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好像要崩潰了。我沒有被愛的才能
八、我好像要崩潰了。我沒有被愛的才能
我得知香澄辭去偶像工作的理由。
原本打算在隔天告訴香澄──沒必要視一切為自己的過錯。
「蓮同學,早安。」
「……嗯,早啊。」
距離預備鐘聲響起還有一段時間,早晨的教室裡,學生寥寥無幾。
教室裡的氛圍略顯尷尬,香澄則一派輕鬆地坐在我隔壁的位置。
已經過了三天,我至今仍未能向她開啟這個話題。
原因一定是因為我越是思考,就越覺得那份重擔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沉重。
不曉得該怎麼開口,甚至不曉得該講些什麼,開始覺得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各種想法交雜在一起,使我無法釐清自己的心緒。然而最主要的理由是……
──但即使我們組成了共同戰線,你也不是我的家人或男友吧?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句話在我心裡刺得有多深。
由於不希望我更近一步踏入她的心裡,香澄才會這樣說。
我想走進她的心扉,所以才繞了旁門左道跟冬姊打聽原因。
結果現在反倒因為知道香澄的過去,離她更加遙遠。
不是香澄的錯──要是只靠這種說詞就有辦法觸及她的心坎,冬姊的話語早就打動香澄的心了。
那樣不「普通」。
那麼所謂「普通」究竟為何?對她講這種話又有什麼幫助?
我只希望妳幸福,希望妳像之前一樣露出笑容。明明有這麼多想法想傳達給妳,但每當我想將它們轉換成言語之際,就會不曉得該如何開口。
「…………」
我偷偷望向香澄的側臉。
香澄的過往,本來應當由她本人親口告訴我才對。
問題在於得讓她信任我,信任到足以傾訴一切的程度,屆時才能夠走入她的心中。
即便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只要從現在開始取得她的信賴就好了,罪惡感與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卻帶給我雙重打擊。
我不能就這樣放著香澄不管。
卻也不能輕佻地直接告訴她:「我聽說了妳的事嘍。」
況且要是因為我又說了些什麼而破壞了香澄勉強保持的現狀,導致她真的崩潰──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
「我看妳還是停下來好了。」
明明這些顧慮一直都讓我開不了口。
「…………停下什麼?」
「飾演普通女生啊。」
然而我在視野邊緣瞥見了一道有點嚴重的傷口,傷口上還沾著泥土。這個瞬間,話語隨即脫口而出。
「妳的膝蓋流血了。」
「啊…………」
「妳沒有注意到吧。都是因為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不習慣的事才會這樣。」
香澄掏出手帕按在傷口上,隨即感到不可思議似的露出笑容。
「你在說什麼?只是因為一點都不痛,我才沒注意到罷了。」
「別胡說了。要是沒有跌倒或擦撞,怎麼會出現這麼嚴重的傷?妳的確就是那麼專心啊,專心混進普通的行列裡。」
我知道自己現在話中帶刺,然而若是沒做到這個程度,一定無法破壞她的防護層。如此一來,就無法把我的想法傳達給香澄美瑠!
「也是啦,一定很難吧?畢竟妳呀,光是活著就醒目得要命了。」
「沒那種事吧?最近完全不……」
「那當然嘍,畢竟妳入戲很深啊。」
「……蓮同學,為什麼你擺出了一副要來找我吵架的樣子?我有礙到你嗎?」
我不斷用言語激她,好不容易才讓香澄的表情因為煩躁而歪曲了。
就是這樣。再加把勁,我要把她再拖出來一點!
「就是因為沒礙到我才讓人不爽啦。明明是妳自己說我們是共同戰線,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結果突然就跟我劃清界線,撇清關係。這種事教我怎麼接受!」
「…………你以為只要是朋友就什麼都會講嗎?怎麼可能?無論是誰,都有能觸碰的點跟討厭被觸碰的點不是嗎?你連這些都不懂?」
香澄惱怒了。
她的個人色彩回來了,說話方式變回來了。
突然爭執了起來的我們,被同學們的視線給團團包圍。
但是我想香澄應該絲毫沒注意到。
「蓮同學這種白目的性格我最討厭了!」
因為香澄的眼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我們四目交接。她濕潤的大眼睛之中映照著我的身影。
「我這樣就行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明白就好。所以不要因為我變普通就這麼擔心我好不好?」
────我並不打算妨礙與你的約定。
聽到她說這句話的這個瞬間,我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應聲斷裂迸開。
「我現在並沒有在擔心自己!我的目的一點也不重要!」
回過神來時,我早已毫不在乎同學們視線地大喊出聲。
「別轉移話題!現在我在談的是妳的事!」
啊,真是火大。
只在乎別人,動不動就把自己的感受排在後面。
甚至真的打從心底認為「這樣就行了」。妳這種性格實在有夠……!
「都跟妳說了,不要立刻就犧牲自己!我在叫妳不要放棄自己啊!妳不就是討厭這樣才不當偶像的嗎!」
「……我有說過這件事嗎?」
我慌忙捂住嘴。
對了,這件事,香澄一句話也沒講過。
「呃……妳沒說過。」
香澄狠狠瞪著驚慌失措的我。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得知的,但是你憑什麼指責我?再說,我也不想為了自己毫不在乎的人忍耐這一切!」
她彷彿正痛苦地忍受一切,心中的千言萬語卻源源不絕地湧現而出。
香澄將那些話語交纏在一起,同時深深吸了口氣:
「我是為了大家才忍的!是為了蓮同學才忍的!所以我的事怎樣都好。我都已經壓抑自己心情在努力了!為什麼你要一而再再而三,說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樣!為什麼要一直阻止我想做的事!你就這麼希望有人向你求救嗎!」
「妳才是,我什麼時候嫌妳麻煩了!再說,妳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跟妳一起煩惱過來的!妳就是一直想當個普通女生,才會努力到現在的不是嗎!要是現在去粉飾那些,一切不就都白費了嗎!妳乾脆快點責備我『幹嘛一開始要叫我演電影』不就好了!妳就是因為當偶像時也一直像這樣忍耐,後來才會……!」
「對啦對啦,我就是這樣。我不過就是……不過就是個……心裡完全沒有粉絲,只能為自己當偶像,結果又放棄的傢伙而已!」
────我總是只想著自己。
香澄突然自言自語地細聲說道。
剎那間,她錯開了視線。
「…………」
「喂!等一下!」
她彷彿彈起來般地站起身,往教室外跑了出去。
而我的腳猶如被釘在地板上一樣,沒辦法追上她的腳步。
「…………!」
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樣根本沒有幫到香澄,反而只是把她逼得更緊了而已。
我並非希望她說出自己的辛苦,只是……只是想告訴她,自己也想要為她做些什麼……
在那之後,香澄跟老師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所以遲到了,然後一臉沒事地回到教室……
而她完全沒有引起關注,聲音也沒有一絲紊亂,完美地扮演了「普通」的女孩子,沒有跟任何人交談,一個人回家了。
放學時間。我聽著噹噹響徹的警鈴聲,站到平交道前。
風聲呼嘯,傳來了電車駛近的聲響。
當電車傳來哐噹哐噹的激烈聲響,從我眼前飛速駛去之際,我喊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火辣辣地刺痛。
「為什麼!不來依靠我啊──!」
轟鳴聲之大,讓人不禁懷疑耳膜是否會因此破裂,卻是如此令我爽快。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反胃。
「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要獨自攬下一切!為什麼還能一臉沒事!朋友就不能分擔了嗎!朋友就一點忙都幫不上嗎!」
我彷彿要吼破喉嚨般地放聲吶喊。
「我什麼事都……做不了嗎……」
電車通過。與此同時,我也無力地跪倒在地。
「…………要是我當時沒有叫妳演電影…………」
電車的噪音,已經不會幫我掩蓋心聲了。
Side:香澄美瑠
「妳不就是討厭這樣才不當偶像的嗎?」
「………………!」
他一語中的,使我差點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沒辦法立刻否定他……
因為我的確隱約察覺到自己有自我犧牲的傾向。
喀嚓!
耳邊響起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腦袋突然變得輕盈。櫻花色的某物從臉頰邊飄散落下。
眼前出現了拿著剪刀的人物。
他是為了見我這個偶像而排隊等候的人。
我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好可怕,發生什麼事了?然而……畢竟我是個……
Q•對米露菲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A•向粉絲傳遞笑容!
現在這個場合,不需要我的個人情感。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要放聲尖叫,於是哽住喉嚨,給了他滿滿的笑容。
「謝謝你來看美瑠!」
「……咿!為……什麼!」
「…………您怎麼了嗎?」
眼前的男子面露恐懼萬分的表情。
「美瑠!美瑠!妳沒事吧!」
「沒問題的,我沒這麼累啦。握手會還可以繼續進行下去的!」
「妳在說什麼?妳知道自己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
經紀人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按在我的臉頰上,隨即拉著我,硬是把我帶進休息室。
我照了休息室裡的鏡子,才發現……
「咦…………?」
才發現自己正在大哭,才發現我細心呵護的雙馬尾少了一邊。
「……頭髮……被剪掉了呢。」
我事不關己地回應經紀人。
怎麼樣都無法消化現在的狀況。
「不過沒問題。」
「什麼沒問題!」
「沒問……題啦,我還能繼續……?」
我還想再多跟粉絲們聊天,還想繼續給他們笑容,必須告訴他們:「我最喜歡你們了。」
明明如此心想,經紀人卻對我面露懼色。看到他發自內心的表情,不知為何,我的頭突然疼痛欲裂,使我當場倒了下來。
「……啊……哈……嘶……哈……」
不斷流下的眼淚濡濕了髮絲,使得頭髮沾黏在臉頰上,感覺很不舒服。
吸不進空氣。好痛苦。好想吐!
「該回去……才行……」
我現在……必須回去。
因為……還有人沒有握到手。
要是被討厭了怎麼辦?
要是失敗了該怎麼辦?
咦?我現在……該不會已經失敗了?
當我的腦中瞬間掠過這個想法,視野便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喜歡的情感、厭惡的情感,以及悶沉的疼痛,全都混雜在一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那個當下,我回想起朦朧的記憶。
────話說回來,我不是「偶像」,而是「香澄美瑠」啊。
醒來之際,我已經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感受到腦袋比平常輕盈,頭髮的長度不再對稱。
一直在視線中搖擺的雙馬尾,已經不在了。
「啊…………!」
比起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比較在乎粉絲們的反應。
因為那個人的後面還有好多人在排隊。我打開手機的電源,時間是晚上九點,握手會早就結束了。
我俐落地在社群媒體App上輸入「米露菲」,按下搜尋。
『好擔心米露菲。』
『啊~好不甘心,排了五個小時結果沒見到她啦!』
『米露菲身體不舒服喔。會場好像有點騷動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大家沒發現美瑠的頭髮被剪掉了……?」
新聞App的標題映入眼簾──「香澄美瑠身體不適?握手會終止」。看來我的頭髮被剪掉的事件,官方似乎設法幫我擋下來了。
「太好了。」
如此一來,即使我跟米露菲有點不一樣,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今後也能好好當個偶像。我如此想著……
「……………………不該是……這樣吧?」
我現在以哪邊為優先了?
哪邊的情感占上風了?
因為自己倒下而沒有跟粉絲握到手的歉意,以及頭髮被剪掉的恐懼──比起這兩種心情,「我好像還沒有被討厭的僥倖」眼下反倒更勝一籌。
「我該不會……很奇怪吧?」
一陣暈眩突然襲來。喃喃道出這句話後,我的感受變得更加鮮明。
我真的有點奇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究竟是打從什麼時間點開始,我不再以粉絲為優先,反倒是以「自己是否能被愛」為優先了────?
「米露菲,妳還好嗎?」
一道哭音傳入耳中,讓我迅速抬起頭。
又長又美麗的銀髮保養得無微不至。那是我的憧憬──冬華姊來了。
「冬華姊,妳怎麼來了?」
我好高興。這還是第一次有團裡的成員來到我的房間。
但是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
「……那個……為什麼冬華姊在哭呢?」
「說什麼『為什麼』……」
她看起來相當苦惱,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小聲地說:「……真的很對不起。做了那件事的……是我的粉絲。」
「…………原來如此。」
這一點都不打緊。
頭髮這種東西,馬上就會長回來了。
「那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冬華姊卻不停哭泣地向我道歉。
「……不是冬華姊的錯,請妳別道歉。」
「不……因為會變成這樣,全是我的實力不夠造成的啊!」
「那種小事……」
「這不是小事!米露菲曾經說過粉絲會誇讚妳的頭髮,所以妳才認真養護頭髮。這些事我都知道……」
這不是小事……嗎?
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才是正確答案呀。
冬華姊的才能遠遠超過我,那是壓倒性的才能──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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