指一樣困難啊。」
「哪裡,我還差得遠。」雄高在不涉及個人情報的範圍內,把事情的始末說給砂原聽,並對弘惠的態度提出疑問。「就算她不記得,也不必謊稱我是販賣健康食品的推銷員啊。她說:『專門找我這種生病的老太婆,什麼Victor Young的。』她根本就不必這麼說。」
「偵探先生,你只跟她說,你受到曾在上野的咖啡店與她見面的男性所託嗎?」
「是的。」
「沒有說咖啡店的名字?」
「說出來比較好嗎?」
「這不是說不說的問題。」砂原一臉不耐煩地轉頭看他,停下腳步。
「我記得我連爵士樂咖啡店都沒提到,這樣不好嗎?」雄高也停下腳步。
「我說偵探先生啊,那女的記得一清二楚啦。」
「真是這樣就好了。」
「笨蛋,我不是用猜測的語氣,而是真的有所本。」
「有所本?」
「沒錯,有所本。」
「所以我才說,還不能放心交棒給年輕人。」砂原面對水池,雙手交叉在胸前。
「砂原先生,到底怎麼回事,請您告訴我好嗎?」雄高做出劍道比賽前的大鞠躬。
「想知道?」
「非常想。」
「好啦,既然你拜託成這樣了。」砂原得意洋洋的表情看起來很孩子氣,但不討人厭。
「拜託您了。」
「我記得那應該是一九五四年、昭和二十九年的事情。前一年,NHK才剛開台,那個時候啊,你要找到一台電視機看還真不太容易。當時我二十多歲,說到娛樂,大概就是看電影,像《鞍馬天狗》、《哥吉拉》之類的,什麼都看。」砂原露出懷念的神情,盯著水池的水面。接著他頓了頓,繼續說:「美國電影很多類型,像恐怖片什麼的,我個人最喜歡看西部片。」
「因為那時離戰爭結束還不到十年。」
「不是這個關係。現實生活中,我也討厭大家打來打去啊,但放上大銀幕觀看,就覺得很安心,甚至還覺得很有趣。人啊,到底是怎麼回事,與生俱來就帶著殘酷的一面嗎?我記得當時應該是秋天,有一部美國電影上映,叫做《荒漠怪客》。」
「喔,《荒漠怪客》。」
「劇情簡單說,就是經營酒館的女性和混過黑道的吉他手男性戀愛的故事。」
「吉他手?」
「那個男生背著一把吉他出場。他的名字叫做Johnny Guitar。」
「Johnny Guitar。」雄高微微提高音量。
「以前不懂外文,發音不講究,大家都喊作Journey Guitar。電影普普通通,還可以,最棒的是裡面的音樂。當時歌曲比電影還紅吶。負責電影配樂的就是Victor Young。」砂原嘟嘴,看著雄高。
「這下Victor Young和Journey Guitar連起來了。」
「你提到上野咖啡店的時候,我猜在她的腦中,恐怕僅聯想到爵士樂咖啡店的Journey Guitar吧?你找Journey Guitar的音樂聽聽就知道。充滿淡淡哀愁,聽一次就會上癮。她對這首曲子有印象,再加上知道作曲者是Victor Young,在這種情況下,無意識地說出Victor Young的名字也不奇怪啊,反正只是虛構的健康食品名稱。或許她其實想告訴你:我記得很清楚。」
「太有道理了,砂原先生!她一定還記得爵士樂咖啡店的那段邂逅。」
「怎麼樣,厲害吧。」砂原雙手叉腰,抬頭挺胸。
16
「哇,幹得好啊,謙哥。」
聽浩二郎轉述雄高報告的由美,親密地叫著素未謀面的砂原,發出佩服的讚嘆聲。
「也要雄高的人品好,才能遇到這種人。」浩二郎開心道。
由美只要看到浩二郎的笑容,心情就放鬆許多。
「我覺得他太過正直了,這樣好嗎?」
「由美不也很正直嗎?」
「我才……」
「言歸正傳,智代女士的案名想好了嗎?」
「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這個如何?」由美站在當作行事曆使用的白板旁,寫下「少女椿的夢想」。「怎麼樣,浩二郎大哥,不好嗎?」她窺看浩二郎的表情。
「不,我覺得很不錯啊,佳菜覺得呢?」
「我覺得這個案名很棒。」
「嗯,就這麼決定吧,用這個名稱。」浩二郎宏亮的聲音迴盪在事務所內。
「太好了,在《少女椿》的故事中,女主角最後如願地見到她父親吧。這個名稱同時包含我們對智代女士的祝福,希望她能如願見到保護她的男性。」看到浩二郎的笑容,由美一顆心總算放下。
由美從不覺得取案名有這麼重要。在此之前,她只覺得案名的作用只在於方便提出報告書和歸檔。但她這次看到智代的情況,不由得抱著期望為這個案件取名字。
智代的心臟長年跳動,已經逐漸失去規律。換言之,她心臟的肌肉逐漸退化,最後會衰弱到沒有力氣將血液輸送到全身為止。她正失去活下去的力量。現在,支撐智代的力量所剩不多。而那股力量的大部分,不難想像,正是她對救命恩人的思念。
智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體狀況好時就會對由美訴說她的過往,好似活在過去比現在來得多。每當回憶歷歷在目,她彷彿變回活在戰爭和戰後時的少女一般精神奕奕。當然,那是一個人民不滿軍方的管理體制、頻遭戰爭災害肆虐、充滿貧困和不幸的時代,但那時的智代身上仍擁有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年輕和健康。
當她內心湧現少女時期的生命力,救命恩人英姿煥發的形象就變得更加鮮明,並深植於她的記憶深處。
我忘了向他道謝,好痛苦。這句話,智代不知重複多少次。
案名雖帶著「夢想」兩字,但意義更接近祈禱,對由美來說這個案子壓力不小。因為她每看到這個案名,提到這個案名,都在提醒自己,務必替智代達成心願。
「全國的護身符幾乎都是西陣『K縫製』製作的,既然那邊沒有線索,表示這個護身符應該是在地業者或手工做吧。」浩二郎說。
「數量太龐大了,所以我請茶川先生調查護身符上面隱約可見的圖案以及紙片。」
「茶川有表現出很為難的樣子嗎?」
「那倒沒有,他只說下次一起去喝酒。」
「茶川只會邀他喜歡的人喝酒,由美被他看上了。」
「怎麼可能,他說可以帶由真。不過我的教育方針是不帶小孩去喝酒的場合。」
由美的父親,還有她離婚的丈夫都是平時帶著女兒到居酒屋的人。由於護理師工作的時間非常不規律,由美很難顧及到女兒的教育,這件事她到現在仍後悔不已。
她並不覺得大人們喝酒的場合有什麼不好,只是她不希望女兒看到大人行為脫序的樣子。而且小孩子一旦出席大人的場合,不知為什麼大人們總會給予過度關愛的眼神。她認為小孩若習慣被人捧在手掌心上,沒有好處。
這樣的心情在她到醫院上班時就已深刻感受過。某天,一間中學委託她舉辦活動讓學生體驗學習。她盡量挑選一些中學生做得來的簡單工作,比如幫忙照護人員輔助病患,將半身麻痺的病患扶上輪椅,推到中庭晒太陽。雖然只是簡單的工作,沒想到事前準備還挺花功夫。由美工作量比平時增加許多,還要犧牲病患的自由時間,面對他們的抱怨。
但真正成功的體驗學習必須結合受照護的病患協助,以及現場參與人員的投入才得以實現,兩者缺一不可。但小孩子不懂。很快地,數天的活動順利結束,他們抱著「原來這麼回事」的心情回去。當她看到小孩子的心得寫著「原來他們每天都要做這麼辛苦的工作,我現在才知道護理師這麼偉大」等陳腔濫調,內心覺得好空虛。讓小孩窺看大人的世界確實很重要,但用這種輕鬆簡單、蜻蜓點水的方式,對小孩沒有好處。
對於從小不幸與父親分開生活的由真,由美希望身為母親的自己能擔起責任,教導她什麼是大人的威嚴與嚴厲。小孩遲早會進入青春期,對大人的反抗只會越來越強。正因如此,由美不希望由真念小學時,就看見一群男人脫序的模樣。
「由真不會央求妳暑假帶她到哪裡玩嗎?」
「有,吵著要去海邊,煩死了。她說大原有山有河,為什麼就是沒有海。喋喋不休的,說話越來越像京都女人。」
「等《少女椿的夢想》結束後,我幫妳安排一段長假。」
「真是好消息。對了,浩二郎大哥,我想和這本書的作者見個面。」由美從包包取出幾本書,並將其中一本平裝書遞給浩二郎。那本書不厚,書名印著《黑市的酸甜苦辣》。
由美上網到國會圖書館找黑市的相關資料。她試著搜尋部分公開的GHQ(駐日盟軍總司令)文件,但大多是東京的資料,大阪的很少。接著,她到二手書店公會經營的網站,繼續搜尋大阪黑市的相關資料,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幾本相關書籍。
「六心門彰。鄉土史研究家真的是非常珍貴的存在。」浩二郎翻開作者簡介那一頁。
「八十四歲還可以在地方報紙寫專欄,真的很厲害。重點是,他在裡面寫的這一段,雖然篇幅不長。」坐在對面的由美翻著浩二郎手上的書,上頭寫著:
黑市,一般人對這個名稱的印象大抵就是無法可管的地帶,但大家忽略了,它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自成一格的市場。其中巧妙地收容傷兵、流浪兒、小混混,又同時保有類似織田信長時代「樂市樂座」14那種自由化與統一管理的均衡。這就像日本人歷經戰敗的震撼後,大家肩並肩宛如橄欖球的鬥牛一般湊在一塊互相取暖。
當時,我任職新聞記者,聽一位在進駐軍做通譯的男人描述,梅田市場附近發生了一位日本人青年打死進駐軍美兵的事件,以及他親臨調查現場的狀況。最後這段消息並沒有被報導,但我對於那名青年,不,應該說是少年那種沉默不語的堅毅態度肅然起敬,在內心不停為他喝采。因為,深入調查後發現,他似乎是為了幫助日本人才犯下這樣的罪行。
我們新聞從業人員常寫道,日本人的精神因為戰爭變得自暴自棄,因為戰禍變得冷漠孤僻,但少年秉持著行俠仗義與無私的精神活著。這起事件使我對未來充滿希望。沒錯,就是未來。黎明將至。黎明前不正是最黑暗的時候嗎?黑市的黑,可以讓人感覺到這股希望。
「和智代女士的故事很像。」浩二郎深感佩服地說出感想。
「浩二郎大哥也覺得很像吧?我好久都沒像這樣起雞皮疙瘩了。」
由美回想起剛讀到這段文章時的興奮。
「妳約到六心門先生了嗎?」
「我打電話到這本書的出版社十善出版,他們替我引見當地的報社『Ookini大阪事務所』,我們約好今天下午三點見面。」
「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見到六心門先生的通譯朋友。」
「這樣的話,就能知道那位被逮捕的少年有什麼身分背景。說不定我還能提早帶由真到海邊玩呢。」說這句話的時候,由美想起智代的病情。她一方面希望帶給她好消息,一方面又擔心若她心願已了,失去活下去的動力該怎麼辦?
「Ookini大阪事務所在哪裡?三千代今天到戒酒會的例會,我接送她回來後再過去會合不知來不來得及?」
「事務所在京橋。沒關係,不用勉強。我這人很有老爺爺緣的。」
「我倒不擔心。我純粹對六心門先生這個人很有興趣。」浩二郎眼神發亮。
由美初次見到浩二郎時,就在心底打定主意:「我要在這個人底下做事。」即使她根本還不清楚工作內容。這一切都是因為浩二郎閃閃發亮的眼神。他的眼神和醫師界那些充滿菁英意識,為了爭奪霸權,不斷對員工職權騷擾的人混濁眼神完全不同。
「很奇怪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很像是浩二郎大哥會做的事。」由美很快接著說。「我在京橋車站前的百貨公司門口等你。他們說從那裡走到事務所大概五分鐘,所以我們約兩點五十分好了。」由美被自己雀躍的聲音嚇到,彷彿自己正和男朋友敲定約會時間似。為了掩飾這份難為情,她趕緊起身:「我來泡咖啡吧。」
17
雄高沒有跟蹤的經驗。他沒跟浩二郎學過跟蹤的技巧。這是他和一般偵探不同之處。他只能回想電影裡的刑警或偵探,模仿他們的動作跟蹤那個男人。
雄高跟蹤的男人就是弘惠的兒子,英昭。他正從醫院離開。
他想確認Victor Young和爵士樂咖啡「Journey Guitar」是否連得起來。他二度前往弘惠醫院時,發現英昭的人影。英昭在玄關與一個看似小混混、應該是和他交班的男性道別。那男性繼續看守弘惠的病房。
若現在隨便靠近弘惠,只會重蹈昨天的覆轍。雄高想,既然如此,那就乾脆來調查英昭的背景。從他的打扮看來,感覺不是做什麼正經工作。說不定還是黑道。假如是這樣,我就須謹慎行動,千萬不要惹麻煩。
一台國產白轎車停在醫院前,英昭坐進。車子駛離後,雄高趕緊攔一台計程車從後面追上。轎車駛到前橋通後順著道路往東走,渡過隅田川,在明治通的路口轉彎往南。穿過龜戶車站附近,車子經過一張標示著往大島、南砂的路標。沒多久,車在某棟大樓前停了下來。但只有英昭下車。雄高對附近地理不熟,趕緊先將路標抄下來。
雄高付完計程車錢,便靠近英昭進去的那棟大樓。那棟大樓有點老舊,一樓有不動產公司和旅行社,還有一間菜單寫得密密麻麻的中華料理店。
英昭站在不動產公司的玻璃窗內,和店裡的人有說有笑,沒多久就走進後面的房間。雄高即使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都看得出來這兩人關係匪淺。玻璃窗上用藍色字體寫著「CL開發有限公司」。雄高心想,不可能直接進去,因為對方已經認得他,但他又想知道英昭與這間公司的關係。
為了思考下一步,他決定先走進中華料理店,順便收集情報。下午兩點多,店內沒有客人。雄高往吧檯一坐才發現自己根本不餓,但為了討老闆歡心,他點了最貴的中華套餐和生啤酒。
「老闆,我在找這附近的房子,這棟大樓好嗎?」他對著人在廚房的老闆說。
「不行不行,太貴了,客人。」
「不過你們這間店的地點不錯啊?」
「假如能租到更便宜的地方,我一定馬上搬。」
「這樣啊。你們隔壁剛好是不動產公司對吧。」
「……這附近,哪裡都貴啦。」老闆說完這句話便一語不發,專心翻著他的炒鍋。
雄高本以為老闆會回他「要找房子的話去隔壁問比較快」。但老闆不願正面回答,從這點來判斷,他對CL開發有限公司的印象不是很好。
「老闆,隔壁不動產公司管理的房子就在這附近嗎?」雄高算準老闆把做好的菜端上吧檯的時機,趁機問他。
「說什麼傻話,這整棟大樓都是啊,我這間店也是跟他租的。」
「這樣啊,那我待會去看看。」
「……」
套餐內容有肉丸子、炒飯、北京烤鴨、魚翅湯、榨菜,每一道菜分量都不小,雄高覺得胃好撐,但仍把所有菜掃光,喝光啤酒,離開店內。
當天晚上,雄高向浩二郎報告他白天四處去附近餐飲店打聽英昭風評的結果。
「CL開發的老闆就是鈴木英昭,但關於他的事情,大家都噤口不語,調查不是很順利。」
「大家都很怕他嗎?」
「沒錯,沒人稱讚他,但也沒貶低他。我一套話,大家又沉默不語。」雄高坐在旅館房間附設的小桌前,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頭。
「明天一早我去查查龜戶一帶的勢力分布圖。前警視廳的黑道小組,也就是現在的組織犯罪對策部有我認識的朋友,只要知道公司名稱和姓名,就可以知道對方是不是隸屬黑道組織。還有,我已經向『社團法人日本作詞家協會』詢問過了,確實有比奈野百合這位作詞家。十二年前,她曾經以〈窗光〉這首歌,獲得日本作詞家大獎新人獎。」
「你是說,她曾以作詞家的身分出道。」
「歌手是下村里美唱的,還有出CD。」
「下村里美?我沒聽過。」
「她雖然是專業的演歌歌手,但很少上全國性節目。聽由美說,她在一些地方性的活動非常有名,像是溫泉旅館的餘興表演等,她會上台演唱,順便推銷自己的CD。聽說還曾到醫院做過公益性表演。」
雄高想,剛出道的新人作詞家不可能被當紅的歌手看上。即使如此,還是有人能脫穎而出,成為著名的作詞家。原來競爭激烈的地方,並不只有演藝圈。
「原來弘惠女士並沒有放棄寫詩。」
「我很佩服這種人,從不放棄夢想。」
「真的。」雄高打從心裡覺得弘惠是位堅強的女性。
「一開始聽到田村先生對她的描述,我就覺得她是堅持到底的人。還替員工準備房子住,心思真的很細膩。」
「就是這樣我才覺得,她和她兒子給人的感覺落差很大。」
「關鍵就在這裡。弘惠女士這麼溫柔體貼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小孩。不管這中間有什麼隱情,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我也搞不懂。」
「但這份格格不入的感覺,或許能說明弘惠女士拒絕深水先生和你見面的理由。」
「弘惠女士為了我們著想才不跟我們見面?」雄高一邊推測浩二郎的想法一邊說。
「嗯,她生病後住院,通知了深水先生,卻又把他趕回去。我總覺得這件事和你那天遇到的她兒子英昭似乎脫不了關係。弘惠女士剛住院時,她那不肖的兒子應該不在醫院。我猜,她根本沒有通知他。應該說,她不想讓他兒子知道,也不想通知他。」
「後來,英昭可能透過某些管道知道這件事。」
「弘惠女士不僅擔心他會造成其他住院病患的麻煩,甚至連來探病的人都會因此受害。簡單地說,英昭就是這麼壞,壞到弘惠女士必須有這些考量。」
「若是如此,我就能理解為什麼弘惠女士明明記得 Journey Guitar,卻裝作不知道。」
「她不希望你見到英昭。假如我們推斷得正確,那位田部井弘惠女士真是一位心思細膩的人。接下來要怎麼樣才能讓她吐出真心話……」
雄高聽了聽浩二郎給他的建議。
「讓我試試!」
「加油。由美那邊也有進展了。」
「智代女士的案子嗎?」
當雄高聽到浩二郎說智代的案名決定叫「少女椿的夢想」時,腦中浮現由美的京都腔及她騎重機的樣子。這種衝突感也反映在這浪漫的案名上,他忍不住笑出來。
浩二郎又說,由美找到一本講黑市的書籍,裡面有一段描述與智代的體驗相似。
「作者以前是新聞記者,叫六心門彰,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當時參與調查的通譯是一個叫理查杉山的人,不過很遺憾,他去世了,幸好他的女兒還在,住在神戶,這周末我會去見她。」
「終於找到線索,可以連結到智代女士的救命恩人了。」
跨越時間鴻溝的是人,打破人心隔閡的也是人。雄高再次深深感受,所謂回憶偵探,就是不斷挖掘人心的偵探。
18
隔天,雄高聽浩二郎報告,得知鈴木英昭是某個指定暴力團15的準成員,並打著黑道的招牌,從事收購土地以及物業管理等生意。當天傍晚,站在店門口的雄高,逮住前來上班的小夜。「小夜小姐,我有事情拜託妳。」
雄高表明自己的職業,以及上次前來這裡的真正原因。他盡可能傳達委託人希望向弘惠道謝的心情,希望能得到她的協助。
「那個人會不會對我說,我來這裡做什麼?」雄高立刻了解小夜害怕英昭找她麻煩。
「絕不會造成妳的困擾。妳假裝到惠姊那裡探病,把她帶到外面散步就行了。」
「把惠姊帶出來就行了?」
「是的,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會負起全責。」
「我瞭解了。」
「謝謝妳。」雄高問完小夜可以行動的時間後離開。
小夜指定的日期在兩天後,雄高那天剛好要拍戲。但他把那個角色讓給學弟,決定繼續留在東京。他下定決心,臨時演員的演出雖然也很重要,但今天能扮演回憶偵探的人只有自己。
浩二郎認識的那位刑警朋友,已經事先通知英昭要在那天拜訪CL開發有限公司,為的就是把他們留在公司裡。所以在那段時間內,雄高可以放心帶弘惠出來。「其實他不光是為了幫我們才特地這麼做,注意準成員的動向也是組織犯罪對策部刑警的工作之一啊。」浩二郎笑著說明。
——決勝負的時間就在下午兩點。
雄高確定英昭及他的同夥不在醫院後,給小夜使了個眼色。
小夜穿著灰褲裝,原本在晚上都會盤起的頭髮,現正在她背後搖曳。她走進玄關二十分鐘左右,雄高便看到她陪著穿深藍洋裝的弘惠走出。小夜成功地邀弘惠出來散步了。
透過飯津家醫師的人脈,他們已掌握弘惠的病狀是嚴重的肝硬化,但不至於不方便外出。而且她最近無精打采,食慾衰退,外出散散心轉換一下心情,相信她的主治醫師必定大力贊同。從醫院附近的某條路一直往東走有一間咖啡店。他們各自往咖啡店的方向移動,等到雙方在咖啡店桌上坐定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半多了。
「你……這是怎麼回事。」弘惠見到雄高後嘶啞地說。
「因為顧慮到惠姊的兒子,所以才這麼做,很抱歉,惠姊。」搶在雄高出聲前,小夜雙手合十向弘惠道歉。
「我是回憶偵探社的偵探。」雄高遞過名片。
「是不是偵探都無所謂,如果你要問在上野和誰會面的事,就像我之前說的,這麼久遠的事情,我早就不記得了。」
「那時我只說上野的咖啡店,沒說出店名。但妳說出了Victor Young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咖啡一送過來,弘惠伸出瘦削的指尖,捏住糖罐的湯匙。
「Victor Young啊。電影《Johnny Guitar》,我們翻作《荒漠怪客》。妳和那名少年相遇的地方確實是爵士樂咖啡店Journey Guitar。《Johnny Guitar》的配樂是由Victor Young作曲,妳無意識中回想起這間爵士樂咖啡店,當然,也包括那名少年。」
弘惠捏著加完糖的小湯匙,在咖啡杯上游移不定。
「爵士樂咖啡店Journey Guitar。沒錯,確實有這間店。偵探先生說我是無意識脫口而出,沒錯,或許我無意識中說出Victor Young這個名字。但既然如此,那就是不記得了。」她顫抖地捏著湯匙,小心翼翼放回糖罐。
「我們的委託人就是那名少年。他把妳的話聽進,順利從高中夜校畢業。之後,他從一個木工學徒打拚到自己開了一間建設公司,現在他把這間公司讓給兒子經營,自己則退休養老。但他心中一直有一個遺憾,那就是沒能向四十三年前遇見的妳說聲謝謝。他希望當面好好地跟妳道謝,報告他至今過著什麼樣的人生。他抱著這份信念,特地遠從東京前來京都找我們回憶偵探社。請問,妳肯跟他見面嗎?」
「記不得的事情,我也沒辦法。」弘惠搖頭,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請妳看這個東西。」雄高把背部可放小東西的紙鶴置於桌上。
「……」
「啊,這是惠姊教我們折的紙鶴!」坐在弘惠隔壁的小夜高聲道。
「小夜。」弘惠語氣中略帶責備,但聲若游絲。
「四十三年間,我們委託人一直珍藏著這只紙鶴。除了他與妳見面的場所,我們的線索全靠這只紙鶴。」
雄高道出他們的調查經過。從紙鶴上隱藏的葛藤與月亮圖案,到烤出謠曲《定家》開頭段落的文字,再推斷出料亭的名字是鶴屋蘿月。詢問料亭老闆,最後才知道弘惠被挖角到銀座的酒店上班。
「……深水社長。」弘惠細細地吐出深水的名字。
「深水先生對妳在醫院的態度感到納悶。」
「我兒子英昭痛恨我。」
「痛恨妳?」
「那個人把五歲的英昭丟給我,就不知去向了。」
聽弘惠說,英昭的父親從事拆除業,累積不少財富,某段時期甚至在有樂町擁有一家夜總會,那時他似乎和弘惠同居。那男人的異性關係太過複雜,他們常為此事爭吵,這段感情六年就宣告破局。
「從此以後,我就把店裡的女孩當成自己的小孩。」
小夜說,惠姊為了讓我們有地方住,特地蓋一棟高級公寓,又怕我們做這行生活不規律有損健康,特別找了注重營養均衡的送餐業者簽約,沒有一個媽媽桑像她這麼照顧店內小姐的身體。
「妳兒子恨妳,以及妳對深水先生的態度,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嗎?」
「那孩子在等我死。」
英昭每天來弘惠的病房巡視,為了讓她寫下遺書。他要求弘惠白紙黑字寫下自己會把所有房產都留給兒子英昭,當作贖罪。
「病情有這麼嚴重嗎?」
「肝臟聽說不行了。」弘惠把手放在腹部右側。
「有人即使肝臟損壞百分之八十都還活得好好的,妳的肝臟情況應該沒那麼壞。」
若由遇到任何病狀都不放棄的飯津家醫師為她看病,一定找得到適合的治療方法。
「是嗎……可是,我搞不懂那孩子在做什麼,欠上頭組織錢嗎?」
「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他以為我身邊有男人,只要有男性靠近我,就會被他盯上。這樣我就會害到他們,那些傢伙會用各種理由找他們麻煩。」
「所以,妳那天才會這麼冷漠地拒絕我。」
「我也擔心那些女孩會沒有地方可住。我不想造成任何人的麻煩。」
弘惠若和田村見面,那些傢伙必定會把矛頭轉向田村工務店,很可能會打亂田村平靜的生活。雄高漸漸覺得,弘惠的選擇是正確的。無論如何,他決定先把田村當時的回憶全說一遍給她聽。
弘惠默默聽雄高說話。
「妳還記得那位少年吧。」雄高靜靜地說。
「用來覆蓋料理的那張紙只能使用一次,不能重複使用,用完就只有丟掉一途。不過,畢竟那麼高級的紙張,我捨不得丟,於是收集起來,用線裝訂,當作筆記本。」
「妳在紙鶴裡寫的那首詩,最後選為押上高中夜校的校歌,成為我們非常重要的線索。」
「是嗎?我有寫嗎?就像偵探先生說的,我都是無意識中做的吧。我不記得我有在上頭寫詩。我應該隨手撕下筆記本中一張紙,裁成正方形,再把它折成紙鶴。」弘惠充滿懷念地把紙鶴拿在手上,湊近臉瞧,接著感慨萬千地說:「只要手邊有紙,我就會折這種紙鶴解悶。我是店裡折最快的。」
她說,這種紙鶴用來放置店家供應的金平糖,客人幾乎都會帶回去。但那是用一般千代紙折的。假使這次的線索是千代紙折的紙鶴,要找出弘惠可說難上加難。
「原來如此,那位少年最後有把我的建議聽進去。我沒忘,怎麼忘得了。那時的我畏縮怕生,為了練膽子,咬緊牙關走進那間爵士樂咖啡店。我本來以為我絕不可能適應那種燈紅酒綠的生活。表面上是我鼓勵那位少年,實際上我那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弘惠把手帕按在臉頰。「你替我跟那人說,我從未忘記他,請他聽我寫的〈窗光〉就知道了。告訴他,我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會想起當時的自己。」弘惠從包包中拿出一張單曲CD。
「是下村里美的CD嗎?」
「小夜說有人想聽,我就帶來了。這片CD我平常在病房就會放來聽。」
雄高用雙手接過CD。
19
本鄉雄高抵達京都車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他立刻返回回憶偵探社,浩二郎已坐在辦公桌前等著他。
「辛苦了,我泡了咖啡,雖然沒有由美泡的好喝就是了。」
「打開門一聞到香味就覺得,我真的回到京都了。」雄高將行李放在會客區的沙發後拿起自己的馬克杯,再走到煮咖啡處。
這時,浩二郎起身,搶先一步把咖啡壺從咖啡機上提起:「我幫你倒。」
「真不好意思。」
「哪裡,我才不好意思,你明明有拍戲的行程。」
雄高很高興浩二郎記得自己本來有拍戲的行程,這幾天積累的疲累頓時煙消雲散。在電話中,雄高除了交代回去的時間,什麼也沒報告。浩二郎大概想知道結果才留下來,但也不催促雄高報告。
雄高想起浩二郎平時不斷強調的論點:成熟需要時間。站在當事者的立場,設身處地替對方著想,通常需一段如黃豆變成味噌的發酵時間。人的內心層面很複雜,不同於單純事物,若不仔細經過咀嚼,很容易混雜虛假的成分。雄高似乎慢慢了解浩二郎的意思。
該怎麼描述,才不會誤解田部井弘惠的心情,精準傳達給浩二郎呢?雄高一邊品嘗咖啡,回想在東京發生的種種。浩二郎以為他要從提包中抽出筆記本,沒想到他抽出一張CD。先聽這個再說吧。雄高思考著起身,走向牆壁旁的架子,將CD放進架上的手提式音響。
「放音樂?」浩二郎拿起咖啡杯。
「演歌。」
「弘惠女士作詞的歌曲?」
「是的,這是她獲得作詞家大獎新人獎的作品,不過沒有歌詞紙本。」
浩二郎想,弘惠大概希望我們先聽再說,所以把歌詞抽掉了。現在也只能先聽了。她把自己與田村相遇的那段回憶寫進歌詞。她對這段回憶的解讀,勢必影響到最後報告書的內容。
「這是她交給你的?」
「是的。」
「聽看看吧。」被浩二郎的話催促似,雄高按下播放鍵。
這首曲子不太像演歌,而是從一段吉普賽風,充滿哀愁的吉他獨奏開始。
雪白結霜的窗戶映出
一只皮箱的單薄行李
遙想遠離故鄉的日子
目送下行的列車
相信
被背叛
再度尋找相信的事物
Journey Guitar
替我彈一首
故鄉之歌吧
紅光搖曳的窗戶映出
厭煩工作的疲憊肩頭
汙穢衣服與流汗臭味
你也是孤單一人
相信
被背叛
再度尋找相信的事物
Journey Guitar
替我彈一首
希望之歌吧
黎明天光的窗戶映出
佯裝不相識的臉龐
自豪靈巧的指尖
油染指甲的龜裂痕跡
相信
被背叛
再度尋找相信的事物
Journey Guitar
替我彈一首
黎明之歌吧
兩人沉默不語,反覆重聽。下村里美的聲音綿延不絕,感情豐沛,不輸有名的歌手。雄高很喜歡她唱歌時,慎重唱出每句歌詞的感覺。
一位演員前輩曾教過他一個祕訣:台詞要用唱的,歌詞要用念的。據說這原是某位泰斗級作曲家傳授給歌手唱歌的祕訣。這位演員認為,這用在演技上面也通,並用這句話來教導後進。
雄高聽里美唱歌,她不像聲樂家那樣盡情地展露嘹亮美聲,比較像唸誦。
雄高分析。這首曲子的旋律採用小調,聽起來很悲傷,但曲調不難聽。不,應該說,這首曲子完全具備大紅的要素。但雄高沒聽過這位歌手,也沒聽過〈窗光〉這首曲子。這件事讓雄高深刻體會到,原來演藝圈如此殘酷。
這不是靠實力就能成功的世界。雄高的解讀是對的嗎?他知道好的曲子不一定會流行,好的歌手也不一定紅。但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歌詞獲得肯定,又配上這麼好的曲子,讓這麼好的歌手來唱,這首歌卻無法在世間流行起來,到底為什麼呢?
雄高對於演藝圈的高深莫測打了個冷顫,但他隨即把雜念趕出腦袋,一邊回想弘惠的臉,以及她說話時的動作,拚命地搜索她在歌詞裡隱藏什麼想法。
坐在他對面的浩二郎,大概也只能藉由雄高的報告,探索弘惠內心的想法。他深坐椅子,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
直到快要凌晨十二點,雄高取出備用的泡麵,邀實相一起吃。雄高把水注入電熱水壺,打開電源,站在原地等水沸騰。
「實相大哥,你覺得怎麼樣?」雄高問浩二郎。
「『雪白結霜的窗戶映出 一只皮箱的單薄行李』應該是回顧當時集體就職的場景,這很好懂,問題在第二段歌詞。」
「『紅光搖曳的窗戶映出 厭煩工作的疲憊肩頭 汙穢衣服與流汗臭味 你也是孤單一人』。」雄高默背出歌詞。
「她不常到爵士樂咖啡店。喜歡江利智惠美。不過當時爵士樂咖啡店不便宜。」
她隻身從鄉下來東京找工作,賣酒的店理當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氣氛。加上她是女性,猶豫不前也是理所當然。浩二郎認為第二段歌詞指弘惠在「Journey Guitar」門口不停徘徊,直到華燈初上,窗戶流瀉燈光。
「那天正好是弘惠女士決定到銀座上班的日子。」
「沒錯,田村先生發現弘惠女士只喝一口紅酒臉就紅。『Shoppy Hukami』的深水先生也這麼說,弘惠女士酒量不好。說不定第一次喝酒,逞強地表現出大人的模樣。」
「就好像事先練習。」雄高把滾燙的熱水倒進杯麵。熱氣蒸騰,隨即消散。
「『厭煩工作的疲憊肩頭』指的應該是少年田村和她自己。」浩二郎說。
「因為後面接著『汙穢衣服與流汗臭味 你也是孤單一人』。」
雄高把筷子和杯麵遞給浩二郎。
「孤單一人啊。」浩二郎用手按著杯麵蓋,喃喃自語。
「一個人走在都會夜晚的街道,心中想必忐忑不安。」
雄高想像隱藏在弘惠凜然風采後面的十九歲少女。沒有飲酒過多的沙啞嗓音,而是沾點酒就臉頰泛紅的稚嫩少女。
「你記得田村先生來這裡敘述回憶時,開頭便提到〈啊,上野車站〉的歌詞。」浩二郎吸一口拉麵後,對雄高問道。
「我記得。我到上野車站時有看到歌碑,完整看過一遍歌詞。」
「其實那首歌,中間有口白。」
「口白?」歌碑上只刻著歌詞。
「我聽過很多次,但沒全部背起來,內容大概是這樣:我來到東京後,家裡的農事想必更加吃緊。下次休假回家,我要替媽媽搥背,搥到她說不要為止。大概是這樣。我第一次聽到這段口白時,覺得實在太不合理了。你看嘛,這些人為了家人生活才被逼得上東京打拚。只要是身為農家的次男、三男,或是長女,就必須這麼做,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其中還包括為了減輕家裡負擔,年紀輕輕就得被逼著坐上就職列車的人。但這些人擔心的卻是,家裡少了一份人力,害家人負擔變得更重。豈止於此,他們還希望用搥肩膀的方式,彌補自己不在家的愧疚。昭和三十年代,就是這樣的年代啊,一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鼻酸。」浩二郎很快地說完這段話,彷彿要掩飾情感一般,大口啜吸麵條。接著,他盯著雄高的眼睛:「〈啊,上野車站〉歌詞中的主角,其實他們的心中充滿感謝。」
「在現在這個時代真的很難想像。」平成時代給人的印象,大抵不會是充滿感謝,而是充滿不平的時代。連雄高也不例外。
「四十多年是段漫長的歲月。就在田村先生和弘惠女士正在吃苦掙扎的隔年左右,我正沉迷於電視中播放的拯救地球的英雄角色。」浩二郎懷念地說。
從銀河系盡頭遠道而來的外星人超人力霸王,這個角色於昭和四十一年正式在電視上亮相。雄高多次在百貨公司頂樓和停車場表演這個角色。他記得當他要穿上超人力霸王的人偶裝表演時,英雄秀的宅男企劃人員口沫橫飛地介紹這個角色初次在電視登場時的轟動程度。
雄高腦中浮現從人偶裝裡面看出去的景色。他回想起在充滿特殊的橡膠味中,感受到那股莫名的孤獨感。表演時,因為集中精神做出動作,所以不覺得痛苦。但從換裝完畢到等待出場的那十五分鐘,那種充滿黑暗與密閉的感覺,令人瀕臨崩潰。介紹英雄秀打工給他的演員前輩跟他說過,做這個會得密閉恐怖症。演過一次後,他痛切地了解到,前輩說得一點都不誇張。做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苦,旁人難懂其中的辛酸。
即使如此,小孩子根本不會懂那些飾演超人力霸王的演員,以一周要拍一集的密集程度須承受多大的痛苦。雄高下定決心告訴自己,這輩子絕不要忘記從那小孔中窺見當演員辛苦的一面。
雄高認識的超人力霸王已經換過好幾代。浩二郎那個世代就曾見過初代英雄在電視中登場的模樣。當然這是雄高出生前的事。他再次感受到世代差異的震撼。
「雖說活在那樣時代的人,並非每個人氣質都相同,但同樣上高中夜校讀書的田村先生和弘惠女士兩人確實都具備老一輩日本人的溫柔氣質。思索弘惠女士內心時,必須從這個角度切入才行。」浩二郎的聲音迴盪在事務所。
「而且這二人都曾遭遇挫折吧?」
「沒錯。退學絕非弘惠女士的本意,若可以選擇,她不會到銀座上班。」
「但她又無法說拒絕就拒絕。」雄高確認似地說。
「為了故鄉的家人,只得忍耐了。」
或許她可以放下工作不管,但這樣會影響到故鄉的家人。弘惠應該有顧慮到這點,所以才叫田村即使下跪也要想辦法回工廠上班。
「『你也是孤單一人』指的是她和都市中的老闆、同事,甚至是故鄉的家人都處得不好的意思嗎?」雄高回過神來,拉長麵條送入口中。
「這份孤獨感一直糾纏她。第三段歌詞在唱弘惠女士踏入燈紅酒綠的世界。『黎明天光的窗戶映出 佯裝不相識的臉龐』」
「她一直活得很寂寞。」
「不知道有什麼內情,又或者仙台的老家發生什麼事,總之,她沒有回故鄉。不過,這裡面有很關鍵的句子。」
「很關鍵?是『相信 被背叛 再度尋找相信的事物 Journey Guitar』嗎?」
「不,是重複句後『替我彈一首』後的句子。第一段是『故鄉之歌』,第二段是『希望之歌』,第三段是『黎明之歌』。先『故鄉』,『希望』,再變成『黎明』。」
「這是什麼意思?」雄高無法掌握浩二郎想表達的意思。
「她相信一切都會好轉。不,假如說這首歌的歌詞是以和少年田村邂逅為主題的話,不如說是期盼更合適。她不斷祈禱自己的人生和少年田村的未來都能越來越好——不,應該說一定變得更好。」浩二郎鏗鏘有力地說。
「你是說,她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祈禱他的未來?」
「我想這些集體就職,離開北國到城市打拚的人們,內心都有一種共通語言。」
雄高回想起上野車站的歌碑上,照片中那些少年少女臉上自豪的表情。
大家都是為了某些人做點什麼,才下定決心出外打拚。
「那麼,弘惠——我是說田部井弘惠女士和少年田村……」
「一直都在見面,就在這首歌的歌詞當中,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重逢。」
「田村先生呢,他該怎麼辦……」
「除了讓他們在歌詞中相會,別無他法了。後來四十圓怎麼處理呢?」
「我折了一隻同樣的紙鶴,把錢放在裡面,送給弘惠女士。」
「她肯接受真是太好了。回憶偵探社有史以來第一次不是提出報告書,而用一張舊CD結案。」
「這真的好嗎?」
「歌詞太有說服力了。」浩二郎滿足地將冷掉後不怎麼好喝的泡麵殘湯一口氣喝光。
雄高將剩下的麵條吃下肚後說:「弘惠女士的兒子後來怎麼樣了。」
「聽說警方用恐嚇和詐欺的罪嫌把他抓起來了。每個人都有弱點,我看他暫時會安分點了。但他們畢竟是母子。」
「他還是會回來找弘惠女士嗎?」
「這件事我們無能為力。弘惠女士自身的重擔,我們沒辦法幫她揹。」浩二郎毫不避諱地說。他打開窗戶,靜靜眺望眼前一片闇黑的京都御所。
雄高已無話可說。
20
下個星期六,田村來到事務所。
「你們找到了啊!真的很謝謝你們。就那麼點線索,真為難你們了。這麼一來,我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了。」田村彎折他粗短的脖子道謝。
「她的名字叫做田部井弘惠。」雄高開始報告從打開紙鶴到找到弘惠的經過。
弘惠來到東京,白天在料亭〈鶴屋蘿月〉當服務生,晚上到押上高中讀夜校。學校希望做一首夜間部專屬的校歌,當時國語老師向學生徵文,弘惠投稿了,投稿的歌詞就是寫在紙鶴後面的詩詞。雄高拿出歌詞給田村看。
□□川的 清流映顏
青年之聲 朗朗高昂
放眼世界 胸懷大志
啊啊星雲之光在此
「我們請教押上高中夜校的老師,無法判讀的文字是隅田川。」雄高說出河川。
「原來是隅田川,我工作的PK木材工業就在隅田川岸邊,原來我們一直看著同一條河川。」
「我們靠著這段歌詞和折成紙鶴的紙找到田部井女士。」雄高解釋紙上印著葛藤和月亮的圖案,暗藏的火烤字。
「真講究,我還沒到過這麼高級的料亭。」田村深感佩服,一下開心地拿起紙透著光看,一下用手指撫摸。他那粗糙的雙手和肥短的手指印刻著好幾層時光留下的年輪。當初,少年田村就是靠這雙手撐在地上,向公司主管下跪,並在往後四十三年養活自己和家人。雄高對於自己粗短的雙手感到羞愧,忍不住把手藏起來。
「田村先生,那位田部井弘惠女士,她後來一邊在銀座工作,繼續寫詩。」
「她最後在酒店的世界存活下來了啊。太好了,她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田村說出「她還活著真是太好了」這句話時,眼眶泛紅。「大姊姊她現在變成怎麼樣了,我都已經這麼老了,她也變成老婆婆了。這就是人生啊,沒辦法。我得要好好向她道謝。大姊姊——不,我是說田部井女士現在住在哪裡?」
「她身體狀況不太好。」
「她生病了?」田村發出悲痛的聲音。
「罹患肝病,現在住院中。」
「那我得趕緊探病。」田村的語氣著急,好似他想馬上起身走出事務所。
「不,您無法見到她。」雄高靜靜地看著田村的眼睛。
「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田村悔恨地回視。
「不是這個意思。」
「不想見嗎?這也不是不可能,沒人喜歡回憶辛苦的過往,更何況是一個只見過一次面,來歷不明的男生,不記得也理所當然。如果是這樣,沒關係,我可以接受。」田村洩氣地點頭。
「她記得田村先生。不、應該說,她從未忘記。」
「沒關係的,偵探先生,不用安慰我。我這人咬緊牙關才活到現在,人一直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也無濟於事。」
浩二郎在一旁默默注視著田村發言的神情。浩二郎完全沒有插話,意味著雄高的應對沒問題。雄高篤定地從偵探社的紙袋中拿出下村里美的CD遞給田村,再加一句浩二郎在那晚上說的話:這首歌的歌詞說明了一切。
「我知道下村里美這位歌手,她唱的歌是田部井女士作的詞?」
「這首歌的歌詞獲得作詞家大獎新人獎。我們再怎麼費盡唇舌,都不如這首〈窗光〉的歌詞更能道盡田部井女士的心情。」雄高說出自己的內心話。
「可以的話,我想現在就聽,好嗎?」
「沒問題。」
雄高走到手提式音響旁時,浩二郎開口:「田村先生。CD就是我們的調查報告。您聽完曲子,若對我們的調查有不滿意,我們將不收取調查費用,只收取還田部井女士的四十圓以及必要成本開銷。」
「實相大哥。」
「雄高,不要緊。」
「可是……」
「我知道了,請先讓我聽過後再判斷。實相先生,打從一開始我就拜託你們替我尋找看不見的心與回憶。現在,請讓我用我的心來感受,好嗎?」
浩二郎心滿意足地點頭。
聽完CD,田村用手帕摀住眼角。他一語不發地收下調查費用帳單,深深一鞠躬,離開事務所。
「實相大哥。不告訴田村先生,弘惠女士不能與他見面的理由是因為她兒子,這樣好嗎?」
「我想田村先生應該能從『自豪靈巧的指尖 油染指甲的龜裂痕跡』這句歌詞,理解弘惠女士的心情。她希望自己在田村先生心中,一直都是美艷動人的大姊姊,這就是他的心情。而且,他們隨時藉由這首歌重逢。」
「我還太嫩了。」雄高彷彿看見砂原謙說「所以我才說,還不能放心交棒給年輕人」時的表情。
「不夠成熟也是很重要的特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我會記住這句話。」雄高說完看手表。晚上拍戲的時間快到了,他要飾演停泊在伏見港的屋形船上沒有台詞的船夫。
「晚上要拍戲?」浩二郎問。
「對,演我目前最叫座的角色。」
雄高豁達笑著,甚至不懂為何自己可以這麼開心。
5 爵士樂咖啡店(ジャズ喫茶),以鑑賞爵士樂為主的咖啡店。
6 紙箱(段ボール)和橡皮球(ゴムボール)發音近似。
7 章魚(タコ)和雞蛋(タマゴ)發音近似。
8 能樂的劇本。
9 秋冬之際的陣雨,也有落淚的意思。
10 「嘘と坊主の髪はゆうたことない」,日本諺語,指從未說過謊。「說」謊和「綁」頭髮的發音相同。
11 《點與線》為松本清張的作品。
12 JR電車推出的特別企劃車票,年紀合計88歲以上的夫婦,可以在有效時間內無限次搭乘商務艙。
13 提供客人飲食並欣賞藝伎表演的地方。
14 日本戰國時代後期,各地大名執行的促進交易自由化的經濟政策,具體措施包括針對新進工商業者減稅,以及取消大型商業團體壟斷商品的特權。
15 由公部門對具達一定規模的黑道組織給予「指定」,加強對這些組織的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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