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也把你的「 」都給我吧
九、也把你的「 」都給我吧
為了忘掉香澄的事情,我開始把心力都放在拍攝電影上。
每當腦海中隱現香澄的身影,我就會用電影強行蓋過去,導致我現在不管早、中、晚,無論何時都在思考電影。
儘管剪輯的工作我尚在學習中,卻仍期待這部作品能往好的方向前進。
畢竟,能為香澄做的事,我也只想得出這件了。
為了讓文化祭成功、為了這個班級,香澄變成了「普通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事就只剩完成這部電影了。
有段時間,因為香澄的個性驟變,導致攝影的參加率掉了很多,所幸有意料之外的來訪者出現──老師會拿東西來慰勞大家,每天都來學校參加社團活動的田所也會帶社員來幫忙──所以全班的士氣依舊高昂。
而且,關於香澄改變的原因,與其背後的理由……
我想大家應該也隱隱約約注意到了。
可是到現在,仍時不時會出現不請自來的訪客。
有時會有其他班的同學,跑來盯著我們班看;有時則會有學長姊,故意用聽得到的聲音對我們謾罵。
起初我們還會想:「這些人到底在不爽什麼?」但現在只覺得莫可奈何。
那些人應該就是不爽「香澄在這個班上」吧。
但是,「香澄美瑠的班級」並非我們能夠決定的。況且為了讓文化祭成功,香澄甚至佯裝得「普通」,比起局外人的意見,我們當然更重視她──這逐漸成為我們班的全體共識。
倒不如說,在班級的LIME群組中(最近琴乃有邀請香澄,所以她當然也在群組裡)討論到香澄的同學們,也開始以自己身為「香澄美瑠的班級」成員而自豪。
是以我們並未像剛開始時那樣,接收到他人的惡意就動搖,反而紛紛下定決心,打算高票奪下優勝給那些人好看。不過────
「哦,這不是柏木嗎?你們放棄假日了喔?三班的幹勁也充足過頭了吧。」
若要問我們:「被人問到這件事,真的能毫不在意嗎?」則另當別論。
伴隨著冰冷的話音,氣氛一瞬間變得凝重。
向我搭話的,是去年我跟田所的班上擔任文化祭委員的清水。
「……嗯,對啊。」
雖然被清水點到名,但我相當專心在構思建構電影的分鏡。
因此只含糊地點了個頭打招呼,想要打發清水……結果好像惹到他了。
「還真好耶你們三班,拿米露菲來用算是作弊了吧?我一直在想啊,反正你們不管搞什麼都會贏,有必要那麼認真嗎?」
不對,他來激我可能是障眼法而已,真正的目標或許是香澄。
我只好抬起頭,隨口回應他:
「……又沒關係,我們只是想要享受文化祭呀。」
「啥?你不是會一頭栽進文化祭準備的類型吧?明明做什麼事都是半吊子,很快就厭倦了,我從沒看過柏木你對什麼事情認真耶?」
「…………那是因為……」
「果然你也想要表現給米露菲看吧?」
「………………」
總是很快就厭倦而抽身……
以前的我或許確實如此。
明明應該有所收穫,但總覺得不滿足。一想到自己如果今天就會死掉,卻沒有留下任何事物,就會覺得很焦躁。儘管受到焦躁驅策,卻不曉得該如何向前走。我沒有能夠傾訴這件事的朋友,冬姊與琴乃正逐漸往前邁進。
然而現在不同了。我身邊有香澄在,有電影,還有班上的同學們陪伴。
與誰一起製作些什麼,原來能讓人如此開心,就算要獻上所有時間也在所不惜。我現在對此相當「熱衷」。
如果是一年前正焦躁的我,或許就會跟清水吵起來了。
「抱歉,我現在很忙,以後再聊可以嗎?」
我皮笑肉不笑地說。
我已經找到「目標」的碎片了,就算得不到理解,就算被說不符形象,這些全都無所謂。況且此刻交談的同時,我也把整副心思放在「該怎麼做才能拍得更好」,對話內容根本是左耳進右耳出。
難得我現在專心到快吐了耶。
若要把清水歸類在朋友,交情未免太淺,頂多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罷了。把時間用在他身上實在浪費。
「你太認真了啦,柏木。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真的假的?我是覺得滿開心的啦。」
「我講真的。你現在很格格不入。」
「……是喔?」
我隨意地笑了笑敷衍他,回頭繼續工作。
一旦隨便把話題帶過去,覺得厭煩無聊的他就會離開了吧。
然而清水似乎覺得光是挑釁我還不夠──
「是說你們不覺得被柏木要求到校很煩嗎?幹嘛浪費寶貴的假日拚命準備?不過是高中的文化祭,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我抬起臉,望見咯咯地嘲笑我們的清水繼續說道:
「結果你們最後還是得仰賴米露菲的知名度吧。啊,這樣行嗎?完全就是靠人家宣傳的,裝什麼認真準備啊?也該注意到全校都覺得你們二年三班很礙眼了吧,所以才會有人不小心灑水到某人身上不是嗎?雖然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你這傢伙…………」
即便被這種傢伙找碴,琴乃也默不吭聲嗎!
我不由得怒火中燒,眼角餘光卻瞄到了──靜靜地看著前方的──琴乃的身影,好不容易才忍住衝動,不去跟對方理論。
「別因為同班就囂張啦,根本只會給米露菲添麻煩嘛!」
就算我、琴乃或是同學們再怎麼反駁,再怎麼主張我們沒有傷害她,香澄肯定還是會因此責備自己。
而即便她受傷了,也會為了不讓周遭的人擔心而強裝沒事。
所以,現在乾脆完全無視他────
「拚命努力有什麼不好?」
嚴厲尖銳的質問,讓我們一瞬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
「……香澄…………?」
一直以來,她總是以普通的擬態偽裝自己。
為了不引人注目,她扼殺了自己的本性。
此時的香澄明顯與平常的樣子不同。她並未對我的聲音有所反應,慢慢地朝清水走去。
「……你知道嗎?蓮同學犧牲了睡眠時間,一直在思考拍攝的構圖,所以最近他上課時看起來一直都很想睡。」
香澄冷不防地道出我的名字,一陣討厭的緊張感掠過背部。
「琴乃為我增加了電影的場景,因為我而害她被找麻煩,卻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來跟我聊天,甚至還會擔心我的狀況。」
一旁的琴乃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聲地說了聲:「原來妳注意到了……」
「…………坂本同學幫大家製作小道具,明明手上都貼著OK繃了,還笑著騙大家說是在家裡受傷的。朝宮同學上次誇獎我:『妳很努力嘛。』儘管我被她討厭也是合理的,但她最近終於願意稍微認同我了。」
接下來,香澄一個一個列舉了同學們的名字。偶爾會稍微停頓,但她依然持續說下去。
「大家真傻呢,為什麼要為我那麼努力呢?為什麼要來幫助我這種人呢?為什麼不放棄我就好呢?為什麼要像這樣……保護我呢?」
以自虐的口吻飛快說道的香澄調整氣息,深吸了一口氣。
「……我明明……一直失敗……」
她用看不出是高興或悲傷的表情咧嘴而笑。
我想,她一定早就超出極限了。
因為她硬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咬牙哭泣一般。
彷彿只要再眨一次眼,淚珠就會滑出眼眶。即便快哭出來了,她扭曲的嘴角依然嘗試保持笑容。
站在我身前的背影是那麼地柔弱纖細,彷彿隨時都會崩潰倒下。但她是香澄,我確信她絕對不會輕易倒下。
「給人添麻煩的明明一直是我,你們卻說三班要靠我的知名度?那麼明顯的找碴居然說是不小心?……少把人當傻瓜,給我適可而止好嗎!」
香澄像這樣激動地斥責別人的場面,讓我打從心底震驚不已。
畢竟在這兩個月裡,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她對某人發火的樣子。
「把拚命努力的人當傻瓜,這種人我最討厭了……!所以呢?不努力的人難道比較偉大嗎?憑什麼!小看正在努力的人,嘲笑他們拚命的樣子,他們做錯什麼了嗎!光是否定,只會出一張水……這種見不得別人努力的傢伙才是遜到極點!」
至高的美少女朝自己步步逼近,被這股氣勢給壓倒的清水慌了手腳。
而香澄則是噙著淚水,同時朝清水展現我們至今都未曾看過的笑容。
「無論是我重要的同學們,還是大家的努力與溫柔,你什~~麼都不了解!才不想被你這種人品頭論足,甚至否定……!」
笑容是偶像的戰鬥架勢。
腦海中猛地浮現香澄說著越是痛苦、越是不如意之際,更要保持笑容的身影。
她此刻的背影不僅吸引了我的視線,在場的所有人也應該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香澄。
因為她的身影彷彿在訴說著──看著我,注視我,關注我,見證我。
然而香澄本人早已處在崩潰邊緣,就像從上方被叉子刺下的千層酥,滿目瘡痍。
這是怎樣?究竟是什麼狀況……?
「…………」
呼吸好像要停止了。
這就是香澄美瑠真正的實力嗎?
我在她的背後,看到了滿開的櫻花。
我下意識地擺出對焦框的手勢,不過在發現框中並未照映出櫻花後,又放下了手臂。
我想要把現在的香澄,把她的身姿拍下來。
「剛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讓人心生畏懼,全身發顫。
真正的香澄美瑠,能夠魅惑人心,甚至讓人忘記呼吸。實在是……
────實在是太帥了。
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個一味忍耐,壓抑自我的女生。
甚至讓人覺得她似乎早已放棄自己,即使把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也無所謂。
想到她為何要不斷忍耐,忍耐到連一滴眼淚都不肯流下,甚至令我怒火中燒。
但是我現在才察覺到,她是為了守護真正重要的事物。
『我是為了大家才忍的,是為了蓮同學才忍的!所以我的事怎樣都好。我都已經壓抑自己心情在努力了!』
我忽然回想起香澄說過的話。
明明聽見了她的心聲……
卻沒有發現她是這麼地重視同學們。
什麼都不曉得的,其實是我。
『香澄美瑠的內心有點扭曲。』
一點也不普通。
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她願意承受所有傷害。即便奮鬥、忍耐、變得遍體鱗傷,依舊不流下一滴淚水,為了周遭的人們笑著。
正因如此,她才會是香澄美瑠。
「……我一定是──」
一定是因為自己總是一味地逃跑,相信萬事都由才能左右,實際上只是不敢面對挑戰,就連改變的覺悟都沒有,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一直想要認真改變,全心全意,就算熱衷到旁人覺得我很可笑也無妨。
所以才會對清水感到氣憤,憤怒到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地步。
「我饒不了你。」我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暗自呢喃,隨即站到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香澄前方。
「我們既沒有囂張的打算,也不是那麼想贏。糾結在那種無聊的東西上,還來跟我們較勁的你們,說真的讓我們備感困擾。講白了,你們很煩。」
即使滿目瘡痍,依舊挺身而戰的香澄,以及與方才的模樣明顯不同的我──面對我們兩個的清水面色鐵青,然而我絲毫沒有打算原諒他。
對琴乃潑灑保礦力的那個瞬間,他們就已經越界了。
……啊~這下就能跟這傢伙絕交了吧。我想著無關緊要的事。
或許之後會傳出有的沒的謠言,說「柏木變了」或是「柏木突然發飆了」之類的。但是這種程度就會絕交的緣分,多斷幾個也沒問題。
我們不像幼稚園小孩,無法跟每個人都交好。
現在我已經找到「熱衷」的事,根本不想理會那些雜事。
為此,我的心中湧現千言萬語,無法止息。
「……我說啊,拚命努力其實比想像中來得開心呢,就是所謂的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到底該怎麼說你才會懂啊?」
啊,香澄真厲害。
因為我很弱小,光是說著這些不習慣的話,就讓我雙腳微微顫抖了。
「也就是說……那個……如果每天都活得那麼無聊,那我覺得現在這樣要好上太多了。」
「…………!」
整張臉明顯漲得通紅的清水,只能拋下一句:
「……很好啊。反正你們贏定了嘛,好好享受比賽吧。」
「你們也好好享受吧,反正你們輸定了。還有,不准再給我靠近三班!」
「唔…………」
「不管有沒有香澄,今年我們班一定會得優勝就是了!」
我擔心自己說得太過頭,一瞬間全身緊繃。不過琴乃冷冷地說了聲:「我要去跟老師檢舉你來妨礙我們唷。」清水就這樣跑走了。
我回過頭,全班突然大聲歡呼。
隨著清水消失在視野裡,香澄像是用盡力氣似的坐倒在地,同學們則將她團團包圍,紛紛誇獎她剛剛的表現有多麼帥氣。同時香澄也仍死命隱藏著那泫然欲泣的表情。
「米露菲,妳剛剛真是太帥了。」
琴乃同樣欣慰般地凝視著香澄。
「嗯,也謝謝琴乃。」
「……我沒做什麼啦。柏木同學才是呢,說得真好。你跟米露菲相遇以後,真的變了好多呢。」
「那種事……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我像是要掩飾害羞地說著,把手放上琴乃的肩膀。
「…………要不改變反而比較困難吧。」
並非因為她是偶像。
而是因為她是香澄美瑠,才會那麼有魅力。
沒有留意到這些重點的我,傷了香澄的心。
「……我……」
「蓮同學借我一下!」
「嗄?」
我制服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醒目的櫻花色在視線邊緣躍動。
「不跟我來的話就哭給你看喔。」
「……妳已經差不多快……」
「少囉唆……!」
香澄的臉蛋已然皺成一團。她用微弱的力氣拉著我,力量小得能夠輕易抽回袖子。
「要去哪裡?」
「……不知道!」
「什麼啦?」
不過,我很高興能再度看到香澄的眼中充滿堅定的意志,也很高興能再一次和她說話,於是決定任憑她擺布,讓她拉著我走一遭。
「琴乃──!幫我跟香澄把東西塞進教室的櫃子裡!」
聞言,琴乃喊道:「什麼!之後那些你打算怎麼收拾啦!」我忽略這番抱怨,繼續跟著香澄走。此時,香澄放開我的袖子,握緊我的手。
「…………你要是敢放開我的手,我會生氣喔。」
她往上瞄著我說道,一雙大眼睛裡早已盈滿淚水。
香澄像是在表達「絕不會再放開你了」,用顫抖的手與我十指交疊。
────要是沒被她這副模樣激發出保護欲,那才真的有問題。
我就這樣被香澄拉著離開學校,猛力跑了好一陣子,最後在一棟高聳的摩天大樓前停下。
「這裡是美瑠的家!」
「啥?」
香澄快步走過為高樓大廈所震懾的我身邊,進入大門玄關,把門禁卡靠上讀卡機,用習以為常的動作叫了電梯。
「……我說啊,妳真的一個人住在這裡?」
「當然嘍。別看美瑠這樣,以前可是頂尖偶像唷。」
意思是這點房租不過是小錢嗎?
而且她還理所當然地按了電梯裡最上層的按鈕。
像我這樣的平民,光是走進這裡就被震撼到了。
「順便問一下,來過這裡的人有……?」
「一個都沒有唷。你也應該知道吧,美瑠我沒有其他可以招待的朋友呀。因為是你,我才帶來的唷。」
這位前偶像,妳能不能不要每次說話都耍這種小心機啊?
正當我對這種久違的感覺怦然心動之際,電梯已經抵達樓層了。
「往這邊。在這裡脫鞋,然後進來吧。」
「……打擾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超緊張的啊!
緊張得都要反胃的我脫了鞋,走向客廳。當我進入客廳,映入眼簾的是宛如極簡主義者的家,房間裡一點生活氣息都沒有。
空無一物得令人詫異,裡頭幾乎只有樣式單調的傢俱而已。
多虧這個毫無風雅可言的空間,我的緊張稍微緩解了些,但尚未冷靜下來就是了。我的目光到處游移,望見了一扇大窗戶與外頭的風景,剛好目睹夕陽沉入地平線的瞬間。
「這裡的風景也太漂亮了吧。」
「……咦?真的耶,好漂亮喔。」
「明明在這裡住了兩個月,但我都沒發現呢。」香澄呢喃著,隨即咔的一聲打開陽台的落地窗鎖。
「機會難得,我們在外面聊聊吧。」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應了聲:「說的也是。」然後借了一雙拖鞋走到陽台。摩天大樓與一般民家的陽台就是不一樣,是西式露台的造景,寬廣得不得了。
涼爽而不冷洌的晚風,輕拂我們的臉頰。
我在香澄催促下,坐到她隨興擺設的純白長椅上,沐浴著夕陽。
她之所以會找我來家裡,想必是為了單獨與我說話吧。
要開啟話題還是打鐵趁熱比較好。
「……那個……之前的事很抱歉。我不但擅自臆測,還講東講西的……」
「我才是,非常對不起。」
香澄毫不拖泥帶水地道歉,出乎意料的態度讓我相當訝異。
「現在已經沒辦法切斷關係的,是我才對。」
坐上沙發的她突然開口道。
「有關我的事,你是從冬華姊那邊聽到的吧?」
「…………」
「不是冬華姊主動坦白的唷,是我自己去問的。因為我覺得蓮同學應該會這麼做。」
我立刻雙手合十,低下頭說:
「抱歉。」
「抱歉什麼?」
「擅自探究妳的過去。」
「你也太老實了吧?我沒有生氣唷。反正美瑠的人生幾乎都寫在Sukipedia上了。」
香澄曖昧地笑著,把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至於沒有寫在上面的部分,我就直接告訴你吧。」
咕!因為緊張,我的喉嚨發出了怪聲。
「你已經知道美瑠的頭髮被剪掉的事了吧?聽說在那之後,剪了美瑠頭髮的人整個人生都亂七八糟了。」
「…………咦?」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吧。就算禁止新聞媒體傳出消息,就算只有經紀公司知道這起事件,但那依舊是美瑠最重要的賣點唷,所以聽說那個人被移送法辦了。」
搶在我回應她:「那是應該的吧。」之前,她繼續說著:
「然後我才知道對方似乎有妻子,以及剛出生的小寶寶呢。但那又怎樣?」
尖銳的言語,彷彿足以切斷空間。
「也就是說……」
好沉重。這個話題沉重到那之後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然而香澄一直保持笑容,卻猶如承受了一輩子份的傷痛般。
「因此他好像希望我能原諒他。但是公司並不打算放他一馬,於是他對外宣稱是香澄美瑠害慘了他的人生。不過我也只是聽到風聲而已,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的。」
要是冬姊知道這些,想必會為了不讓香澄更加介意而隱瞞吧。
香澄做了個深呼吸,接著說:
「當然,周圍的人都維護著我。但事實上也因為這起事件,經紀公司不再繼續力捧冬華姊。於是我開始思考『美瑠是不是不要當偶像比較好?』『是不是還有別人因為美瑠而毀了一生?』結果一想就停不下來了……然後……」
與嚴肅的口吻呈現對比,香澄面露柔和的笑容,就好像放棄了一樣。
「我就壞掉了。再也回不去……舞台上了。」
「………………」
「結果比起粉絲,我這個人更優先於自己的事情。明明得到了那麼多幫助……都得到幫助了,應該要帶給粉絲們歡笑才對。然而比起那些,我卻更害怕自己會被討厭。因此才會覺得作為一名偶像,我已經到極限了。」
此刻香澄明明近在咫尺,我卻覺得她離我好遠。
「就算有很多人喜歡米露菲,卻沒有人願意接納香澄美瑠。因為真正的美瑠,內在早已一塌糊塗。我總是跟周圍處不好,搞砸一切,被大家討厭……而我不過是藉由專注在偶像的工作上,刻意忽視那些罷了。」
「才沒有那種──」
「就是有。這次也是,要是沒有蓮同學在,我一定已經搞砸了。我果然還是不普通,所以才會傷害到大家。」
看似要繼續傾訴的香澄,表情扭曲了起來。
「……每次都是這樣。當我察覺到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她纖細而脆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正因為有那些經歷,她才會想要變得普通,並且認為自己不能失敗吧。
拚命粉飾自己扭曲的部分,修補它,忍耐著。比起自己,她更願意為他人的痛楚著想。
「這樣的我根本不適合當偶像。再說,比起我這種人,還有更多想成為偶像的女孩嘛,完全沒必要非得是我啊。」
想必香澄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溫柔,同時喜歡著他人吧。
就是這樣的她,才會讓我直到現在依舊憧憬不已。
真要說起來,起初我只是因為覺得自己將會有所改變。
我被她的光芒給吸引,開始憧憬她,想跟她成為朋友,並且希望進一步理解香澄這個女生。但是香澄比我所憧憬的更加……
更加用盡全力熱衷於某事。她的情感更加纖細而豐富。
她比我所憧憬的更加體貼他人,總是將過錯攬在身上,忍受著一切。
即使如此,她仍鍥而不捨,專心一意地向前奔跑,然後再度受傷,比我所憧憬的更為耀眼。
在這樣的過程中,為何她一次也不願意認可自己呢?
香澄明明這麼厲害了。她距離我之遙遠,偶爾會讓我覺得自己追不上她的腳步,因而心生放棄。
我不免想著──為什麼她本人總是要否定自己的一切呢?
我的心猶如沸騰的滾水,某種情緒不停地湧現,怎麼樣都止不住。
看來我現在似乎相當生氣的樣子。
「那妳的意思是不喜歡偶像這份工作嘍?成為偶像而粉飾自己,變成不普通的女生。妳現在後悔了嗎?」
「……才不是那樣呢!」
話語迸發而出,吶喊聲穿透了香澄的喉嚨。
「我怎麼可能後悔?怎麼可能覺得勉強?有人賭上了自己的生計,甚至還有人為我而活。所以無論多麼辛苦,無論變得多不普通,我也從未想過自己很不幸,一次也不曾覺得後悔!」
我總算放心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所憧憬的,距離我遙遠得不得了的香澄。
「那妳保持這樣就好啦!」
別管其他的事了,現在就專注在我身上吧。
我以行動取代言語,用雙手捧住香澄的臉頰。
「或許香澄本來並不打算成為偶像,或許覺得自己在意志上略遜一籌。但妳也以自己的步調喜歡上大家了吧?愛上粉絲以及偶像這份工作了吧?」
若非如此,想必她也不會煩惱到這個程度才對。
「然而因為害怕繼續下去,妳才會辭去偶像的工作。但那也沒關係啊。既然妳現在是普通的女孩子,那就更開心一點,當個普通的女生。如果有一天妳想要回去那個世界,到時候再回去就好了嘛。」
香澄往上瞄向我,揮開我的手。
她站了起來,壓抑著哽咽的聲音喊道:
「……怎麼能做那種自私自利的……」
「一點都不自私。這是妳的人生,想要改變也沒什麼不好吧?」
「……咦?」
「雖然香澄確實是個偶像沒錯,不過偶像並非香澄的全部吧?」
沒錯,也就只是這樣罷了。
「一旦妳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屆時我會成為妳的頭號粉絲!如果妳意志消沉,我會說出一百個妳的優點!不是成為某個身分的香澄,而是原原本本的妳的一百個優點!」
因為,無論是讓人熱衷到發狂的事物,抑或即便痛苦也要堅持的存在,這些以前我都不知道。
但是妳感化了我,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就算香澄再怎麼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對我都沒有用啦!我知道妳是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傢伙!我很憧憬妳!所以說,直到妳認可自己為止,我會一直誇獎妳,絕不停下!」
啊,我的腦袋裡已經亂七八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啦!
「我是因為跟香澄在一起!才開始想要改變的!」
「………………」
香澄沒有回應我。
這段空白就這樣持續下去。她像是要倒下了一般,坐到長椅上低著頭。
我偷看香澄的臉,這才終於注意到──
「唔……嗚……」
她正靜靜地哭泣。
壓低著聲音。
那雙大眼睛中所累積的淚水,早已無法用潰堤一詞來形容。當眼淚流下,眼眶便隨即積滿淚水,又再次滿溢而出。
淚水沿著白皙的肌膚淌落。在即將融入地平線的夕陽餘暉中,那道淚痕顯得熠熠生輝。
「………………咦?」
對此,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望著她。
我從未想過她會哭出來。
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噙住淚水,抿起嘴唇,死盯著前方,絕對不讓眼淚流下。
因為她總是強顏歡笑,即便遍體鱗傷也會再度站起,持續奮戰下去。
而我卻愚蠢地擅自認定香澄不會哭泣。
「…………」
櫻花色的髮絲慢慢染上夜色。我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我不相信你的話。」
「咦?」
「現在就說給我聽,不然我不信!」
香澄稍微抬起了頭,抽泣著說道。
我一邊輕撫她啜泣抖動的背,不斷細數她的優點。
「……笑容很可愛。」
「那是當然的啊!」
「個性很真誠。」
「唔……嗯。」
「總是很拚命努力。」
「~~~~!」
「既倔強又任性。」
「這不算……誇獎吧……!」
「這是誇獎啊,我喜歡香澄的這種性格。」
總覺得這樣說有點做作。
我笑了一下,試圖敷衍過去,結果香澄用力地扯著我的臉頰。
「喂,好痛!很痛耶!」
香澄無視我的抗議,用空著的那隻手擦拭眼淚,彷彿試圖忍住不哭一般,扭曲的臉就這樣笑了起來。
「……區區蓮同學,明明什麼也不懂卻還說這種話,害我注意到自己的心情……最討厭你了啦。」
「…………」
「……但你讓我意識到,自己以前有好好愛著粉絲們,以前能愛著他們。真的很謝謝你。」
即便有點扭曲,卻是至今為止我覺得最漂亮的笑容。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天空逐漸陷入昏暗。
朦朧浮現的月光,充斥在香澄的眼眸中。
Side:香澄美瑠
起初,我很討厭偶像這個職業。
雖然舞蹈與歌唱都令人開心無比,但每當我越是沉迷越是盡興,能做到的事增加──我就越是孤單。
為了屏除這種心情,我更加投入在練習上,只想著如何讓自己更耀眼,好讓自己能不去在意周遭。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在舞台的正中間,成了「不動C位米露菲」。
如今,我再也沒辦法聲稱自己「不是特別的女孩子」了。
只要出現一點小失敗,就會被斥責:「這不是米露菲該有的樣子。」
大家不需要香澄美瑠。為了站在這個位置,最重要的條件就是──必須是大家喜歡的模樣。所以我不能出任何差錯。
這可不是能讓人撒嬌耍任性的場合。
畢竟,其實想要站在這個位置的人,比我還要殷切期望站上舞台的人,多如繁星。
所以我每天都拚命練習到半夜,日復一日,完全奉獻了自己的生活,簡直就跟機器沒兩樣。
因為我不知道到了明天,今天喜歡我的人是否還會一樣繼續喜歡我。
如果明天沒有人喜歡我,那我……那我就失去當偶像的意義了。
倘若連粉絲都不愛我,我就沒有資格站在這裡了。
無論是家人、朋友、學校、同期、興趣、喜愛與厭惡的事物──這些當時的我一個也沒有。除了粉絲,我孑然一身。
所以我用層層防護,包裹自己的弱小與任性。
每當快要崩潰之際,就透過熬夜與努力來補強。
如此反覆之後,我徹底成了無敵的最強C位──「米露菲」。
當我站上舞台,望見會場中螢光棒的瞬間,我的眼眶泛出淚水。
啊,簡直就像是星空。
「「「米露菲────!」」」
即使空殼如我,也有人願意呼喊我的名字。
有人願意為我掏出錢財。
有人憧憬我,有人喜歡我。
我有了這些人──有了粉絲。
感覺即使有人做出喜歡我的宣言,也絕對不會遭受嘲笑。螢光棒的光芒讓我的視野朦朧,令我不禁哽咽,心情上就像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妳可以活下去」一樣。
我這才終於注意到,自己並非孤單一人。
────────若是為了這片景色,我願意獻上生命。
這是我有生以來首度被某人所期待。於是我決定將自己空空如也的人生全都獻給他們。儘管犧牲了自己的全部,卻讓我幸福洋溢。
因為有著大家的支持,我今天也能保持笑容,也能作為米露菲活著。
偶像這種工作,開心的就只有站上舞台的那個瞬間而已。
既辛勞且黑暗,冰冷至極。
沒有一頓飯能吃十分飽,舞蹈訓練時總是頭昏眼花。一旦走出房間便沒有一刻能夠鬆懈。腦筋總是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但我無法停下腳步。因為無論要犧牲什麼,我都想維持米露菲的身分。
「謝謝大家這麼愛我!」
對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謝謝大家讓我成為米露菲!」
在畢業演唱會上拚命大喊的,毫無疑問是我自己。
當時的心情絕非謊言。
直到現在,只要回憶當下,我依舊會泛出眼淚。
『因為有米露菲,我才決定活下去!』
『我從米露菲的影片得到了鼓勵,所以決定接受手術。我最喜歡妳了。』
『全世界我最愛的就是妳了,謝謝妳成為我的偶像。』
想必是多虧了這些粉絲吧。
讓我打從心底喜歡粉絲們,最喜歡了,喜歡得不得了!
「……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想起這些往事呢?
『就算香澄再怎麼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對我都沒有用啦!我知道妳是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傢伙!我很憧憬妳!所以說,直到妳認可自己為止,我會一直誇獎妳,絕不停下!』
眼淚取代言語,回應了這番話。
第一次如此被人重視的我,不曉得該怎麼回覆。
我一直都很清楚。
要是維持香澄美瑠的身分,任誰都不會喜歡我這種人。
我成為米露菲,心機地武裝自己,用砂糖糖衣把自己包裹得甜美動人,這才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愛我。
明明這樣就夠了。然而當堆疊的防護紛紛碎裂,我卻仍如此受到重視,實在讓人承受不了。
比起被惡毒的言語謾罵,這樣的待遇似乎更加、更加瓦解了我心中某個重要的存在。
我的腦中一陣混亂──不安、欣喜、想哭等心情,全都交織在一塊。
「蓮同學,為什麼?」
回過神來,我的心情已然化為言語,不小心脫口而出。
「妳是指什麼?」
我一心想著:「要矇混過去才行。」
於是絞盡腦汁擠出回答:
「為什麼……你會這麼溫柔呢?」
「那是因為……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
這樣啊。對我來說如此特別,光是想到就讓我揪心的你────只是朋友……嗎?
為什麼我的胸口會如此疼痛呢?那個回答,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
光是蓮同學在我身邊,就令我難以深深吸氣。
只要蓮同學對我微笑,就會使我的內心湧出真切的欣喜,卻又感到同等痛苦。
看到眾人圍著他,望著他面對大家說話的模樣,讓我深感驕傲,卻更讓我難過。
聽到他對我說:「沒問題。」就會讓我想要哭出來。
他並非專屬於我,就只是這樣而已,卻令我莫名心酸。
「原來……如此……」
在這個當下,我不小心注意到……
────────自己已經喜歡上蓮同學了。
我喜歡上他,喜歡得不得了。
這份心意遠遠超越了對粉絲,或是對重要的人的情感。
想要抱緊他,親吻他,想要不顧形象地對他撒嬌。
明明已經不是偶像,這份心意卻讓我仍如此懼怕被他討厭,才會覺得如此痛苦,奢望自己能被他所愛。
蓮同學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情,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對我太套近乎了。他就是這樣的傢伙,卻令我深深憐愛。
我的視線落到右手的掌心上。
「我現在可以任性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啦。」
「我或許無法忍受只是朋友嘍。」
我拉起蓮同學的右手腕,這麼說著。
旋即啾的一聲,往他的手腕吸了上去。
我決定了,絕對絕對要把你變成我的。
接下來一定要讓你專屬於我!
「喂妳在做……什……咦?」
「櫻花呀,這樣就跟我的是一對了。每次看到這個都要想起我唷。」
「就算不這樣做,我也……」
蓮同學的手腕上,淡淡地綻放著一朵粉色花朵。
「不不不。要是沒有做個約定的記號,結果被你給忘了,我會很難過唷。」
「……妳們偶像的交流方式,真的讓人心臟很難受啦。」
偶像也不會做出這種大膽的行為唷,這只會對你做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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