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第四話

  岩永朝司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座位上,眺望著窗外。

  操場上,棒球隊正在進行投球和打擊練習,田徑隊的學生則從蹲踞式起跑的姿勢衝出。朝司也曾是其中的一員。

  朝司以前是田徑隊的成員,他的專長是長跑。

  他不是個備受矚目的選手,也沒有什麼天賦。只是在跑步的時候,他可以不用思考生活上的瑣事。不用想父母的死亡,不用想和木葉的關係,也不用想自己的未來和在學校裡的人際關係。

  放學回家後,晚上跑步也成了習慣。他會邊聽音樂,邊按自己的節奏在沒什麼人的地方奔跑。

  他似乎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車禍。

  咲那曾說,一般肇事逃逸的案件,有很高的機率可以鎖定犯人。

  通常會根據目擊證詞和推定死亡時間,調查附近的監視器,從而確定車輛。或者,犯人將肇事車輛送修時也會因此東窗事發。

  不幸的是,朝司的事故發生在晚上,現場沒有目擊證人。而且他被撞飛後,掉進河裡沖走了,導致難以準確還原事故現場。

  因此,要透過監視器來鎖定車輛也變得困難。如果犯人沒有將肇事車輛送修,就無計可施了。

  (果然,我完全不記得了……)

  對於沒有記憶的事情,很難產生怨恨或憤怒的情緒。

  即使成了幽靈,他唯一記得的只有擔心木葉的感受。他明白自己是帶著這份思念待在這裡,所以擅自判斷自己是被跟蹤狂殺死的。說到底,或許他只是像個惡靈一樣,對木葉心存執念。

  (如果沒有跟蹤狂,木葉就安全了……)

  他是真心這麼想。

  木葉喜歡他,令他感到又驚又喜,同時也後悔不已。

  他喜歡木葉。

  但他絕不可能說出口。

  父母過世後,他一直受到舅舅、舅媽的照顧,如果他對木葉有所企圖,將會辜負兩人的信任。何況,要是被木葉拒絕,也會破壞以往平靜的生活。

  他害怕那樣的後果。

  (說到底,我就是個膽小鬼啊……如果當時說出來就好了。不,別再說「如果當時」這種話了,死都死了……)

  也許正是這份後悔化為執念,才讓自己仍待在二年二班的教室裡。

  (只要我在,木葉肯定無法往前走……)

  說不想和她在一起是騙人的。可是,以幽靈的身份待在木葉身邊,又有什麼意義?他希望木葉能幸福。然而,他討厭看到木葉和別的男生談戀愛、結婚的樣子。光是這麼想,就讓他想吶喊。實際上,他也真的喊出來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正在失控。

  (我真的是個惡靈啊……)

  突然,他察覺到有人靠近。他轉過頭,是咲那和木葉。

  「朝司,你在嗎?」

  在木葉向咲那提問之前,朝司連忙大喊:「跟她說我不在!」

  咲那聽到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小聲嘀咕:「他現在好像不在。」

  「請妳告訴她,我可能已經成佛了。告訴她,我已經消失了。」

  「他可能已經成佛了。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岩永同學……」

  木葉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也許他在家裡。小井冢同學,我們回去吧!」

  自從知道朝司變成幽靈後,木葉就變得不太正常。

  她對朝司充滿執著。每天早上醒來都會進到朝司的房間說早安,回家後也會去朝司的房間,彷彿朝司依然在世般對著空氣說話。那樣子讓人看了很心疼。

  說到底,木葉的心理創傷還沒有癒合。

  (對此,我竟然……)

  竟然感到竊喜。

  某一部分的自己,想要更進一步的接受木葉對自己的執著。

  「木葉同學,今天妳一個人回家吧!我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調查。」

  「調查什麼?」

  「調查岩永同學是否真的成佛了。或許真如木葉同學所說,他現在可能在家裡……」

  「要我幫忙嗎?」

  「我只是要去圖書館看書,我想妳幫不上忙。岩永同學或許正在家裡等妳回去呢!妳應該先回家看看比較好?」

  「嗯,說得對。我知道了。那麼,小井冢同學,明天見。」

  木葉露出活潑開朗的笑容,離開二年二班的教室。咲那朝著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的說:「她好像走了。」然後轉向朝司。

  「你為什麼在哭?」

  「我?在哭?」

  朝司自己沒有察覺。

  「我覺得木葉同學有點不妙。雖然看起來很有精神,但感覺是勉強裝出來的。」

  「妳覺得該怎麼辦?」

  「我怎麼會知道啊!」

  咲那賭氣似的說了一句,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為什麼還沒有消失呢?」

  「你想消失嗎?」

  「嗯,我想消失。」

  咲那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看著朝司。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個人真任性。隨心所慾的出現在別人面前,隨心所慾的把別人捲進來,現在又隨心所慾的說想消失。」

  朝司本想說「明明是妳先纏上我的」,但又作罷。他開口換了個話題。

  「小說寫得出來嗎?」

  「我現在沒那個心思。」

  「寫寫看嘛!」

  「我會寫的。不用你說我也會……」

  咲那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就這樣待著也沒關係吧?如果你寂寞的話,我可以當你的聊天對象。」

  「妳和木葉都快要畢業了吧?」

  「你也可以附身在我身上啊!不過,浴室之類的地方可不行喔!」

  「除了我以外,妳還是多交些其他朋友吧!」

  「我可沒當你是朋友喔!只是覺得你好像還有心願未了,所以才想說在那之前陪著你。再說,幽靈題材在小說界也很受歡迎呢!」

  「謝謝妳這麼說……」朝司露出苦笑。「但是,我知道自己愈來愈糟。現在雖然和生前沒什麼兩樣……不,我是無法改變吧!妳們會不斷往前走,而我則被困在這裡……在原地腐敗,只有污濁的沉澱物不斷堆積……我將不斷往壞的方向墮落。最糟的情況,我可能會變成惡靈,奪走木葉的性命。」

  朝司沒有把握能控制自己。

  「我希望能在事情變得無法挽回前消失……小井冢同學,妳能幫我嗎?」

  咲那不發一語。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以微弱的聲音說:「我明白了。」

  ◆

  咲那並不想明白。

  (我才不要朝司消失……)

  咲那躲在房間,她躺在床上裹著棉被,壓低聲音哭泣。失戀沒關係、朝司喜歡木葉也無所謂、無法將這份愛意傳達給朝司也沒關係。

  咲那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朝司身邊。

  如果可以,咲那希望就這樣一直和朝司在一起,以戀愛之神的助手身份解決有關戀愛的問題。如果能隨心所慾的依自己的情感去行動,該有多輕鬆啊!她多麼希望能成為只考慮自己,或是只憑容貌和經濟能力來決定戀愛對象的那種人。

  如果能那樣,她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算了,反正辦不到,放棄就好了……放棄吧……)

  她忘不了朝司那張悲傷、苦苦哀求她的臉。

  朝司發自內心渴望消失。

  咲那大可以從明天開始,慢慢讓朝司打消「想消失」的念頭。

  只要咲那願意,並非做不到。雖然朝司的表情難以捉摸,但她擅長意識引導,最壞的情況是朝司變成惡靈,但她無所謂。就算被朝司奪走性命,她也心甘情願,她不在乎朝司可能會殺死別人。她有自信,她會一直喜歡朝司。

  但是,朝司本人並不希望如此。

  (只考慮自己就好了。因為喜歡,所以不必尊重朝司怎麼想,只考慮自己……這種事,我做不到啊……為什麼?為什麼?自私一點有什麼關係!自欺欺人的活下去就好了啊!我喜歡你啊!我不希望你消失啊!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她無法想像朝司在未來會感到快樂嗎?

  即使咲那引導朝司,成功阻止他消失,她有預感之後的朝司會感到悲傷和憤怒,甚至可能會怨恨咲那。一部分的她覺得「就算被怨恨也無所謂」,另一部分的她則覺得「這麼做絕對不行」,目前後者稍微佔上風。

  (這不會是幸福的結局……)

  至少對朝司來說是如此。

  如果能實現朝司的願望,她覺得朝司會像往常一樣,帶著微笑消失。他那種困惑又溫柔,有時又帶點壞心眼的樣子。

  (真是殘酷……)

  這就像被心愛的人要求終結他的生命。但是,能實現朝司願望的人不是木葉,而是咲那。

  僅此而已。

  這個能力是木葉所沒有的,是她和朝司之間唯一的羈絆。

  (太過分了……為什麼只有我要經歷這種事?我也想和岩永同學談一場普通的戀愛啊……哪怕失戀也沒關係……為什麼只有我……)

  她無法下定決心,只能哭泣,哀嘆自己的處境。

  即便如此,她知道自己在朝司面前絕對不會再哭。

  她打從心底厭惡不坦率的自己。

  隔天放學後,咲那叫住正要去社團活動的田代。

  「可以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田代回過頭,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妳還好嗎?黑眼圈好嚴重喔……」

  「沒關係,只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沒睡好而已。」

  「要找我討論煩惱嗎?」

  「算是吧……我們可以找個沒人的地方聊嗎?」

  田代點點頭,然後跟著咲那來到連通道。

  「所以,妳想聊什麼?」

  「田代同學,妳知道驅邪儀式嗎?」

  「什麼?」

  「二年二班的岩永同學希望成佛。」

  「這樣啊……」

  「他原本有心願未了,現在已經解決卻依然無法成佛,所以他問我該怎麼辦……」

  「我也只是稍微看得到那種東西而已,沒有通靈能力……」

  「妳的親戚里沒有具備這種能力的人嗎?」

  「這個嘛……我過世的奶奶好像有那種能力……」田代沉吟著表示:「讓我想想……我記得,驅邪好像分為兩種。一種是普通的驅邪,就是強行制伏靈體;另一種是淨化,就是有靈異體質的人將靈體吸入自己體內進行清理。我認為第一種方法需要不同於我和小井冢同學的另一種能力。」

  「那麼,我們只能試試看第二種嗎?」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覺得小井冢同學一直在做這件事耶!妳看,妳不是常常和岩永學長在一起嗎?說實話,我之前就覺得妳是不是在做淨化……」

  「咦?是這樣嗎?」

  「妳是無意識的在做嗎?那很危險喔!我奶奶說過,淨化靈體會吸收負面能量,所以會受到相當大的反噬。最糟的情況可能會危及性命。」

  「可是,他沒有消失。而且他本人也說,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嗯,我想也是。小井冢同學身上附著的那些『煙霧』也變淡了……我覺得小井冢同學能做的淨化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那麼,岩永同學為什麼還不能成佛呢?」

  「嗯……」田代沉吟著思考咲那的提問。過了一會兒,她先說了一句「這只是我的假設」,然後繼續說:「會不會是因為岩永學長是戀愛之神呢?」

  咲那反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能看到的是生靈、死靈,或是像念力一樣的東西。情感是雙向的吧?幽靈對活著的人的留戀,這種執著讓幽靈得以存在,但反過來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所謂的神明就是這樣,信仰也會成為強大的意念,將靈體束縛在現世。特別是神明,被許多人的意念所束縛,如果惹祂們生氣,會非常可怕。我奶奶曾告訴我,絕對不能對神明失禮。」

  「那麼,戀愛之神的傳聞變成一種信仰,束縛著岩永同學嗎?」

  「大概吧……如果他本人沒有留戀或執著,就有這種可能。再來,是不是有誰強烈希望岩永學長不要消失?這種情況也會讓他被束縛。」

  「原來如此。幽靈的機制是這樣運作的啊……」

  「我也只是把我奶奶說的話擅自胡亂解釋給妳聽。只是,岩永學長身邊確實纏繞著各種不同的『煙霧』。最近可怕到我都不太敢靠近了……」

  「現在的岩永同學很可怕嗎?」

  「從我來看是這樣啦!說實話,我不太想靠近……他本來只是像個普通的浮游靈一樣……」

  盡管這些都只是假設,但咲那總算抓到解決問題的線索。

  「小井冢同學,妳真的打算讓岩永學長成佛嗎?」

  「因為這是他本人的願望,而且我都已經插手了。」

  「妳覺得這樣好嗎?」

  面對田代突如其來的詢問,咲那故作鎮定的反問:「什麼好不好?」

  「沒什麼。確實,再這樣放著不管會更危險……」

  從田代的角度來看,朝司的狀況似乎很危險,咲那卻完全看不出來,顯然兩人看出去的世界確實不同。

  「謝謝妳,田代同學。總之,我會嘗試各種方法的。」

  「以後有什麼事再找我商量。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好的,謝謝妳。」

  咲那恭敬的低頭致謝。

  聽了田代的話,她的腦中浮現出幾件必須要做的事。

  ◆

  如果說沒有執著或留戀,那一定是騙人的。

  岩永朝司看著眼前獨自滔滔不絕的木葉,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了。

  「我回到了美術社,我想再畫畫看。」

  放學後的二年二班教室裡,木葉對著朝司坐著的空位獨自說話。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她完全不在意別人是否看到,自顧自的說著。有些人覺得木葉可能瘋了,說是岩永朝司的詛咒。

  即使他無意作祟,但被死者束縛,就像是一種詛咒。

  朝司很後悔當初告訴她自己的存在。只是,當時的他一心只想知道關於跟蹤狂的資訊,完全沒有餘力去考慮木葉的感受。不,或許有一點。他早該預料到,因自己的死而足不出戶的木葉,一旦知道自己化為幽靈,可能會情緒崩潰。

  盡管如此,他還是選擇達成自己的目的。

  無論他如何自欺欺人,現實都擺在他眼前:自己是一個死去的人,一個被執著和留戀束縛的惡靈。

  (木葉這樣對我說話,讓我感到難過……但又有一絲喜悅……)

  他對木葉的佔有慾與日俱增,伴隨而來的是一些邪惡的念頭。無論怎麼努力,朝司都無法觸碰木葉。他無法復活。但是,如果木葉也像他一樣死了——他闔上眼,抵抗這種可怕的衝動。

  (這樣下去不行……)

  原本,他只專注於找到跟蹤狂及保護木葉。當這個目的消失的那一刻,他空虛的心靈正快速的被濃烈的感情填滿。赤裸的利己主義盤踞在他的內心。

  突然,眼前的木葉失去了笑容。

  「喂,說點什麼啊!」

  「妳就忘了我吧!」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為什麼小井冢同學能看到你,我卻看不到?」

  看到木葉快要落淚的模樣,朝司也感到很難受。如果她這麼痛苦,不如就讓她像自己一樣——

  「不行!」

  朝司大喊的那一瞬間,一名男學生說著「妳又在這裡啊?」走進教室。他是和木葉同屬美術社的辰吉隆史。

  「有事嗎?」木葉轉過身,連忙在臉上擠出笑容。

  辰吉一臉不悅的看著朝司。準確來說,是瞪著朝司生前常坐的靠窗最後一排座位。

  「我知道妳很難過。我覺得岩永同學是個好人。」

  木葉對辰吉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為妳做的呢?」

  「能做的事?」

  「我知道妳忘不了他。或許我處在和妳一樣的立場,也會變成這樣吧……」

  「你覺得我瘋了?」

  辰吉只是悲傷的說:「我很擔心妳。」

  「就算我說朝司在這裡,你也不會相信吧……」

  辰吉看著木葉,表情沉痛的說:「岩永……岩永同學已經不在了。」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因為我擔心妳啊!」

  「我沒有要求你擔心。跟你無關。」

  辰吉像是受到打擊般垂下視線。過了一會兒,他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

  「我喜歡妳。所以,我會擔心妳。如果妳不喜歡,我以後就不說了,但我還是會擔心妳。」

  木葉沉默的僵住了。

  「我知道妳還喜歡岩永同學。也許,我永遠也贏不了。即使如此,我還是……」

  木葉猛的抓起書包,衝出教室,留下悵然若失的辰吉呆愣在原地。

  朝司不知道作為一個人——一個已經無法帶給木葉幸福的男人,該如何看待這一切才是正確的。只是,一股難以忍受的情感在心中翻湧。被甩的辰吉活該,木葉是我的。我不會把她讓給你。她只需要喜歡我就好。

  朝司以理性壓抑嫉妒。這是不對的。如果被這種情感左右,一定會走向不好的結局。

  辰吉看著朝司的眼神充滿了挑釁。

  「我不會輸的,岩永同學。」

  朝司自暴自棄的笑了笑,回瞪辰吉。

  「講什麼輸贏,真無聊。少囉嗦了,有種就去把她搶走啊!如果你做不到的話——」

  我就帶她走。

  這句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

  午休時,小井冢咲那獨自來到頂樓的門口。她在這個沒有人會來的地方,像往常一樣啃著麵包。突然,身旁有人坐了下來。

  「最近妳都沒來。」

  咲那沒有轉向朝司,回答說:「木葉同學在,我當然不能去。」

  「妳覺得我怎樣才能消失?」

  咲那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不想去想,也不想去執行。但是,她也不願意讓朝司覺得她不可靠,因為合作關係是她和朝司之間的連繫。

  「我認識的熟人裡有靈能力者……」

  「真的嗎?好厲害。那個人能讓我消失嗎?」

  「不,她說她沒有那種力量。不過她說,現在的岩永同學是被許多人的意念和情感束縛在這個世界。」

  「是木葉的執念嗎?」

  「這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更具影響力的是『戀愛之神』的傳聞。現在不是還有人會來找你諮詢嗎?」

  「這個嘛……最近是有木葉在,但她不在的時候,會有其他人來。」

  「總而言之,大家都相信這個傳聞,希望岩永同學能幫助他們。這是一種信仰,神明不會消失,是因為有人信仰。」

  「這麼說,只要傳聞不消失,我就會一直這樣?」

  朝司露出驚愕的表情。

  「雖然如此,但畢竟只是傳聞,還稱不上真正的信仰。而且,我已經想好辦法了。」

  「什麼辦法?」

  「就是找一個人來代替岩永同學當戀愛之神。」

  「不、不可能吧?因為那個傳聞是集合了我的各種特質……」

  「我來當。」

  「咦?」

  「你知道我的能力吧?就是那種能瞬間看穿別人情感,大腦擅自推斷資訊,然後知曉一切的能力。擁有這份力量,我能成為最強的占卜師。」

  相信戀愛之神傳聞的人們,追求的是願望實現的益處。或許,他們也想藉由傾訴戀愛煩惱來獲得解脫。

  「如果出現一位比戀愛之神更能解決問題的戀愛占卜師,大家就再也不需要依賴戀愛之神了。這樣,束縛岩永同學的力量應該就會減弱。」

  「但是……妳不是討厭看穿別人的情感嗎?」

  「當然討厭。」

  如果能說出「因為喜歡你,所以連討厭的事情我也願意做」,那該有多輕鬆啊!朝司會露出什麼表情呢?她為什麼不說呢?

  如果說了,她覺得朝司一定會受傷。他會對咲那感到虧欠,可能就不會再對她微笑了。她不喜歡那樣。

  「除了我來做,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而且,我最久只需要忍受到畢業前夕,但岩永同學可能會一直被束縛著,永遠當戀愛之神。如果比較兩者的不幸,我的還稍微好受一點。」

  「這……」

  「原來你還會關心我呢!」

  「當然!我也給妳添了麻煩,受了妳的照顧。我不想強迫妳做不喜歡的事情……」

  咲那希望朝司別再當濫好人了。他不經意的溫言婉語,刺痛了咲那的心。

  「這太卑鄙了。與其這樣假裝溫柔,不如自私的拜託我,那樣我還比較有動力。再說,你以前為了達成目的,不也一直利用我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希望妳說『合作』啦!我也告訴妳一些戀愛故事了吧?」

  「可是完全沒有派上用場。」

  朝司苦笑了一下,但還是用嚴肅的表情看著咲那。咲那希望他別用那種眼神看她,她會害羞。咲那像是逃避似的,大口咬下菠蘿麵包。

  「小井冢同學,請妳幫我。」

  「我知道了。我會幫你的。請好好感謝我吧!」

  「嗯,我會的。如果有我能做的,我全都願意做。」

  「岩永同學能做的事,大概就是在我面前笑吧!像平常那樣,用可疑的樣子偷笑就好。」

  「這說法真過分。我有那麼可疑嗎?」

  朝司不滿的用手摸著自己的臉。他那個樣子既有趣,又令人心酸,讓她忘記菠蘿麵包的甜味。

  「不過,木葉同學也很執著呢!就算跟她說你已經不在了,她也不相信……木葉同學其實有病嬌特質呢!」

  「妳說話的方式能不能再……」

  「我覺得你們兩個根本天造地設。不過,如果不斬斷那份留戀和執著,岩永同學應該無法成佛。」

  「該怎麼辦?」

  「這個之後再想。」咲那將包著菠蘿麵包的塑膠袋折起來,站起身。「放心,我會讓你們的戀愛故事有個美好的結局。」

  朝司溫和的笑了。

  「嗯,我很期待。」

  咲那微微一笑,走下樓梯。

  這算什麼關係呢?她想。是單戀嗎?還是友情呢?無論是哪一種,在這場名為戀愛的戰場上,兩者都會留下失敗者的烙印吧?

  所以,她不希望是這樣。

  她希望這是更為珍貴的東西。

  至少,這一定是能讓現在的她感到驕傲的事物。

  放學後,咲那攔截正要前往社團的田代。

  「那個……呃,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田代像往常一樣,用開朗的笑容問道:「好啊!什麼事?」

  咲那對田代說「這裡不太方便」,然後把她帶到連通道,確認四下無人後,怯生生的開口:「那個……田代同學的朋友當中,有沒有喜歡八卦、人緣很好的人呢?」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像我之前說的,為了讓岩永同學成佛,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咲那告訴田代自己取代戀愛之神的方法。聽著咲那的話,田代的眉頭皺了起來。

  「小井冢同學,妳不是討厭直視別人的表情嗎?」

  「是這樣沒錯,但也是無可奈何。」

  「嗯,他確實已經變得有點像惡靈了呢……」

  「真的嗎?」咲那忍不住驚叫出聲。

  田代神色凝重的繼續說:「感覺黑色的『煙霧』愈來愈濃了……話說回來,這似乎也跟岩永木葉同學有關……」

  看來沒有閒工夫磨蹭了。

  「總之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就是要宣傳小井冢同學是一個神準的戀愛占卜師,對吧?」

  「是的。」

  「嗯,我會幫忙的。我明天就跟朋友說這件事。」

  「謝謝妳。」

  田代像往常一樣,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說了「再見」後離開咲那。咲那低著頭,腦中無法擺脫朝司正在變成惡靈的事實。

  (岩永同學想消失,肯定也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吧……)

  他應該是不想給木葉帶來不好的影響。雖然他會對咲那說出自私的話,對木葉卻很溫柔。她的心臟一陣絞痛,同時心裡在想,也許她就是喜歡他這種溫柔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股快要化為淚水的痛楚盡數吐出。下定決心後,咲那邁開了腳步。

  「小井冢同學,妳真的很擅長占卜嗎?」

  植草加奈一臉好奇的看著咲那。

  咲那難得在午休時間待在教室,因此木葉找她說話,接著她就順勢被拉進田代的午餐小組。正如她和田代事先計畫好的,話題轉到咲那會占卜的事情上,加奈就這麼被吸引住了。

  「是的,我最近迷上塔羅牌。要我幫妳占卜看看嗎?」

  「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

  咲那回以一個客套的微笑,從書包裡拿出剛從網路上買來的塔羅牌。

  每張塔羅牌都有不同的涵義,但對咲那來說無所謂。這不過是利用巴納姆效應的開場白而已。巴納姆效應指的是,人們傾向將一些普遍適用於任何人的描述套用在自身的心理現象。

  咲那雖然擁有特殊能力,但她並不相信占卜,因為其中大部分都可以用「冷讀術」來解釋。

  「妳想占卜什麼?」

  「當然是戀愛!」

  看到加奈秒答,周圍的人不禁苦笑。據說加奈最近剛和男友分手。

  咲那將塔羅牌攤在桌上,像是在洗牌一樣。

  「這次我們只用稱為大阿爾克那的二十二張牌來占卜。如果包含小阿爾克那,總共會有七十八張牌,但大阿爾克那比較容易理解,而且力量比較強。」

  說實話,無論抽出什麼牌都無所謂,甚至不需要塔羅牌。但是,營造這種氛圍是冷讀術的常用手段。它可以是靈視、手相、姓名判斷等,是為了增加權威性的步驟。人們容易屈服於權威的這種傾向,正是米爾格倫實驗所揭示的結果。

  「塔羅牌無法揭露所有事情。它只是一種暗示,而我只是從旁協助。很多時候,是植草同學妳自己有所察覺,請不要忘了這點。」

  加奈回答「OK」,看著被洗開的牌。

  咲那首先要做的是建立信任和協作關係。她們是同班同學,所以有一定的信任基礎。建立協作關係是為了讓諮詢者主動發言。「很準」、「有想到」等反饋,是引導諮詢者進入容易做出反應的氛圍。

  咲那將洗好的牌疊成一疊,遞給加奈,讓她切牌。

  「請妳一邊想著戀愛的事情一邊切牌。灌注的意念愈強,暗示的準確度就愈高。」

  加奈緊盯著牌,認真切牌。她能乖乖聽從咲那的話,表示信任和協作關係都已經建立。從對方主動要求占卜的那一刻起,建立基礎就很容易了。

  「請切到滿意為止。結束後,再把牌還給我。」

  咲那接過牌,又切了幾次牌。

  「占卜是一種暗示,有時可能會出現讓妳感到困惑的結果。我也還不太熟練,這點請妳見諒。」

  咲那為可能出錯的時候找好藉口,接著翻開最上面的那張牌。出現的是——

  「The Hanged Man,倒吊人。」

  「感覺有點可怕耶!」

  「植草同學是個溫柔的人呢!這張牌看起來雖然可怕,但代表著自我犧牲。」

  每個人都有自我犧牲的一面。咲那可以透過敏銳的觀察,看穿加奈是否對這句話表示認同。聽了這番話的加奈頻頻點頭,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一旦確定方向,接下來就是拓展發揮了。

  「或許,植草同學在戀愛中也容易忍耐。例如,是不是有話想跟對方說,卻說不出口呢?」

  這句話完全是依循巴納姆效應說的,但加奈卻一臉驚訝的問:「妳怎麼知道?」

  咲那一邊想著,這種人最容易被自稱占卜師或靈能力者的人騙,一邊繼續進行。

  「我聽說妳最近和交往的對象分手了,是不是因為這種摩擦造成的呢?」

  「嗯,對方回覆訊息很隨便。常常已讀不回……」

  「妳是不是覺得不被重視,心裡很難過?」

  「對啊!」

  加奈似乎想起過去的事,臉上帶著沉痛的表情低下頭。

  咲那藉著牌的內容,引導對方吐露心聲,在發問時搶先預測出對方的思緒,準確轉述她的情感。這樣的對話持續進行後——

  對方就會不敢置信的問:「妳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冷讀術的流程大致包含四個要素:關於性格的要素、關於事實和事件的要素、引導出對方資訊的要素、關於未來事件的要素。

  為了讓過程順利,咲那會使用各種技巧,在心理上引導對方。

  例如,關於性格的要素,就用巴納姆效應讓對方相信,一邊在對話中套取資訊,一邊不斷運用技巧來猜中諮詢者的事實和事件。到了這個階段,基本上就能建立起信任關係,接下來只需要傳達一些看似合理的未來,讓對方信服即可。

  「雖然妳經歷了一段苦澀的戀愛,不過在這之後,妳的未來將會一片光明。」

  這種「即使現在很痛苦,未來也會是光明的」積極話術稱為「波麗安娜效應」。是一種典型的心理技巧,據說源自艾蓮娜•波特(註:Eleanor H. Porter。這裡指著作《波麗安娜》(Pollyanna)。)的書中那位樂觀的少女波麗安娜。

  此外,咲那還會說出一些模棱兩可的判斷,或是關於事實的預言,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失準,但對諮詢者來說,這些都是當下能讓他們信服的話語。

  在預言之前,信任關係已經建立,而且這是一個無法立即證實的答案,因此不會被當場否定。

  最重要的是,與其說占卜是預測未來,不如說是一種技巧,目的是在之前的準備階段就讓諮詢者相信「這個人知道我的一切」。一旦建立起這個基礎,只要說出不會失準的預言,就能讓人成為信徒。

  例如,說「未來將會一片光明」,既不設定期限,也不說具體會發生什麼。如果被問到,咲那會回答,但會拋出「是關於戀愛,或者生活方面的事情」這種能涵蓋所有事物的語句,同時加入對方想聽的話。這樣一來,當下就能滿足諮詢者「美好的戀愛在等著我」的慾望,如果諮詢後發生了什麼好事,他們就會覺得「很準」。

  只要掌握技巧,用占卜的方法讓別人相信是很容易的。更何況,咲那能讀懂別人的情感,因此她比一般占卜師更能引導對方的心理。

  「大概就是這樣。」

  「小井冢同學,妳真的好厲害喔!超準的啦!」

  「關於未來的事情還沒有應驗。而且,占卜出的未來並不是什麼都不做就會發生。如果結果是好的,也需要本人努力去抓住它。」

  這樣說,諮詢者就會自己朝著占卜的結果前進。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咲那心想,這對她而言根本小菜一碟。

  除了加奈以外的午餐小組成員也興致盎然,最讓她驚訝的是,明知這是詐術的田代居然嚷道:「也幫我算一下。」

  她本以為是田代主動跳下來當樁腳,但看起來她是真的相信了。

  這樣占卜著,田代小組以外的金字塔頂層同學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湊過來問:「你們在做什麼?」

  即使在這些說話有分量的人面前,只要諮詢者大喊「好準!」或「妳怎麼會知道!」,咲那的可信度就會節節高升。

  咲那一直占卜到午休結束。

  「咦?結束了嗎?」

  上課鐘響時,還沒被占卜到的同學發出惋惜的聲音。

  「如果放學後想占卜,我可以幫你們。」

  「真的嗎?」

  咲那繼續說:「既然要進行占卜,不如沾沾戀愛之神的光吧?放學後我們借用二年二班的教室吧!有靈性磁場的話,占卜的準確度也會提高。」

  咲那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自己要成為戀愛之神。

  ◆

  岩永朝司察覺,最近自己總是在恍惚中度過時間。與其說是睡著,不如說是意識變得模糊。以前只有晚上會這樣,但現在白天也經常發生這種情況。

  (我快消失了嗎……)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這是合理的猜測。

  咲那遵守承諾,每天放學都坐在朝司的位置替同學占卜。一開始只有二年三班的同學,後來二年二班的學生聞風而至,原本來找戀愛之神朝司諮詢的人,也開始透過咲那的占卜找出答案。

  而且,這占卜真的很準。

  除了咲那的特殊能力,朝司還會將聽到的祕密轉告咲那,讓占卜結果更具說服力。而且,咲那簡直就像從來沒有社交障礙般,與諮詢者建立了信任關係,讓他們對占卜結果感到滿意。

  咲那說:「占卜不一定要準。人們只是想要一個符合期望的答案。」

  就這樣,她的占卜大受歡迎,口碑也透過口耳相傳散播開來。現在,咲那的占卜在校內成了熱門話題。

  咲那的占卜實力愈傳愈遠,朝司的戀愛之神封號則逐漸被人淡忘,因為原本向朝司諮詢的人,都轉而請教咲那。何況,比起只會默默傾聽的神,能提供實際建議的占卜師更受歡迎,這完全合情合理。

  (我應該可以消失了啊……)

  盡管如此,朝司卻仍然存在,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他的胸口。在這樣的朝司面前,咲那一邊切著塔羅牌,一邊嘆了口氣。

  「今天的諮詢差不多結束了吧……」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教室裡,咲那低聲說道。

  朝司坐在咲那的對面,對她微微一笑。

  「妳真是太受歡迎了,小井冢老師。」

  「占卜這種東西,只要知道技巧,誰都能做到。」

  咲那說得輕描淡寫。

  「來找戀愛之神諮詢的人,應該已經所剩無幾了吧?」

  「如果繼續下去,我想會變成這樣。」

  「但是,我還沒消失。妳覺得是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

  咲那邊說邊翻開了一張塔羅牌。

  是「戀人牌」(The Lovers)。

  「喜歡岩永同學的人還沒放下執著吧?」

  「是木葉嗎……」

  朝司望向窗外。現在,只剩下斬斷木葉的留戀了。

  「妳還記得涉嫌跟蹤的辰吉隆史嗎?」

  「嗯,我記得。」

  「前不久,他向木葉告白,被拒絕了。」

  「這樣啊……」

  「木葉有參加社團活動嗎?」

  「嗯,她好像有參加美術社。」

  木葉復學後,重新加入了美術社,此刻似乎也在畫畫。在咲那開始占卜之前,木葉會在社團活動結束後到二年二班和朝司說話。最近,因為咲那在那間教室待到很晚,加上咲那一再說朝司已經成佛,所以她來找朝司說話的次數變少了。

  但是,她偶爾還是會看向朝司坐的那個座位,與朝司的視線相交。

  「雖然不知道木葉是否喜歡辰吉……但有沒有可能讓她開始下一段戀情呢?」

  「人的情感沒那麼單純。這種事情往往只能靠時間來化解。」

  「如果是妳,應該可以幫忙加速這個過程吧?」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咲那無奈的切著塔羅牌。她的手法已經很熟練了。

  「我認為妳很了不起。妳明明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卻還是陪著我。」

  「是為了寫小說。而且,成為占卜師可以聽到很多戀愛故事,並不是沒有好處。」

  「我要怎麼做,木葉才能忘了我呢?」

  「想忘記喜歡的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一般來說,女生不是會用新戀情來複蓋舊記憶嗎?」

  「我沒有經驗,所以不知道。不過,在喜歡的人面前想著別人,不就是對感情不忠嗎?喜歡就應該要專注於那個人。」

  咲那說著翻開了一張塔羅牌。

  「總有一天,她會喜歡上別人。但是,她絕對不會忘記你。這點我可以打包票。」

  「是嗎……」

  「不用急。計畫正順利進行著呢!」

  「我心裡有股怒火……」

  聽到朝司的低語,咲那看向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情緒……說到底,我變成現在這樣,與其說是想保護木葉,更像是想對那個跟蹤狂復仇。」

  「怎麼會……」

  「明明我都快消失了,心裡卻還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在燃燒。我還在對某個東西生氣,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咲那眼神哀凄的看著朝司。

  「正因為快消失了,所以有時候會被這股怒氣吞噬……這股怒氣是針對那個不存在的跟蹤狂嗎?如果我任由這股怒氣擴散,可能會傷害木葉。」

  「要讓木葉同學忘記你是不可能的……」

  「不用讓她忘記。讓她向前邁進就好。」

  咲那臉色沉痛的皺起眉頭,垂下視線。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你不是喜歡木葉同學嗎?看著自己喜歡的人愛上別人,不是很難受嗎?」

  「說不難受是騙人的……」朝司笑得苦澀。「但是,看著木葉不幸或傷心令我更痛苦。既然如此,無論以什麼形式,我都希望她能笑著,希望她能幸福。我本來希望親手帶給她幸福,但我辦不到了。」

  咲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她垂下頭,大嘆一口氣。

  「我明白。雖然不想明白。」她用微小的聲音繼續說:「我會盡力而為。雖然不知道能做到什麼地步,但我會讓木葉同學走向美好的結局。」

  「謝謝妳,真的很謝謝妳。」

  朝司能做的,只有表達感謝。

  ◆

  小井冢咲那像往常一樣在朝司的座位上當占卜師,時間就這樣流逝。放學鐘聲響起,正當她準備回家時,木葉來了。

  「辛苦了。社團活動結束了嗎?」

  「咦?嗯。」

  木葉對咲那的話回以一個曖昧的微笑。她來這裡應該是想找朝司吧?咲那開始在桌上洗塔羅牌。

  「話說回來,木葉同學還沒找我占卜吧?」

  「對啊!因為大家都想算嘛!」

  「怎麼樣?算一次吧?」

  「我……」

  咲那隨意翻開一張塔羅牌。

  是「死神牌」,她將牌面展示給木葉看。

  「妳好像有煩惱喔?」

  木葉沒有回答,而是走近咲那,坐在她的對面,緊盯著她。

  「小井冢同學,妳為什麼開始占卜?而且選擇坐在這個位置,像是在代替朝司一樣。」

  「因為這是我和已經成佛的岩永同學之間的約定。」

  朝司現在正站在咲那的身邊,但他擔心貿然的看向木葉,可能會讓她有所察覺,只好別過頭。

  「什麼約定?」

  「希望我推木葉同學一把。其實,岩永朝司同學曾經以幽靈的身份存在這件事,本來不應該告訴木葉同學,因為會將妳束縛住。」

  咲那說著,將攤在桌上的塔羅牌收攏,然後切牌。

  「事實上,妳現在也仍然被束縛著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岩永同學預見了這點,所以才來拜託我的。」

  「朝司真的已經不在了嗎?」

  「是的。」

  「他最後說了什麼?」

  朝司回答了這個問題。

  「忘了我吧!」

  咲那照著朝司的話回答:「他說『請忘了我』。」咲那轉述的同時,心裡想著「明知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那種事……」

  「嗯,我明白。最愛的人死了,正當妳快要忘記他的時候,卻得知他其實以幽靈的身份存在,並試圖幫助妳。對心靈脆弱的木葉同學來說,會受到衝擊也無可厚非。」

  咲那從牌疊上方翻開一張牌,展示給木葉看。

  「這張牌是什麼?」

  「是『星星牌』。象徵希望、靈感、願望實現、絕處逢生。如果是逆位,則代表失望、絕望、無力、奢望、誤判。」

  「真的好準……」

  接著,咲那又翻開第二張牌。出現的是「命運之輪」。

  「妳現在或許正處於絕望和失望之中,但同時也有絕處逢生的暗示。而且,命運之輪也有意想不到的幸運或偶然機會的涵義。」

  「那……說的是小井冢同學吧?如果沒有妳,我可能還會一個人躲在家裡……」

  「或許是吧?不過,如果談論未來,就代表已經有新的機會來臨了。該說是機會嗎……有可能是新的邂逅。」

  木葉將視線轉向一旁,似乎有事想隱藏。咲那猜測是辰吉的事。她又翻開一張塔羅牌,是「正義牌」。這張牌有很多涵義,但塔羅牌的好處是無論抽出什麼牌,都可以強行引導到話題上。

  「正義牌有幾個涵義,公正、客觀判斷……除了我跟妳的家人,難道沒有其他人擔心木葉同學嗎?我有這種感覺。」

  木葉驚訝的睜大眼睛。咲那確定她果然是在想辰吉的事。

  「從塔羅牌來看,這也與剛才的命運之輪有所關聯。那個人有可能是木葉同學的命運。」

  「那種事……」

  「妳心裡有底,所以才想否定嗎?」

  「雖然有……」

  「是被告白了嗎?大概是這樣吧?」

  「妳怎麼知道的?」

  咲那自然沒有說是從朝司那裡聽來的。

  「我不知道這件事,這一切都只是塔羅牌給我的啟示。所以,這個嘛……也有可能不準。木葉同學對那個向妳告白的人,有什麼想法呢?」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被人告白有點困擾……」

  「看來妳並不討厭他。」

  「只是還沒有熟到可以分辨喜歡或討厭的地步。」

  「妳好像有些迷惘?而且這似乎與岩永同學有關。」

  「我無法忘記朝司。即使被別人告白,我還是喜歡朝司……」

  「但是,岩永同學已經不在了。」

  木葉沉默了。

  「妳不需要忘記岩永同學,但是妳不能被這份情感束縛。岩永同學就是擔心這件事,才會請我擔任占卜師。」

  咲那嘆了口氣。

  「對於跟蹤狂的謊言,岩永同學也沒有生氣,他只是感到安心。所以,妳不需要再有罪惡感了。」

  「即使如此……」

  「我明白,我想妳是無法原諒自己吧?但是,能原諒妳的只有妳自己。而且,岩永同學也希望妳能原諒自己。」

  木葉垂下頭。咲那伸出雙手,溫柔的握住木葉放在桌上的手。

  「妳不需要忘記喜歡的人,罪惡感也不會輕易消失,妳只能帶著這些東西,向前邁進。雖然我的力量微薄,但我會幫助妳的。不,不只是我,妳的家人也是,還有像占卜結果顯示的那樣,有很多珍視木葉同學的人。」

  咲那緊緊的握住木葉的手。

  「我們一起努力向前吧!」

  木葉垂著頭,開始流淚。

  「妳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我們是朋友。」

  這不是謊話。

  不可思議的是,盡管木葉是她的情敵,她也認為木葉是她的朋友。

  「是朝司拜託妳的吧?」

  「起初是這樣沒錯,但現在我把木葉同學當成朋友了。」

  「朝司……真的什麼……都沒再說了嗎?」

  「是的。」

  咲那對自己面不改色的撒謊感到驚訝。她心想,明明說是朋友,卻能說出這麼漂亮的謊,自己簡直就像個精神病患。

  木葉垂著頭,抽泣著。咲那緊緊握著她的手。

  (為了喜歡的人,我竟然變得跟詐欺犯一樣……)

  咲那訝異於自己的轉變。原本那個渴望誠實的自己,如今卻像個沉溺於愛情,併為此犯罪而登上八卦節目的罪犯。

  我不想認識這樣的自己,咲那邊想著,邊用眼角餘光瞥了朝司一眼。

  朝司正用痛苦的表情凝視著木葉。

  咲那希望朝司至少能笑一笑,但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願望。

  咲那認為要讓木葉向前邁進,除了木葉自身的改變,周遭的協助也很重要。

  「我們也推辰吉一把吧!」朝司突然這麼說。

  咲那坐在頂樓的樓梯間,吃著果醬麵包。她沒有插話,只是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木葉是不是喜歡辰吉,但辰吉那傢伙的氣質有點像我,我覺得應該很有機會。」

  「像嗎?」咲那吃著果醬麵包,回應了朝司的話。

  「木葉好歹也是個外貌協會……」

  「你正拐彎抹角的誇讚自己是帥哥耶!」

  「我應該可以算中上等級吧?」

  朝司的外表像個陽光爽朗的運動員。咲那覺得他的五官端正,不過還不到偶像的程度。戀愛是主觀的,客觀的評判根本不重要。

  「我覺得辰吉不是壞人。而且他的宅男興趣,好像也跟木葉能聊得來。」

  「我覺得這種事不應該由旁人插手。如果處理不好,可能適得其反。」

  「我也不想硬把他們湊在一起。做決定的是木葉,我只是想給她一些建議。」

  「為什麼?」

  「美女就算放著不管,也會有男人黏上來吧?那種不懷好意的人通常都很強勢。」

  「嗯,木葉同學確實不太擅長面對強勢進攻……」

  咲那有切身體會,畢竟她就是靠著強勢施壓,讓木葉走出繭居狀態。

  「我不希望她被奇怪的男人纏上,變得不幸。她就是有這種問題,桃花運不佳。」朝司苦笑著說。

  咲那嘆了口氣問:「你真的不會後悔嗎?你這是在推你的情敵一把喔?」

  「我覺得我連情敵都算不上。」

  聽到朝司的自嘲,咲那的心感到一陣刺痛。他倆的處境很相似,察覺到這點後,疼痛竟轉變成麻痺般的快感。她覺得自己那不斷變化的內心很可笑。

  如果問咲那想不想這麼做,情感上她是不想的。她覺得干涉別人的戀愛是煞風景的事,而且木葉也沒有拜託她。為了他們的私心而引導木葉的心理,讓她感到不安。

  咲那缺乏正大光明的理由。站在木葉的角度,這甚至是可以視作背叛的行為。她覺得朝司是個自私的人,或許這就是惡靈的一面吧?

  「拜託妳了。」

  朝司像小狗一樣懇求,她根本無法拒絕。可恨的惡靈,竟然利用別人的弱點,不可原諒。咲那覺得自己很窩囊。

  「我知道了。我就隨便給他一些建議吧!」

  「謝謝妳幫了大忙。」

  光是看到朝司鬆了一口氣的微笑,咲那就感到心臟爆擊。她感覺像是在分泌腦內啡,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制約。客觀來看,這很不正常,她知道。為了掩飾這樣的自己,咲那將果醬麵包的塑膠袋揉成一團,站了起來。

  「那麼,辰吉同學在哪裡呢?」

  「妳要馬上過去嗎?」

  「我的原則是,麻煩事要盡快解決。」

  「真像妳的作風。」朝司苦笑著站了起來。「應該在美術教室吧?」

  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通常會和社員一起吃午餐,美術社大概也是如此。咲那走下樓梯,將揉成一團的塑膠袋丟進走廊的垃圾桶,然後朝著美術教室走去。

  美術教室的門口沒有人,木葉的畫作依然在那裡展示著。確認四下無人後,咲那小聲的對朝司說:「木葉同學的這幅畫作,寫生地點……我記得是彌彥神社,對嗎?」

  「對啊……」

  「你是不是說過之前和木葉同學約好要去這裡看螢火蟲?」

  朝司望著遠方,悲傷的苦笑。

  「嗯,她說那附近有個能看到螢火蟲的地方,邀我明年暑假一起去。」

  「原來如此……」

  「走吧!」

  朝司說著,朝著美術教室走去,咲那趕緊跟上,敲了敲門,然後打開。裡面只有一個男學生。她本以為還會有其他社員,因此她有些驚訝。

  「有什麼事嗎?」

  站起來的辰吉讓咲那一時語塞:「沒什麼。」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情急之下——「我只是好奇岩永木葉同學現在在畫什麼。」

  咲那撒了個謊。

  「啊!妳是之前來參觀的……我記得是……」

  「我是……小井冢……」

  「小井冢是那個戀愛占卜師嗎?」

  「算是吧……」

  咲那避開視線回答。

  卸下占卜師的身份後,她仍排斥看著別人的臉說話。

  「沒經過岩永本人同意,我不能給妳看她的畫。抱歉。」

  「原來是這樣……那個,她大概在畫什麼樣的畫呢?我問木葉同學,她也不告訴我。」

  事實上,咲那閒聊時問起,木葉也只是含糊其辭。

  「應該還沒決定吧?她好像很苦惱的樣子。」

  辰吉溫和微笑的樣子,確實和朝司的氣質有幾分相似。辰吉沒有某些男生特有的那種急躁感,反而溫文儒雅。

  「岩永同學在社團裡還好嗎?」

  「妳問了些奇怪的問題呢!」

  「因為我問她本人,她也只會說『還好啦』隨便應付我。」

  「她本來就有認識的人。我覺得她應該還好……」

  辰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肯定有所隱瞞。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果朝司說的是真的,辰吉曾經向木葉告白。

  這時,朝司突然提醒她:「午休時間快結束了。」

  她決定直接切入正題。

  「如果我說錯的話很抱歉,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

  辰吉詫異的睜大雙眼。

  「例如戀愛方面。你是不是向誰告白了?」

  「是岩永告訴妳的?」

  「你向木葉同學告白了?」咲那故意裝傻,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啊,不,對不起。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很煩惱……」

  「妳真的能看穿人的內心啊!」

  傳聞是一種權威的建立。能順利被相信,真是幫了大忙。

  「只是憑著一些微小的異樣感或氣氛,隨便猜猜而已。不是什麼厲害的能力……我看不到靈光之類的東西。」

  「原來如此。總覺得我好像露餡了。」

  辰吉苦笑著。

  「要不要我幫你占卜?」

  「不用了,那種事有點……」

  「是嗎……那麼,我給你一些關於如何和木葉同學建立關係的建議吧?」

  「那倒是幫得上忙……」

  朝司在她耳邊低語:「跟他說不要只嘗試一次就放棄。」

  太過貼近的距離讓咲那的臉頰發燙,她假裝咳嗽來掩飾。

  「現在可能還很困難,但她其實也有很難拒絕別人的時候,所以你要努力和她當朋友。另外,讓她意識到你喜歡她也很重要。」

  「是這樣嗎?」

  「嗯,雖然說太多次可能會讓她覺得煩……還有,如果你提起她喜歡的漫畫或動畫,她會變得非常健談。」

  「原來如此……真意外啊……」

  「要不要交換LINE?或許我能給你更多建議。」

  「我是很樂意,但妳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辰吉會感到疑惑很合理。如果能說出是為了喜歡的人,那該有多輕鬆啊!但咲那不可能說出口。

  「是為了我自己。我不希望一直看到我的朋友悶悶不樂。對我來說,只要木葉同學能打起精神振作起來,對方是誰都沒關係。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大可以去幫助其他人選。」

  咲那說著就要轉身離開,辰吉卻叫住了她:「妳說『其他人選』是什麼意思?」

  「木葉同學很受歡迎啊!雖然向她告白的可能只有你,但班上的男同學也都很關心她。說不定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又有人跟她告白了。」

  咲那竭盡所能的對辰吉煽風點火。

  「能告訴我妳的聯絡方式嗎?」

  辰吉猛的遞出他的手機。

  最近,咲那愈來愈看不清朝司的臉了。

  她讀了一些神祕學的書籍,書上說幽靈因為無法映照在鏡子裡,所以會從自己的臉開始遺忘,最後只剩下手和腳。但她覺得納悶,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以前的傳聞都說幽靈沒有腳呢?

  咲那並非完全看不到朝司的臉,而是覺得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

  期末考結束,暑假即將到來。近幾年的氣溫逐漸上升,教室裡的冷氣也愈來愈不涼。即使如此,咲那放學後仍留在二年二班,持續進行戀愛占卜。

  「話說,木葉同學和辰吉同學的關係還順利嗎?」

  「妳怎麼會問我?」朝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驚訝。

  咲那現在坐在靠窗的最末排,朝司坐在她的對面。

  「我以為你會觀察他們。」

  「這個嘛……我盡量不去看,所以不知道。倒是小井冢同學,妳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接受木葉的諮詢嗎?」

  「我們不談這種話題。」

  木葉已經不再到二年二班來了。這代表咲那的心理誘導戰術成功了吧?咲那知道這一切都是騙人的,心裡多少有些罪惡感。

  「我想木葉同學已經向前看了。束縛你的東西應該已經沒有了。」

  「應該是吧……謝謝妳,多虧了妳。」

  看著微笑說出這句話的朝司,咲那真想揍他一拳,但是她做不到。

  「請不要毫無預警的突然消失。如果你要離開,至少先跟我說一聲。」

  「好……不過,如果真的要消失,應該會是今天吧?」

  「為什麼是今天?」

  「因為七月二十日是我的忌日。」

  聽到這句話,咲那一時語塞,原本玩弄著塔羅牌的手停了下來。她彷彿為了打破連心跳聲都聽得見的沉默,艱難的開口:「現在已經沒有憤怒之類的情緒了嗎?」

  朝司沒有立即回答。

  「還是有……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卡著……難道還有留戀嗎?」

  咲那悄悄的鬆了一口氣,不讓朝司發現。

  還不會消失,太好了。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錐心刺骨般的自我厭惡感襲來。她沒有把情緒表現出來,努力掩飾自己的心情。

  「留戀嗎……和木葉同學的約定?對肇事逃逸者的怨恨?話說,你不記得過世的瞬間嗎?」

  「嗯,不記得了……該怎麼說呢?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被跟蹤狂殺死的,所以被那個假記憶給束縛住了。」

  「假記憶?」

  「我有意識到那不是真的記憶。夢裡的記憶和實際的記憶會有點不同吧?就是那種感覺。」

  「是什麼假記憶?」

  「在光線中,有個人俯視著我。那個俯視我的人的臉是黑色的,看不清楚。我一直以為他是木葉的跟蹤狂,所以才會認為自己是被他殺死的。」

  「會不會是肇事逃逸的犯人撞了你之後回來確認?光線是車燈之類的,然後把你扔進河裡?」

  「或許吧……」

  當時,朝司可能滿腦子都在想該如何防範跟蹤狂的騷擾,所以在發生事故的瞬間,認定肇事逃逸者就是跟蹤狂,也是情有可原。

  (但真的是這樣嗎?總覺得這個推論不夠嚴謹……)

  為了厘清突如其來的異樣感,她將腦中的思緒化為言語。

  「假如那個光線中的人是肇事逃逸者,為什麼你會認為他是跟蹤狂?」

  「因為木葉曾找我商量,而且我覺得跟蹤狂可能也在針對我。」

  「為什麼你覺得自己可能成為目標?」

  「因為我經常和木葉在一起,而且對方寄來了照片。我記得……」朝司說著,沉默了一會兒,試圖回想什麼,然後說:「啊!對了。照片的背面寫著我的生日。」

  她確實聽說過照片被投遞到岩永家信箱的事情。但是,那些應該都是木葉的謊言啊?

  「那張照片有岩永同學的生日?是什麼樣的照片?不是木葉同學的照片嗎?」

  「嗯……有幾種。有隻有木葉的照片,也有我和她在一起的照片。」

  「咦?」

  咲那的思緒瞬間停滯。

  「還有,我的生日就是今天。因為忌日和生日是同一天,所以想忘也忘不掉……」

  「等等,照片中的你們在哪裡?是在學校拍的嗎?你們有察覺到相機的存在嗎?」

  令人心生疑竇的地方太多了。

  「我記得是我們一起走到家門口,兩個人都穿著校服。我們當然沒有發現相機,那應該是偷拍的吧——」

  朝司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勁,一時說不出話來。

  咲那犀利的切入核心追問:「那張照片是誰拍的?既然穿著制服在家門口,應該是上下學的時候吧?是早上還是下午?」

  「我想是早上吧……不,但是……」

  「你會特意拜託朋友在一大早幫忙偷拍嗎?如果我是木葉,要拜託朋友幫我演這場戲,一定會選擇不造成對方困擾的時候,例如在學校的期間,或者走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途中。請朋友到家門口偷拍顯然不合理。」

  「等一下。木葉說那些都是謊話……」

  「而且,岩永同學家周圍是普通住宅區,除了別人家,幾乎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會有人特地冒著非法入侵的風險幫朋友偷拍嗎?」

  「這麼說來,拍照的人在哪裡?拿著相機應該會被發現吧?」

  「車裡。如果把車停在路邊,就不會被發現。」

  各種線索都串連起來了。

  「等一下。不是說沒有跟蹤狂嗎……」

  木葉所說的跟蹤狂並不存在,但會不會在木葉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她的身邊真的出現了跟蹤狂?

  在木葉發現之前,被謊言困擾的朝司已經將那些證據處理掉了。這樣的話,木葉就無從得知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說有幾種照片,對吧?還有什麼樣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木葉畫畫的照片。」

  「那些是和你的照片一起寄來的嗎?是裝在同一個信封?還是分開裝?」

  「裝在同一個信封。照片不只一張……」

  「有寫生日的是哪張?」

  「只有拍到我的照片上有寫。等一下,難道說……」

  「那些可能是殺人預告……我在書上看過,有些跟蹤狂會用這種可怕的方式表達意圖。」

  「這麼說來,真的有危險的跟蹤狂嗎?」

  「只能直接問木葉本人了。也有可能是她請朋友拍的。」

  咲那說完站了起來,心想直接問應該在美術教室的木葉是最快的,朝司跟在小跑著趕去的咲那身後。

  「喂,如果木葉沒有找人協助,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可能是跟蹤狂……不,正確來說,是對岩永同學心懷殺意的人。你們兩人的合照應該視為某種警告,照片背面寫著岩永同學的生日,而且和忌日重疊,擺明事情不太對勁。」

  如果有這麼多事實串連在一起,朝司認為肇事逃逸者是跟蹤狂也不足為奇。

  「還有一個問題。信封裡的照片是傳統沖洗照片嗎?還是那種手機拍了之後,用相印機印出來的照片?」

  「是傳統沖洗照片。」

  咲那用力推開美術教室的門,正在畫畫的社員們不約而同的轉頭看向她。

  沒有木葉的身影。

  她認識的只有辰吉,於是她直奔辰吉的座位。

  「木葉同學呢?」

  「她今天請假。」

  「為什麼?」

  「這個嘛……因為今天是岩永同學的忌日……」

  咲那立刻明白木葉是去掃墓了。

  她緊盯著辰吉,問道:「你有偷拍過木葉同學嗎?」

  「妳在說什麼?」

  她從辰吉的臉上看到驚訝和疑問,似乎沒有說謊。既然如此——

  「那麼,有沒有人會拍照……不,有沒有人持有相機?」

  「為什麼提到相機?」

  「請告訴我。」

  咲那逼近辰吉。

  「相機又不稀奇……每次比賽初選都要用圖片審查——」

  「是誰持有?」

  「是澤渡老師……」

  ◆

  岩永木葉獨自站在刻有「八島家」的墓碑前。八島是朝司的舊姓。朝司就長眠在這座墓下,木葉卻沒有真實感。

  墓前有悼念花、快燒完的線香和短小的蠟燭。應該是木葉的父母上午來過了。本來說好全家一起掃墓,但木葉說想要放學後一個人去,所以就在下課後直接過來了。

  她先在墓碑上灑了水,然後插上在花店買的悼念花。她也把放在書包裡的線香插上,並將它點燃。線香的煙霧裊裊上升。

  「對不起,我來晚了……」

  當她聽到朝司出車禍過世時,因太過震驚而失去意識。她沒有參加守靈夜和葬禮,甚至在朝司入殮時,都無法踏出房間。

  或許木葉不想承認朝司的死亡吧?

  直到一週年忌日,她才終於能站在墓前。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小井冢同學。真的……」

  線香的氣味輕輕拂過鼻腔,帶來彷彿即將化為淚水的痛楚預感,她趕緊閉上眼睛,調整紊亂的呼吸。

  「朝司,我喜歡你。現在依然深愛著你……但你已經不在了,對吧?」

  現實不斷施加種種痛楚。木葉曾經想過,如果自己乾脆隨朝司而去,該有多輕鬆。但最終,她認為那只是一廂情願的自我陶醉,於是打消這個念頭。

  盡管木葉喜歡朝司,但她無法確定朝司是否也有相同的心意。咲那說朝司擔心她,那也可能是家人之間的擔心。

  「對不起,身為家人卻愛上了你……對不起,我欺騙了你……對不起,我總是讓你擔心……」

  木葉本來下定決心不哭,但眼淚還是忍不住潰堤,她用手指拭去淚水,目不轉睛的盯著墓碑。她想聽聽他的聲音。

  當咲那說她聽到朝司說話的聲音時,木葉立刻相信了。不,是緊抓不放,她以為自己也能和朝司說話。但是,朝司好像已經成佛了。

  「我好想再聽一次你的聲音……」

  她說著,合起了雙手。腦海中浮現出朝司的樣子。

  突然,木葉感覺到身後有人。她以為是朝司,猛的回頭,卻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岩永……妳也是來掃墓的嗎?」

  「老師……」

  是美術社顧問,也是她的班導師澤渡卓。

  「您怎麼會在這裡?」

  「岩永朝司一年級時,我是他的班導師。初次擔任導師就遇到這種事,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啊……」

  「是這樣啊……您和朝司經常聊天嗎?」

  「不算是。他不是問題學生,也不是那種會主動親近老師的類型。不過,我知道他在田徑方面很努力。是長跑,對吧?」

  澤渡說著,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罐寶特瓶裝的運動飲料,放在墓前。

  「我知道他每天都在跑步。因為這樣發生了事故,實在是很不幸……」

  木葉臉色沉痛的垂下視線。澤渡在她身旁閉目合掌,過了一會兒,他睜開了眼睛。

  「回程打算搭電車嗎?」

  「是的。」

  「我開車來的。我送妳回家吧!」

  「可以嗎?」

  「我也想順便跟妳談談下一幅作品。」

  木葉垂下視線,只說了聲「對不起」。

  澤渡將放在墓前的運動飲料輕輕拿起,轉開瓶蓋,問道:「要喝嗎?」

  木葉忍不住問:「咦?」

  「供品好像在祭拜結束後就要帶走。有些地區也會在墓前吃喝。」

  「但是……」

  「我不喜歡甜的飲料。如果妳不喝,就只能丟掉了。」

  木葉沒聽過這種習俗,但她以前掃墓時也沒供奉過食物。如果是規定也沒辦法,丟掉也很可惜。

  「那麼,我收下了。」

  她接過飲料,問道:「要在這裡喝嗎?」

  「有些地方是這樣的。代替亡者吃喝供品,也是一種供養。透過妳的嘴,岩永朝司也算是喝到了這瓶運動飲料。」

  聽到澤渡這麼說,木葉覺得為了朝司,她應該喝下這瓶運動飲料。

  ◆

  小井冢咲那焦急萬分。

  她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傳訊息給木葉,但訊息並未被讀取。不僅如此,打電話給木葉也沒有任何回應。

  「木葉呢?」

  朝司一臉擔憂的看著咲那,咲那氣惱的咬著牙說:「她沒有接電話。」

  辰吉看著焦急的咲那,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妳在慌什麼?」

  「岩永木葉同學有跟蹤狂。岩永朝司在世時,曾經收到騷擾照片,據說照片上寫著岩永朝司的生日。」

  「什麼?真的假的?」

  「而且,岩永朝司在他生日當天遭遇事故不幸身亡。據說寄來的照片中,還有木葉同學畫畫的場景。」

  「等一下。岩永同學的忌日是……」

  「七月二十日。就是今天。順帶一提,這裡現在沒有疑似跟蹤狂的加害者。我聯絡不上木葉同學。」

  咲那立刻認真思考。

  假如真的有跟蹤狂,而且是他殺害了朝司,並且現在仍對木葉抱有某種惡意。

  (為什麼他沒有在木葉返校後立即行動?)

  難道是已經厭倦了嗎?

  不,應該不可能。總之,犯人完全就是個心理變態。如果美術社突然出現另一個受害者,一點也不奇怪。

  (他究竟在等什麼……)

  假設澤渡卓是跟蹤狂,他會基於什麼理由行動呢?澤渡希望木葉復學,以跟蹤狂的角度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至今為止他都沒有行動,他在等待,等待什麼?朝司的忌日嗎?不,不對。

  澤渡看著木葉的作品所露出的表情——既不是愛慕也不是惡意,而是憧憬。同時,咲那也感受到其中帶著自嘲與自卑。

  「辰吉同學,請把木葉同學復學後的畫作給我看。」

  「可是,不能隨便——」

  「少囉唆!」

  咲那憤怒的逼近,辰吉只好不情願的指著立在畫架上的一塊空白畫布。

  「我的意思是,給我看木葉同學的作品——」

  「她什麼都還沒畫出來啊……」

  咲那緊盯著畫布。

  「她說沒有想畫的東西……」

  咲那有種不祥的預感。為了找出答案,她不斷追問。

  「我記得,展示在美術教室門口的那幅作品,是木葉同學國中時畫的吧?」

  「咦?對。」

  「她高中以後畫的作品還有留著嗎?」

  「咦?不,這裡沒有……」

  「也就是說,澤渡老師沒有保留木葉同學高中以後畫的作品嗎?」

  「一般都是本人帶回家。如果有得獎,那就另當別論,因為會展示在校內。」

  「木葉同學沒有得獎嗎?」

  「不,她一年級的時候有得獎……」

  「那幅畫有展示出來嗎?」

  「這麼說來,好像沒有特別展示……」

  木葉升上高中後的作品也有得獎,但是澤渡沒有展示那幅畫,反而特地向木葉借來她國中時的畫作,展示在美術教室門口,這個行為讓她覺得很不正常。這是怎麼回事?

  咲那用眼角餘光瞥了朝司一眼。

  「木葉同學什麼時候開始找你商量跟蹤狂的事情?」

  辰吉在一旁說著「我怎麼會知道」,朝司回答:「大概是剛上高中的時候。」

  換句話說,在木葉剛上高中的時候,朝司就在她的身邊,捲入了這場騙局。

  「辰吉同學,木葉同學國中時的畫和升上高中後的畫有很大的差異嗎?」

  「嗯,我覺得有些變化。怎麼說呢?感覺色調比較陰暗,但我覺得那樣也很好。」

  「有變化,對吧?」

  「嗯,有。」

  聽到這裡,咲那已經得出最糟糕的答案。

  「糟了!」

  辰吉跟著咲那跑出美術教室。

  「等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岩永出事了嗎?」

  「如果我的推理沒錯,木葉同學會被人用偽裝成自殺的方式殺害。」

  「什麼?是誰要殺她?」

  「澤渡老師。」咲那邊回答辰吉的問題,邊拿出手機,對朝司和辰吉說:「請問岩永同學葬在哪裡?」

  辰吉搖頭說「不知道」,朝司則懊惱的咬著牙說「想不起來」。就在這時,咲那傳訊息給木葉的母親,告知她聯絡不上木葉,同時詢問了朝司的墓地。

  「是光羽靈園對嗎?」咲那說著,打開Google地圖。

  朝司立刻點頭回答:「就是那裡!」

  「木葉同學現在可能被澤渡老師綁架了。更糟的是,她可能會被殺害並偽裝成自殺。另一個可能是被監禁。雖然她也有可能被強迫殉情,但跟蹤狂的性格通常極度自我中心,因此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較低。無論如何,犯人都需要把她帶到人跡罕至的地方。他會帶她去哪裡?」

  朝司說:「他自己的家……不可能吧……」

  辰吉則脫口而出:「別墅之類的?」

  「他這麼有錢嗎?」

  面對咲那咄咄逼人的質問,辰吉有些畏縮的回答:「我不知道……」

  「我覺得不可能是別墅或自己的家,那樣會留下證據。所以,很可能是……廢墟之類的場所,或者自殺勝地。幫我查一下光羽靈園附近有沒有那種地方。」

  辰吉慌忙拿出手機,問道:「老師真的是犯人嗎?」

  「這只是推測。如果能聯絡上木葉同學,就只是虛驚一場。」

  咲那說著,一邊查看手機應用程式,但訊息仍然沒有被讀取,打電話過去發現對方關機了。

  咲那身旁的辰吉大喊:「找到了!光羽靈園附近有間廢棄醫院!」

  咲那確認了辰吉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資訊,記下醫院的名稱,在手機地圖上輸入地址。

  「走吧!」

  「咦?我也要去?」

  咲那對著驚訝的辰吉說:「我沒叫你!」

  接著,和朝司一起跑了出去。

  ◆

  澤渡卓將車停在澀江綜合醫院的停車場,它位於一座小山丘上,周圍被樹木環繞。這間醫院在十年前破產關閉,現在已經成為一個無人問津的地方,會來這裡的,只有少數喜歡探訪靈異景點的人。

  澤渡將視線轉向在副駕駛座上發出鼾聲的木葉,看來混入運動飲料裡的安眠藥起作用了。他試著叫了一聲「岩永」,但她沒有醒來的跡象。他深吸一口氣,心臟撲通撲通的猛跳,興奮、恐懼、不安……他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哪種情緒。

  「是妳不好……」

  澤渡喃喃自語,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車後打開後車廂,取出摺疊式輪椅和斜背包,並將斜背包掛在肩上,粗暴的展開輪椅。準備就緒後,他走向副駕駛座,打開車門,搖晃著失去意識的木葉肩膀。確認她不會醒來後,澤渡解開安全帶,將木葉抱上輪椅。

  搬動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很吃力,但她身體的柔軟和溫暖喚起了他內心的悖德感。一想到擁有比自己優秀的人的生殺大權,一股令頭皮發麻的全能感油然而生。他勃起了,他對自己的卑劣感到絕望,他告訴自己,不是這樣的。

  (不能玷污岩永木葉。她必須以美麗天才的身份結束……)

  澤渡推著輪椅朝廢棄醫院走去。建築物任其荒廢,雜草肆意生長。也許是因為有不速之客闖入,要找到沒有破碎的窗戶很難,周圍散落著垃圾,牆壁被灰塵和霉菌染黑。他從事先查好的路線進入裡面。

  「是妳的錯,岩永。」

  澤渡對自己的才能感到絕望。

  他從小就喜歡畫畫,自認比周圍的人都畫得好。他想以繪畫為生是在高中時,但他沒有順利考上美術大學,重考兩年後,勉強考上一所二流大學的設計系,沒能進入他想讀的油畫系。

  周圍有比他畫得好的人。澤渡拚命努力,但無論他畫什麼,都只會變成似曾相識的東西。澤渡三年級時,得知一位應屆考上的學妹在比賽中獲獎,那是他連初選都沒通過的比賽,他對自己的才能澈底灰心。

  父母曾要求他至少拿到教師資格,幸好他的學分足夠,於是決定成為美術老師。諷刺的是,他順利的找到教師的工作。

  教師生活非常忙碌,他無法擠出私人時間。即使不再畫畫,也能若無其事的活著,看來自己果然只是凡夫俗子吧!他以前的同學也沒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大多進入企業,從事插畫或設計工作。包括自己在內,大多數人都必須接受自己是凡人,必須找到凡人應有的小確幸,必須獲得人人稱羨的平凡幸福,為毫無意義的人生找出意義。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結局唯有死亡。

  就在這時,他的父母因事故去世了。在他日復一日的生活中,偶爾發生的特殊事件也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庸悲劇。面對父母的死亡,澤渡感到驚慌失措、心痛不已,他對自己庸俗的反應感到絕望。

  他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樂趣。如果凡人只能這樣心力交瘁的活下去,那麼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了。

  就是在那個時候,澤渡看到木葉的畫。

  他聽說有新生在比賽中獲獎,就隨意的查了一下。他並沒有抱任何期待,但看到那幅只留下影像的畫作時,他受到極大的震撼。雖然木葉的技巧尚顯稚嫩,但色彩感悟力超越了某種界限,彌補了技巧的不足。

  一個擁有澤渡夢寐以求的才能的人,赫然出現在他面前。

  澤渡認為,讓岩永木葉這位天才嶄露頭角,就是他這個凡人的使命。像他這樣毫無長處的凡人,如果能成為推動天才展翅高飛的風,就能成為改變世界的齒輪,這不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情嗎?

  如果能成為天才的恩師名垂青史,他願意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木葉。

  澤渡意識到,木葉就是他生命的價值。

  「但妳讓自己枯萎了。」

  澤渡在樓梯前停下輪椅,繞到睡著的木葉面前。他背起失去意識的木葉,爬上樓梯。本來在一樓解決這一切也行,但作為一位畫家,他想讓她在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入眠。

  澤渡爬到三樓,調整呼吸,然後走向目標病房。

  那間寫著「三二四」的病房,可以俯瞰整個城鎮。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塵土飛揚,但這也沒辦法。澤渡將木葉放在一張廢棄的病床上,從斜背包拿出刮鬍刀和調色刀。

  他認為,要營造天才自殺的氛圍,比起用普通的刮鬍刀割腕,用調色刀會更好。事實上,舊的調色刀更加鋒利。澤渡讓木葉的右手握住調色刀,然後將刀刃放在她的左手腕上。

  木葉白皙的手腕,血管清晰可見,透著十幾歲少女才有的水嫩。澤渡嚥了咽口水,呼吸愈來愈急促。他要終結這位天才,這個事實讓他腦海深處像閃爍的燈光一樣發熱。

  澤渡毫不留情的將放在木葉手腕上的刀刃劃了下去。

  ◆

  小井冢咲那從計程車後座望向澀江綜合醫院的停車場。

  「那裡停著一輛車!」

  聽到咲那的聲音,辰吉驚訝的說:「那是澤渡老師的車。」

  司機問咲那:「在這裡下車嗎?」

  咲那沒回答,立刻跳下車。身後傳來辰吉的呼喊,但她沒空理會。

  咲那和朝司一起跑向澤渡的車。咲那把手靠近車尾的排氣管,還有餘溫,證明車子停在這裡沒多久。

  「快點!」

  咲那說著便跑了起來。因為窗戶破碎,很容易就能進入醫院。她邊大喊「木葉同學」,邊在周圍搜索。朝司走在前頭,查看每間病房。

  「澤渡為什麼要這麼做?」朝司煩躁的喊著。

  「因為他覺得自己被『偶像』背叛了。」

  「什麼?」

  「澤渡老師憧憬木葉同學的畫。同時,他也對自己的才能感到自卑。」

  事實上,澤渡看著展示在美術教室門口的那幅畫時,臉上確實透露出憧憬和對作品的熱愛。

  「妳到底在說什麼?」朝司探頭一一查看房間。

  「即使考進美大,能成為真正的藝術家也寥寥無幾。澤渡老師選擇成為美術教師,他對此一定感到無地自容吧?就在這時,木葉同學出現了,甚至擁有他所沒有的才能。」

  找不到木葉。

  「澤渡老師愛上木葉同學的才能,想培養她吧?但是,木葉同學的畫變了。或許是對岩永同學的愛慕之情,讓她改變了畫風,這讓澤渡老師無法接受。簡單來說,就像是原本走清純派路線的偶像,突然轉型成搞笑藝人一樣。」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朝司不滿的吐出這句話,四處搜索。

  「『狂粉』通常無法接受偶像改變風格,所以……」

  「所以他殺了改變木葉畫風的我?」朝司毫不掩飾內心的不快問道。

  「我想應該是這樣。可是,理應從戀情中重新振作起來的木葉同學卻……」

  「連畫都畫不出來了。」

  看到空白的畫布,澤渡大概也絕望了吧?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要用偽裝成自殺的方式來殺她?」

  「木葉同學正從澤渡老師喜歡的樣子開始劣化,澤渡老師大概是希望她能保持美麗的樣子消失。如果能將憧憬停留在現在這個階段,他就不會再感到失望了。」

  「恣意妄為的傢伙!」

  「這就是『狂粉』。他們愛上自己腦中幻想的完美形象,一旦對方的行為舉止出現落差,就會勃然大怒。因為這樣就殺死憧憬對象的戀人,或是企圖殺死本人,我覺得他們的腦袋根本有問題……」

  有時候,心裡的那份愛戀會讓人受傷,這並非壞事。在自我傷害的過程中,逐漸理解自己與所愛之人的距離。但是,有些人卻會將那份私心貫徹到底,這種人就會變成跟蹤狂,或是像澤渡一樣做出凶殘的行徑。那些眼中只有自己的極度自私者,往往會落到這種下場。

  「小井冢同學!」

  聽到朝司的聲音,咲那跑了過去。

  「這個!」

  樓梯前放著一張簇新的輪椅,他們在樓上。咲那直接衝上去,思忖著「如果我是澤渡,我會怎麼做?」

  澤渡一定認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木葉好,否則不可能毫不猶豫的行動。他甚至可能認為這是對木葉的慈愛。

  如果真是這樣,他正在對木葉施加自私的關懷。

  澤渡甚至可能直到殺人的那一刻,都堅信「這是為了木葉好」。如果他抱著這樣的認知扭曲,他會怎麼想、怎麼行動?

  咲那在二樓停下腳步,望向窗外。從走廊可以看到停車場,從病房可以看到城鎮。

  (他一定會選視野最好的病房!)

  咲那立刻說:「在頂樓!」然後跑上了樓梯。朝司也跟著跑了上去。

  「我走左邊!你走右邊!他一定會在風景好的病房裡!」

  咲那和朝司兵分兩路,探頭查看病房裡的情況。房間太多了,鎖定目標會比較快。從建築物和城鎮的角度來看,走廊盡頭的病房比較有可能。咲那一口氣跑過去,衝進三二四號病房——木葉正躺在床上。

  「木葉同學!」

  突然,一股力量從旁將咲那拉開。下一秒她被人從背後抱住制伏,嘴巴也隨即被捂住了。她驚慌失措的掙扎,但無力抵抗。

  「不準動!」

  刀子在咲那眼前閃過的那一刻,她瞬間感到虛脫,眼淚奪眶而出,她還是判斷錯了。不,她其實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但是「一定要救木葉」的念頭太強烈,讓她亂了手腳。

  (我要被殺了……)

  她的大腦開始自動運轉,厘清現況。床上的木葉沒有意識,看到這一幕的咲那心想,極度自戀的澤渡一定在思考如何保全自己。

  現在不應該激怒澤渡,否則自己隨時可能會被殺死。

  「木葉!」

  朝司氣勢洶洶的衝進病房,目光隨即與被制伏的咲那對上。他怒不可遏的朝咲那衝過去,卻逕直穿透而過。

  「該死!放開她,你這混蛋!」朝司一次又一次的試圖幫助咲那,卻徒勞無功。

  突然,捂住咲那嘴巴的手稍微鬆開了一點。

  「請您冷靜。」

  澤渡微微一顫,朝司也停了下來。

  「『我們』只是來找木葉同學的。」

  咲那話音剛落,澤渡就大聲喝斥「閉嘴!」再次捂住她的嘴巴。朝司愣怔的看著咲那,彷彿領悟了什麼,立刻衝出病房。

  ◆

  朝司飛奔著。

  盡管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絕望,他依然拚命狂奔。

  「辰吉!你到底在哪裡?」

  朝司邊喊邊跑。

  他不會氣喘吁吁,因為他已經死了。

  朝司救不了她們,因為他無法觸碰任何人。

  「辰吉!」

  他發現站在醫院前的辰吉,立刻從窗戶跳了下去。朝司沒有恐懼,也不會疼痛。

  「辰吉!」

  辰吉似乎在猶豫是否該進入醫院。朝司大喊了好幾聲,辰吉都沒有反應。

  「小井冢同學,妳到底去哪裡了?」

  「別再廢話了,快去救人!你不是喜歡木葉嗎?」

  這時,辰吉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嚇了他一跳。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鈴聲立刻停止。

  「咦?未顯示號碼?」

  就在辰吉納悶著準備把手機放回口袋的瞬間,朝司又大喊了一聲。

  「辰吉!木葉有危險啊!」

  手機又響了起來。辰吉驚叫出聲,朝司持續大喊。

  「拜託你了!我只能依靠你了!我已經死了,根本保護不了她們!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求你幫忙!我也喜歡木葉,但我已經不能和她在一起了!你可以待在她身邊!我很羨慕你!我嫉妒得快發狂了,混蛋!」

  隨著朝司的吼叫,手機持續響著,但辰吉立刻掛斷來電。

  即使如此,朝司仍然持續嘶吼著。面對怎麼掛都掛不斷的電話,辰吉雖然恐懼,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喂、喂?」

  「救救木葉!」

  辰吉猛的將手機扔了出去。

  「剛才的聲音……」

  辰吉害怕的看著手機。

  「岩永?」

  「對,是我!別嚇得發抖了!拜託你,快去救她們啊!」

  辰吉嚥了咽口水,撿起手機。他點按螢幕,撥打給某人。遠處傳來鈴聲,但沒人接。

  「小井冢同學!」辰吉跑進醫院。

  「在樓上!」

  就在他跑向錯誤的方向時,朝司大喊。隨著他的喊叫,手機又響了起來。

  「不是這邊……的意思嗎?」

  辰吉藉著來電鈴聲的提示,跑上樓梯。他爬上三樓,衝過走廊。

  在三二四號病房前,辰吉大喊:「岩永!」

  辰吉與從背後緊抱著咲那的澤渡四目相交。

  「老師,您在做什麼?」辰吉大喊。

  澤渡怒吼:「不準動!我會殺了你!」

  「別開玩笑了啊啊啊啊啊!」

  朝司吶喊的瞬間,所有手機同時響了起來。澤渡被這個情況嚇了一跳,咲那連忙抓住空檔掙扎,試圖擺脫束縛。

  「不準動!」

  澤渡試圖用刀刺向掙脫的咲那。但在那之前,辰吉已經衝上前,抓住他拿刀的手。他順勢用柔道的大外刈足技將澤渡摔倒在地,接著踢開澤渡因衝擊而鬆手的刀子,隨即以關節技制伏澤渡。

  「放開我!這是為了岩永好!不準妨礙我!」

  澤渡發出一聲慘叫,他那被辰吉制伏的關節似乎脫臼了。

  「小井冢同學!快報警!」

  咲那聽到後,立刻拿出手機。但她的手指顫抖著,無法順利操作。

  「沒關係,冷靜點,慢慢來就好。一一〇。」

  咲那依辰吉的指示,慢慢的撥打一一〇。電話接通了,她雖然慌亂,但還是向警察解釋情況。

  朝司看著咲那,同時確認木葉的狀況。木葉的左手腕正在流血。

  「小井冢同學,木葉的左手腕被割傷了,必須止血。」

  「嗯。」

  咲那靠近木葉,用手帕緊緊按住木葉的手腕,並將手腕抬到高於心臟的位置。

  被辰吉制伏的澤渡掙扎著大喊:「應該讓她死!保持天才的樣子!必須在美麗的狀態下死去!就這樣墮落成凡人,太可悲了!」

  「你在說什麼,你這個混蛋!」

  在辰吉的怒吼聲中,咲那握著木葉的手,拿出手機。她點了幾下螢幕,然後用挑釁的眼神望向澤渡。

  「您是無法接受木葉同學的畫變了嗎?」

  「對!她的畫不是誰都能畫出來的!」

  「說得沒錯。我覺得木葉同學的畫非常特別,但是她大概再也畫不出那樣的畫了。」

  「她毀了。岩永她……」

  「所以您就想殺了她嗎?」

  「如果才能枯竭,變成凡人,就應該讓她以天才的身份結束。這樣,她的人生才能被守護。是你們妨礙了我!」

  「老師是為了保護木葉同學的畫,才殺了岩永朝司嗎?」

  「都是因為他……都是他毀了她的畫!我本來只是想警告他!根本沒想殺他!」

  「開車撞擊就可能致人於死地,何況您還把有氣息的岩永推到河裡不是嗎?」

  「我沒有錯!都是他害的!」

  「夠了。」

  咲那說著,點擊手機螢幕。

  「妳在做什麼?」

  咲那回答了朝司的問題。

  「我把老師的發言錄下來了。詳細情況請向警察解釋吧!」

  「啊啊啊啊啊啊!」

  辰吉對著大吼大叫、拚命掙扎的澤渡怒吼一聲「吵死了」,並加重力量制伏。朝司只能在一旁守護失去意識的木葉。

  ◆

  回想起來,小井冢咲那覺得發生了好多事情。

  警察來到廢棄醫院,咲那接受詢問,隔天也無法去上學;好不容易回到學校,又立刻面對同學們的追問。隨後,媒體也湧入校園,這起美術老師連續殺人事件被大肆報導,成了聳動的新聞話題。

  雖然木葉手腕上的傷口不淺,但幸好發現得早,沒有生命危險,而且在事發當天就恢複意識。

  咲那向警方提供她用手機錄下澤渡的自白,澤渡因此受到審問,並否認犯行。但很快的,在澤渡千葉的老家車庫裡,發現一輛車身凹陷的車子。鑑識結果顯示,這輛車極有可能是撞了朝司的車,警方將調查結果告知澤渡後,他坦承所有罪行。

  咲那忙著應付各種提問,絲毫沒有時間進行占卜。不過,匆忙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

  因為暑假要開始了。

  學期最後一天,咲那沒有去二年二班的教室,而是坐在頂樓的樓梯間。

  「妳在這裡啊?」朝司苦笑著走上樓梯。

  「待在教室會被問個沒完沒了。」

  「現在已經顧不上什麼戀愛之神了呢……」

  朝司苦笑著坐在她身旁。雖然朝司的身影比以前更模糊,但他還在這裡。

  「跟蹤狂被抓了,戀愛之神的傳聞也消失了。雖然不知道辰吉和木葉會不會交往,但聽說辰吉每天都去探望木葉。」

  「辰吉同學真的很厲害。『咚』的一聲把老師摔倒在地。」

  「聽說他從小學柔道。國中時比現在還胖。」

  「真是應驗了俗話說的『一技在身,終生受用』啊!」

  朝司應了一句「說得也是」,然後凝視著咲那。

  「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多虧了妳。」

  「請再多感謝我一點。」咲那愛理不理的回應。

  「但是,我還沒有消失呢……」

  「你還有什麼留戀嗎?有沒有什麼還沒實現的約定?」

  朝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悲傷的說:「只有一個。我跟木葉約好要去看螢火蟲。她的畫不是有間神社嗎?聽說附近有個能看到螢火蟲的地方。我們約好下個暑假一起回舅媽老家,一起去看……」

  「那就去看看吧!」

  咲那說著站了起來。

  「那裡在新潟耶?」

  「你忘了嗎?明天開始放暑假了。而且因為這次的事情,木葉同學應該很感激我。這樣的話,我想即使強行跟去也沒問題。你只需要附身在我身上就好。」

  朝司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帶著歉意苦笑。

  「總是給妳添麻煩……」

  「這不算麻煩。」咲那微微一笑。「這是我自己想做的。」

  咲那拿出手機,打開應用程式,撥打語音電話給木葉。

  響了幾聲後,另一頭傳來木葉的聲音:「怎麼了?」

  「木葉同學,妳的身體還好嗎?」

  「嗯……好像會留下一點疤痕,但傷口已經沒有大礙了。」

  「是嗎……那個,妳今年有打算去新潟嗎?」

  「有,怎麼了?」

  「可以帶我一起去嗎?旅費我會自己出。」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只是想體驗一下回鄉下的感覺。我父母都在東京出生,在鄉下沒有老家。」

  「該不會跟朝司有關吧?」

  聽到這個問題,咲那一時語塞。

  「我聽辰吉同學說了。他說在他去救我之前,有未顯示號碼的電話打來……然後聽到朝司的聲音……」

  就在咲那思忖該怎麼回答時,木葉問:「妳說他成佛是騙我的吧?」

  咲那偷偷瞥了朝司一眼,點點頭說:「是的,他拜託我這麼說的。」

  「去爺爺家也是朝司提議的嗎?」

  「岩永朝司同學還沒有完全成佛。」

  電話那頭傳來木葉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站在一旁的朝司也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他似乎明白了談話的走向,嘆了口氣,沒有阻止咲那。

  「或許是因為還有某個人的留戀。可能是木葉同學,也可能是岩永同學……」

  或許連自己也包含在懷有留戀的其中一人當中。

  「岩永同學的目的已經達成,卻沒有消失,這樣下去可能會變成惡靈,甚至可能會詛咒木葉同學。他本人不希望這樣。」

  「因為我的關係……朝司才會痛苦嗎?」

  「不一定都是木葉同學的錯,也可能是岩永同學很在意那個約定的關係。」

  「是約好一起去看螢火蟲的事嗎?」

  木葉立刻就想起來了,這讓咲那覺得「我贏不了」。她不得不承認那兩人之間是互相珍惜的。

  「是的。所以,我打算暫時讓岩永同學附在我身上,一起去看螢火蟲。如果實現了這個約定,沒了留戀,或許就能毫無牽掛的成佛了。」

  電話那頭持續沉默。

  「這是朝司的願望,對吧?這代表他以後就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對嗎?」

  「是的。」

  「我知道了。等細節確定後,我再跟妳聯絡。」

  電話裡傳來了帶著鼻音的聲音。

  「請轉告朝司,我很想和他一起去看螢火蟲。」

  咲那心想,日本海沿岸的夏天比太平洋沿岸更悶熱。

  而且,如果遠離海岸,空氣就像水一樣纏繞在身上。

  「什麼都好寬廣。」

  走出車站,咲那首先驚訝的是道路的寬度和天空的遼闊。

  咲那平時看慣了東京狹窄的街道和被建築物切割的天空,因此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看得到山……」朝司輕聲的說。

  木葉揮著手大喊:「爺爺!」

  咲那對著笑咪咪走近的老年男子深深鞠躬。

  「歡迎。謝謝妳們大老遠跑來。」

  咲那說了聲「麻煩您了」,然後和木葉、朝司一起坐上廂型車。在車內,木葉的祖父問了她們很多問題。

  咲那總不能說自己有社交障礙,幸好坐在後座看不到祖父的臉,所以咲那也能做出不失禮的應對。

  「今年螢火蟲出來了嗎?」

  「現在正是最多的時候。今年的螢火蟲出來得比較晚,所以數量很多。要去看嗎?」

  「嗯。」木葉靜靜的點頭。

  之後,木葉和咲那到了祖父母家,並被帶到一個空房間。這裡原本是木葉母親的房間。她們在床和地板上鋪了棉被,在這裡過夜。

  木葉正在拆封事先以宅配寄來的畫架和畫布。

  「妳要畫畫嗎?」

  「嗯。因為我想畫……」木葉轉身看向咲那。「小井冢同學,謝謝妳為我做了這麼多。真的非常感謝。」

  「我又沒做什麼值得妳道謝的事……」

  「才不是。妳願意為了我和朝司跟來這種地方,我真的很感謝。」

  咲那移開視線,喃喃的說了聲「是為了我自己」。

  三盞手電筒照亮了夜路。

  白天一望無際的翠綠田園風光,此時已被漆黑如炭的黑暗取代。此刻的光源只有三道搖曳的光線、零星佇立的路燈、無數星辰,以及皎潔的月亮。不過,並不會感到寂寞,因為蟲鳴和牛蛙的合唱讓黑暗變得熱鬧,一開始覺得吵雜,不知不覺就不以為意了。咲那心想,即使是住在都市裡的人,也能慢慢適應自然、與之融為一體。

  「再走一會兒,就要往堤岸那邊走了。」

  聽到木葉祖父的話,咲那代替木葉應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據說走路就能到螢火蟲出沒的河畔。

  出門時,爺爺說晚上危險要陪同她們,但木葉拒絕了。木葉說她和咲那有話要說,拜託爺爺讓她們自己去。爺爺似乎也知道木葉經歷了很多事情,一再確認「真的沒問題嗎」,最終被木葉認真的表情說服了。

  「那麼,我送妳們到半路。」

  於是,現在三人走在夜路上。沿途,木葉一句話也沒說,咲那只好和爺爺交談。

  「星空原來這麼美啊……」

  「這裡跟東京不一樣,夜晚很深沉。」

  咲那聽了祖父的話,心想「原來如此」。

  夜晚不是黑,而是深。那種讓人看不清幾公尺之外的黑暗,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一種彷彿望向光線無法抵達水底般的深坑。只有懸掛在天空的明月,照亮著流動的白雲,星星像眼妝的亮粉一樣閃爍著無數光芒。

  木葉和朝司都以同樣的姿勢仰望天空,向前走著。走了一會兒,他們從柏油路轉入山中的碎石路。

  「前面有條小溪。在那裡可以看到螢火蟲。」

  「嗯,謝謝爺爺。」

  木葉回答時,咲那在一旁深深鞠躬。

  「有什麼事就大聲呼喊,爺爺會立刻飛奔過來。」

  「好的,不好意思。」咲那再次鞠躬。

  兩人用手電筒照著,走進黑暗中。光源被樹木遮擋的那一刻,她們被黑暗包圍了。手電筒的光束劃破了那黏稠的黑暗。又走了一會兒,她們聽到潺潺流水聲。同時,她們注意到零星的小光點在飛舞。

  「是螢火蟲……」咲那輕聲說。

  木葉也靜靜的說:「今年好像很多呢……」

  她們撥開沿途的枝葉,繼續向前走。木葉說了聲「關掉手電筒」,就在咲那照做的那一刻,星空彷彿墜落了下來。

  「哇……」

  咲那忍不住發出聲音。在漆黑的小溪旁,無數螢火蟲飛舞著;與星空不同,牠們的光芒閃爍不定,而且在移動,有時像靜止的星星,有時像流星般劃過。螢火蟲飛舞的樣子,彷彿星星正隨心所慾的玩耍。

  「好美啊……」

  朝司輕聲說著,站在木葉面前,就在他皺著眉頭閉上眼睛的瞬間,木葉的手機響了。木葉驚訝的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這是……」

  是未顯示號碼的來電。

  「是朝司嗎?」

  「是的。他現在正站在木葉同學面前。」

  木葉接起電話,直直的望向朝司。

  「朝司……」

  「別哭。」

  木葉點了點頭。

  「嗯,我不會再哭了。」

  朝司的聲音也透過電話傳遞給木葉了吧?

  「不,哭也沒關係……但妳要向前看。忘不了我也沒關係,但別被束縛住。因為我喜歡妳,所以我希望妳能一直笑著。」

  「嗯……我也喜歡朝司……」

  「答應我,妳要幸福。當然,人不可能一直都幸福,但我希望妳能在人生的關鍵時刻,覺得『活著真好』或『人生真快樂』。」

  「嗯……沒問題。我會努力的。」

  朝司看著四周說:「螢火蟲好美啊……」

  「嗯,真的好美……」

  「我喜歡妳畫的畫,什麼樣的畫都好。如果不想畫也沒關係……只是……妳畫的畫沒有任何錯。」

  「嗯……我會繼續畫的。會畫很多畫。」

  「還有……辰吉是個很好的人。我也調查過了,從同為男人的角度來看,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好人。他還學過柔道,如果沒有他,妳可能就遇害了。所以,妳不用害怕辰吉。」

  「嗯……我知道。」

  「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說,但好像都說不出口了。」

  「嗯……」

  「啊!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然後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木葉。

  「我因為爸媽過世而自暴自棄,是妳拯救了我。因為有妳在,我才能笑出來。妳就是這樣的人,妳能讓身邊的人露出笑容,自己也能笑得很開心。所以……」朝司以充滿愛憐的眼神看著木葉。「謝謝妳和我相遇。能喜歡上妳,能讓妳喜歡我,這樣我就滿足了。我的人生很美好。」

  「嗯……我也是……能和朝司……相遇……真好……很開心……」

  木葉顫抖著,試圖忍住淚水。

  「請妳說出告別的話,斬斷我的留戀吧!」

  木葉輕輕點頭。她吸了吸鼻子,堅定的望著朝司所在的方向。

  「再見了,朝司。」

  朝司悲傷的露出溫暖的笑容。

  「嗯,再見。」

  電話似乎掛斷了,木葉拿著手機的手無力的垂下。她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螢火蟲似乎被她的哭聲驚動,突然集體飛了起來。飛向天空的螢火蟲群,像流星雨一樣劃過。

  遠處傳來沙沙的聲音,木葉的爺爺出現了。他擔憂的問:「發生什麼事了?」

  木葉哭著說:「沒事。」

  爺爺向咲那投來詢問的目光,但她沒有回答。

  「我們回去吧!」

  爺爺說完,帶著木葉往回走,咲那卻說:「對不起,請你們先走。」

  爺爺問她:「妳想做什麼?」

  咲那語氣堅定的說:「對不起。請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我馬上就追上你們。」

  木葉的爺爺似乎被咲那的氣勢震懾,他說了聲「我知道了,但要快點過來喔」,隨即摟著木葉的肩離開。

  過了片刻,咲那嘆了口氣。

  「就算告別了,你還是沒有消失呢……」

  朝司絕望的在小溪邊抱膝坐著。

  「真的已經沒有任何留戀了嗎?」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聽到這句話,咲那的心頭一痛。啊……就是這份痛楚束縛著朝司吧……

  咲那在朝司身旁坐下。

  「既然如此,束縛著岩永同學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是誰?」

  「是我。」

  「咦?」

  朝司發出驚訝的聲音。啊……他真的毫無所覺呢……

  這讓咲那很生氣,她希望朝司能稍微意識到自己的心意。畢竟她幫了他這麼多不是嗎?她支持著自己喜歡的人的戀情,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不是嗎?

  如果朝司就那樣消失,她會把這份心情藏在心底,一個人哭泣,然後結束,她就能避免用「戀愛」這個詞來概括這段相遇。

  一旦用這兩個字表達出來,她覺得這個詞語的涵義就會離現在的自己遠去,她討厭這種膚淺的感覺。為什麼世上有這麼多人能如此輕易的用「愛」、「戀」、「喜歡」這簡短的一兩個字來概括一切呢?

  她的思緒和情感,絕非簡單到能用這兩個字來傳達。正是這種自尊心,推動著咲那不斷向前。

  「岩永同學從頭到尾都不順我的心呢……要是你早點消失該有多好……直到最後都這麼過分。」

  咲那知道自己的說話方式並不可愛。

  但這就是理性、不被情感左右的小井冢咲那的自我形象。所以,她本來不想把這份感情告訴朝司。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只會徒增彼此的困擾,無法產生任何益處。只會傷害自己,讓心愛的人為難。

  但或許,正是她的倔強束縛著朝司吧?

  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說出口。

  即使違背自己的本意,也必須傳達。

  即使知道會受傷,也只能選擇告別。

  「我喜歡你。」

  這是畫蛇添足。一個對於朝司和木葉的美好結局來說,完全不必要的告白。一個無聊的、扣掉主詞與受詞,僅存兩個字的告白。

  「所以,請狠狠的拒絕我吧!讓我的留戀澈底消失……」

  朝司受寵若驚的睜大眼睛,然後悲傷的垂下眼簾。接著,他像下定決心般看向咲那。

  「我早就知道了。」

  咲那心想,真是拙劣的謊言。

  既然知道咲那能看穿謊言,就該再努力一點。不,事實上,她讀不出他的情感,但她希望這是謊言。

  「我一直在利用妳的感情,我就是這樣的混蛋。明知道妳喜歡我,我卻只為自己喜歡的女人付出。真是太差勁了。」

  不是這樣的。朝司是個專一又誠實的人,只是那份心意沒有向著咲那。

  「你真是個過分的人。」

  「對,我不是妳會喜歡上的那種男人。我現在也只想著木葉。我對妳一點都不在乎。」

  朝司選擇說出最傷人的話語。咲那不知道這是謊言還是真心話,她為此感到悲傷。在這種時候派不上用場的能力,根本沒有意義。但是,也正因為她無法得知,所以她才會喜歡上他。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卻說這種過分的話。」

  「對,我一直在利用妳。我現在也只是個為了自己能成佛而掙扎的廢物。」

  咲那希望他不要說這種貶低自己的話。

  「我最討厭岩永同學了。」

  最喜歡了。

  「我也討厭妳。」

  騙子。朝司根本沒有討厭她,然而咲那無法確定。

  「我——」

  「夠了。」

  咲那不想再聽下去了。

  無論是殘酷的真相,還是溫柔的謊言,她已遍體鱗傷。即使如此,她仍然喜歡朝司,讓她覺得最難控制的就是這份心意。

  「你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對吧?」

  「對……因為我喜歡木葉。」

  咲那早就知道了,她總算用言語確認了這點。

  咲那知道她和朝司之間沒有任何可能性,但她仍緊抓著微弱的希望。現在,這個希望破滅了。

  在這一刻,咲那澈底失戀了。

  「沒關係。我已經能討厭你了。」

  她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而撒了謊。

  「我對岩永同學已經沒有任何留戀了。」

  她為了實現朝司的願望而撒了謊。

  「再見了,岩永同學。這就是我們的告別。」

  咲那盡可能的露出笑容,看向朝司。朝司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迷惘。他露出泫然慾泣的表情,微笑著凝視咲那。

  「嗯,再見——」

  朝司的身影變得模糊,融化在夜色中。他像是要說「對不起」,卻又把話吞了回去。接著,他像初次相遇時一樣,對她笑了。

  「謝謝妳。」

  朝司消失了。

  一點螢火蟲的光芒飛向天空,追隨那道光芒,眼前是一片星空。咲那凝視著滿天星斗,進入沉思。

  (來寫小說吧……)

  要寫的內容已經決定了。

  一個不懂愛情的少女,愛上幽靈的故事。

  結局會如何呢?

  (當然是幸福的結局……)

  星空扭曲了。意識到那是眼淚的瞬間,咲那壓抑著哭聲,難過的痛哭。

  咲那要讓朝司說出那些她希望他說的話,她要實現那無法實現的願望。只有將那些無法傳達的心意和未能說出口的話語寫下來,她才能再次與朝司相遇。

  無論多少次,他們都能再次相遇。

  為了與改變樣貌和名字的朝司相遇,她要寫小說。

  她已經決定好書名。

  《唯有這份愛,我無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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