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傷痕累累的千層酥
六、傷痕累累的千層酥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真的要開始來拍電影嘍~!」
放學時分。五月過了一半,花粉幾乎飛散,接下來的日子都會是晴天。
班長順利完成了劇本。我們根據同學們的意願,將班上分成演員組、影像組與道具組共三個小組,開始拍攝原創電影。
順帶一提,演員組由香澄負責,攝影組是我,道具組則是琴乃。或許是因為我們決定了負責人後才分配工作,這個機制發揮了效果,到目前為止進度都很順利……大概吧。
「柏木,這一幕你預計要怎麼拍?」
「這個用小三腳架固定手機來拍就好。可以先拍這一幕。」
「了解,我盡量試試看啦。」
老實說,看到去年的巧克力香蕉慘案,我一直很怕大家不會幫忙,沒想到開始拍攝以後眾人都很配合,嚇了我一跳。
我甚至做好萬一都沒人幫忙攝影組,乾脆就由我獨自拍到底的覺悟。想不到放學以後的準備工作參與率相當高。甚至還有人提案:「我有上MeTube看過,用手機也能拍出不錯的感覺耶,我們分擔來拍吧。」距離新學期開始已經過了一個月,我終於對自己來到一個很棒的班級有著切身感受。
「柏木~~這裡要怎麼弄?」
「OK,我現在過去。」
我在剛開學的一個月幾乎緊緊跟在香澄身邊。現在漸漸有人願意跟我搭話,我也開始交到男性朋友,真的好高興。
話說回來,香澄正努力擔任──自己不熟悉的──演技指導教練。起初我還很擔心會不會出問題,但她誇下豪語:「我也不能一直讓蓮同學照顧呀!況且終於到了發揮美瑠實力的時候了!對不對!」於是我就放手讓她去做,目前意外地還算順利。
「柏木!有人因為香澄的演技倒下了,我送他去保健室喔。」
……雖然會偶爾萌殺同學。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米露菲沒必要道歉啦,這也沒辦法嘛。」
「對呀對呀,我們都知道香澄沒有惡意了。」
「那就繼續拍嘍~反正那傢伙大概過個十幾分鐘就會回來了吧。」
班上跟四月時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周遭的同學們開始理解香澄這點。
每天認真上學,乖乖交作業,儘管被我罵也持續跟同學搭話。香澄至今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謝謝你們。」
被同學們安慰,香澄一臉感動地小聲道謝,隨即繼續指導演技。
「……!」
此時,她好像注意到我的視線,開心地把掌心朝向我揮揮手。
啊,不行,淚腺要撐不住了。我好像快哭了。
是怎樣啊?我真的跟監護人一樣了啦。
「好,我也不能輸……!」
我們也才剛開始找尋我想做的事而已。
開始新的事物固然很重要,但是現在必須專注面對眼前的電影製作才行。
注意力要集中在眼前的相機上。
這個瞬間,我突然感覺到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
有嘗試看看香澄的作法真是太好了。儘管只有一小步,不過我似乎距離「真正的目標」更近了一點。
我調整鏡頭,同時因為絢爛的日光而瞇起雙眼。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全校學生開始全心投入準備文化祭,大家似乎都有點興奮難耐。
「嘿,這不是蓮嗎?最近如何?」
我在鞋櫃前被人搭話──那是很讓人懷念的聲音。我轉身回應道:
「不錯啊。是說分班不同以後,我們就真的見不到面了耶。」
「對啊。不過在LIME上也滿常聊天的,不至於覺得好久不見就是了。」
是田所。儘管我跟舞菜的關係變得有些尷尬,但和田所倒是常常聯絡,所以感情還算良好。
「就是說啊。話說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跟米露菲處得很好嘛。欸~我們是朋友吧?你當然會把她介紹給我認識吧?」
「你覺得有可能嗎?」
「有,超有……那個……剛剛是開玩笑的。您下次能幫我要個簽名嗎?」
「……她剛來的時候,你不是還希望她當個遙遠的偶像就好了?」
「那是我一時神智不清啦!實際看到人根本是天使。果然她跟其他人就是不同。說實話,我只是分班以後在嫉妒你而已啦!」
「好啦好啦,等我心血來潮吧。」
「唔哇,感覺要等一輩子了。」
這不是廢話嗎?
我笑著切換了話題。
「你們班的文化祭預計要搞什麼活動?我今年當上文化祭委員了呢。」
「唔哇!經歷過去年的巧克力香蕉,你居然還會想當文化祭委員喔?我們班要開丟枕頭的店唷。在教室鋪上體育課用的大墊子,然後只要準備枕頭就行了。弄起來很輕鬆。」
「啊──沒想到有這招。」
如此一來不用浪費假日,只要在活動前一天把墊子搬進去就準備完成了。
「蓮你們班呢?」
「我們班要拍原創電影,然後在活動當天上映。現在正竭盡心力地拍攝中。」
「你真的什麼都會耶。記得你一年級學期末還自己作曲了不是嗎?我到現在都還會唱那首杯麵之歌喔。」
「啥!給我忘掉啦!」
「辦不到~♡」
……揍一頓好了。
我當時有個憧憬的樂團,一時衝動就幫自己買了把吉他。然而作曲是我的挑戰史之中最不適合我的一項,現在我一點也不想回憶這件事。
真希望這傢伙不要在站著閒聊的片刻,隨隨便便就把人家的黑歷史挖出來。
「很痛耶。對了,等一下。蓮,你們班是三班對吧?」
「是又怎樣?」
「果然是這樣。你們班被其他人說比賽作弊唷,沒問題嗎?」
「…………啥?」
我請他仔細說明,於是田所告訴我,其他班級之前有很多不滿的意見,例如──「三班有香澄,根本是作弊」或是「有她在就穩贏了,不想要她參加」之類的。
「我們班都是不想準備,只想隨便玩的人,所以是沒差啦。可是有些班級開了鬼屋之類的店舖,他們那麼認真準備,就會覺得輸掉很不甘心不是嗎?特別是學長姊們,今年是最後一次了。」
「那樣說也有道理……但香澄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不讓她參加不是很奇怪嗎?」
「不,真要說起來,他們的矛頭是指向三班。因為他們覺得,你們跟米露菲同班未免太不公平了。說到底就是粉絲的遷怒啦。不管怎樣,會被針對的會是文化祭委員,你自己要小心一點唷。」
「……喔,感謝提醒。」
這只是傳言而已。
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但是得知有這種謠言在流傳,還是會有點不安。
而且我也知道,香澄她一直很懼怕自己會把活動搞砸。
「希望就這樣,不要發生問題才好……」
但是事與願違,越來越多不滿的聲音四起,他們都在抱怨只有三班有──超級名人──香澄美瑠在,很不公平。到後來,班上的同學終究還是找我討論這件事了。
我跟班導師商量以後,老師的結論是──就算香澄當過偶像,參與文化祭也不會有問題,三班沒有錯,所以不需要在意任何流言蜚語。
只不過,原本還有很多人願意參與文化祭的準備工作,現在卻人數銳減。也許這不只是那些謠言造成的影響,但是也很難相信與之無關。
「所以呀,這裡要從內心的大概這個位置『啾~』地唸出台詞唷!然後要刻意『嘰嚇』地做動作會比較好吧?」
「等一下等一下,米露菲,那個狀聲詞是什麼?我整個聽不懂耶。」
「咦?就是『啾哇』地翻滾的樣子……」
「什麼啦!」
雖然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她今天也保持笑容,拚命地指導大家的演技。看著這樣的香澄,胸口就會感到陣陣刺痛。
學校裡流傳的謠言,香澄知道嗎?
我當然沒有告訴她。而班上除了我之外,跟她最友好的琴乃,也說已經盡量制止那些聲音了,希望沒有傳到香澄耳裡就好。
「今天只有要拍外面的風景而已,可以解散了。」
我跟同學們告知以後,架起三腳架。此時,香澄從後方探出頭,偷看我這邊。
「……妳可以先回去呀。」
「沒關係,反正現在也很閒。而且把蓮同學丟在這裡,感覺也有點那個……」
「那麼我也留下吧,反正很閒。」
我回過頭,看見琴乃儀態端正地站在香澄後方。
「琴乃絕對不可能很閒吧?」
「咦?蓮同學為什麼會直接叫人家的名字?平常不是都稱呼人家班長嗎?」
「呃──我們國中時同班,所以叫習慣了而已啦。」
其實主要是因為,她本人不太喜歡被稱呼為班長。
「那美瑠也要叫妳琴乃。話說,你們兩個關係其實很好喔?」
「沒有……那個……也沒有那麼……」
「我個人是覺得滿好的啦……」
「咦?呃,那應該……算是處得不錯吧。」
「哈哈哈,琴乃好可愛。對了,妳也叫我美瑠就可以了唷。」
「我﹑我這種人!一點也不可愛!而且直呼妳的名字太不知分寸了…………!」
我跟香澄笑咪咪地看著她。慌張失措的琴乃可沒有那麼容易看到,我們看得很開心。
「話說,妳們真的要留下來陪我喔?」
「當然呀~!」
「騙你做什麼?」
她們好重義氣。
「……不用陪也沒關係啦。」
「反正我膩了就會回去了。」
香澄說完,跑到鞋櫃前的台階坐下,表情一本正經地用手比出場記板的形狀。
「準備~開麥拉!」
直到夕陽西下時──
「好……回家吧!」
總算拍到滿意的畫面了,我們著手準備返家。
「辛苦你啦。」
「香澄,謝謝妳陪我……嗯?琴乃人呢?」
我往周圍左看右看,就是沒看到琴乃的身影。
「琴乃她呀,剛剛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了,還沒有回來。」
「什麼時候去的……」
如果她有跟我說我卻沒聽見,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因為蓮同學太專心了,她怕會打擾到你,所以只有跟我說唷。啊~……好喜歡她。琴乃不只溫柔又可愛,而且還很貼心,超級讚的…………」
「把那些跟本人講,她會死掉喔。」
「什麼?」
「啊,沒事沒事。那我也去買飲料好了。香澄要去嗎?」
「我就算了~我在這裡等你們唷。」
「了解~」
於是我小跑步前往中庭,自動販賣機就在那邊。當我一到達中庭,便看見琴乃正在跟幾名學生講話。
「所以說……我們沒有…………」
儘管我聽不太清楚,但好像在爭執的樣子。
「怎麼?找我們班長有事嗎?」
我連忙上前搭話。而跟琴乃說話的幾個學生異口同聲說了句:「沒事。」便一哄而散。
「……搞什麼東西?」
「就是那些人啊,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謠言呀。他們來叫我們:『不要利用香澄美瑠。』好像謠傳說我們班在剝削香澄,說我們太賤了。總之聽起來就是遷怒啦。」
琴乃嚴肅地說,然後從口袋裡抽出手帕。
「……就是有那種粉絲降低了整體印象,大家才會認為偶像圈的粉絲都是那種人。實在有夠惡劣,低級,已經不是ROM(註:Read Only Member,原意是「僅觀看而不發表言論的網友」,後來被當作動詞,意指要求不了解事態的人多花點時間觀察情況再留言)個半年就好的程度了……啊,對喔,柏木同學是假裝自己不起眼的陽光宅男,應該聽不懂就是了。」
琴乃平淡地說著,一邊拿手帕擦拭裙子。仔細一看,深藍色裙子的一部分,顏色變得比較黯淡。
我不禁將琴乃的怨言全給拋諸腦後,僵在原地。
「……妳被那些傢伙潑水了嗎!」
「不是普通的水唷,這是保礦力。真是糟透了,這會黏呼呼的耶。」
「什麼時候開始的?」
「誰知道?或許是從米露菲說要參加文化祭這件事情傳開以後開始的吧?啊,班上的其他人應該沒有受到這種對待才對。好像是因為我是班長,離她太近了,所以被當成眼中釘了吧。」
「…………」
「還有,我應該比柏木同學還要好找碴吧?柏木同學人脈出奇地廣,況且體格也很好呀。」
琴乃說著,一邊把裙子上的水份吸乾。
「快點回去吧。不然她會擔心的。」
她露出了微笑,擺出「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我們得快點……跟老師報告。」
「不行。要是打小報告,說不定米露菲就不能參加文化祭了,不是嗎?」
「但這也不是可以犧牲琴乃的理由啊。」
「不是只有我就是了。但至少我不認為這是犧牲唷。」
琴乃把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巴前,壓低音量繼續說道:
「我覺得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絕對不可以把這件事跟米露菲說……柏木同學,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唷。」
這是極為不快的感覺,彷彿血液從腳尖開始結凍一般。
原本我樂觀地認為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結果,輕忽這件事情的人……是我。
「你們兩個,好慢喔!」
「……嗯,人有點多。」
「騙你的。我沒有等很久唷~好啦,回去吧。」
香澄用雙手提著學校的手提書包,等著我們回來。
「哎呀?蓮同學跟班長什麼都沒有買耶,那你們去自動販賣機做什麼啊?」
看著兩手空空的我們,香澄嗤嗤地笑了。
「呃!這個是,那個……」
「我們剛剛在比賽誰能一口氣喝先完,然後就把垃圾丟掉了。對吧,柏木同學?」
「對對,是我贏了。」
「別亂講,明明是我贏了。」
琴乃,好一個掩護!
我盡可能地配合琴乃的說詞,香澄好像接受了。她一副鬧彆扭的樣子,嘟囔道:「也叫我一下嘛。」
「那兩位,我們明天見嘍。」
香澄如是說,卻仍站在原地不動。
「嗯?香澄,妳打算繼續留在學校嗎?」
「我把東西忘在教室了。」
「那我們可以等妳呀。」
「沒關係啦!反正我還要繞去圖書館一趟,會有點花時間,你們可以先回去唷。」
我跟琴乃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就明天見了。」
「……要在天色暗了以前回家唷。」
「嗯!拜拜~!」
香澄用開朗的聲音送我們離開。而我們一起走到了校門以後,回家方向與我相反的琴乃隨即與我道別。
「妳要小心唷。」
「我知道,柏木同學也是。」
「嗯,再見啦。」
我向琴乃揮揮手。確認她在街角轉了彎以後,我馬上轉身返回學校。
「…………」
踏上玄關,經過教室,穿越走廊,走過自動販賣機前。
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一直往屋頂的方向走上去。
「呼~!呼~!」
「……你為什麼回來了?」
「心血來潮而已。」
我所知的香澄,沒有遲鈍到會被我們笨拙的演技騙到。
「妳才是在幹嘛?」
香澄蹲坐在階梯上,緊緊抓著自己的小腿肚,指甲都快陷進肉裡了。
「……沒在幹嘛。」
「騙人。妳這樣子不普通唷。」
躲在這種地方,還自殘不會被人看到的部位,這可不尋常。
「我普通不起來。」
香澄壓抑著聲音說著,更加使勁地在潔白的肌膚上留下爪痕。
她的腳上布滿紅色的抓痕,看起來十分疼痛。然而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看不下去,強硬地拉起她的手腕,於是她小聲地嘆了口氣說:
「好啦,下次不會讓你發現了。」
「這裡應該說:『下次不會這樣做了。』才對吧。」
果然,香澄的某些部分有點扭曲。
那是價值觀或是自尊心之類的,內心很重要的部分。
「…………我偷看到了。怎麼辦?」
她緩緩地繼續傾訴:
「我都不知道。琴乃她……一直都很溫柔地叫我的名字……」
「嗯。」
「她一直都很溫柔,所以我也很喜歡她,還想說我們可以變成好朋友。結果她卻因為我……我都……不知道……」
「嗯。」
香澄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種事……不該……吸……不該……」
「香澄,冷靜一點。」
「沒辦法……怎麼可、能……冷靜……」
「沒問題的。之後我會開始防範這種事態。」
香澄開始有點過度換氣的樣子,我趕緊輕撫她的背。
「……都…………是我的、錯……」
「沒事的,沒事,一切都會沒事的,所以妳先冷靜下來。」
「…………」
「冷靜下來,慢慢地深呼吸。」
她頓時虛脫。我好不容易才支撐住無力地倒下的香澄。
此時,她緩緩打開手掌。
「……哈…………哈。」
確認了手心淡淡殘留的櫻花記號後,香澄的呼吸開始漸漸恢復。
「……冷靜下來了嗎?」
「…………稍微。」
「妳需要喝點東西吧。能在這裡等一下嗎?」
她不想去保健室,所以我打算趕緊去買水回來。而她突然緊緊抓住我的袖子。
「……別走。」
「但是……」
「蓮同學……留在這裡陪我。」
「…………」
「我沒事的。」
聽她這樣講,我也不敢離開了。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我們始終保持沉默……
「該怎麼辦才好?」
香澄小聲地說,並且掩住顏面。
「對不起,對不起……」
她大大的眼睛盈滿了淚水。
但是她還是倔強地忍住,一邊抽泣,一邊圓睜著眼睛,就是不讓眼淚流下。
即使我告訴她可以哭出來,她也會說「我沒有哭的資格」吧。
她會不甘心地說「結果才是一切」或是「都是我的錯」。
「這不是香澄的錯。」
「………………不對。全部都是我的錯。」
「……有錯的不是香澄。」
我輕撫香澄的背,不停安撫她。
「……我不會退出。」
香澄開口說道。此時她的呼吸已經差不多平穩下來了。
「我不會退出文化祭。如果因此退出,就會糟蹋琴乃的溫柔,而且也形同屈服於那些人的說法,變成像是『我被同學強迫幫忙』一樣。」
然後香澄張開手心又闔上,重複了幾次以後,她握緊拳頭。
「今天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但妳行嗎?」
放棄的話,的確會糟蹋掉琴乃的覺悟。
可是我目擊到了琴乃遇到的事情,也看到了香澄心慌意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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