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第三話
小井冢咲那有著一份難以動搖的信念。她深信自己有著比別人更強的洞察力與邏輯思考能力,能更精準的找出「正確答案」。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愚蠢。但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她自己也搞不懂。
「總而言之,那個詛咒的真面目,其實是一種人格障礙。說得籠統一點,就是一種怪癖啦!」
咲那在她最近常來的這扇房門前,結束她的說明。門後傳來木葉無奈的聲音:「幹嘛不進來好好說?」
咲那回答:「我不擅長看著別人的臉說話。木葉同學一直沒去學校,我只好跟妳說明事情的前因後果。喏,明天去學校吧!」
這次,門後沒有任何回應。
「我沒辦法保證永遠都會跑來找妳喔!」
咲那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會忍不住關心她。
如果客觀描述自己的個性,咲那會毫不猶豫的承認自己是個厭惡人情世故的人。她理解人情義理,也絕不會忘恩負義或違反誓約。雖然朝司的確拜託她關心木葉,但那原本只是為了調查戀愛諮詢中的謎團。
現在答案已經揭曉,她根本沒有理由再跑來木葉的房間。
「到了暑假,我就沒有理由再來這裡了。開學後我也很可能不會再來喔!」
「這樣會有點寂寞呢……」
木葉這麼說,證明她們之間至少已經建立了友善的關係。
「小井冢同學,妳有在用LINE嗎?」
「算是……有吧?」
因為沒有朋友,她的LINE只有用來跟責任編輯和家人聯絡。突然間,房門開了一小條縫,一支手機伸了出來,上面顯示著二維碼。
「加一下好友吧!」
「恕我拒絕。木葉同學,妳該不會是心想加了LINE就可以不用去學校吧?」
「為什麼妳比我這個繭居族更像有社交障礙啊?進來房間不就好了嗎?還有,我這個繭居族鼓起勇氣說要交換ID,正常來說應該不會有人拒絕吧?好歹我年紀也比妳大吧?」
「比我年長就請妳做出年長該有的樣子啊!別開門!」
咲那趕緊按住那扇試圖打開的門。
「啊!好痛!妳夾住我的手了啦!」
「啊!對不起!」
「那交換LINE……」
差點夾住對方的手,讓咲那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
「如果妳肯去學校,我就加。」
「我不要。」
「為什麼?」
咲那感覺到木葉停頓了一下。
「因為會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什麼?」這個問題,連她這個有社交障礙的人也知道不該問。
「總之,我明天會再來。」
「ID呢?」
「那個也等明天再說吧!」
「欸……」
「欸什麼欸!明天見!」
咲那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要管這麼麻煩的人。
◆
春末夏初的黃昏,天空會殘留白日的餘韻;秋天的黃昏,則最具「黃昏本色」;至於冬天,黑夜總是轉瞬即至。
近一年來,作為「戀愛之神」仰望天空的岩永朝司,多多少少領悟出黃昏的韻味。他知道,光影對比最美的,理所當然是秋天,因為橘色和黑色會在教室裡劃出輪廓分明的界線。
夏天因為白天的色彩太過濃烈,光影的界線顯得模糊不清。即便是陰影層層疊疊,光線也依然明亮。當窗簾的影子在地板上如灰色極光般舞動時,就能感覺到夏季的風。
放學鐘聲響起,已經聽不見棒球隊的吶喊聲,從窗戶看出去的操場上,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們正忙著收拾。
(或許終於能告一段落了。)
他忽然感覺到有人靠近,視線轉向門口。
朝司帶著微笑,舉起手打了聲招呼:「嗨!小井冢同學。」
咲那微蹙著眉頭,朝他走近,接著一步也不退的湊到他面前。朝司被她突如其來的距離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後仰。
「呃……怎麼了?」
被這麼近距離的盯著看,即便是朝司也有些不習慣。咲那沉默的瞪視他一陣子,才拉開距離,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我有一個疑問。我為什麼要關心木葉同學?」
「因為妳其實很善良,不是嗎?」
事實上,朝司也和她有同樣的疑問。
「嗯,我喜歡動物,可是討厭人類。像我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幫她?我想了想,答案不就是因為岩永同學你拜託我嗎?」
朝司只能模棱兩可的「喔」了一聲。
「這麼一想,我才覺得真的有必要那麼努力幫忙解決諮詢嗎?我根本就被你牽著鼻子走。」
「不是為了妳的小說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些內容根本一點幫助也沒有!老實說,我從開始調查時就覺得『這些絕對派不上用場』,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去查……」
「單純是妳想解開各種謎團吧?」
「或許吧……等等,不要以這種方式誘導,把原因都推到我身上!」
「我沒有誘導妳。再說,我每天都有提供妳正經的戀愛故事啊!我不是也遵守了約定嗎?」
自從白澤裕的「詛咒」事件後,朝司每天都會告訴咲那一些常見的諮詢內容。像是「該不該告白」、「跟男友吵架了怎麼辦」——都是些隨處可見的量產型煩惱。
「小說還是寫不出來嗎?」
咲那尷尬的別過頭,小聲嘟嚷:「總覺得寫出來的東西很虛假……喜歡上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啊?」
「這種事妳問我,我也……」
「我能聊這種話題的人,只有岩永同學你了。」
「妳遇到的難題還真不少啊……」
「沒錯,就是麻煩事一堆。不過,先別管這些,請你告訴我,以你的情況來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雖然很難為情,但考慮到往後,朝司覺得還是盡可能多幫點忙比較好。咲那本性不壞,而且有恩必報。
「嗯,大概就是不知不覺中就會想到喜歡的人,而且那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讓心情亂七八糟吧……」
「滿腦子都在想那個人,這樣還能好好讀書嗎?」
「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失戀了,或者看到喜歡的人跟別的男生走得很近,就會很沮喪,完全提不起勁。」
「那不就全都是『減益』嘛!」
「什麼是『減益』?」
「就是遊戲中對玩家帶來的負面效果。」
「但反過來說,也會因為想跟喜歡的女生上同一所高中而努力唸書,或者為了鍛鍊肌肉而瘋狂重訓,甚至會莫名其妙的很想跑步。」
「莫名其妙的想跑步,這已經不正常了吧?」
「但就是會這樣。雖然也可以說是一種精神疾病,不過,日子會變充實喔!」
「我一點都不覺得充實。」
「喜歡上一個人,妳就能明白人生的意義。」
咲那眉頭深鎖,似乎在咀嚼這句話的涵義。
「妳會真心覺得,為了那個人什麼都願意做。甚至會覺得,為了她,死了也沒關係。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這種狀態,只讓我感到恐怖。」
「可是,如果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活著是不是就會輕鬆一點?因為妳會找到生存的意義和目的。」
「但是,這段戀情結束後,一切不就都結束了嗎?」
「可以朝著結婚生子的方向延續下去啊!那樣一來,為了心愛的孩子,人又有了活下去的目的,這是很常見的模式。不過,我還沒經歷到那一步,所以也只是想像啦……」
「你的想法還真是老派呢!」
「但我就是向往那種幸福吧!」
咲那慾言又止,隨後難為情的移開視線:「對不起,每個人的理想都不一樣。」
「事實上,如果沒有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妳是很難明白這些事的。總有一天,小井冢同學也會有喜歡的人。」
「我連好好看著別人的臉說話都辦不到,我覺得不太可能。」咲那嘆了口氣。「既然我不懂戀愛,那有沒有什麼值得參考的戀愛八卦?」
朝司趁著這個機會,開始講述他最新的諮詢內容。
◆
是在這裡諮詢,對吧?
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呃,我是三年二班的辰吉隆史。嗯,與其說是諮詢,不如說是……
「我認識你。我們以前讀同所國中嘛!不過,倒是沒怎麼說過話。」
啊……那個,我有個喜歡的人。
我從國中時就喜歡她,當時沒勇氣告白,到現在也還是喜歡。
「……」
結果,我就這樣跟她進了同一所高中。
感覺自己好像跟蹤狂喔……
「這倒也是。不過,我其實也差不多啦!別在意。」
那個我喜歡的人,現在沒有來學校。
我很擔心她。
「……」
可是,我們根本就不熟,所以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聽說來找戀愛之神諮詢,也能解決這種煩惱。
「雖然不是所有煩惱都能解決,但至少要告訴我對方的名字吧!」
那個,該怎麼說呢?對方的名字……
嗯,就是連戀愛之神,也就是岩永同學你,也認識的那個人。
「原來如此啊……」
是岩永木葉同學。
對不起。
「原來是你嗎?」
我一直都很喜歡她。
所以,我到底能為她做些什麼呢?
「……」
什麼都做不了吧?
我明白,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
小井冢咲那聽完朝司平靜的敘述後,喃喃低語:「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得讓木葉同學重返校園,對吧?」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他的語氣似乎話中有話。咲那狐疑的看著朝司,只見他微微聳了聳肩。
「身為她的表哥,我反而更擔心辰吉這個人是否值得信賴。」
「你是妹控嗎?」
「擔心是正常的吧?我們是一家人嘛!」
咲那覺得有些不對勁,但說不出那股異樣究竟是什麼。
「你要是這麼在意,自己去查不就好了?這點小事你應該辦得到吧?」
「我在能力範圍內調查過辰吉了。不過,他完美到讓人吃驚,找不到一絲破綻。長得帥、成績佳、個性好。而且,他似乎一心一意只喜歡木葉,其他女生向他告白,他也全數拒絕了。」
「那不是很好嗎?」
「太完美無瑕反而很可疑吧?」
「你這是醜陋的嫉妒心作祟。」
「說得也是。不過,要讓這次的諮詢有個美好結局,我們得解決兩個問題。」
說著,朝司豎起兩根手指,比了個V字。
「第一,是讓木葉回到學校。不然辰吉連告白都做不到。第二,是我們必須調查辰吉是否真的值得信賴。」
「第一點就算了,第二點我覺得沒問題吧?更何況,他是否值得信賴,應該是由木葉同學來決定。」
「話是這麼說沒錯。」
朝司心虛的移開視線,然後又笑瞇瞇的看向咲那。
「妳最近不是跟木葉處得不錯嗎?好像還交換了LINE……」
「只是自然而然就……」
「我覺得這對妳來說也是個機會。以前的戀愛故事都是我轉述給妳的二手消息,但如果這次的事情成功,妳就能從朋友那獲得熱騰騰的戀愛故事!這連戀愛實境秀都比不上喔!」
「木葉同學不是我的朋友……」
「但她好像把妳當朋友了?」
咲那嘆了口氣,低聲說:「真的是這樣嗎?」
「總之,木葉能傾訴戀愛煩惱的對象就只有妳了。妳可以近距離了解真實戀愛。」
「第一手的戀愛八卦,的確可以成為寫作素材……」
「那麼,這次也請妳幫忙囉?」
「反正我原本也打算繼續支持木葉同學回歸社會……」
「謝謝妳,幫了一個大忙。」
看到朝司的笑容,咲那的眉心和眼角不由自主的繃緊。她總覺得,如果不擺出嚴肅的表情,就好像輸了。
「妳為什麼擺一張臭臉?」
「只是對自己又一次被你牽著鼻子走感到有點不快而已。」
「放心,如果這次順利,就沒有下次了。」
聽到朝司這句話,咲那瞬間感到泄氣。
「看來,我卸下戀愛之神職位的日子不遠了。」
◆
小井冢咲那坐在電腦前煩惱著。
她正在寫小說,不斷的寫了又刪,終究是白忙一場,最後乾脆把整個檔案都刪除了。寫不出來,不單單是因為她不理解戀愛,而是今天道別時,朝司的那句「卸下戀愛之神」的發言。
咲那當時直接問他:「你不幹了嗎?」
朝司以一貫溫和的笑容回答:「我正在考慮。」
這件事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裡。
「啊……」
她呻吟了一聲,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岩永同學不當戀愛之神了,那之後……)
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聽到戀愛諮詢的故事了。對朝司來說,失去了與咲那接觸的理由。對咲那來說也是如此。正因為建立了合作關係,她才能每天跑去聽故事。
(就要結束了嗎?)
她明白總有結束的一天。簡單來說,就是回到還沒開始跟朝司說話之前的狀態。但是,她的內心卻無法回到過去。能讓咲那在對話時,不必去拆穿謊言、無需去解讀情緒的人,只有朝司。
咲那以前不知道,能以平靜的心情與人交談,竟是如此舒暢的一件事。
(要道別了嗎?我不喜歡這樣。)
朝司有朝司的理由。咲那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去阻止他。
換作是以前的自己,她會這樣想,然後澈底放下,根本不用這麼煩惱。只要對自己沒有直接的傷害,她可以充分尊重他人。她從來沒有想過要以自己的想法去操控任何人。
(執著?為什麼?是對岩永同學……)
咲那低吼了一聲,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開始做伸展運動。或許是腦部供血不足了。
(怎麼回事?我的腦袋是不是出錯了?為了找回過去的自己,我就應該按照過去的自己來行動。)
她下了這樣的判斷。以前的她,一旦約定要解決木葉的問題,就會以達成目的為優先。即便這會導致與朝司的別離,她也會優先履行約定,而不是顧及私情。
咲那拿起桌上的手機,打開LINE,傳了一則訊息給木葉。
她在手機輸入「如果不能去學校,那就先試著出門吧!這個週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然後按下發送。
訊息很快就被讀取了,但沒有收到回覆。
「好……」
就在咲那做完伸展,身體微微出汗時,手機傳來木葉表示了解的貼圖。
(雖然邀了她,但是出去玩到底要做什麼啊?)
自從小學之後,她就沒有真正的朋友了,所以咲那根本不知道跟別人出去玩的流程是什麼。
(如果是以前的我——)
咲那立刻坐到椅子上,打開瀏覽器,在搜尋引擎輸入「女高中生、假日、玩樂」。
網路搜尋的結果顯示,女高中生跟朋友出去玩,通常都是待在家裡。大家會在室內打電動、聊天之類的。這樣確實也不用花錢。
但是,咲那不擅長看著對方的臉聊天,甚至可以說痛苦也不為過。
既然如此,她開始摸索不用看臉也能做點什麼的方法。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能去看電影了。看電影的話,至少有一到兩個小時不用交談。而且咲那剛好也有想看的愛情電影,簡直是一舉兩得。於是她向木葉提出了這個建議,木葉也回覆了「都好」。這個「都好」又是什麼意思?
是不怎麼感興趣嗎?嗯,或許因為木葉是繭居族,所以對出門不太積極吧?咲那左思右想,但即使在這種時候,朝司的臉也會不經意的在腦海中閃過。
木葉不想去的話也沒關係。雖然她的腦中閃現「反正努力過,不行也沒辦法」的逃避想法,卻莫名其妙的開始思考如何延續與朝司的關係。不對,這不對,這不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是腦袋當機了——她這樣說服自己,準備預訂電影票。
(我為什麼會不想和岩永同學道別?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正常說話的人,少了這樣的交談會寂寞。就是這個理由……)
就在她煩惱著這些的同時,與木葉約定好的週六到來了。
她們計畫早上就先看電影。
木葉希望能逛街,所以咲那也要陪她。咲那的作戰計畫是:透過循序漸進的反覆外出,讓木葉逐漸習慣出門,然後順理成章的讓她回學校。精神醫學中,有一種治療焦慮的方式,稱為「暴露療法」,是讓患者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逐步接觸引發焦慮的情境,藉此習慣焦慮本身。咲那正是採用這種方法。
由於在車站集合對現在的木葉來說門檻太高,咲那決定直接去岩永家接她。
她按下門鈴,透過對講機喊道:「我是小井冢。請問木葉同學在嗎?」
木葉的母親說了聲「請稍等」,過了一會兒,大門打開了。
一個美少女探出頭來,她小心翼翼的環顧四周,像是有些害怕。咲那看到她,頓時目瞪口呆。
原本過長的頭髮,剪成了及肩的長度。她似乎還化了淡妝,更添了一份楚楚可憐的氣質。咲那原本就覺得她很漂亮,經過一番打扮後,更是令人驚艷。
「怎麼了?很奇怪嗎?」
看到僵住的咲那,木葉開口詢問。咲那低下頭,結結巴巴的稱讚:「那個,妳的髮型很漂亮。」
木葉紅著臉,聲若蚊蚋的說了聲「謝謝」便低下頭。木葉的母親看到兩人這副模樣,苦笑了一下。
「咲那同學,木葉就麻煩妳了。」
「好的。我會努力的。」
「別說得像帶小孩一樣嘛……好歹我的年紀比妳大耶……」
木葉嘟囔著走向咲那。咲那說了聲「那麼,我們走吧」,便邁開腳步。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她告訴木葉有關這部電影的資訊。只要不看著臉,她就不會手足無措。她們就這樣邊走邊聊,抵達電影院。
她用自動售票機取出事先預訂好的票,遞給木葉。木葉將咲那代墊的電影票錢還給她,然後開口問:「小井冢同學喜歡這類型的電影嗎?」
這是一部最近很熱門的日本電影,主角是年輕的女演員,改編自少女漫畫。咲那覺得自己身為專業的戀愛小說家,有必要了解內容,所以才選擇這部電影。
「呃……難道妳不喜歡嗎?」
「沒有,我很喜歡……只是我以為小井冢同學會比較喜歡那種……怎麼說呢?比較艱深的電影。」
「不,我喜歡這種娛樂性十足,虛幻到可以讓人澈底逃避現實,像麻醉藥一樣的作品。」
「我怎麼覺得妳在偷偷吐槽?」
「原作漫畫裡的那個超級美男——純也君,簡直完美到極點,不是嗎?」
「對啊!」
木葉回話的剎那,臉上掠過一絲悲傷。她雖然有一瞬間像是要哭出來,但立刻用笑容掩飾,問道:「妳喜歡什麼口味的爆米花?」
咲那也裝作沒察覺,回以笑容。
「我喜歡焦糖和鹹味交替著吃,但如果買大份雙拼,我一個人吃不完。」
「我懂!很快就會覺得飽了對不對?」
「那不如我們各買一份小份的鹹味和焦糖口味,兩個人分著吃?」
「好主意,就這麼辦。」
木葉燦爛的笑著,咲那卻能看穿,她的笑容只是在硬撐。
她知道木葉壓抑著悲傷和罪惡感。來電影院之前,木葉還沒有這樣的反應,或許她選錯了電影。
朝司曾說過,木葉繭居的主因是他造成的。將愛情電影、超級帥哥的話題,以及朝司這幾個線索拼湊在一起,咲那推測他們兩人之間八成發生過情感上的糾葛。
朝司說他對木葉沒有特別的感情,但木葉有沒有,就不得而知了。
(像這樣穿著髒鞋闖入別人的內心,真讓人討厭……)
雖然陷入自我厭惡,但咲那還是像木葉那樣,繼續用笑容偽裝自己的真實情緒。謊言是必要的。它是人際溝通的潤滑劑,有時候也是保護自己的盔甲。因此,對謊言束手無策的人,就無法與他人好好相處。
每當與人交往,她就會這麼想。但同時,她心裡又會吐槽:這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而思緒不斷打轉,讓她感到不快,既然會這樣擾亂心神,她寧可不與任何人建立深層關係,那樣會輕鬆得多。
話雖如此,她現在也無法對木葉說「我們回家吧」,所以她繼續保持笑容,說著不會被識破的謊言。
「那麼,我們走吧!」
咲那盡量不去看木葉的臉,邁開步伐,朝著指定的座位走去。
隨後,咲那和木葉看了電影。簡單來說,電影很無聊。原作漫畫已經連載超過十集,而且尚未完結。要把這樣的作品濃縮在一個半小時內,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咲那和木葉默默的離開電影院,等到周圍似乎已經沒有同場觀影的人時,咲那才輕聲開口:「解讀不同。」
「對啊……」木葉也嘆了口氣,點點頭。
「雖然演員的顏值都很高,但演技……」
「對年輕的帥哥演員要求演技,多少是有點為難他們啦!光是長得好看就是一種天賦了,演技就期待未來吧!」
咲那覺得木葉說得有道理。光是外貌出眾,確實就是一種天賦。
「改編原作沒關係,但至少該抓住的重點要顧到啊!」
「這點我同意,總覺得一切都兜不攏。」
「讓人覺得很不痛快。」
她們在交談中,走進一間家庭餐廳。雖然是週六中午,店裡很擁擠,但她們還是找到了座位。
兩人坐在雙人桌,咲那低頭看著菜單,開口說:「很抱歉,約妳看了一部爛片。」
「我也想看,別在意啦!很久沒像這樣出來,我很開心。我要義式湯麵。」
「我也一樣。」即使開了口,咲那始終沒有抬頭。
木葉將臉湊近,從下方往上窺探咲那。
「小井冢同學,妳真的不擅長看著別人的臉說話耶!」
「對不起。特別是像這樣面對面,我實在應付不來……」
木葉移開臉,問咲那:「可以問原因嗎?」
「呃,那個……對不起。」
就在咲那擠出假笑時,一位女店員走了過來。咲那準備點餐,與店員四目交接。店員狐疑的瞇起眼睛。
「妳該不會是小井冢?」
咲那看向店員的名牌。她認出上面寫著的「馬原」這個名字,瞬間屏住呼吸。這是她小學時的同班同學。
「啊,那個……」
「原來妳過得很好嘛!」
店員嘲諷般的笑容讓咲那整個人僵住。木葉像要打斷兩人般,插話道:「我們可以點餐了嗎?」
咲那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低下了頭。木葉與店員的對話聽起來像遠處的雜音。過了一會兒,木葉輕聲問:「小井冢同學,妳還好嗎?」
她抬頭時,馬原已經不在了。
「是……我沒事……」
「我們走吧!」
「咦?」
「我取消點餐了。妳看起來不太舒服,我們換一家店吧!」
咲那任由木葉牽著手,離開家庭餐廳。木葉邊走邊用手機搜尋,然後說:「附近有咖啡廳。去這裡好不好?」
咲那點頭回答:「好,就去那裡。」
「還是今天就先回家?妳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對不起……」
「不用介意,沒關係。那,我們回家吧!」
木葉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咲那還是一眼就看穿那是假笑,只是為了應付這個場面。然而,這層偽裝背後,卻是真心在擔心咲那。反觀自己,一味的隱藏、逃避,獨自鑽牛角尖。即便如此,咲那沒有勇氣說出自己變成這樣的原因。
兩人沉默的朝車站走去。咲那要搭私鐵,木葉則搭JR。走到岔路口,木葉停了下來。
「星期一妳還會來接我嗎?」
「咦?啊,會。」
「那我會努力看看的。」
「咦?」
「因為小井冢同學比我更像有社交障礙,但妳卻跑來找我,真的很了不起。」
木葉嫣然一笑。被一個繭居族說有社交障礙,而且無法反駁,這讓咲那感到丟臉。事實上,木葉雖然足不出戶,但溝通能力確實比咲那高明。
「所以,我會努力試試,但如果失敗了,請原諒我。」
「那個……今天真的很抱歉……」
「別在意。電影雖然有點糟,但我很開心。」木葉揮了揮手說聲「再見」,朝著JR剪票口走去。咲那望著木葉的背影,感受到一股暖意。她想就這樣帶著這個感覺,立刻回家睡一覺。
週一的早晨總是憂鬱,但今天卻多了一絲緊張。
小井冢咲那來到岩永家門前,按下門鈴。木葉的母親在對講機裡說「可以等一下嗎?」與此同時,朝司從玄關走了出來。
咲那沒出聲,輕輕頷首致意。
「她好像還需要一點時間準備。馬上就出來了。」朝司微笑著說完就擦身而過。
「你不一起走嗎?」咲那輕聲問道。
但朝司只是停下腳步,回了一句:「沒有我在,妳不是比較輕鬆嗎?」就繼續往前走。
咲那茫然的望著朝司的背影,同時聽到門後傳來木葉和母親的交談。有木葉說「沒關係啦」的聲音,也有母親擔憂的聲音。門鎖輕輕轉動,一位穿著制服的美少女走了出來。
「早……早……安……」
木葉的耳朵紅到發燙,低下了頭。咲那也小聲的回了句:「早安。」
「拜託妳了,小井冢同學。」木葉的母親對咲那鞠躬。
木葉略顯不耐的將母親推回玄關後說:「都說沒事啦!」
女兒暌違一年終於復學,母親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不要勉強喔!」
對於咲那的提醒,木葉點了點頭。兩人就這樣一起朝車站走去。突然,咲那想起有些話必須對木葉說清楚。
「在班上請不要一直來找我,我會很困擾。」
因為是並肩行走,不用看對方的臉,所以咲那可以流暢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咦?為什麼?」
「我沒說過嗎?我在學校沒有朋友。很多事請妳自求多福。」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我早就不指望了。」
「這未免有點失禮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我留級了,實際上比你們大一屆,在這種立場,我不奢望能交到朋友。周圍的人也會有所顧慮吧?」
「是這樣嗎?木葉同學在休學前,不是有很多朋友嗎?」
「沒有很多啦!就一般般……」
「妳在班上不是屬於金字塔頂端嗎?就是那種社交咖、風雲人物……」
「我不在那種小圈子裡啦!」
「妳難道沒有組一些有男有女、又潮又酷的小圈圈嗎?」
「咦?妳是在氣什麼?」
咲那似乎不自覺的提高音量。她做了個深呼吸,說:「總比我這種不敢看著人說話的傢伙好多了。而且,木葉同學非常漂亮,我想會有很多人主動跟妳說話的。」
大多數女生都喜歡美少女。每個人都有想變美的願望,而且待在美女身邊,會讓人產生自己的等級也提升了的錯覺。
「真的能這麼順利嗎?」
「一定會的。更何況,妳在三年級不是也有朋友嗎?妳應該去找那些人。」
「為什麼我不能依賴小井冢同學呢?」
「妳知道火箭怎麼發射嗎?」
「突然扯火箭幹嘛?」
「火箭要擺脫重力的束縛,需要大量的燃料。但是,上升到一定高度後,用盡的燃料箱就會被拋棄。」
木葉聽得一頭霧水,含糊的「喔」了一聲。
「我就是那個燃料箱。木葉同學從房間這個地球飛向學校這個宇宙後,就不需要我了。」
「妳是認真的嗎?」木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氣。
「有一點。跟有社交障礙的我在一起,木葉同學也會被歸為同類,而且最重要的是,妳遲早會討厭跟我在一起。」
木葉沉默的走了一會兒,然後重重的嘆了口氣。
「是小井冢同學硬是把我從房間里拉出來的吧?」
「是的,因為我是燃料箱。」
「用完就丟不會太過分了嗎?而且,我覺得被拋棄的好像是我耶!」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妳遲早會對我感到厭煩的。」
「有可能發生,也有可能不會發生,不是嗎?決定這件事的是我,不是小井冢同學吧?」
「這倒是……」
「話說回來,如果妳這麼說,我現在就掉頭回去,繼續繭居喔!」
「那樣……我會很困擾。」
「既然如此,那我就繼續依賴妳了。我會拚命依賴、超級依賴妳。」木葉斬釘截鐵的說道:「我現在還需要燃料箱。今天是復學第一天耶!」
「如果妳想甩開我,請不用顧慮,隨時都可以。」
「我不會拋棄妳的,絕對不會。」
木葉無奈的說,但咲那卻不敢正眼看她。
每個人都會說謊。
沒有人會樂於見到自己的謊言被揭穿,咲那也不希望木葉知道她的特殊能力。然而,愈是隱藏,一旦被發現,就愈會傷害對方。即便咲那坦白一切,對方也只會覺得她詭異而離她而去。不,如果只是離去,那還算好的。
最糟的情況是,咲那可能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正因為害怕這個,她才無法告訴木葉。也正因為不想讓對方看穿這份恐懼,咲那才不敢看木葉的臉。
兩人默默的朝學校走去。隨著校舍愈來愈近,學生也多了起來,其中不乏木葉以前的同學。他們大多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木葉,或者主動搭話。有人故作鎮定的說「好久不見」,也有人關心的問「妳還好嗎?」
對於這一切,木葉都帶著苦笑應對,甚至開玩笑的回覆「請多指教,學長姊」。相較之下,走在旁邊的咲那不發一語。她澈底扮演著空氣的角色,試圖在木葉和三年級學生聊天時慢慢隱形,像個燃料箱一樣自行脫離。然而,木葉卻默默的配合著咲那的步伐,讓她無法逃脫。
兩人就這樣走進二年三班。學生對咲那不感興趣,但全都目不轉睛的盯著從未出現過的神祕美少女。木葉似乎因為在二年級的教室裡而感到緊張,她轉頭問咲那:「我的座位在哪裡?」
咲那的人性還沒腐敗到為了不引人注目而無視她,於是用手指給她看「在那邊」。因為這個互動,周圍對木葉的注意力也流向了咲那,她能感覺到那股視線。
咲那這個萬年邊緣人,竟然跟傳聞中留級的學姊走在一起,大家會好奇也是沒辦法的事。木葉走向自己的座位,一放下書包便朝咲那走去。咲那立刻開始猛滑手機。
「咦?妳幹嘛突然開始玩手機?」
「對不起。我受不了這種氣氛。」咲那發出痛苦的呻吟回答。她的頭頂傳來一聲嘆息。
「妳不是我的燃料箱嗎?我們還沒突破大氣層耶!」
「我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任務了。」
「在這個地方,我唯一能說話的對象就只有小井冢妳了。」
「妳不是正在說話嗎?」
「看起來就像我單方面在糾纏妳,反而更引人注目啦!」
就在兩人小聲鬥嘴時,她們感覺到有另一個人在逐漸靠近。
「那個,小井冢同學……」
是最近常常跟她搭話的田代美玖。咲那稍微抬起頭,瞥了她一眼。田代看向木葉,試探性的點了點頭,木葉也微笑著回禮。
「請問……是岩永同學嗎?」
「嗯,沒錯。」
聽到木葉的回答,田代小聲的說了聲「請多指教」。隨後,她的目光立刻轉向咲那。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滿滿的好奇心。
看來,只能豁出去了。
「田代同學,早安。」
「啊,嗯,早安。」
「這位是岩永木葉同學。她從今天開始上學。」
咲那盯著前方,盡量避免和田代及木葉的眼神有接觸。木葉立刻吐槽:「妳在跟誰說話啊?」但咲那決定堅守她社交零接觸的戰術。
「我是田代美玖。請多指教。」田代恭敬的低下頭。
木葉也跟著回禮:「請多指教。」
「妳們認識嗎?」田代問道。
「是的。」咲那點頭說:「我們是燃料箱和火箭的關係。」
「什麼?我聽不懂。」
面對一頭霧水的田代,木葉苦笑了一下。「我們之間發生了好多事。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全部告訴妳……」
木葉偷瞄了咲那一眼,但咲那繼續跟空氣深情對望。此刻,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三個人身上,這讓咲那感到害怕。她開始覺得反胃想吐,但如果這時候做出意義不明的舉動,只會引起旁人更大的興趣。
「簡單來說,妳們是朋友,對吧?」
「不,是燃料箱和火箭。」
「這聽起來很像特殊的地下關係,小井冢同學,可以不要再這樣說了嗎?」
聽到木葉這麼說,田代立刻追問:「岩永同學該不會有小井冢同學的聯絡方式吧?」
木葉點點頭,田代立刻驚呼:「哇!好好喔!我跟小井冢同學要聯絡方式的時候,她死都不肯給……」
「我向她要時,她也很不情願。」
咲那像個路人甲一樣聽著兩人的對話,田代隨即對她露出很有壓力的笑容。
「也跟我交換LINE 吧!小井冢同學。」
「那個,對不起……我的手機忘了帶……」
「那妳手上拿著的是什麼?」
這股氣氛讓咲那無處可逃。如果她在這裡不識相的繼續拒絕,可能會讓木葉復學的第一天變得尷尬。
「我知道了。但是,我回覆的速度非常慢……我是那種會已讀不回的類型……」
「我不介意。岩永同學也告訴我吧!」
「好啊!」
咲那對兩人笑嘻嘻的進行交流,感到一陣恐懼。她自己也知道,她與人拉近距離的方式非常奇怪,但那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和對方成為親密朋友。
她跑去木葉家,目的也不是「成為朋友」,而是「調查白澤裕的詛咒」。所以,事情辦完後,她打算在合適的時機變回陌生人。
然而,現在這兩個人正在進行的交流,是以變得親近為目的。這倒沒關係。但咲那明白,以她的特殊能力,她和任何人的關係最終都會破裂。既然從一開始就知道行不通,那麼與他人培養感情毫無意義,未來只會受傷。
唯一的例外,就是讓咲那的能力無效的朝司。
只有和朝司在一起時,她才能毫無顧忌的暢所慾言。
除此之外,所有的社交對咲那來說,都是焦慮和恐懼的來源。
(巧妙的成為她們兩人之間的桥梁,然後自然的淡出吧……)
田代和木葉都不是壞人。她們兩個都很溫柔,都是好人。
但是,咲那害怕的正是這種溫柔。
一旦友情破裂,之前積累的溫柔就會化為惡意的刀刃,將咲那千刀萬剮。
那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被溫柔對待。
(再努力一下下就好。我能讀懂人心,引導她們並不難……)
咲那心知這不該是對待木葉的方式。她覺得自己是個沒心肝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想一個人待著。
一邊想著這些,咲那臉上掛著假笑,對兩人的交談敷衍的應和。
木葉很擅長與別人交流,完全看不出曾是個繭居族。她和人說話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適當距離。
田代像個先鋒隊長一樣,主動和咲那、木葉說話,這似乎讓整個班級產生一個共同認知:和木葉接觸沒問題。雖然還是有些顧慮,但班級金字塔頂端的人都來與木葉搭話。
木葉也憑藉著她天生的美貌和溫和的應對,轉眼間就給二年三班的同學留下好印象。隨後,金字塔頂端的人開始給木葉提供建議和協助。原本他們在咲那眼中,僅是人生勝利組,但她仔細觀察後發現,大家的心地都很善良。
咲那看著這一切,明白身為燃料箱的工作已經結束。
(看來根本不需要我啊……)
午休時,木葉主動朝咲那走來,但木葉已經被新的小團體邀請共進午餐了。雖然他們也邀請咲那一起,但咲那撒了一個明顯的謊「我得獨自一人才吃得下飯」,藉此疏遠木葉。木葉似乎想留下來跟她一起,咲那便強調「我真的非一個人不可」,硬是把她推給那個小團體。燃料箱的工作只到突破大氣層為止,飛向其他星球,要靠火箭本身的力量。
咲那邊想著這些,邊走在走廊上,突然她聽到有人呼喚「小井冢」——是班導澤渡老師。澤渡微笑著走向咲那。
「謝謝妳,小井冢。」
「謝我什麼?」
「岩永的事。岩永的母親跟我說了。她說妳常常去拜訪,說服木葉來上學。」
「我只是,真的喜歡木葉同學的畫……」
咲那因為還有別的目的,所以即便被感謝,她也無法坦然接受。
「請妳多關照岩永。」
「嗯,如果有需要的話。」
咲那移開視線,微微低頭。她營造出不想再繼續交談的氣氛,迅速離開現場。她去合作社買了菠蘿麵包,然後坐在通往頂樓的樓梯上吃了起來。
她不覺得寂寞。
手裡拿著菠蘿麵包,玩玩手機遊戲,讀讀書,時間自然就過去了。
「又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吃東西啊?」
聽到這個聲音,咲那皺緊了眉頭。
「這與岩永同學無關吧?」
「怎麼會無關呢?畢竟我們認識啊!」
「我的意思是請不要介入。」
「對木葉苦苦相逼的妳,竟然說出這種話?」
朝司苦笑著,在咲那的旁邊坐下。說是旁邊,兩人之間還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木葉同學來學校了。這樣,諮詢者的煩惱就解決了。」
「嗯。謝謝妳。多虧了妳。」
咲那看著微笑的朝司。
果然還是看不透。從他的表情中,她什麼都讀不出來。正因為如此,她才感到安心。和朝司的交談中,她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焦慮或恐懼。
「話說回來,又有新的問題發生了。」
「又有其他委托人嗎?話說,你是不是太依賴我了?」
嘴上這麼說,咲那卻發現自己心裡並不排斥。
是的。如果她真的排斥,她會主動拉開距離,並表明自己的意願。
她並不討厭解決朝司帶來的問題,咲那自己也意識到,她這樣做已經和寫小說無關。
只有和什麼都看不透的朝司在一起時,她才能發自內心感到安心。
「以前有個跟蹤狂很關注木葉。」朝司表情認真的輕聲說道。
咲那忍不住說出:「咦?」
「我懷疑這次的諮詢者,就是那個跟蹤狂。」
「咦?等一下……諮詢者是跟蹤狂……這是什麼意思?」
咲那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從頭解釋一遍吧!」
朝司開始講述事情的始末。
◆
妳知道我和木葉從十二歲左右就住在一起了吧?
「嗯。」
剛開始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的關係很普通,畢竟只是親戚。妳也知道,她長得很漂亮,對吧?
「她的確是個美女。」
木葉的個性偏内向,而且不擅長拒絕,或者說耳根子很軟,總是一視同仁的和大家閒聊,所以很容易被人誤會。簡直就是天生的「社交圈毀滅者」。
「如果走偏了,說不定會變成所謂的宅圈公主呢!」
為了木葉的名譽,我得為她說句公道話,她並沒有刻意處處留情。只要是她感興趣的話題,她就會毫不顧忌的和任何人聊上好幾個小時。妳想想,如果有人一直這樣對妳,妳會不會誤以為她喜歡妳?
「被不喜歡的對象喜歡上,這簡直就是一種詛咒吧……」
算是吧……小學的時候還沒什麼問題,但到了國中,大家都進入敏感的青春期,發生了很多糾紛,像是「某某的男友被木葉橫刀奪愛」之類的。
後來木葉也學乖了,有一次還哭著說:「為什麼連聊共同興趣的朋友都交不到?」只是因為興趣相投的對象剛好是男生,人際關係就會崩塌,真是麻煩啊……
「美女的生活也不容易呢……」
我覺得小井冢同學長得很清秀啊!把瀏海稍微剪短,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我的事不重要!我不跟人來往,所以不會捲入那種紛爭!」
總之,自從發生那些事之後,木葉開始學習,盡量不破壞人際關係。但她本來就是開朗的傢伙,所以還是會跟男生女生說話,只是會保持適當的距離。
「她肯定超級受歡迎吧?」
好像有人向她告白,但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交往。
不過,或許這就是問題所在吧……
「什麼意思?」
大概在高一的時候,木葉跟我說:「有事想跟你商量。」提到她那一陣子被莫名其妙的騷擾。
「具體來說呢?」
有人用未顯示號碼打電話給她,接起來卻不說話;還有人把偷拍她的照片塞進她的鞋櫃裡。木葉說那些照片很噁心,全都被她撕爛丟垃圾桶了。
「原來如此,感覺很危險,而且對方的手段很陰險。」
對吧?在那之後,雖然我不會整天跟木葉形影不離,但我開始盡量跟她一起上下學。我想,就算發生什麼事,至少我能充當肉盾。
「後來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們沒有被直接襲擊,但有幾次,我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而且,家裡的信箱被塞了我和木葉同行的照片。我當然沒讓木葉看到,直接銷燬了。
「也就是說,她確實被人跟蹤……」
沒錯。所以,我才持續扮演著戀愛之神。
「什麼意思?」
大部分的跟蹤狂都是擅自喜歡上別人,然後突然失控的傢伙吧?就是那種沉溺於自身情感的人渣。既然是人渣,他們就會認為自己對對方的好感是純粹的愛情,並想方設法跟被害人在一起。
「嗯,會成為跟蹤狂的人,通常高度自戀、自我評價低、自尊心卻又特別強……說著說著,我覺得好像在說自己,有點沮喪……」
有自覺就很不錯了吧?再說,小井冢同學並沒有妳想像中的自戀吧?自尊心也是……
「我的事不重要!然後呢?」
如果戀愛之神的傳聞愈鬧愈大,那個跟蹤狂可能也會來尋求幫助。這樣一來,他可能就會來諮詢關於木葉的事。我就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才會到現在還扮演著戀愛之神。為了保護木葉……
我有個請求,小井冢同學。我雖然做了很多調查,但一直找不出有什麼問題。妳能看穿別人的情緒和謊言吧?請妳運用這份力量,調查他是不是木葉的跟蹤狂。
◆
小井冢咲那聽完他的話,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問題不斷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她想找到一個答案來拒絕眼前的狀況。
原來,咲那至今解決的所有諮詢,都是為了引出木葉的跟蹤狂。這倒是無所謂。不,雖然不是完全無所謂,但有件事讓她更在意。
為什麼之前一直不說?
為什麼要隱瞞?
為什麼不信任我,不早點告訴我?
疑問排山倒海而來,讓她的腦袋無法運轉。
「小井冢同學?」
朝司一臉擔憂的靠近她。
(我看不透朝司……)
這個事實,曾經讓咲那消除不安和恐懼。然而現在,看不透的朝司讓她感到害怕。不,她害怕的不是朝司本人。
她害怕的是這份信賴關係即將崩塌。
而且,決定權在自己手中,這讓她更加恐懼,朝司無能為力。是否要跟朝司合作,全憑咲那的決定,朝司什麼都做不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費盡全力,才將內心的想法化為言語。朝司表情凝重的看著咲那。
「對我來說,妳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擔心如果突然請妳幫忙找跟蹤狂,會把妳嚇跑。事實上,犯人的資訊很少,我的確想引他出來。這在我遇到妳之前就已經開始計畫了。」
「那麼,我只是岩永同學計畫裡的一顆棋子,對嗎?」
「不是那樣。是合作伙伴。」
「既然是合作伙伴,就應該更早告訴我。」
「我擔心說了妳會拒絕。但是,現在妳已經和木葉成為朋友了吧?所以——」
「不是這個問題!」咲那忍不住大喊,眼淚不知為何奪眶而出。
「我能夠自己決定做或不做,這才是合作伙伴吧……至少,以前一直是這樣的。」
她噙著淚水,怒視著朝司。
朝司錯愕的瞪大雙眼,隨即垂下眼簾道歉:「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被妳誤會成這是報復……」
「報復?是什麼的報復?」
「可能是對我成為神這件事的報復吧……」
「所以,你沒有報復的意思,對嗎?」
對於咲那的質問,朝司沒有回答。
「我無法再相信你了。」
說出這句話時,她感到一陣反胃。
正因為看不清朝司的真心,咲那才能感到安心。然而,當她得知他沒有全盤托出時,不安感突然湧現。明明是她擅自要求對方展現誠意,而朝司也有自己的難處。是她一廂情願的將理想強加於他。這點她明白。
「我……我一直都相信你,所以每次都盡全力配合。一開始是為了寫小說,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咲那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她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受傷。
「對不起。我只顧著自己……」
朝司輕聲說著,咲那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她感覺到朝司站了起來。他又說了一聲「對不起」,便走下樓梯。
咲那啜泣著,粗暴的撕咬菠蘿麵包,嘴裡只剩下甜味。
咲那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她自己也不明白,在朝司面前流下的眼淚有什麼意義。
如果是以前的咲那,絕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哭泣。
那麼,她到底為什麼會哭?
根據書上所寫,人類流淚的原因大致有三種。第一種是作為分泌物,防止眼睛乾燥。第二種是具有防護作用,保護眼睛免受異物侵害。第三種是情感波動引起的生理作用。一般認為,第三種眼淚是人類獨有。她曾在基於阿德勒心理學的自我啟發書籍中讀到關於第三種眼淚的描述——
「人不是因為悲傷才哭泣。而是透過哭泣,向他人傳達某種訴求。」
阿德勒心理學認為所有行為都有目的,就連眼淚也不例外,這讓咲那覺得非常系統化。客觀來說,她能理解,但主觀上,她覺得少了些浪漫。
然而,正如阿德勒所說,她的眼淚確實有向朝司抗議的意味。因為咲那對朝司感到憤怒。那麼,她為什麼會生氣呢?
是因為她討厭的能力被利用了嗎?
不,她覺得不對。
在過去的諮詢中,她都是主動使用這項能力的,所以沒有理由為此生氣。
那麼,是單純因為對方有所隱瞞而感到憤怒嗎?
她覺得也不是。
畢竟,兩人沒有許下「不準隱瞞」的承諾。日常生活中的謊言和隱瞞就像空氣一樣存在,如果因為一兩個隱瞞就哭泣,那她早就乾枯而死了。誠然,信任可能受損,但也僅此而已。這並不是帶有傷害意圖的背叛,不至於產生足以讓她哭泣的憤怒。
(那眼淚的原因不只是憤怒吧?那麼,我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哭泣呢?)
即使是現在,只要回想起午休時與朝司的對話,咲那的眼眶依然不由自主的盈滿淚水。她一邊重新回憶兩人的談話,一邊思考引發她哭泣的關鍵是什麼。記憶像電影般在腦海中播放。
(啊!就是這句話!)
每當這句話在腦海中閃過,她的心就會揪起,眼淚就會湧上來。
「為了保護木葉……」
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涵義。為什麼自己會因為這句話如此受傷?表哥保護表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不正常……)
朝司的感情很難讀懂。
盡管如此,咲那能憑感覺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
咲那之所以受傷,是因為她意識到:朝司成為戀愛之神,與咲那一起解決問題,藉機尋找跟蹤狂,都是為了木葉。
(原來是佔有慾啊……)
咲那或許把朝司視為自己的延伸。朝司是她的祕密關係,是她唯一能正常交談的對象。朝司明明是個完全獨立的個體,咲那卻誤認為朝司正一點一滴的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而這種錯覺的終點就是——(這就是戀愛嗎?)
對於「為什麼我會哭泣」的這個問題,答案是「初戀」,這未免太過陳腐。對於「愛」、「戀」、「喜歡」這幾個字所代表的意義,咲那從未理解,即使是現在也沒有真實感。但是,如果這真的就是初戀,那麼,她會哭泣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如果這種疼痛就是「戀愛」這個詞所擁有的意義,她寧可永遠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咲那獨自在教室裡沉思。
她必須決定該如何調查辰吉隆史是否真的是木葉的跟蹤狂。
著手調查已經是既定事項,但這並不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對朝司的愛戀。
「早安,小井冢同學。」
木葉向她打招呼,咲那回道:「早安。」
咲那也不希望木葉遭受跟蹤狂的危害。即使木葉可能是她的情敵……
「妳昨天有看《助理公主》嗎?」
「其實,我發生了點事,所以沒能看……」
《助理公主》是一部改編自漫畫的動畫。以本季的人氣和關注度來看,是收視最高、最成功的動畫。因為在深夜時段播出,咲那昨天哭累了直接睡著,因而錯過。
「超級好看喔!作畫簡直神級。」
「網路上的討論也很熱烈呢!」
咲那附和著木葉,心裡卻思考著另一件事。關於辰吉隆史,咲那只知道他是三年級,而且與木葉同為美術社。
咲那總不可能突然去問辰吉「你是跟蹤狂嗎?」這樣只會被當成神經病。更何況,最近她因為和朝司一起解決戀愛問題,周遭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想低調、不引起波瀾的處理這件事。
「小井冢同學,妳有在聽嗎?」
「啊,對不起。」
咲那低頭道歉,同時切入話題:「話說回來,妳不打算重新開始社團活動嗎?」
畢竟,咲那當初就是以喜歡木葉的畫為由,才開始接近她的。
「啊,嗯。我打算今天去露個臉。」
「那麼,嗯……請問我可以一起去嗎?」
「妳想畫畫嗎?」
「呃……我不是要畫畫……我是想在旁邊看著木葉同學……」
木葉愣了一下,隨即臉紅的笑著說:「什麼啦!」
看著木葉的笑容,咲那忽然想起自己對朝司說過的話。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咲那指責朝司隱瞞。然而,她也對木葉做了同樣的事。
朝司或許也感受到了像咲那對木葉抱有的那種淡淡的罪惡感。
但是,咲那可以原諒其他人的謊言,卻唯獨無法原諒朝司沒對她坦白。
她討厭自己的心胸如此狹隘。
「欸,小井冢同學,妳的思緒是不是又神游到外太空了?」
「咦?啊,是的……對不起。那麼,我可以一起去嗎?」
「都說了,以參觀的身份去不就好了嗎?只要不打擾到其他社員就好。妳真的都沒在聽耶!」
「對不起。」
「總覺得今天的妳有點奇怪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咲那總不能說「我愛上妳的表哥了」,於是回答:「沒什麼事。放學後就麻煩妳了。」但迴盪在她腦海中的,仍是昨天與朝司的對話。
放學後,咲那和木葉一起走向美術教室。
一打開門,松節油和油畫顏料的氣味撲鼻而來。雖然因為正值夏季,已經開了冷氣,但也因此不通風,不習慣這個氣味的咲那有些不適應。
身兼美術社顧問及班導的澤渡老師,笑容滿面的迎接咲那和木葉。咲那盡可能不去看澤渡的臉,但他的表情還是不經意的映入眼簾。當木葉和澤渡交談時,在一旁的咲那內心極度煩躁。
(真是受不了……)
澤渡在學生之間的風評很好。他不但有藝術家氣質,比起其他大人,他更願意站在學生的立場說話。但同時,他也會對女學生投以帶有情慾的目光。這個問題並非澤渡獨有,但他隱藏的很好。或許這就是他受歡迎的關鍵,也或許是作為高中教師的他在用理性控制,但對能看穿一切的咲那來說,他是個令她難以應付的對象。
如果真要說,她更不擅長應付正值青春期的男學生。
「岩永……」
木葉轉過身,看向叫她名字的男生。
「好久不見,辰吉同學。」
戴著眼鏡,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少年,想必就是有跟蹤狂嫌疑的辰吉隆史。他內雙的眼睛顯得柔和,給人一種沉穩的印象。乍看之下身形偏瘦,但肩膀很結實,背脊也挺得筆直。比起美術社,他更像運動社團的成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對形狀像餃子的耳朵。
「看到妳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還過得去啦……不過,代價是我變成大家的學妹了。」
「我代替妳當了社長。不過,這個暑假就要卸任了。」
「就算我在,那些麻煩的工作也是丟給你做啊!」
「饒了我吧!岩永妳絕對比我更適合……」
看到辰吉的表情,咲那得出結論:他是真的喜歡木葉同學。
首先,他的笑容沒有一絲虛假。同時,他的表情顯露出些微緊張。不過,這不是負面情緒的緊張。更重要的是,他的視線絲毫不帶性慾。
喜歡一個人,嘴上可以說得天花亂墜。但真心喜歡一個人的男生,注視該對象所產生的情感更接近崇拜,而非性慾。如果以苛刻的角度來說,他可能只是愛上自己心中勾勒出的完美形象。
(我在岩永同學面前,是不是也曾露出這種表情……好丟臉……)
朝司是個遲鈍的人,應該沒注意到吧?如果他發現我的心意,應該會信任我,從一開始就全盤托出。像我這樣能精準讀懂他人情緒一點都不正常。
「這位是一直以來很照顧我的小井冢同學。」
「呃……我是小井冢咲那。我……我很喜歡木葉同學的畫。啊,我是來參觀的。」
面對面說話對咲那來說永遠是個難題,一旦像這樣手足無措,大多數人會露出嘲諷的表情。但是,辰吉的微笑很真誠,絲毫沒有輕視咲那。
「請多指教,小井冢同學。我也很喜歡岩永的畫。有什麼不明白的,盡管問。妳可以問岩永,問我也沒關係。」
「學長不會很忙嗎?」
「我現在很閒。只是純粹因為興趣而畫,妳不用在意。」
「辰吉同學,你不打算讀美術大學嗎?」
面對木葉的提問,辰吉聳了聳肩。
「我喜歡畫畫,但也有其他想做的事,所以會考一般的大學。」
「這樣啊……大家都在為未來做準備了呢!」木葉的微笑略帶傷感。
辰吉苦笑著安慰她:「我的志願校錄取分數很高,今年能不能考上還不知道呢……要是落榜,或許就能和岩永同年進大學了,畢竟重考生也挺多的。」
「那你就別來社團,好好去唸書啊!暑假不正是準備考試的關鍵期嗎?」
「偶爾也讓我喘口氣、放鬆一下吧!」
咲那怎麼看都不覺得辰吉是木葉的跟蹤狂。辰吉對木葉的關懷溢於言表,他的愛慕之情與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人的本質會展現在表情上。高度自戀的人,眼中往往只有自己;自尊心強的人,總是俯視他人。
透過咲那的觀察,辰吉與一般人沒什麼不同。雖然能看出他對自己的評價不高,但那頂多是有點膽怯罷了。
(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跟騷行為的類型……)
他是個善良又溫柔的人,比起傷害別人,他更容易受傷。
咲那從辰吉背後對著正在速寫本上畫畫的他開口:「學長畫得真好呢!感覺可以去考美大了。」
辰吉沒有回頭,回答道:「沒這回事啦!素描這種東西,只要多練習,誰都能畫得有模有樣。真正好的畫,看的是表現力。岩永才是真正的高手。」
「學長,你是那種會偷拍愛慕對象的人嗎?」
咲那拋出一個出其不意的問題,藉此觀察辰吉的反應。
「咦?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辰吉轉過頭,臉上充滿驚訝和不解,沒有警戒或恐懼。做了虧心事的人,通常會表現出警戒或恐懼,但他沒有。
這就意味著,他不是跟蹤狂。
面對一臉困惑的看著她的辰吉,咲那只能低頭說聲「失禮了」,隨即離開。
◆
岩永朝司一如既往的坐在靠窗最末排的座位上,聽到睽違幾天的腳步聲。
「我還以為妳不會再來了。」
朝司神情凝重的看著咲那。咲那不悅的皺著眉頭,朝他走近,然後粗暴的拉開對面的椅子。她發出「咚」的一聲,坐下後把手放在膝蓋上,直直的瞪著朝司。
「對不起。關於我隱瞞了那些事,我向妳道歉。」
「那倒是無所謂了。我對木葉同學也做了類似的事……」
咲那垂下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我調查了辰吉隆史,也見了他本人並和他聊過,我不認為他是跟蹤狂。」
「是嗎?」朝司輕聲說:「辰吉國中的時候很胖,是漫畫裡會出現的那種宅男,上了高中後才瘦下來。他說是為了減肥去健身。」
「他看起來是個很認真的人,一旦開始健身就會堅持下去吧……」
「他去健身,八成是為了向木葉告白吧?這種熱情不像跟蹤狂嗎?」
「我聽說沉迷於健身的人當中,有些人確實比較自戀,但我認為辰吉學長不是那種類型。」
「那麼,辰吉只是單純喜歡木葉而已嗎?」
「我想是這樣。」
朝司和辰吉之間並沒有深入的交流。兩人的社交圈不同,而且感覺辰吉似乎刻意避開朝司。不過,這幾天朝司也私下調查了辰吉,知道他是個好人。即便如此,朝司還是懷疑辰吉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所以才拜託咲那調查。結果咲那的判斷也跟他一樣。
「是嗎……」朝司只能說出這句話。
他以為這樣就能結束戀愛之神的職責,但看來還要再持續一陣子。不,甚至有可能永遠找不到那個跟蹤狂。
「真的有跟蹤狂存在嗎?」
面對咲那的提問,朝司反問:「什麼意思?」
「我沒有主動跟木葉同學提起,畢竟不方便開口,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害怕被跟蹤狂騷擾的樣子……」
「她或許只是不想讓妳擔心吧?」
「或許是吧……一般來說,繭居族不想出門,而且通常都會藉故避免外出。有跟蹤狂騷擾正是不出門的好藉口,但木葉同學隻字未提。」
「那是她不想回憶的事情。再說,或許木葉很想出門。」
咲那盯著朝司看了一會兒,雙手交叉陷入沉思,然後輕聲開口:「或者,也可能是長達一年的繭居期間,跟蹤狂放棄了木葉同學。」
「這誰知道啊?」
「假設他一直持續跟蹤木葉同學,那麼在繭居期間,他應該也會有所行動,木葉同學不可能對此毫無恐懼。既然她沒反應,應該可以推測跟蹤狂停止騷擾她了。」
「就算那樣,木葉一復學,跟蹤狂也可能故態復萌啊!」
「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為是辰吉學長。犯人會不會已經畢業了呢?如果犯人鎖定在校生,應該是現在的三年級生。犯人也有可能是老師,只是機率不高……」
「不可能是老師。她說跟蹤狂的騷擾是從國中開始的,所以同一個國中出身的辰吉才最可疑。」
「還有其他同所國中出身的三年級生嗎?」
「有是有,但他們都有女友,或者是女生……女生也有可能嗎?」
「嗯,雖然不能完全排除……」
咲那慾言又止的看著朝司,朝司便問:「怎麼了?」
咲那垂下目光,開口說:「如果接下來的話會讓你感到不快,我先道歉……我覺得你似乎希望木葉同學身邊有跟蹤狂。」
「我沒有那種想法……沒有跟蹤狂當然最好……但是,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誰把我——」
「對不起,有人來了。我先告辭。」
咲那說著站起身走出教室,接著走廊上傳來咲那和另一個人的說話聲。聲音的主人是辰吉。
「咦?小井冢同學,妳怎麼了?」
「啊,沒有,沒什麼……沒什麼特別的……」
「該不會妳也來找岩永同學吧?就是,來找戀愛之神諮詢?」
「不,那個,我……沒有,那個……」
「抱歉。我問了不該問的。」
「學長,你是來諮詢的嗎?」
「不,與其說是諮詢,是有點私事啦……那再見了,小井冢同學。」
聽著走廊上傳來的對話,朝司陷入沉思。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
沒有證據顯示沒有跟蹤狂。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保護木葉……)
想做到這點,得要咲那願意繼續提供協助——
◆
岩永同學,我今天是來道謝的。
「我什麼都沒做。」
岩永……我是說木葉,她肯回學校了。看到她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我還以為你是她的跟蹤狂,因此感到不安呢!」
我本來以為,我們可能就這樣畢業,再也見不到面了……
「如果你不是跟蹤狂,到底是誰在跟蹤她?」
我不知道該不該向你說這件事,或者說,向你表明我的決心。
「聽我說完……」
我打算向她告白。
「給我聽著!」
當然不是現在。她才剛復學沒多久……
但是,等岩永把一切都放下之後,我就不會再猶豫了。我不想再後悔。
「你先聽我說完!」
對不起,岩永同學……
我喜歡岩永木葉。
◆
木葉復學至今,已經過了十天。
即使繭居在家,她似乎也沒有荒廢學業,照樣跟得上進度。雖然她比同學們大一歲,但整個班級還是接納了她。
甚至可以說,木葉比咲那更融入這個班級。
木葉沒有加入班級金字塔頂端的小團體,她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卻也沒有斷絕關係。
木葉大部分時間都跟田代玩在一起,但三不五時就跑到咲那身邊。跟一個年紀比她大的美少女親近,對咲那來說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一開始大家都覺得新奇,但十天之後,所有人也逐漸習以為常。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咲那會讀取對方的情感。當她的能力失控時,身體會不舒服,甚至懶得跟別人說話。因此午休時間,她像是要逃離一切般,獨自在空無一人的頂樓樓梯間用餐。
(終於能喘口氣了……)
只要看到別人的臉,腦袋裡就會擅自湧入她不想知道的資訊。咲那試著將那些視為單純的表情變化,但像今天這樣能力特別活躍時,這些資訊會以光暈的形式浮現。
結果就是,咲那會感到頭痛和噁心。
「妳看起來不太舒服。」朝司走上樓梯向她搭話。
能力暴走時,朝司的臉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盡管如此,咲那依然讀不出他的情緒。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安心。
朝司坐在咲那旁邊,提起她不願回憶的事:「上次,我在這裡把妳弄哭了。」
「你說那種話很不體貼。」她一邊輕聲抗議,一邊啃著紅豆麵包。
「辰吉說,他要向木葉告白……」
「是嗎……」
「如果他不是跟蹤狂,那是誰?」朝司望向遠方,臉上帶有走失孩子尋找母親般的無助。
「我們再找找看吧!如果岩永同學繼續當戀愛之神,或許真正的跟蹤狂會來諮詢。我會幫你的。」
「他可能不會來。」
「那樣不也很好嗎……」
「我需要證明木葉的身邊沒有跟蹤狂,否則我無法停止當戀愛之神。就算妳和木葉畢業了,我會永遠——」
「咦?妳剛剛是不是在跟誰說話?」
聽到這個聲音,朝司僵住了。
咲那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木葉扶著樓梯扶手,探頭往這邊看。她的臉上浮現青紫色的光暈,應該是感到困惑。
「呃……只是在自言自語。」
咲那不可能告訴木葉,自己正在跟朝司說話。
「小井冢同學,妳太過分了吧?一聲不吭就跑掉……」
「對不起,呃……我有時候會受不了人多的地方……」
「田代告訴我了。她猜妳一定在這裡。」
被田代識破讓咲那很驚訝,她不明白田代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感興趣。木葉坐在咲那和朝司中間。朝司一臉泫然慾泣的看著木葉,不發一語。
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咲那心如刀割。
(朝司喜歡木葉……)
咲那早就猜到了,但她之前讀不出他的情緒。
正因為今天看得特別清晰,咲那才讀懂了朝司的情感。早知道就不該看見。早知道就不該察覺。因為那樣,她還能幻想另一種可能性。
(另一種可能性是什麼……)
想到這裡,她幾乎要哭出來。
(明明岩永同學……已經死了……)
咲那所看見的岩永朝司,或許是所謂的浮游靈。
或者,他只是咲那的大腦擅自創造出來的幻影。
盡管如此,咲那卻能安心的與朝司交談。
咲那愛上朝司了。
不論朝司是否有肉體,或者是一個幻影,對能看見他的咲那來說,他是重要的人。
「小井冢同學,妳還好嗎?」
「咦?啊,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
咲那才想回答「讓我一個人待著」,朝司就開口說:「請妳直接問她。」
咲那看向坐在木葉旁邊的朝司。
「我希望妳直接問木葉跟蹤狂的事。」
咲那無法立即照朝司說的去做。
「小井冢同學?怎麼了?」
木葉肯定會懷疑為什麼咲那知道跟蹤狂的事,那樣就沒辦法搪塞過去了。這個資訊恐怕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甚至可能只有朝司知道。
「就算把我的事說出來也沒關係。」
如果說了,咲那可能會再次被當作怪胎。
咲那認為,那些大肆張揚自己有靈異能力的人,不過是想譁眾取寵。像她這樣可以看見常人所看不見之物的人,理應會想隱瞞。
看見這種東西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讓別人心懷戒備。
咲那到現在還難以抉擇要用什麼態度來面對木葉。如果將木葉視為朋友,就必須把自己的能力告訴她,而且也不能隱瞞朝司的事。
木葉之所以足不出戶,是源於朝司的死。
這件事在學校早已眾所皆知。
光是有學生過世就足以造成轟動,更何況死者的表妹從此不再踏入校園,這樁悲劇自然會在校園裡流傳。
因此,咲那一直沒有向木葉提及任何與朝司有關的話題。
如果現在咲那坦承她在跟已逝的朝司說話,木葉會有什麼反應,她無法預料。木葉好不容易才擺脫繭居,難道要在這裡再次傷害她嗎?不行。咲那不應該說。
但是,朝司投來懇求的眼神。
「拜託妳了。」
咲那感覺自己幾乎快要窒息。
「小井冢同學?妳真的沒事嗎?」
咲那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一股莫名的焦躁催促著她。原本她絕對不會選擇說出口的話,被她硬生生的擠出喉嚨。
「木葉同學,真的有跟蹤狂嗎?」
瞬間,木葉的臉上出現了恐懼、罪惡感和驚訝,各種光暈混雜在一起,幾乎變成了黑色。即使如此,咲那也明白。
我傷害了她。
「為什麼?妳聽誰說的?」
咲那不該明講。如果隨便唬弄過去,這件事或許能不了了之。那樣,大家都能毫髮無傷的結束。
「是岩永朝司同學告訴我的。」
木葉帶著厭惡、憤怒和恐懼的表情,看向咲那。
「妳這樣很噁劣。」木葉以輕微顫抖的聲音說完後,站了起來。接著,她宛如逃跑般的衝下樓梯。
朝司勉強發出聲音詢問:「妳知道什麼了嗎?」
「我知道我被討厭了。」
其實咲那還知道更多。
根據之前的資訊,加上木葉現在的反應,咲那心中隱約有了答案,就只剩收集證據了。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咲那感覺自己莫名受到重創。
戀愛真是可怕。
它會奪走人原有的理智。
它會讓人做出平時絕不會選擇的行動。即使知道前方空無一物……
「關於跟蹤狂的事,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但這或許不會對任何人有好處。」
「好吧……但我的時間不多了。」
「你在著急什麼?」
面對咲那的提問,朝司露出曖昧的苦笑。
「要讓木葉迎接幸福的結局,就必須讓她做出改變。」
幸福的結局之後,是什麼呢——咲那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她不用問也知道。
片尾的字幕會開始滾動,朝司和木葉的故事會正式結束。
第二天,木葉沒有來學校。
自從木葉來上學後,她總是在下課時間去找咲那。這個聲音的消失,竟然讓她感到如此寂寞。
但是,咲那沒有資格感到寂寞。
她明明知道木葉會受傷,卻還是答應了朝司的請求。
(我明明知道會變成這樣……)
咲那知道木葉對她抱有朋友般的好感,她假裝沒注意到,刻意疏遠木葉,但咲那並不想傷害她。咲那一點也不討厭木葉,相反的,她對木葉很有好感。她覺得木葉是個溫柔又善良的人。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呢?
因為不想被心儀的人討厭,就拋出傷害她的話語。
(我為什麼會如此醜陋……)
美與醜是相對的。正因為與他人接觸,才會產生比較,進而意識到自己的醜陋。孤獨或許會讓人寂寞,卻能讓人保持清高。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就無需與他人比較。那裡沒有美醜,也沒有嫉妒,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高中就出道成為小說家,成績也名列前茅。她曾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不與世俗為伍,沉浸於書本的世界,耽溺於書中的知識。那裡沒有活生生的人,也沒有溫度,卻有著足以逼近真實的情感、美麗與理性。
然而,與朝司、木葉相遇,殘酷的迫使咲那面對她過去所抱持的想法,不過是膚淺的謊言。
她只是個貪戀著無望愛情的俗人。
是一個被情感驅使,為了自己的愛戀而傷害他人的卑劣小人。
承認這個事實的瞬間,她羞恥的蜷縮起身子。咲那過去在孤獨中催眠自己是特別的,並與其他人保持距離。她用這種方式,勉強接受眼前的現實。
這一切都在昨天發生那件事後澈底崩塌。
她被迫認清,自己不過是孤芳自賞罷了。
(為傷害木葉同學這件事而感到受傷,又因為「自己會受傷」的這個事實再次受傷。無論如何,我都只考慮到自己。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
她一直想著這些,不知不覺就放學了。她低著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突然感覺到身邊有人靠近。
「岩永同學今天沒來。妳知道原因嗎?」
田代向她搭話,她回答:「我不知道。」
田代「喔」了一聲,看向空著的座位,然後轉過身,直直看著咲那。
「妳最好別太勉強自己。」
「咦?」
「我沒有惡意,但事事都順著別人,這樣不太好吧?」
咲那不太明白田代在說什麼。
「小井冢同學,妳也看得到吧?二年二班的岩永學長。」
咲那睜大眼睛看著田代。田代嘆了口氣,說了聲「過來一下」,就帶著咲那走出教室。他們來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咲那才問:「田代同學也看得到嗎?」
「只是模模糊糊啦!我看到的是影子或煙霧那樣的感覺。不像小井冢同學,可以跟他說話。」
「原來是這樣……」
咲那有著靈異體質的特別之處,也在此刻變得平凡。她感覺自己的武裝正一層一層的被人剝下。同時,對於初次遇見與自己同類的人,她感到非常開心。
「我能從煙霧的顏色和氣氛來判斷好壞。之前的他沒有什麼不好的感覺,但最近的顏色變得晦暗。而且跟岩永學長很要好的小井冢同學,妳的氣場也變得很低落……」
「妳早就知道了……」
「從小井冢同學第一次來找我說話時,我就覺得妳好像被什麼跟著,所以我才一直來找妳,想確認妳是不是還好。」
咲那終於明白田代總是找她說話的原因。
「順帶一提,岩永同學……不,應該說木葉同學也被跟著。正確來說,不是岩永學長跟著木葉同學,是木葉同學跟著岩永學長。」
「田代同學擁有這種能力,不會覺得討厭嗎?」
面對咲那的提問,田代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我已經習慣了。小井冢同學看起來能看見更多東西。妳看到了什麼?」
咲那無法立刻回答。
如果讓任何人知道,她可能會再次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算了,我不會逼妳說的。感覺妳比我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正如田代所說,咲那確實受傷了。她過去總認為,自己的孤獨和一切的不順,都不是自己的錯,而是奇怪的能力和他人的惡意所造成。
咲那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為。
然而,即使擁有類似的能力,田代卻能與他人好好相處。這證明了問題不在於他人,也不在於特異功能,而在於她自己。
「我該說的話都說了,就這樣。」
田代準備離開,咲那卻忍不住叫住了她。
「那個……我發生了很多事,但或許問題出在我身上……」
咲那強忍著淚水,結結巴巴的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或許我能幫上一點忙。」
於是,咲那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
我以前理所當然的覺得,人的表情每一天,甚至每一秒都在變。
情感的顏色會浮現在臉上。生氣時是紅色或黑色,但如果是閃耀的紅色,就代表幹勁和決心,而黑色在心情低落時也會出現。
通常,我看到的是各種顏色混雜在臉上。幽靈對我來說也很平常。所以在我幼稚園的時候,我的父母似乎都覺得我是個會說怪話的孩子。
我記得那時我五歲。有一天,我發現我爸爸的笑容浮現出藍色或黑色,那是有罪惡感的顏色。一般來說,笑的時候應該是黃色或淺紅之類的明亮顏色,但我爸爸不是。
於是我問他:「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就在那瞬間,爸爸看向我,臉上出現了驚恐和震驚的表情。那表情也讓媽媽察覺到了什麼。不過,媽媽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帶過。
從那以後,我父母在我面前雖然總是笑著,但臉上往往浮現出不一樣的顏色。
我爸爸外遇了,而且是認真的,不是隨便玩玩。如果沒有我這個女兒,他們早就離婚了。
這件事是在我能更精準的掌握情感顏色之後才得知的……
即使是現在,他們表面上還是和睦的夫妻。在我面前,他們一直努力扮演著好爸爸和好媽媽。
在我成年之前,他們大概會繼續當假面夫妻吧……
如果我當時沒有看穿爸爸的情緒,或許媽媽永遠也不會發現他外遇。畢竟爸爸是個擅長說謊的人……
這就是我的能力最初破壞的人際關係。
「這不是小井冢同學的錯。就算妳沒說,事情也遲早會曝光。」
或許是這樣。但也可能不是。
不過,小時候的我沒有「是自己的錯」這種自覺。因為我以為,大家都跟我看到一樣的世界。
這個認知在小學二年級時改變了。
那時,在放學前的班會上,某個女同學的鉛筆盒不見了。當時的班導是個年紀很大、觀念保守的人。他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說了句:「沒人承認,大家就別想回家。」
我馬上就知道答案了。
是幾個女生在惡意霸凌她。
我對於大家看不出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明明觀察臉上的顏色就知道了,但卻沒有人察覺。
在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
結果,沒人出聲承認,老師持續發火,我們被留到放學前一刻。當然,隔天在家長之間引起很大的爭議……
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只有自己看到的事物與眾不同,過去所有的矛盾和異樣的感受終於得以釋懷。
同時,我也覺得這種力量很有用。
因為我能看穿謊言。
我當時不知天高地厚,還以為自己就像動畫裡的名偵探。
這就是錯誤的開端。
我開始炫耀我的能力。
起初,只是一個分辨真實與謊言的小遊戲。
一開始我很受歡迎,畢竟我的判斷神準。
但情況很快就改變了。小孩的世界裡也會產生各種糾紛,像是誰說了壞話、誰偷了東西……
每次我都會被找去當仲裁者。
我成了主持正義的法官。我以為自己將能力用在正確的地方,於是揭穿了所有謊言。一開始,獲勝的那一方會感謝我。
那時候,我從沒想過會被做壞事的那一方怨恨。我很愚蠢對吧?明明連怨恨的情感都看得到,卻還覺得「那是因為你做了壞事,活該!」
不過,只要我保持公正,大家還是認可我、依賴我。
四年級時,我有個朋友叫做小愛,她是個文靜的女生。雖然她常被男生欺負,但我真的很喜歡不會說謊的她,所以我會保護她,處處照顧她。
有一天,班級核心小圈子的女生說她們喜愛的偶像周邊被偷了,就是那種有照片的鑰匙圈。當然,這是不能帶到學校的東西,所以大家默默在同學之間尋找犯人。這簡直就是一場私刑審判。
而我,就是那個看穿謊言的法官。
一如往常,我在大家面前開始了分辨謊言的儀式。
犯人是小愛。
但是我說不出口。因為她是朋友。因為她是一個從不說謊的孩子。
我說服自己這是某種錯誤,放過了小愛。
隔天,小愛是犯人的事就被揭穿了。鑰匙圈在小愛的桌子裡被找到了。小愛成了眾矢之的。然後,小愛說:「是小井冢同學叫我這麼做的。」
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明白小愛為什麼要那樣說。我當然拚命否認,但事實是,我包庇了小愛的謊言。
從那之後,我開始遭受極其慘烈的霸凌。我不想細說,但我幾乎經歷過所有形式的欺凌。
全班同學都樂在其中,我看得一清二楚。過去被當作法官而備受關注的人,現在淪為罪犯跌入谷底。欺負我的人當中,甚至有些人抱持著某種正義感。
沒有人幫助我……
我不敢告訴失和的父母……
我當時想,唯一能逃離這一切的辦法就是考上私立國中,於是我拼了命讀書。
「小愛為什麼要那樣說?妳們不是朋友嗎?」
小愛是個從不撒謊的孩子。
這句話換個角度說,就是她忠於自己的慾望和情感。她大概是很想要那個鑰匙圈,事情被拆穿後,她想脫身。她想把罪責推給我,所以才開口那麼說。
不說謊的人,終究只是對自己誠實而已。那與真誠是不同的。當時的我並不明白。
我的能力就這樣破壞了很多東西。
親情、友情、我自己的立場,所有的一切……
我設法考上私立國中,逃離當地的國小,從此在國中沒有再交朋友。道理上我明白,小愛只是個不夠真誠的人。但對我來說,在充斥著謊言的人際關係中,真的很累。
而且到了那個年紀,大家都進入青春期不是嗎?
男生的性慾、好感等,即使我不想看,也全都看得到。對當時的我來說相當難受……
我漸漸不再與人交流。
但同時,我也陶醉其中。我告訴自己,我是獨一無二的,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說服自己,凡夫俗子無法理解天才,才能勉強忍受孤獨。嗯,這就是中二病吧……
拯救我的,是那個逼近真實的虛幻世界。漫畫、動畫、電影裡描繪著我眼前所沒有的美麗事物。裡面的角色都真誠、正直、帥氣,而且充滿了愛。
我能坦率的覺得我喜歡他們。我甚至認真想過要去到那個世界,雖然那不可能……
我決定要成為公正且真誠的人。
老實說,我討厭現實中的人,只喜歡虛擬人物。所以,我真心覺得自己應該屬於那一邊。正因為不打算與他人交往,我才不會憑藉感情去偏袒任何人,或做任何決定。我會憑著理性與智慧,做出客觀又正確的判斷。
我告訴自己,能做到這點的我是與眾不同的。
然而,我卻失敗了。
我被自己的感情驅使,傷害了木葉同學。
我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
而厭惡自己的那個我,更讓我討厭。
因為我只顧著自己,而不是木葉同學……
木葉同學對我很溫柔,但我卻始終只考慮自己。
就是這樣,我的腦袋一團亂……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
咲那漸漸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隨著她吐露心中的煩惱,情緒被言語牽引,讓她愈來愈自我束縛。她甚至開始覺得,讓田代聽她傾訴心事很麻煩。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小井冢同學傷害了岩永學姊……」
田代輕聲開口。
「但妳後悔了,對吧?而這份後悔的根源,是不是因為妳沒有成為理想中的自己而受傷?」
這番話從田代的口中說出時,咲那的耳朵熱了起來。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我也有過這種自我厭惡,所以能明白妳的痛苦。會討厭自己,會想去死,對吧?」
「是的。」
「但對我來說,我覺得只要還想著去死,就代表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咲那不明白這句話的涵義,開始觀察田代的臉。從田代視線的移動,可以看出她在思索該如何清楚的表達。田代對咲那沒有嘲諷或厭惡,這讓咲那感到安心。意識到自己如此膽小,咲那的心情又變得低落。
「小井冢同學沒能做出自己理想中的行為,結果傷害了岩永學姊。而且,妳可能只考慮了自己。妳甚至可能已經改變,不再是過去那個特別的自己。但是,事情不會就此結束,對吧?」
田代邊說邊凝視著咲那。
「做錯的事不會消失。」
咲那總是破壞一切。
「小井冢同學,妳是不是覺得被破壞的東西就永遠無法恢復了?」
咲那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是說所有事情都能恢復原狀。但是,如果一旦破壞就無法挽回,『和解』這個詞就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這個道理我明白。」
可是,如果她接受田代的話,那麼過去所有的不幸就都成了咲那的錯。父母關係不睦、她遭受霸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咲那沒有努力去「和解」。這對她來說太過痛苦,無法接受。
「我不是說過去的一切都是小井冢同學的錯。話說,這也不是小井冢同學的能力造成的吧?」
「咦?」
「外遇是小井冢爸爸的錯,霸凌是小愛和妳同學的錯。哪裡是小井冢同學的責任?」
「但是,是我的能力造成的……」
「原因和責任是兩回事吧?」
「是嗎?」
「當然。假設一個有錢的老人走在路上被搶劫了,妳不能因為『如果沒有有錢的老人,就不會發生搶劫』,就說有錢的老人是錯的吧?那樣很奇怪。壞人是搶劫犯吧?」
「是的……」
「所以,小井冢同學的能力和傷害岩永學姊這件事沒有關聯吧?」
「嗯,我想是這樣。」
「妳想得太複雜了。就是因為妳覺得是自己能力的錯,才會一直執著於自身的感受。總之,我們先把那個放一邊。」
「好。」
「妳只是後悔傷害了岩永學姊,對吧?」
「是的。」
「那和解不就好了嗎?」
田代說的道理她明白。
或許並不是自己的能力破壞了一切。或許責任不在她身上。其實只要拋開無謂的糾結,向當事人尋求和解就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
然而,她卻不接受田代的安慰。
咲那有種預感,一旦接受,一切都會崩塌。
客觀來說,她知道自己的選擇是錯的。向木葉道歉,將之前的一切當作沒發生過,或許是正確的做法。「和解」幾乎等同於「重新開始」。但是,真的能用和解來抹除一切嗎?當時在咲那心中產生的罪惡感,會輕易的消失嗎?
(不喜歡這樣……)
咲那不想否定那個做出錯誤選擇的自己。
她對木葉有好感,但同時也有嫉妒。咲那厭惡這樣的自己,卻同時喜歡這樣的自己。
如果接受田代的話,她就必須扼殺那個構成現在的咲那的某一部分。
那樣一來,她覺得自己會真正的墮入凡庸。
她不喜歡那樣。
(我終究無法成為一個正常人。正常的建議對我一點影響也沒有。)
她和田代之間有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田代能配合別人,所以她建議咲那也配合周圍的人。這是正確的,咲那也明白。
「謝謝妳,田代同學。我已經整理好思緒了。」
咲那露出了假笑,田代也回以笑容。田代是個好人,她和自己不一樣。
這種差異讓她感到舒服,會產生這種感覺的自己無可救藥,她的本性是扭曲的。但,這樣就好。
「如果再發生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聊聊。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放心吧!」
田代的表情透露著慶幸。咲那隱藏著「無法互相理解」的罪惡感,露出了微笑。
「好的,非常感謝妳。」
咲那恭敬的低頭致謝,然後和田代並肩走回教室。
(我想繼續保持與眾不同。我明白這點,所以才無法原諒被戀愛腦驅使的自己,就像某個平凡的女生一樣……嗯,夠了,就這樣吧……)
她不否認自己被愛情迷惑的庸俗。但是,她也無法接受並坦然承認這點。
咲那渴望成為一個獨特且高潔的人。
與其成為一個被世俗常識同化的俗人,她寧可承受被排擠的痛苦,孤獨的活下去。為此,她有必要向木葉道歉,即使會傷害朝司,也要將真相公諸於世。
(向木葉同學道歉的這個行為本身是相同的……)
但意義不同。她道歉不是為了讓木葉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她不需要木葉的寬容或理解。她道歉,只是為了貫徹自己從一而終的利己主義。
她會接受這樣的自己,併為此自豪。
心意已決,剩下的就是執行該做的事。
放學後的二年二班,朝司一如既往的坐在靠窗最末排的座位上。
光是看他托著腮、獨自凝視夕陽的樣子,咲那就快要流淚。如果是在生前相遇,會是怎麼樣呢?她會像對待其他男生一樣,帶著厭惡和恐懼與他保持距離嗎?這樣的假設閃過她的腦海。
(不能說……)
一旦被戀愛衝昏頭,吐露自己的心聲,她就會澈底墮入凡俗。她知道自己是個傲慢、自戀、自認為獨特的人。
但即使如此,她也想達成那個幸福結局。
因為,這就是戀愛之神的行事風格。
「岩永同學,我們去找木葉同學吧!」
朝司轉過頭看著咲那。
「我要將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訴木葉同學。所以,請你跟我一起去。」
「嗯,我知道了。」朝司像平常一樣溫和的微笑著站了起來。
「結果可能會傷害岩永同學。這樣可以嗎?」
「嗯,無所謂。」朝司的臉上帶著一絲悲傷。
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咲那有些動搖。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轉身走出教室後說:「走吧!」
咲那帶著朝司,往岩永家的方向前進。她已經事先聯絡了木葉的母親,告知將會拜訪。在電話中,木葉的母親擔心的詢問木葉是不是又恢復原狀了。
轉乘電車,抵達船橋。
朝司在人多的地方跟她說話時,她會拿出手機,假裝在跟某人通話來和朝司交談。
抵達岩永家,按下門鈴,木葉的母親讓她進門。她們簡單聊了幾句,當然,木葉的母親看不見朝司的身影。咲那隨便撒了個謊讓木葉的母親安心,然後來到木葉的房門前。朝司也站在她的旁邊。
咲那輕輕敲了敲門:「我是小井冢,來找妳說幾句話。如果妳不想跟我說話,我就像以前那樣在這裡自言自語也沒關係。」
剛說完,門就開了。木葉神色黯然的低著頭,臉上仍帶著憤怒。不過,那表情是裝出來的。她真正的情緒是對咲那的恐懼、罪惡感和不信任。
「打擾了。」
走進木葉的房間,木葉坐在床上,咲那在地板上跪坐。
「對於我昨天說的那些話,我很抱歉。」
咲那低頭道歉,木葉只是隨意應了一聲,然後試探性的問咲那:「妳跟朝司是怎麼認識的?」
咲那大可以隨便編個謊來蒙混過去,但那樣就無法讓木葉走向幸福的結局。
「我們是最近才認識的。」
木葉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妳說什麼……」
「妳知道岩永朝司同學被封為戀愛之神吧?他生前似乎就被人這樣稱呼,死後則成為學校的七大怪談。傳說只要對二年二班靠窗最末排的座位說出戀愛煩惱,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這跟妳有什麼關係——」
咲那開口,打斷了木葉的話。
「他變成幽靈了,類似浮游靈。」
「什麼?」
「我是從岩永同學那裡聽說妳曾受到跟蹤狂的騷擾。他到現在還很擔心妳。正因如此,岩永同學似乎無法安心成佛。」
木葉僵在原地,看向咲那的眼神銳利得像要殺死她。
「那種隨便亂編的事……」
「你們是不是約好要去看螢火蟲?」
木葉大吃一驚。
「那幅彌彥神社的畫。我聽岩永同學說,妳母親的老家在新潟,你們約好要去那裡看螢火蟲。」
「妳怎麼知道?」
「我拜託岩永同學告訴我,只有妳和他才知道的事情。」
木葉流著淚,垂下了頭。她可能還無法完全接受咲那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
「朝司現在還活著嗎?」
「他已經死了。他只是以戀愛之神的身份存在著。」
「什麼意思?為什麼妳看得到?為什麼我看不到?」
「我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只是體質使然。妳看不到,是因為妳沒有那種能力。」
木葉抬起頭,看著咲那的眼神帶有挑釁和嫉妒,隨後又尷尬的移開視線。
「我也能跟他說話嗎?」
「妳可以透過我和他說話。」
咲那感覺到心底一陣冰冷。她多想立刻說「這全都是謊話」,讓一切當作沒發生。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木葉可能會再次繭居,朝司也會繼續以戀愛之神的身份尋找跟蹤狂。
藉由咲那的力量——
「朝司現在在哪裡?」
「他就盤腿坐在我的旁邊。如果妳希望他迴避,我想他會出去的……」
咲那往旁邊瞥了一眼,朝司微微聳了聳肩。木葉抬起頭,直直的盯著朝司所在的位置,而朝司也悲傷的看著木葉。
咲那的心中湧起一陣酸楚。這是只屬於他們兩人的世界。
在兩人無法交會的視線中,傳遞著只有他們兩個才明白的心意。咲那像在逃避痛苦般,別開了目光。
「朝司,你真的在那裡嗎?」
「嗯,我在。」
咲那轉述:「他點頭了。」
「你為什麼會死?」
朝司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低頭說了聲「對不起」,接著說:「是跟蹤狂害的。」
咲那一字不漏的將朝司的話轉達給木葉。瞬間,木葉的臉上浮現出罪惡感和悲傷的顏色,她捂著臉,嗚咽的哭了起來。
「木葉……沒事的。我一定會找到那個跟蹤狂——」
「不是的……」木葉哭著搖頭。「根本沒有跟蹤狂。」
「咦?」朝司僵住了。
「全部……都是我編的……」木葉滿臉淚痕的啜泣著:「對不起。」
「這是怎麼回事?」
咲那代替茫然的朝司開口詢問。
「木葉同學,岩永同學現在很混亂。妳說沒有跟蹤狂,但妳曾找岩永同學商量,對吧?而且妳也確實經歷過——」
「我說了……全都是謊話。」
木葉對「跟蹤狂」這個詞的反應,是罪惡感和恐懼。那應該是說了謊的罪惡感,以及謊言可能被揭穿的恐懼。
「請妳為了岩永朝司同學從頭解釋吧!」
木葉抽泣著,開始講述她的故事。
◆
對不起,朝司……我……我真的對不起你……
「冷靜一點,木葉同學。岩永朝司同學並沒有生氣。」
對不起……
「……」
我沒事了。我會開始說的。
我從小學六年級開始和朝司住在一起。在那之前,我們只有過年或中元節會見面。聽到姑姑、姑丈出車禍去世,得和朝司一起生活時,我並沒有感到排斥。我只是覺得朝司很可憐,而且我一直很向往能有兄弟姊妹,所以想和他好好相處……
剛開始朝司因為父母的事故,非常沒有精神。所以我硬拉著他出去玩。後來,朝司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那時我很開心。
小學的時候,我們真的就像兄妹一樣會吵架、會一起玩遊戲。
大概從國中開始,朝司對我愈來愈冷淡。
就算我找他講話,他也不像小時候那樣跟我聊天了。即使我去他房間玩遊戲,到了晚上他也會嫌棄的要我回去自己的房間。
那時的我非常難過。
就在那時候,我的國中同學跑來跟我說她喜歡朝司,希望我能幫她。我雖然嘴巴上答應,心裡卻覺得怪怪的……
既然答應要幫她,我只好硬著頭皮讓朝司帶她一起出去玩。
結果,朝司拒絕了那個女生。那時候,我感到很慶幸。
我一直想不透為什麼我悶悶不樂……為什麼朝司總是避開我,對話也愈來愈少……他是不是討厭我?當我的腦海裡全部都是朝司——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喜歡朝司。
「……」
雖然我們是表兄妹,但在戶籍上是兄妹,所以我說不出口。如果這件事曝光,朝司可能會無處可去……但我無法克制我的情感。
「妳告白了嗎?」
沒有。我說不出口。因為我以為朝司討厭我……
有一天,我在放學回家路上遇到一個裸露身體的變態。他沒有對我做什麼,只是赤裸著身體跟我說話,我害怕的跑掉了。我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後,她就叫我以後要和朝司一起回家。
從那之後,我們就會等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起回家。
在那之前我們一直很尷尬,我也緊張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後來,我們漸漸的又能像以前那樣聊天了。
聊著小時候一起去爺爺家,一起去煙火大會。我果然喜歡他……最喜歡他了……我想一直這樣跟他待在一起……對不起……
「慢慢來,不要勉強自己。」
後來,那個變態被抓到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一起回家的理由了。
我很寂寞,但我無法對朝司說「我們一起回家吧」,因為他是聽媽媽的話,才會陪我走回家。
上高中後,我聽說朝司有喜歡的人了。
我很難受,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害怕朝司會被別人搶走……
我開始思考要怎麼做,朝司才會在意我。
於是,我撒謊了。
我想,如果告訴朝司我遇到變態,他就會擔心我。
我知道不對,知道這麼做不應該,但我還是騙他說我被跟蹤狂騷擾。
朝司他真的在擔心我。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不希望他去任何人的身邊。
對不起……
我騙了你,對不起……
我很自私,對不起……
◆
木葉說完後澈底崩潰大哭。咲那瞥了朝司一眼,發現他一臉震驚。
「岩永同學,你還好嗎?」
「我沒事。沒有跟蹤狂真是太好了。這代表木葉沒有危險……」
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然而,他看起來很疑惑。
「那我又是被誰殺死的?」
他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咲那。
「我為什麼會死?」
「你不記得了嗎?」
朝司不安的左右張望,陷入沉思。
「當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二年二班的教室裡了。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不記得死的那一刻。我記得木葉有跟蹤狂,所以我一直堅信自己是被跟蹤狂殺死的……」
「我聽說是交通事故。」
「咦?」
咲那雖然聽過傳聞,但還是決定問木葉。
「木葉同學,岩永同學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跟蹤狂殺害。我聽說岩永同學死於交通事故,請問找到肇事者了嗎?」
「還沒抓到肇事者。朝司是晚上慢跑時被車撞到,不幸掉到河裡……」
「原來是這樣……」
朝司茫然的吐出這句話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抬頭望著天花板。
「這麼說,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報仇了……」
「但肇事者逃逸了,這樣沒關係嗎?」
「如果我是被木葉的跟蹤狂殺死,代表對方是個危險人物,所以我才想不擇手段的保護木葉。」朝司說著嘆了口氣。「但如果跟木葉無關,那就算了。雖然死亡讓我心有不甘,但現在比起那件事,木葉安全無虞更讓我開心。」
咲那感覺內心一陣絞痛。朝司渾然不覺咲那的心情,催促她:「請妳轉告木葉。」
咲那心想這個人真是殘酷,但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一五一十的將朝司的話轉達給木葉。
木葉的眼眶盈滿淚水,哽咽的呼喚朝司的名字。朝司此刻就在她的身邊,她卻看不見,也摸不著。兩人明明無法溝通,卻能感受到超越一切的連結。
「木葉,我也……」朝司本想說些什麼,卻輕輕的閉上了嘴。
咲那知道他想說什麼。
她心想,這個人真是過分。他專一、誠實、溫柔、沉穩,偶爾會開玩笑,甚至有一點施虐的傾向。
正因如此,無論咲那在心裡如何懇求他「看我一眼」,他也絕不會看向這邊。
朝司的目光只注視著木葉。
他一定會毫不在意咲那,擅自成佛消失吧!
木葉肯定會接受朝司的安慰,承認自己的過錯,然後邁向未來吧!多麼老套的幸福結局啊!劇情簡直無聊透頂、俗不可耐。
但是,這樣就好。
這就是朝司和木葉的幸福結局。
而小井冢咲那,不過是片尾字幕上,名字排在第三行的配角。
因為朝司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向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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