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話
陰鬱的春天即將謝幕退場。
岩永朝司托著臉頰,凝望窗外那片彷彿在惋惜花瓣凋零的櫻花色晚霞。除了坐在窗邊最末排的朝司,教室裡空無一人。白天曾嘈雜嬉鬧的空間,此刻只剩下空蕩蕩的桌椅陰影列隊成行。
突然,他聽見有人拉開教室門的聲響。
經過片刻猶疑的靜默,穿著室內鞋的腳步聲緩緩靠近。朝司心想「又來了」,他沒有轉頭,只是繼續凝視著春末的斜陽。
「請問你是岩永朝司同學嗎?」
是女生的聲音。朝司微微嘆了一口氣,轉過頭。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及肩的黑髮如夜空般烏黑光潤。她的相貌清秀,有著雙眼皮分明的細長眼眸、高挺但不過分張揚的鼻梁,瀏海略長,遮住了眼睛。不過她有些駝背,因此雖然面容姣好,但整體給人的感覺卻有些悒鬱。
從她穿著學校規定的水手服來看,可以猜想應該是文藝性質社團的學生。因為運動社團放學後通常會換上運動服。考量到已經過了放學時間,她也不像是立刻準備回家的學生。
「戀愛之神的傳言,是真的嗎?」
少女直視著朝司驚訝的眼神,開口問道。
朝司今年十七歲——也可以說,他十七年來都沒有女朋友。然而,所有人都稱朝司為「戀愛之神」。
這個原因錯綜複雜,說是一連串巧合的結果也不為過。舉例來說,其中一個因素是,朝司的監護人是神社的最高負責人「宮司」,而且那間神社以結緣靈驗聞名。再加上他給予朋友的戀愛建議,曾連續三次都完美收場。然而,這也只是他國中時期的綽號。
他本以為升上高中後,這個帶有嘲諷意味的「戀愛之神」稱號也能煙消雲散,沒想到傳聞卻始終如影隨形。從親近朋友的諮詢開始,到後來連素昧平生的學生也來找他求助。直到現在,放學後仍不斷有諮詢者來到二年二班的教室,就像眼前這位少女一樣。
「妳是誰?」朝司無奈的嘆了口氣,開口問少女。
「我是二年三班的小井冢咲那。」
「很多人連名字都不報,妳倒是中規中矩的報上全名呢!」
「不報名字比較好嗎?」
朝司緊鎖眉心,盯著咲那。咲那滿臉疑惑的歪了歪頭。
「不,報不報名字是妳的自由。算了,沒關係,畢竟也有像妳這樣的人吧!所以呢?妳有什麼煩惱?」
「呃,那個……倒不是戀愛方面的煩惱,不對,嚴格來說,好像也算是戀愛煩惱……」咲那避開視線,囁嚅的說,「其實,我在網路上寫小說。是充滿戀愛元素的小說,而且還出版成書了……」她的臉紅到耳根,努力斟酌適當的遣詞用字。
「很厲害啊!那妳就是小說家了?」
「不,那個……幾乎都是模仿少女漫畫的情節,也不能說是基於什麼親身經歷,然後,嗯……我在網路上一直寫著寫著……」咲那哭喪著臉,將目光落到腳下。
「我現在寫不出來了。」
就算她這麼說,朝司也無可奈何。退一萬步來說,如果是戀愛諮詢,他還能給點建議,畢竟他聽過太多成功和失敗的案例。至於如何寫戀愛小說,朝司卻一竅不通。
「我跟責任編輯談過後,他建議我應該去談個戀愛。可是,我很不擅長跟人說話,要我喜歡上一個人這種事,我根本做不到……」
總之就是——
「妳想談戀愛?妳找我商量就是想聊這個?」
面對朝司的提問,咲那用力搖頭否認。
「不,才不是!那方面我早已死心了,我不可能和現實人類談戀愛!我寧願追漫畫或動畫裡喜歡的本命角色,三次元世界根本沒有超級達令!」
「什麼是超級達令?」
「就是Super Darling!那種集女生所有幻想於一身,完美的極品帥哥!」
朝司心想這個女生明明這麼漂亮,可惜了。便敷衍的應了一聲「喔」。
咲那情緒激動,開始講話像連珠炮似的傾訴:「我寫不出來是因為沒梗了!我的心在吶喊著只靠少女漫畫和戀愛小說的創作素材已經到極限了!可是,談戀愛對我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吧!」
「不,也不至於是天方夜譚……」
「反正不可能啦!男生的眼神很嚇人。而且CV又不是寺島拓篤(註:日本聲優。代表作品包括《歌之王子殿下》、《排球少年》等。)!」
CV又是什麼東西?朝司滿頭問號,卻根本插不進話。
「我想跨越,突破目前寫小說的瓶頸!雖然我喜歡那種充滿夢想,帶來麻醉效果的作品,但是我現在需要現實元素。我覺得如果再不加入這種元素,我下一篇作品絕對寫不出來!」
雖然被她的氣勢震懾到,朝司還是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所以小井冢同學是對自己的現狀感到不滿?」
「沒錯!」
「既然這樣,妳就努力去談個戀愛如何?這樣的話,就能增添小說裡的現實色彩了。」
「我剛剛說的話,你沒聽見嗎?」咲那壓低嗓音,語氣彷彿帶有威脅意味,有點嚇人。
「戀愛是CP值和時間效益都很差的奢侈品!既耗時又費神,萬一遇到男友劈腿,我絕對受不了!要是失戀了,我沒有自信能繼續活下去!相較之下,我最喜歡的手遊裡面的推角(註:指最喜愛、最支持的角色。此詞彙不只用於動漫,也廣泛應用在偶像、遊戲或任何虛構和現實人物身上。),聲優是寺島拓篤!推角們不會結婚也不會外遇!在ASMR(註:「自主感官經絡反應」(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縮寫,此處指輕聲耳語或特定音效。)模式下,還會用甜美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細語,甚至還會改編成舞台劇!他們不會背叛我也不會欺負我,不是嗎?」
從她一開始敢用這種口氣講話,朝司就隱約察覺,咲那看來是個相當特立獨行的奇葩。
「所以,我不打算從自身經驗學習戀愛。要是有那個閒工夫,我不如給我的推角課金,讓腦內啡分泌得更快,快樂得更實際。這對我來說,每天都能活在完美的極樂境界。」
咲那說完忽然像泄了氣般,垂頭喪氣的說:「不過,如果小說寫不出來就會沒有收入,我也別想為推角課金了。」
「所以,妳到底找我商量什麼事?」
「我不是希望你聽我的心聲,我希望的是,你能分享你的故事給我聽。」
「妳的意思是?」朝司回問。
「請你把身為戀愛之神所聽來的各種情史,全告訴我吧!」
的確,自從朝司被稱為戀愛之神以來,他確實聽到許多故事,尤其近一年來,諮詢數量比以前更多了。從司空見慣的單純戀情到師生戀、不倫戀,甚至腳踏兩條船等複雜又難堪的男女關係,應有盡有。
「不可以嗎?」
「唔……」面對咲那探詢的目光,朝司雙手交叉,沉吟片刻。
他從未與那些諮詢者約定要替他們保密。既然那些人是擅自跑來諮詢的,朝司其實並沒有保守祕密的義務。
話雖這麼說——
「輕易洩漏別人的隱私,我個人還是覺得有點不妥。」
「也是呢……」咲那應聲,語氣略顯消沉,連肩膀都垮了下來。
看到她這麼沮喪,朝司也感到一絲罪惡。咲那特地前來,想必已經走投無路了吧!
(不過,這對我來說或許也是個轉機。)
朝司早就厭倦這種被迫傾聽別人戀愛故事的處境。就算要擺脫「戀愛之神」這個身份,自己也有些必須要做的事。
(光靠我一個人確實無法做到。對了,如果能讓小井冢同學幫忙的話……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值得一試。)
「如果小井冢同學這麼為難,我可以跟妳說一些故事。不過,像婚外情、劈腿這種一旦洩漏出去,後果會不堪設想的內容,就得排除在外。」
咲那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立刻變得容光煥發。
「相對的,妳也必須答應我一個請求。」
「好的,我什麼都答應!啊!會不會包括色色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提出那種要求!」朝司嘆了一口氣,再次正視咲那,「我會把諮詢內容告訴妳。交換條件是,希望妳幫我解決委托人的煩惱,讓他們走向幸福的結局。」
「你的意思是,要我當『戀愛之神』的助手嗎?」咲那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嗯,可以這麼說。如果『戀愛之神』的傳聞變得更加靈驗,委托的人就會增加。當委托人數愈多,我能告訴妳的戀愛故事也愈多。這對我們雙方而言,不是都有好處嗎?」
「原來如此。」咲那的手掩著口,沉思後應了聲。「我明白了,我願意幫忙。在解決這些問題的過程中,我也能更貼近真正的戀愛。」她粲然一笑,「我會以戀愛之神的助手身份努力的!」
「那就麻煩妳了。」朝司露出苦笑回應,接著繼續說道:「那麼,剛好昨天有個新的委托。我們就先從這個問題開始,希望由妳來解決。」
朝司開始娓娓道來那個戀愛故事。
委托人的名字是秋月拓志——
他跟我讀同一所國中。是當時所有來找戀愛之神求助的委托人們之間,被點名最多次的名字。
「什麼意思?他很受女生歡迎嗎?」
就是這個意思。秋月是數一數二的大帥哥。有一張可以當偶像男神的長相,在學校是眾所皆知的人物。我想他上了高中後,應該也是一樣吧!
「我倒是沒聽過。」
居然從來沒見過他?他的顏值很高喔!
「我不太擅長記得現實世界的男生臉孔……」
原來如此……
總之,正是因為秋月長得一表人才,才會這麼受歡迎。被告白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就連外校的女生也會主動接近他。不僅如此,聽說他的照片甚至出現在社群媒體上而爆紅,來自日本各地的女生都會私訊向他示愛。
等等,妳那個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像這種人生勝利組,根本和我是不同物種了……我只希望,至少他的個性能差一點。」
妳的期望沒落空。倒也不能說個性壞啦!不過,他被這麼多人追捧討好,自然就變得……算是有點花心吧!妳為什麼要擺出勝利姿勢?
「因為,如果他一點缺點都沒有,那不就跟少女漫畫裡的帥哥一樣,看了更讓人火大嗎?」
妳身為戀愛小說家,難道討厭少女漫畫嗎?
「超喜歡啊!但我討厭現實中的帥哥。」
原來是這樣……總之,秋月極度受歡迎,而且他對要求交往的女生,總是來者不拒。聽說最高紀錄是同時腳踏八條船。
「就算我說得再客氣,他就是個人渣。這樣還能受歡迎嗎?」
當然也不是沒有討厭他的人,但花心到這種極致程度,好像還是會出現那種「即使如此也想跟他交往」的女生。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到現在還有許多負面傳聞,也招來不少怨恨。
「他是來商量被跟蹤狂騷擾之類的煩惱嗎?」
不,不是這樣。秋月的煩惱是,他正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而苦惱不已。
「那不是活該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他現在只跟一個女生交往,而且他說自己是真心喜歡那個女孩。
「我才不信。」
秋月的女友似乎也跟妳有同樣的想法。她的名字叫九重真奈美。
「九重同學!她跟我同班耶!她是那種氣質清純的美女,而且人品超好,會主動找我說話,語氣也非常溫柔……她竟然跟那種人渣在一起?」
就是那位九重同學,她受到秋月負面傳聞的影響,所以無法信任秋月「真心喜歡她」的說詞。最近他們甚至鬧到要分手的地步,秋月正想盡辦法挽留。
「我覺得分手對九重同學來說,才是圓滿結局吧……」
可是,秋月說他已經洗心革面了。他現在眼裡只有九重,發誓絕對不會再劈腿或背叛她,但九重同學無法相信他。秋月希望他的女友能相信他現在的為人,而不是過去的傳聞——這就是秋月拓志的委托內容。
朝司說完始末,咲那眉間的皺紋依然緊緊揪在一起。
「嗯……小井冢同學,妳就這麼討厭秋月嗎?」
「我認為對九重同學來說,最圓滿的結局就是跟這位委托人分手。所以,不要插手這件事,應該就是最棒的幸福結局吧?」
「話是這麼說,但秋月才是委托人啊!」
咲那顯然仍不服氣,繼續抱著雙臂,悶悶不樂的嘀咕。「唔……難道不能換成其他個案嗎?而且像這種爛人,我覺得在我的小說讀者群中反應也不會好。」
「可是,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所以符合妳想要的現實性不是嗎?而且,如果妳能順利解決,我可以提供妳更感興趣的其他內容。」
「要是我不願意幫忙呢?」
「那妳跟我的合作關係就到此結束吧!」
「我明白了。」咲那長嘆一口氣,緊接著問:「聽完你的描述,我有個疑問。」
「什麼?」
「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他說是兩、三個月前。」
「九重同學是個性很好的美女,她很受女同學歡迎,朋友也多。她會跟一個虛有其表的爛人交往嗎?」
朝司認識的秋月心地善良,會主動幫忙有困難的人,看到白目的男生嘲笑女生的外表時,他甚至會出聲制止表示——這種行為真的超遜,不要鬧了。
「他在感情上確實很沒原則。但是,他本性認真,而且很有正義感。說真的,唯一的缺點就是,無法拒絕向他告白的人。」
「那是致命傷啊!」
「但這樣的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告白的對象,就是九重同學。」
咲那似乎仍帶著強烈狐疑,發出「嗯……」的一聲,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對這件事『事到如今』才爆發,有強烈的疑問……」
「妳的意思是?」
「九重同學一定在交往前就聽過這位委托人是渣男的傳聞。而且,周圍的人絕對也勸阻過她。如果現在才出現信任危機,我覺得背後一定有原因。關於這點,他難道沒有透露什麼嗎?」
「不,他沒有特別提起什麼……」
「那就是委托人可能有所隱瞞。比方說,他其實有精神暴力,或者是個會對交往對象動粗的爛人。」
「我認為他不會做出那種事……他對女生總是很溫柔。」
「如果是為了掩飾劈腿,那還不如別有這種溫柔呢!」咲那略顯不悅接著說道:「我明白了。我這邊會多方調查。或許他有一些岩永同學從未見過的面貌。」
「那就拜託妳了。」
「岩永同學也要做你能力所及的事。」
「好,我會盡力的。」
「如果這位委托人是個會施以精神暴力或動粗的混蛋,我會不遺餘力站在九重同學那邊喔!」
「好,就這麼辦。」
「還有,無論結果如何,問題解決後,請務必讓我聽更多讓人怦然心動的戀愛故事。也拜託不要再出現這種讓人噁心不快的委托人了。」
因為咲那再三叮嚀,朝司只好聳聳肩,表示「那當然了」。
◆
聽著老師如誦經般的聲音,小井冢咲那極力剋制著快要湧出的哈欠。
這堂是現代國文課,老師是四十多歲的坂上。他數十年如一日的穿著白襯衫配西裝褲,光看外表感覺是個很認真的人,但課堂內容卻枯燥無味。他上課總是照本宣科,讓人感受不到任何熱情或幹勁。咲那把他歸類為差勁的老師,但對某些同學而言,就算打瞌睡也不會被他點名責罵,而把他歸類為燒好香才能碰上的好老師。
既然認真聽講也是浪費時間,咲那乾脆開始回顧,昨天放學後與「戀愛之神」的交談。
原本咲那的目的只是想聽些戀愛故事來突破寫作瓶頸,沒想到情勢所逼,她不得不接下解決委托人問題的任務。
(接下任務是小事……)
她答應朝司去調查委托人秋月拓志,但根本不知道從何著手。就算在網路上搜尋,也只會出現她已經聽過的那點情報。既然如此,就只能詢問朝司以外、與秋月親近的人,但這點正是她的難處。
咲那沒有朋友。一個都沒有。
她並非完全不與人交談。必要且最低限度的聯絡事項等對話她能應付,但沒有一個人稱得上朋友。午休時間,她在沒有人的角落獨自用餐,飯後便去圖書館看書,放學後也是在圖書館度過。國中三年都是如此,她早就習以為常,所以她並不覺得交朋友有什麼必要。
話雖如此——
(要調查跟課業無關的事情時,就覺得很棘手……)
像是最近的流行、校園八卦等書本或網路上找不到的資訊,往往只能從朋友口中才能得知。以前,她對這些無謂的資訊不感興趣,也不覺得有接觸的必要。
(算了,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
既然沒有朋友,就只能找人問。
問題是該問誰。
咲那的視線悄悄望向九重真奈美。從她的座位,只能看到坐在教室前排九重的背影。
九重染的髮色剛好踩在不會被懲處的邊緣,她那總是光澤柔順的秀髮,簡直就像是洗髮精廣告中的女主角。她的外貌也被公認是全班最可愛。
她那雙擁有雙眼皮的眼瞳炯炯有神,整體而言臉蛋小巧精緻。雖然身高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很好。簡直就是模特兒般的少女。
在咲那眼中,九重光看外表就散發出她難以接近的氣場,但她性情很溫和。九重所屬的小圈圈是班級金字塔的頂端,但她並不是發號施令的中心人物。她通常只是在那群喧譁吵鬧的同伴中,靜靜保持微笑。有時,她甚至會主動與處於階級圈外的咲那交談。
因此,咲那不希望九重受到任何傷害,並且希望她能盡快和秋月這種濫交的渣男分手。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總不能直接去問九重「秋月拓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九重的個性或許不錯,但她身邊的其他成員可就未必了。萬一她們捕風捉影亂猜一通,搞不好會誤會咲那在覬覦九重的男友。一旦發生這種事,她鐵定會遭到排擠。
即使要打聽消息,也必須避開那些與九重的好友圈關係親密的女生。
那些階級較低,咲那比較容易開口說話的女生也不是恰當人選。雖然這純屬個人偏見,但咲那不認為她們熟悉校內的八卦。或許她們的動漫資訊比咲那豐富,彼此話題相投,但與這次的任務不符。
這麼一來,目標就只能鎖定社團了。尤其是運動性質社團的女生,她們在社團內活動的比重,遠高於班級內小圈圈。她必須找到不與九重的好友圈太過親近、但自身位處金字塔頂端、而且個性看起來不錯的女生。這麼一過濾,人選就屈指可數了。
(田代同學吧……)
田代美玖的座位在咲那的左側,和她隔了一列。田代不愧是田徑隊的成員,留著俐落的黑色短髮,皮膚晒得微黑,性格也和外表一樣開朗,認識的男女生都很多。雖然她偶爾也會和九重她們說話,但咲那很少看到她們之間有太多互動。
(果然只剩田代同學了。她是社團型的學生,抓準她走出教室的時機,試著跟她搭話吧!)
正當咲那盤算之際,下課鈴響了。
坂上老師比學生更迅速闔上課本,說聲「好,今天就到這裡。」旋即走出教室。同學們闔上課本的聲音此起彼落,閒聊間夾雜著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響,咲那彷彿快淹沒在這片喧囂中,她將課本和筆記本收進書包。
她悄悄瞥向田代的方向,注意到田代正笑著回應朋友的問話。明明還沒到開口的時機,咲那的心臟卻彷彿要放聲呼喊似的猛烈跳動。
放學後的走廊裡,彷彿連活力都化作人形,在人群間穿梭。有的從課業中獲得解放,興高采烈的閒聊、有的趕往社團,又或是匆忙踏上歸途。懷抱不同目的的學生交織成一幅馬賽克般的拼圖。如果是平時的咲那,她會如同忍者般消除自己的存在感,直接回家,或是去圖書館自習看書。
而今天的咲那,眼神卻追著田代的背影。她在心裡不斷為自己打氣:「快說話、快點開口!」不過她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如果讓田代走進田徑隊的社團教室,就澈底沒戲唱了,絕對會錯失搭話的良機。
突然間,一個後腦勺無預警的出現在眼前。咲那差點迎頭撞上,她忍不住「哇!」的大叫一聲。田代也嚇了一跳,轉過頭問:「欸?妳還好嗎?」
「啊!我沒事。只是剛才分心了……」
「是我突然停下腳步,抱歉啦!」
面對苦笑的田代,咲那反射性的回以討好的笑容。她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表現得這麼卑微。雖然不明白,但低調行事、不引人注目、讓自己形同空氣,是咲那的生存法則。她不能讓對方不悅。
田代看到咲那時,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換上一個客套的微笑,說聲「那我先走了」,隨即準備離開。情急之下咲那立刻喊道:「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田代訝異的問:「什麼事?」
「呃,那個……我是同班的小井冢。」
「嗯,我知道。」
「其實……那個……我有點事情想請教……」咲那畢恭畢敬的開口,帶著尷尬的傻笑,不敢直視田代。
「說吧?」
「呃,是我外校的朋友……不對,是認識的人,一直要我幫她調查,讓我非常困擾。」
咲那先做了這番鋪陳,然後繼續說:「就是名叫秋月拓志的人,請問妳知道嗎?」
「秋月學長?嗯,我知道他。」
「友人拜託我去調查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呃,我對他不是很熟悉……」
田代難以置信的直盯著咲那,她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擔憂。咲那努力想擠出一個微笑,但臉頰卻不由自主的抽動。
「我不是很了解,不過沒聽過什麼好傳聞喔……」
「看來是如此。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會對人動粗嗎?」
「這方面我倒是沒聽說。他基本上是個溫柔的人啦!不過,嗯……他似乎是個有許多爭議的人。」
「說得也是。」
「雖然他以前被告白時,就會毫不猶豫的答應,但現在好像不是那樣了。我親眼看過學長拒絕別人的告白。」
「真的嗎?」
「所以,小井冢同學的熟人可能也沒希望了吧?他現在好像有女友。」
咲那偷瞄了一眼田代的腳,她的右腳尖正朝著社團教室的方向。雖然田代保持親切的笑容,但她顯然很想快點結束對話去參加社團活動。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了,咲那還想再多要點資訊。
「說得也是……那個,請問你知道有沒有更了解他的人?」
「與其說是更了解的人,不如說X(推特)有個帳號,一直緊盯著學長。我也是聽朋友說,才知道這回事的。」
「那個,方便告訴我帳號嗎?」
「當然可以。我記得帳號名稱好像是『秋月拓志去死』之類的。妳搜尋一下應該就能找到吧?」
「太感謝了!」
咲那使勁的鞠躬道謝,但田代卻一直盯著她看。
「呃,怎麼了嗎?」
「沒有啦……只是,小井冢同學,妳沒事吧?」田代的臉上流露著擔憂和不安。
「咦?我沒事……」
田代勉強的笑了笑,說聲「沒事就好」,隨即匆匆離開。咲那也鬆了一大口氣。
(跟人生勝利組說話真是元氣大傷……)
咲那心裡這麼想著,同時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開社群網站X,也就是原本的推特。她用作家活動專用的帳號「戀冢咲夜」去搜尋「秋月拓志去死」。果然,立刻找到田代說的那個帳號。
貼文的內容是對秋月拓志鋪天蓋地的誹謗中傷。裡面貼有他和其他女生在一起的照片,幾乎每天都發佈各種他過去的惡行。
(這也太誇張了!)
內容簡直駭人聽聞,從國中時勾引實習老師,強迫多名女生墮胎等,劣跡昭著。如果這些內容都是真的,秋月簡直無可救藥。至少他應該跟九重分手。
(不過,看起來也不像全部都是事實。)
在貼出的照片中,有一張是穿著立領外套的秋月,和一位臉部被遮住的女生手挽著手。
貼文的語氣似乎暗示他們現在還在交往,但這說不通。
上城北高中的男生制服不是立領外套,而是西裝外套。
由此推斷,這應該是他國中時期的照片。從這種意圖誤導事實的寫法來看,咲那覺得不能對所有內容照單全收。
(這下沒輒了……看來只能親自去確認。)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她還是朝著三年級的教室走去。
上城北高中的教學大樓大致區分為一樓供一年級使用,二樓為二年級,三樓則是三年級。
在還有學生逗留的教室裡,咲那尋找著委托人秋月的身影。她已經從剛才X社群照片中掌握他的長相。
然而,她找來找去都沒看到秋月。她反覆看著照片裡的臉,雖然照片解析度不高,但確實是個長相俊美的帥哥。他皮膚白皙、身材纖瘦、雙眼皮深邃,整體印象給人一種中性的氣質。或許是因為國中時期的照片,他看起來就像是能歌能舞的偶像團體中站在C位的少年。
毫無疑問,秋月一定很受歡迎。那樣的俊俏五官,走到哪裡都該十分醒目才對。可偏偏怎麼找都找不到,要她再去問高年級生「秋月學長在嗎?」——光想就覺得麻煩。
(也許他已經回家了。)
下了結論後,咲那心想不如去圖書館看個書再回家,於是從教學大樓走向別棟。這棟有特別教室和辦公室的別棟,放學後空無一人。當她走在空曠的走廊上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句「怎麼了?」
她回過頭,朝司正站在那裡。咲那怒視著朝司。
「請不要突然跟我說話。你嚇了我一大跳!」
「抱歉抱歉。不過,剛好看到妳,就忍不住開口叫住妳。」
「還有,請不要在人前跟我說話。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跟『戀愛之神』交談。我不希望有任何負面關注。」
「下次我會注意。對不起。」朝司苦笑著聳了聳肩,「所以,妳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我要去圖書館。我本來在找委托人秋月同學,但找不到他,所以想說去看個書再回家。」
「我看到秋月往校舍後方走去了。」
「真的?」
「嗯,他好像是跟女友一起走過去的。」
「校舍後面,是指這棟樓的後面沒錯吧?」
「是沒錯,但妳最好別去打擾——」
沒等朝司說完,咲那立刻跑了起來。她一路快步衝出走廊、跑下樓梯。當她穿著室內鞋奔向換鞋區時,朝司的聲音從後面喊道:「偷聽別人的事不太好吧?」
「不是偷聽,是偷窺吧?我想看看委托人的表情。如果可以,本來想直接跟他說話確認的……」
「光看臉妳能看出什麼呢?」
「我對別人的表情很敏感。從小我就能從一個人的臉上察覺細微、不自然的變化。」
「哦,妳還有這種能力啊……」
「有位叫保羅•艾克曼(註: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1934-2025)是一位美國心理學家,為研究情緒和麵部表情的先驅,被認為是二十世紀傑出的百大心理學家之一。)的心理學家,你大概不知道吧?」
「嗯,沒聽過。」朝司微笑著據實回答。
「他是美國的心理學家,是表情分析領域的權威。他曾研究情感與表情的關聯性,若應用他的理論,是可以識破謊言的。」
「真的嗎?太厲害了吧!」
「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只會讓別人覺得毛骨悚然罷了,我就是因為厭惡這點,才去研究為什麼我能看穿別人的謊言。直到我看了保羅•艾克曼的書,才明白我幾乎是憑直覺在運用書中的理論。」
咲那從小就擁有一雙「能看見他人看不見之物」的眼睛。在接觸保羅•艾克曼的著作前,她一直認為自己不正常,直到她確認那是一種能透過訓練習得的心理學技巧時,才終於鬆了口氣,明白自己並非異類。只是,咲那的洞察力並不是後天培養,而是與生俱來。在相關領域裡,這樣的天賦似乎被稱為「Shut Eye(閉眼者)」,指的是即使閉上眼,也能看穿人心的感知力。
「所以,我才想說,如果能直接見到委托人本人並與他交談,我就能判斷他是不是在說謊。」
「妳太厲害了吧!根本是超能力啊!」
「說是一種詛咒或許更貼切。」
「妳是不是在刻意耍酷?」
「有什麼關係,耍一下酷又不會怎麼樣!我只是想說說看嘛!」
他們在談話間不知不覺走到了校舍後方,拐進一處能避開眾人目光的隱蔽角落。據說那裡是告白聖地,也是一些不良分子聚集的地方。為了安全起見,咲那盡量放輕腳步靠近,果然聽到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她緊貼著牆,小心翼翼的探頭望向傳出聲音的地方。
照片中的委托人秋月,正和咲那的同班同學九重面對面站在那裡。從咲那的位置,可以看見秋月的臉,但只看得到九重的後腦勺。
「所以,到底要怎麼做妳才能相信?」
秋月懇求似的神情中,幾種情緒的色彩若隱若現,如光暈在空氣中流動。其中最明顯的是悲傷,也隱約夾雜著一絲微弱的憤怒。在這層層交疊的情緒裡,看不出任何說謊的痕跡。
「我不是不相信學長。但是,那些話就算不是真的,看到時心裡還是很難受啊!」
「難道說,因為這些空穴來風的惡意中傷,我就必須和妳分手嗎?」
從聽到的零碎對話可以得知,顯然九重也看到了X上的惡意帳號。身後的朝司突然事不關己的說:「真是人間煉獄啊!」咲那心想「原來這就是人間煉獄嗎?」便繼續確認秋月的表情。
「你現在真的沒有同時跟其他人交往嗎?」
「就說沒有了。我說的是實話,妳要相信我啊!」
他的臉上流露出悲傷摻雜著憤怒,並沒有出現那種說謊者刻意營造的虛假感。看來,他確實沒有劈腿。
能確定這一點就夠了。
再繼續偷聽下去,就變成純粹看好戲的心態了。咲那默默轉身,離開那個地方。朝司也隨後跟了上來。
「妳看出什麼了嗎?」
「我認為他沒有說謊。」
「光憑那幾句話妳就知道了?」
朝司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咲那雖然沒有義務向他解釋,但也不能讓朝司不信任她。咲那來到換鞋區,環顧四周。遠處傳來管樂器的演奏聲,以及金屬球棒擊中硬式棒球的聲響。看來社團活動已經開始了。事實上,周圍確實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我剛才也說了,我能從表情看穿一個人的情緒。當然,也有例外,有些人的情緒很難看穿……」
「這點我聽妳說過了,但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其實就是單純的觀察。保羅•艾克曼說過,有六種透過表情展現的感情,不分人種、文化、性別,都是共通的。就是快樂、悲傷、驚訝、恐懼、憤怒、厭惡。這六種表情在所有人身上都以相同的樣貌呈現。雖然肢體語言和非語言溝通會因文化或性別而異,但這六種表情卻是普遍一致的。總而言之,這可以說是根植於我們的本能,所以無法輕易偽裝。」
「原來如此啊……」
「話雖這麼說,人類會透過言語和表情來撒謊。說謊的方式——或者說表情控制的技巧,主要有三種。」
咲那豎起三根手指。
「分別是修飾、調節、偽裝這三種。修飾是指在原本真實流露的表情上,再疊加另一種情感表現。比如驚訝中帶著憤怒,或是驚訝中帶著恐懼。第二種調節是控制情感表達的強弱,例如故意誇大憤怒,或強行壓抑怒氣。最後的偽裝是展現出與實際感受完全不同的表情,模仿另一種情緒或隱藏原本的情感都屬於偽裝。」
「這不就是大家日常生活中都會做的事嗎?」
「沒錯。所以說,每個人多少都會說謊。」
「可是,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吧?」
「沒錯。因為我察覺得到,所以才頭疼啊!他人的情緒在我眼中像光暈一樣,會以色彩的形式浮現在臉上。如果浮現的色彩和表情不一致,我就知道對方在說謊。」
有一種現象稱為聯覺,指一個感官所受到的刺激,誘發其他感官的反應。例如看得到聲音,或觀看數字時感知到顏色。咲那的這種能力,或許也是聯覺引起的大腦幻覺。因為這個能力,咲那能察覺到常人感受不到的事物。因此,她不擅長與人交談。如果只是單純閒話家常倒無妨,然而,一旦看穿了對方的真實內心,不僅自己痛苦煎熬,對方也會因此疏遠她。
「有沒有可能是妳的錯覺?」
面對朝司的提問,咲那嘆了口氣。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這麼說來,要是我說謊也會被妳看穿囉?」
「岩永同學是例外,我不太能看透你,所以才能毫無顧忌的跟你交談。」
「原來如此。對我來說倒是幫了大忙。」
「意思是,你會對我說謊嗎?」
「善意的謊言是必要的吧?」朝司不置可否,接著若有所悟的說:「嗯……如果連善意的謊言都會被妳看穿,妳的確會很辛苦。連對方在顧慮妳的情緒,妳也會察覺吧?」
「因為我不知道謊言的具體內容,所以才麻煩啊!我無法分辨對方說的是善意的謊言或惡意的謊言,我唯一知道的是對方在說謊,所以只能一律抱持警戒。」
「那確實很難受。」
「不過,自從了解背後的運作原理後,至少還能稍加控制。」
「哦?怎麼做?」
「很簡單。不要注視對方的臉就好了。雖然我的大腦會擅自捕捉聲音、肢體語言和談話內容等細節並做出判斷,但這些原理我都能用理性去掌控。不過大腦會自然啟動這項功能,這對我來說真的就像是一種詛咒。」
所以,咲那無法喜歡上任何人。
人類這種生物,包括自己,都是多麼無可救藥。
人們都極力掩飾自身的缺陷而活著,但咲那卻身不由己,總是會看穿這層偽裝。
這樣一來,眼前的這個人,無論長得多帥,無論成就多麼偉大,終究不過是一個有缺損的個體罷了。
「反正,多虧這個能力,我知道委托人沒有說謊。那個人真的沒有劈腿或出軌。」
「就算妳的能力是真的,把這點告訴他女友也無濟於事吧……」
「我絕對不會透露我的能力。岩永同學也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我哪敢說出去。而且對我來說,我更希望以『戀愛之神』的庇佑,實現一個幸福的結局。」
「什麼意思?」
「像是一種自然的發展……吧?盡可能沒有人為操縱的命運,或者類似這樣的感覺。我希望看起來像是某種神蹟。」
「岩永同學,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難道你想成為真正的神嗎?我可不想捲入邪教糾紛。」
「算了,我的事情不重要。總之,就算妳解釋了,也不確定她信不信,我已經明白妳不想讓能力曝光。那麼,接下來怎麼辦?秋月或許沒說謊,但他女友並不相信。」
咲那沉思片刻,從裙子口袋拿出手機。
「我想當務之急是斬斷兩人爭吵的禍根。」
她邊說邊打開X的應用程式,將中傷秋月的帳號給朝司看。朝司皺起眉頭,是憤怒摻雜厭惡。
「這也太過分了吧!」
「是啊!大多是惡意誹謗。而且,聽說這個帳號滿有名的。我的同學知道,九重同學也知情。他們爭吵的原因就是這個帳號的貼文。」
朝司「啊!」的一聲,有如靈光一閃似的睜大了眼。
「讓這個誹謗帳號公開道歉,澄清以前的事情都是捏造的,這樣她不就會相信了嗎?」
「說得對。只要能讓這個中傷帳號收手,並公開道歉,這次的問題應該就能迎刃而解。」
朝司說了聲「好,就這麼辦」,卻又立刻拋出一句:「那要怎麼做?」
「請你多少動一下腦筋好嗎?」
「哎呀!妳是小說家,在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有很多點子嗎?」
咲那嘆了口氣,但心裡卻因「小說家」這個稱呼而一陣悸動。這樣尊崇她的人不多。畢竟她本來就沒有朋友,對父母也只說是網路打工敷衍過去。知道她是作家的,只有責任編輯和朝司。
因此,被看待成小說家,滿足了她小小的虛榮心。
「既然如此,我就來擬訂作戰計畫。也請你在明天放學前多想一些對策出來。」
「嗯,我會試著思考,但如果想不出來,妳別怪我。」
「你根本是現在就棄械投降吧?」
「真是厲害。馬上被妳看穿了啊……」
「這種程度誰都看得出來啦!」
咲那在無奈之餘,心裡同時想著:除了責任編輯外,已經很久沒和別人聊這麼久了。
◆
柔和的粉色與青空的界線,暈染成一抹淺紫,預示著夜幕即將降臨。放學後的教室裡,影子顯得格外深濃。朝司一如往常坐在靠窗最後一排的座位,手托著臉頰。
突然,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司僅用眼神看向來訪者,是最近常見的那張臉孔——咲那正踏進教室。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咲那邊調整呼吸,邊走向朝司。
「有什麼事耽擱了嗎?」
「沒有,我在調查昨天那件事。」
「想到什麼好主意了嗎?先聲明,我是沒想到啦!」
「你真的有在想嗎?」
咲那微慍的皺起眉頭,投以質問的目光。對咲那撒謊是行不通的,但朝司還是面不改色的說:「我很忙啊!」
「就當作是這樣吧!」
「是真的啦!」
「我沒有懷疑你。何況,就算你說謊,也很難從你的表情看出來。」
朝司不以為意的隨口應了一句「是這樣嗎」,接著問道:「話說回來,妳說妳在調查昨天那件事,是查了什麼?」
「我以心理學的角度,研究了讓人喜歡自己的方法。」
「為什麼?」
「我需要讓這個人對我產生好感。」
咲那說著把手機螢幕轉向朝司,上面是那個黑粉的帳號。
「呃,抱歉。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跟『秋月的黑粉』打好關係?」
「我先問你,你認為這個人會主動反省並道歉嗎?」
「不,我想不會。」
黑粉對秋月有著很深的恨意和執念,還在個人檔案上寫著「不希望受害者增加」之類的內容。她本人一定深信自己在替天行道,所以才更難搞。
「這類人會硬把個人情感與社會正義混為一談,是絕對不會反省的。順帶一提,要說服他們也很困難。不知道她對這件事有多認真,但她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那為什麼要讓她喜歡妳?」
「首先,我要接近這位黑粉。隨便申請一個臨時帳號,假裝成『秋月拓志的受害者』或『知情人士』,然後私訊她。我需要跟這個網路跟蹤狂變熟。」
「然後呢?跟她變熟之後要做什麼?」
「一旦對方卸下心防,就比較容易洩漏個人情報。接著,旁敲側擊的套出她在哪個學校上學之類的資訊。最後,鎖定她的真實身份。」
「然後呢?」
「準備另一個帳號。既然已經鎖定她的個人身份,我就威脅她,如果繼續造謠,就要公開她的真面目。如果能準備一張照片寄過去,對方應該會嚇得發抖吧?接著,她應該會來找我第一個扮演朋友的帳號商量,這時就可以委婉的勸她道歉,並停止這些行為。」
解釋完畢後,咲那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躲在鍵盤後的社群網路上,任何人都可以扮演其他角色。既然對方利用這一點,我們也只能如法炮製。」
「真令我甘拜下風,手法簡直就像個專業詐欺犯。」
「你不會因此對我敬而遠之吧?當然,如果要循正當途徑解決,最好的方法就是請委托人去諮詢律師。可是,這樣既要花錢,也會把事情鬧大。這個網路跟蹤狂會很困擾吧?」
「妳竟然還為網路跟蹤狂擔心?」
「這是當然的。不管怎麼看,她都是秋月拓志的受害者。雖然她的做法不對,但會導致她這麼做的,正是那位委托人。如果要追求圓滿結局,就不能讓任何人變得不幸。」
「嗯,妳這麼一說,的確很有道理。」
「話說回來,如果真要不擇手段,最快的方法就是把這個帳號密報給爆料型網紅,立刻就能一擊奏效。她洩漏了大量個人資訊,而且誹謗內容完全違法,一旦點燃戰火,隨即會遭到炎上。不過,伴隨而來的,是秋月拓志的惡行也會在全國曝光……」
「不要用這麼可怕的方法啦!」
「我不打算這麼做啦!但不能否認網路上確實有心懷惡意的人。萬一這個帳號被那種人盯上,未來確實可能發生我剛才說的那種情況。我認為及早讓她收手,對大家都好。」咲那噘著嘴:「所以,就算做一點點像詐欺犯的行為,也沒關係吧?」
看來她很介意。
「是我措詞不當,我不該說妳像詐欺犯,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妳能想出這種方法,實在太有才了。」
「就算我現在寫不出小說,畢竟也算正式出道的專業人士。這就跟規劃故事大綱一樣。」
咲那重新打起精神,臉上露出一絲還算滿意的微笑。
「總之,我從今天開始會努力去成為那個網路跟蹤狂的朋友。」
「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好,雖然我不太抱期望就是了。」
「我多少還是能派上用場的。」朝司站起身。
「怎麼了?」
「沒什麼。既然已經完成跟妳的約定,我就先回家了。」
「我不會跟你一起走喔!」
「我知道。因為太引人注目,對吧?再見。」
朝司說著走出教室。
岩永朝司已經有一星期左右沒見到咲那了。
五月已過中旬,天氣漸漸悶熱起來。這段時間恰逢期中考,所以他沒有主動與咲那聯繫。
隨著考試結束,他開始好奇秋月一事的後續進展,於是決定去找咲那問清楚。
正值午休時間。上城北高中沒有學生餐廳,只有合作社。沒有去合作社的學生通常是自己帶便當。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則是跟朋友在教室共進午餐。
但二年三班的教室裡沒有咲那的身影。她曾說過不擅長與人交流,推測她可能喜歡獨處。雖然朝司難以理解,但他對於這類人通常在哪裡用餐心裡有譜。
他希望「在廁所裡吃飯」只是都市傳說,何況他也不能闖進女廁。提到人少僻靜的地點,無非就是校舍後方,或是通往屋頂的樓梯。校舍後方容易聚集一些品行不良的學生,因此他猜想咲那應該在頂樓。
「果然在這。」
上城北高中並未開放頂樓。咲那正在通往屋頂的門前啃著紅豆麵包。門上了鎖,幾乎沒有人會來這裡。這裡晒不到太陽,也不通風,有點陰暗潮濕。
「幸好妳沒有在廁所吃飯。」
「我本來想試試看的,但以衛生角度來說,實在令人難以下嚥……」
咲那邊說邊繼續吃著紅豆麵包。她的吃法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嚥下,像是小動物在啃食食物一樣。
「那個帳號的事還順利嗎?」
咲那略顯尷尬的停止進食,別開了目光。
「不太順利嗎?」朝司在離咲那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被對方回嗆了。」咲那吞吞吐吐的開口。
「能說明一下怎麼回事嗎?」
「其實直到中途都還算順利啦!首先,我照著原定計畫,假扮成『被秋月拓志玩弄的女子A』,主動接觸那個黑粉帳號。但,我被無視了。我發了好幾次私訊,對方都沒有理我,所以我就改變策略,表示可以提供情報,對方就有回應了。」
「然後你們變成朋友了嗎?」
「是啊!我運用了一些心理技巧就輕鬆搞定了。」
「技巧?具體來說是做了什麼?」
「首先,『提供情報』本身就是一個小手段。這能勾起對方的好奇心。接著,我開始吹捧對方,裝作自己是個一無所知的笨蛋。只要討她歡心,讓她放下戒心,口風自然就會變鬆。」
朝司打從心底覺得,這根本就是專業詐欺犯的手法。
「我掌握了對方的興趣。她似乎很喜歡男偶像,我就假裝自己也很有共鳴,甚至約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演唱會。」
「妳們也變得太要好了吧!」
「然後,我就旁敲側擊的掌握到對方就讀的學校。雖然沒有直接問她。」
「為什麼不直接問呢?」
「因為,下一步要威脅對方不是嗎?如果讓她覺得資訊是從我這裡流出去的,豈不是很麻煩?要是她認為受到朋友背叛,會很受傷吧?」
「明明在騙人,卻在奇怪的地方這麼溫柔……」
「你不是也說過,有些謊言是善意的。既然非得要解決,盡可能讓事情圓滿落幕不是更好嗎?」
「那麼,妳鎖定到什麼程度了?」
「對方就讀靜水女子高等學校,是一所私立女校。話說,委托人唸的是東船橋國中,對吧?」
那也是朝司的母校,他點了點頭,說:「嗯。」
「東船橋國中的畢業生中,考上靜水女子高等學校的人共有四位。」
「妳竟然調查到這種程度?」
「這部分最讓我吃不消了。」咲那疲憊的低下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首先,我把惡意帳號上的當事人情史列成清單,然後向那些東船橋國中出身的同學多方打聽。這個過程累死我了。」
光是回想就讓她疲憊不堪,聲音有氣無力。
「接著,我透過那位同學介紹高三的學姊,再從那裡問到很多資訊。然後順便向一年級的學生打聽了一輪……」
「小井冢同學,妳明明有社交障礙,行動力卻高得嚇人耶!」
「什麼!誰有社交障礙!我才沒有社、交、障、礙!我是自己主動選擇孤獨的!我是孤高的戰士!」
她氣鼓鼓的瞪著朝司,朝司只好向她道歉。
「經過仔細比對,從東船橋國中升上靜水女高的四名學生中,有三人都曾被委托人荼毒。」
「這太厲害了……靜水可是貴族女校耶……」
「而且,這三位受害者中,其中兩名現在有男朋友。」
「妳連這個都查出來了?」
「這很簡單啊!只要追蹤她們的社群帳號就行了。有人會直接公開承認有男友,也有人會發一些暗示的貼文。」
朝司不禁對她的行動力大為折服。
「所以說,犯人縮小到四個人了,是嗎?」
「只剩一個人了。首先,會做出那種騷擾行為的人,一定有直接的恨意。這樣看來,身為受害者的三位女性嫌疑最大,但其中兩位已經開啟了新戀情。事到如今,翻舊帳對她們有什麼好處呢?」
「這倒也是。這麼說,犯人就是那個沒有新男友的前女友囉?」
「我本來也這麼想,所以就照著原定計畫,創了一個威脅帳號,直接指名道姓對那個誹謗帳號嗆聲:『犯人就是妳吧!』結果她的反應出乎我意料。我假扮的朋友帳號也沒有收到她的求助。當我更強硬的提到『這是違法行為』時,她卻反駁說名字不對,理直氣壯的回嗆:『要告就去告,隨便妳!』」
「那妳就按順序把剩下三個名字都丟出來不就好了?」
「那樣不是會被發現我在亂槍打鳥嗎?我只剩一次機會了。這次不能再錯,但我不知道是誰……」
「會不會秋月前女友交了新男友的事情是假的?」
「不可能!這件事被委托人的朋友看到的可能性很高耶!而且,我也鎖定了男友的帳號。他們聊天的內容看起來真的很甜蜜。」
「那不就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了嗎?」
「你是說,不是委托者的受害人那一位嗎?怎麼可能!她根本沒有犯案動機,也沒有理由去恨委托者。」
「她或許沒有怨恨的理由,但動機還是有的吧?」
「什麼動機?」
她臉上的表情透露出是真的搞不懂。也許是因為她沒有實際戀愛經驗吧?
「那個黑粉帳號會不會暗戀秋月?」
咲那深深皺起了眉頭。
「如果是暗戀,怎麼可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呃,正常來說是不會這麼做啦……不過妳想想,那種流言蜚語傳出去,想跟秋月交往的人不是會少很多嗎?實際上,也確實因為這樣鬧到要分手了。而且,那個帳號喜歡男偶像不是嗎?秋月的長相就是那一型的啊!」
「說得也是。」咲那點頭贊同。
「就算不奢望跟喜歡的偶像交往,但不允許偶像跟別人談戀愛的粉絲不是很多嗎?也許是這種情感失控的結果,讓她採取行動,確保不讓那些『壞女人』靠近秋月吧?」
「可是,喜歡一個人會做出這種事嗎?」咲那看起來還是不太能接受。朝司苦笑著聳了聳肩。
「喜歡上一個人,妳會認識到自己很多面向。像是嫉妒、強烈的佔有慾等,可不是全然美好的情愫。」
「真的是那樣嗎……」
「少女漫畫裡也多少會描寫這些吧?」
「那種愛恨糾結的我不看啦!我對少女漫畫的唯一要求,就是給我超完美白馬王子這種麻醉藥,讓我忘掉現實。」
「我現在反而有點想看看妳寫的小說了。」
「『反而』是什麼意思?」
被她狠狠一瞪,朝司趕緊打哈哈轉移話題。
「總之,我覺得沒跟秋月交往的女生比較可疑。直接點名去問問她如何?」
咲那啃著紅豆麵包陷入沉思。
「我會參考你的意見,好好過濾一下情報。」
◆
對於小井冢咲那來說,圖書館就是她的聖域。
這裡,從小說到實用工具書,能免費閱讀各種書籍,最重要的是人少,安靜不受干擾。唯獨考試前,班上那些平時生活多彩多姿的風雲人物,為了營造青春的氛圍,跑來圖書館舉辦讀書會,這時候就會變得吵嘈。多半會被圖書館員警告,但根本沒用,他們很快又會開始交頭接耳。
不過,隨著期中考結束,圖書館恢復了她所熟悉的靜謐。
咲那的視線從手中的書移開,轉向借書櫃旁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她闔上理查•道金斯的《成長於宇宙中》(注:Clinton Richard Dawkins《Growing Up in the Universe》本書是彙整作者一九九一年的演講。內容主要在於傳達演化論的核心思想:演化不是單純的進化,而是可以運用基因競爭來解釋。),拿出手機打開X社群,點進那個惡意誹謗的帳號。
這個帳號原本幾乎每天都會發文,但現在除了昨晚留下的一則貼文,所有文章都清空了。
「此前發佈的所有內容皆為無中生有。在此向所有相關人士致歉,並刪除所有爭議貼文。」
這代表——計畫成功了。
咲那依照昨天午休時朝司給的建議,重新建構她心中的犯人輪廓。
書上寫著,跟蹤狂基本上都有強烈的自戀傾向。咲那透過私訊和犯人交談時,也觀察到了這點。對方很容易對咲那的讚美信以為真,並傾向將一切解讀成對自己有利的說法。
詆譭喜歡對象的名聲以滿足佔有慾——這是一種咲那難以理解的衝動,但她不得不承認,若對方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這一切就有可能發生。
於是,咲那向嫌疑人——從未與秋月交往過的衝本千佳,發送指名道姓的私訊:「如果再繼續造謠,我就會向妳的家人和學校揭發此事。」結果,咲那假扮的「友人A」帳號馬上收到一封求助私訊。或許是她一直扮演著「善解人意友人」的策略奏效了,「既然連本名都被發現了,最好答應要求並道歉。」在咲那的勸說下,對方接受了。
於是,散布不實言論的衝本發佈了道歉聲明,並刪除所有貼文。
事後,透過「友人A」帳號誘導性的提問,咲那才得知,衝本從中學起就一直愛慕秋月。衝本聲稱秋月是應該進軍男偶像圈的人才,而八卦誹聞對秋月沒有半點好處,所以她必須「保護」秋月。
親身見識所謂的「認知扭曲」後,咲那自我警惕要多加注意。
話雖如此,放任這種認知偏差不管,她很可能故態復萌。於是,咲那刻意散播了八竿子打不著的謠言,像是秋月其實私下嗑藥,或是他其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反社會人格者等,各種誇張的謊話都說得繪聲繪影。結果,她成功誘導衝本產生「這樣下去我也袒護不了他」的想法,多少分散了她對秋月的關注。
咲那打算以「友人A」帳號持續追蹤衝本的狀況,然後慢慢淡出,這樣這次的行動就算圓滿結束了。
(完全不能拿來作為小說題材啊……)
咲那追求的是讓人小鹿亂撞、甜度爆表的純愛故事。長得帥的渣男,或是那個渣男的跟蹤狂之類的故事,誰會想看啊?至少咲那一點都不想。
咲那邊想著這些,邊將讀完的書放回書架,離開了圖書館。她打算直接走向朝司的教室。
(既然這樣也算是幸福結局,那下次一定要請他告訴我一些正常的戀愛故事才行。)
她內心盤算著走進二年二班教室時,朝司一如往常的托腮望向窗外。
「岩永同學,嗨!」
朝司轉頭看向咲那,回應道:「喔,小井冢同學,妳好。」
在咲那眼中,朝司的五官相當端正。就算比不上秋月俊美,朝司也絕對可以歸到帥哥行列。秋月是中性的美少年,朝司則精壯結實。他的五官輪廓分明,身形修長,線條乾淨俐落。
他有著淺古銅色的肌膚和運動員般的短髮。兩人並肩站著時,咲那需要抬頭看他,所以他的身高大概一百八十公分。他散發著一股無愧於「戀愛之神」稱號、頗有女生緣的氣場。
不過,與他陽光的外表相反,朝司的氣質溫和沉靜。那股沉靜感,彷彿隨時會消融在夕陽餘暉之中。
「散播謠言的帳號已經搞定了。」
咲那說著拿出手機,將帳號畫面給朝司看。朝司不解的皺起眉頭。
「怎麼了?這難道不是圓滿的結局嗎?」
「不,剛才秋月來過……」
朝司交叉雙臂,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他說『可能沒救了』。」
「他又跑來?來訴苦的嗎?」
「對啊!隨心所慾的抱怨完就走了。」
「九重同學知道X上公開道歉的事嗎?」
「她好像知道。秋月也知道那個帳號,還給她看了,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那不就只是很普通的分手嗎?九重同學根本就是討厭委托人。」
「不,他說看起來還沒有到被討厭的程度。」
「男生與女生的認知差異堪比馬裡亞納海溝。我覺得他乾脆死心比較好。」
「這陣子,我也盡我所能觀察他倆。雖然不像妳能一眼看穿謊言……但他們確實曾一起開心的笑過。妳知道吧?那種只有對喜歡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誰知道,我沒喜歡過人,也沒被別人喜歡過,不知道那種特別的表情。」
「然而,談到分手時,她卻突然像開啟了什麼開關一樣瞬間變臉。所以,秋月每次都說,即使把手機裡的女生社群帳號和電話號碼全部刪光,她也不肯相信……」
「九重同學是不是『病嬌女』啊?」
「什麼是『病嬌女』?」
「原本是網路上的鄉民用語。指心理健康有問題的人。」
「妳們不是同班同學嗎?她是那種性格嗎?」
「我覺得她是個好人,但我還沒有深入觀察到能看穿她的內在。」
雖然有過交談,但咲那盡可能避免直視九重的臉。她不想貿然看穿對方的謊言和情緒。這不是針對九重,她對所有人都一樣。
「假設九重同學是個病嬌女,那麼分手對委托人而言不就是快樂的結局嗎?他可以免於被依賴、免於被牽著鼻子走,最重要的是,對九重同學來說,和一個花心的人分手,才是明智的選擇。」
「但秋月現在不是已經洗心革面了嗎?」
「即便如此,也有可能只是暫時的。未來的發展誰也說不準。」
人是會不斷變化的生物。就像毒素慢慢侵蝕身體一樣,心性會逐漸變質。像委托人這樣突然轉性,明顯是處在硬撐的狀態,遲早會出現反彈。咲那覺得在那種情況發生前,委托人和九重分手,才是最理想的結局。
「既然接受了委托,以我的立場,就算是分手,我也希望他們能好聚好散,有個圓滿的結局。好歹我是『戀愛之神』啊!」
「我沒談過戀愛,但真的有所謂『圓滿的分手方式』嗎?」
「這個我也無法確定。」
朝司困擾的長吁短嘆,隨後像是靈機一動,對著咲那慧黠一笑。
「妳身為戀愛小說家,寫的不就是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夢幻情節嗎?」
「對,因為現實爛透了。」
「既然如此,妳不妨把這個委托內容當作一部小說來構思如何?就以寫出他倆最終能幸福的故事為前提。」
「我辦不到。在人物設定的階段就已經崩壞,更不用談情節。」
「小說或漫畫裡不也會有那種結局出乎讀者意料的超展開嗎?叫什麼來著,摔破碗盤?」
「是跌破眼鏡啦!但那畢竟是虛構才能成立。現實世界哪有什麼驚天大逆轉?除非委托人或九重同學另有隱情,或許還說得過去。」
「又不是說絕對沒有隱情,對吧?妳不是能看穿謊言嗎?何況妳還沒有調查出全部的細節。我雖然不會寫小說,但妳總不會在對故事角色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開始動筆吧?」
「不,一般來說會。尤其死線快到、火燒眉睫時。只是有時候寫著寫著,會突然發現『啊!原來他是這種人』,然後再做修正……」
「就是這樣!可能還有未爆彈。秋月和他的女友都可能有所隱瞞。妳和我都不認識他們全部的樣子啊!」
「或許如此,但也有可能根本沒什麼祕密啊!就算有,也可能跟這件事無關。」
「秋月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雖然他在戀愛方面真的很糟,但多虧九重同學,他或許有機會改變。他本人也一定有心改變。拜託了。助我一臂之力。」
朝司苦苦哀求到這個地步,使得咲那不得不投降。但她不能永遠陪朝司尋找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幸福結局。
咲那只希望能繼續寫小說,她從沒想過要插手別人的感情。能取得素材就已經達成目的了。
咲那豎起右手的食指,提出條件:「那就再一個星期。如果一星期內得不到情報,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好,這樣就行了。我也會繼續關注秋月。」
「不過,我得先聲明。在現實中挖掘他人的祕密,不見得會導向幸福結局。通常多半會以悲劇收場。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只要不把發現的祕密公諸於世就行了。」
咲那輕嘆一口氣,無奈的點點頭:「我知道了。」
午休時間對咲那來說是最鬱悶的。
周遭喧譁不止,根本無法靜心看書。話雖如此,她也沒有能興致勃勃聊天的對象。真正的孤獨並非絕對,而是比較出來的。如果一開始宇宙裡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或許不會感到寂寞。然而,當大多數人都在熱絡交流,只有她形單影隻,那份的孤獨感毫不留情的排山倒海而來。
平時,咲那會強行壓抑內心的波瀾,告訴自己:「那又怎樣?我才不想跟這些靈長類打交道。」但偶爾,「唉!這種感覺真難熬。」的情緒也會猝不及防的襲擊她。因此,她通常會在沒人的角落,獨自解決午餐。但這幾天為了觀察九重,她不得不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為什麼大家可以這麼神采奕奕啊……)
他們散發出一種發自內心享受現在的生活。彷彿從早上醒來那一刻起,就擁有「今天也會有好事發生」的正能量。反觀咲那,每天早上唯一的念頭只有「不想上學」。
這一切都是咲那一廂情願的想像,不過那群人的笑容確實沒有半點虛假。雖然偶爾也有因為當下氣氛而配合的笑容,但大多時候是真心感到快樂。順帶一提,他們有時會流露出一點傲慢,但人多少都會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這也無可厚非。
名副其實的邊緣人咲那,也認定自己是專業小說家,與眾不同。
(話說回來,九重同學身上那股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
她臉上掛著笑容,但咲那總覺得她多半時候都是假笑。不過,這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誰都會為了迎合周遭的氣氛去扮演自己的角色。
(除了笑容之外,還有一些怪異的地方……是什麼呢?倒也不是在說謊……)
此刻,九重正和兩位女同學愉快的閒聊。就算從遠處看,九重也是個出眾的美女。
但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著咲那的思緒,她卻抓不住那個點。那些轉瞬即逝的細微表情稱為微表情,即使是咲那,也必須近距離觀察才能判讀。
「小井冢同學,妳很在意九重同學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發出「噫!」的怪聲。驚訝的轉頭一看,田代美玖正站在那裡。調查秋月的事情時,兩人偶爾會說上幾句話。結果不知怎的,田代開始會主動找咲那攀談。
「不,那個……只是覺得她很漂亮……」咲那轉移視線,含糊的回答。
「是啊!九重同學長得很好看,不愧是秋田美女。」
「咦?那個……她是秋田人嗎?」
「應該是吧?她說過她爸爸因為調職來東京,國中時好像是住在秋田。」
「原來如此。」咲那應和著,陷入沉默。
「怎麼了?」田代問。
「沒事,那個……我從沒聽過九重同學說方言。印象中,東北那邊的人,口音似乎很重。」
「妳這麼一說,確實耶……可能是她很努力學標準語吧?」
(原來如此,我的確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咲那糾結著該不該直接去問九重,一方面卻又不得不將大部分心力分散去思考「如何結束和田代的對話」。
這時,九重突然拿出手機,點開螢幕的瞬間,她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她的表情一開始是愉悅的,隨即轉為混雜著悲傷與膽怯。因為距離太遠,無法讀取細微的表情變化,但咲那確信看到喜悅和抗拒交織在一起的某種情緒。
從這點推斷,訊息很可能是秋月發來的。
九重擠出一個應酬式的微笑,對她的朋友說了些什麼。接著,她立刻站起身,走出教室。如果聯絡她的是秋月,她可能打算去見他。
「抱歉,田代同學,我有點急事……那個,失陪了。」
「啊,嗯,突然找妳說話,抱歉。」
「不,啊,不是討厭,只是……呃,對不起……」
咲那語無倫次,落荒而逃般的衝出教室。
田代同學人不壞、社交能力很強,甚至會主動和像她這樣的邊緣人攀談。
但咲那還是不擅長與人交流。她的大腦會不受控制的運轉,下意識去解讀對方的情緒。
(如果只需要跟岩永同學那種難以捉摸的人打交道就好了……)
咲那一邊想著,一邊緊追在九重身後。
午休時間的走廊擠滿了人,有利於尾隨九重的咲那。她曾在偵探小說裡讀到跟蹤的訣竅,決定依樣畫葫蘆。
跟蹤的重點不是保持固定距離,而是要刻意保持「隨機的距離」。而且,絕對不能直視跟蹤目標。萬一目標突然停下來,自己也不能停下腳步,必須繼續往前走,並在不會進入目標視野的位置等待,諸如此類。
事實上,就算她沒有刻意這麼做,九重也絲毫沒有察覺咲那的尾隨,一逕往前走。九重走向之前秋月和她吵架的那棟校舍後方。咲那站在樓梯口前,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跟上去。
「妳也來了?」
聽到聲音,她轉過頭,朝司抱著手臂站在那裡。
「不要突然跟我說話!我不是說會引人注目嗎?」
「這裡沒人,妳放心。好了,我們快追上那兩個人吧!」
「總覺得像侵犯隱私,我實在不太想……」
「這一切都是為了『幸福結局』啊!」
「岩永同學,你真霸道耶……」
「逮到機會不用太浪費了,不是嗎?」
朝司說著開始往前走,咲那連忙追了上去。兩人壓低腳步聲,悄悄靠近校舍後方,接著便聽到兩人的對話。
「真奈美,妳說『受不了了』是什麼意思?」
秋月的質問,九重沒有回應。咲那貼著牆壁探頭看去,總算看到九重的表情。
可惜秋月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咲那看不見。
「對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錯。」
「這太莫名其妙了。我不是說那個帳號的發文全都是騙人的嗎?我真的,只在乎妳一個人。要怎麼做,妳才肯相信我?」
「這是我的問題。」
從九重的表情中可以讀出的情緒是罪惡感和悲傷。咲那覺得那表情不像作假,但兩人相隔近十公尺,無法看清她臉部的表情細節。
「妳看出什麼了嗎?」
身後傳來朝司的問話,咲那沒有理會。突然,九重哭著朝咲那這邊跑過來,嘴裡喊著:「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咲那和朝司吃驚的緊貼牆壁,九重彷彿沒看見兩人似的從他們面前跑過。
就在那一瞬間,咲那清楚的看到九重哭泣的臉。
那是一張毫無偽裝的哭臉。
即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也能察覺九重的悲傷毫無保留的寫在臉上。
然而,咲那卻感到一絲不對勁。而且,她意識到這股異樣來自於九重的上眼瞼。只有那個部位的表情不自然。
秋月晚了一步走過來。神情沮喪的他看見咲那他們,毫不掩飾的露出嫌惡的表情,威嚇道:「有什麼好看的?」
咲那支支吾吾的說:「不,那個……」朝司則低頭說了聲「抱歉」。
秋月嘖了一聲便轉身離去。咲那呆呆的望著秋月離去的背影,朝司開口問她:「妳沒事吧?」
「我才想問你……你沒事嗎?你們不是朋友嗎?他看起來超生氣的耶?」
「嗯,就像妳說的,我們或許不該干涉別人的私事……」
「你該不會現在才想打退堂鼓吧?」
「咦?妳怎麼突然起勁了?我還以為妳不太想插手這件事……」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似乎知道九重同學的祕密了。」
「真的嗎?」
「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得再調查一下。」
「來得及嗎?」
他指的是在兩人分手前吧?咲那覺得,這可能相當困難。
「我覺得以幸福結局收場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
咲那一邊回答,一邊在腦中思索著該如何行動。
◆
放學後,岩永朝司一如往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著窗外,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說:「我來做個了斷。」回頭一看,是咲那站在那裡。
「了斷?」
「是的。今天,要在這裡把所有事情做個了斷。九重同學等一下會來。」
「什麼意思?」
「九重同學有一個祕密。我用匿名的方式,以那個祕密為由把她約來這裡。我會以來找戀愛之神商量的名義出現。」
「妳又要搞詐欺犯那套了嗎?」
「要我放棄也可以呀!強行想達成圓滿結局的,應該是岩永同學吧?」
「呃,這倒是沒錯。抱歉,我聽妳的。」
「岩永同學就坐著保持安靜。像平常的戀愛之神一樣。」
「好,我保證不亂說話。」
他點頭答應,決定按咲那說的保持沉默。咲那正在滑手機時,走廊傳來腳步聲。教室的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被拉開了。
來的人正是九重真奈美。
九重帶著挑釁又責備的目光看向咲那。
「信是小井冢妳寫的嗎?」
「信?什麼信?」
咲那故意裝傻。
「那個……我是來找戀愛之神商量一些事……九重同學不是嗎?」
「我是……別人叫我來的。既然不是妳,那就沒關係了……」九重困惑的移開視線,雙手交叉站在那裡。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九重同學願意聽我的諮詢……或者說,聽我朋友的諮詢嗎?」
「我嗎?」
「唉!那個……因為這位戀愛之神看起來很不靠譜。」
朝司抗議:「我又不是自願做這種事!」但咲那充耳不聞。
「如果妳覺得可以,那也行……只聽一點點的話。」
咲那向九重道謝,恭敬的鞠躬後開始說。
「其實我的朋友中,有個對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的女生。」
朝司心想,她明明沒有朋友,撒起謊來竟然完全臉不紅氣不喘。
「她從小學起就因為外貌而受到男生的欺負。上了高中後,雖然大家已經不會明目張膽的說她壞話了,但她說當年的事情已經成了她的心理創傷……」
九重的表情,隨著咲那講述,逐漸變得黯淡。
「其實我也跟那位朋友一樣,小學的時候被欺負過……男生真的很討厭……」
「妳一定很辛苦……」
「所以我決定全力進入二次元世界啦!但我朋友似乎對三次元還抱有留戀……可是,因為對外貌很自卑,連戀愛都談不了。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鼓勵她一下?」
「只能靠她自己設法改變吧……」九重輕聲回答:「我不清楚妳那個朋友的狀況,但我小時候也經常被霸凌。」
「九重同學被霸凌?不可能吧?」
「我以前很胖,而且眉毛超級粗。一天到晚被罵醜女、胖子。」
「原來是這樣……妳是瘦下來後,才變得這麼漂亮嗎?」
「嗯,還有化妝。我下了很多功夫研究。」
「我覺得妳的妝很淡耶?妳應該是天生麗質吧!」
「才沒有那回事。所以,小井冢的朋友可以先努力看看——」
「可是,我朋友有在減肥,也很費心化妝。在我看來,她的臉蛋並不差,只是對局部的五官特別自卑。」
「是哪個部位?」
「眼睛。她是那種典型日本人的單眼皮。雖然她很努力使用雙眼皮貼,但好像不太成功……」
「那去整型不就好了嗎?其實還滿便宜的。」
「她說整型很可怕。」
「也有不用動刀的方式。如果因為自卑而無法前進,真的可以考慮整型。」
「是這樣嗎?我實在很難在沒有根據的情況下推薦別人……」
九重突然慾言又止。
她嘆了口氣,開口說道:「因為我也有稍微動過……」
「咦?」
朝司也跟著咲那不自覺的發出「咦?」的聲音。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小學的時候被霸凌得很慘。被男生罵醜八怪、胖子……然後我就拒學了。」
咲那神色凝重的看著九重:「妳一定非常痛苦吧?」
「嗯,真的超難受……當時只有一個男生對我很友善,只要他在,別人就不會欺負我。他曾經跟我說:『妳又不醜。』但我照鏡子時卻會想:『不,我很醜啊!』」
九重面帶微笑,卻語帶悲傷的繼續說。
「因為我爸工作的關係,我們搬到秋田。雖然因此擺脫了霸凌,但我的心已經千瘡百孔了。而且,也不是搬家後就能馬上恢復正常生活……所以國中三年幾乎宅在家裡,只有讀書沒放棄。」
「被霸凌真的很痛苦呢……即使事過境遷,記憶也無法一筆勾銷,依然會感到煎熬。」
「嗯。我因為被霸凌,對自己的外貌很自卑,跟小井冢的朋友一樣。我超級羨慕妳那雙有雙眼皮的大眼睛。」
「這是遺傳自我父親,不是我的功勞……」
「有雙眼皮的基因就是個好爸爸嘛!我的父母都是如假包換的單眼皮。」
「嗯,我爸確實是雙眼皮沒錯啦!但他在外面養小三喔!」
朝司忍不住「咦?」了一聲,但隨即沉默。
「小井冢家也是嗎?我母親因為父親外遇而離婚了。」
「我們家是沒離婚啦!我媽好像心裡有數……但她就當作不關她的事,眼不見為淨。因為除了這點,我們家算是滿理想的家庭。」
咲那苦笑著補充:「不過,我假裝處於叛逆期,澈底不跟我爸說話就是了。」
「確實會變成這樣呢!」九重以輕鬆的語氣笑著說:「我也是。既然父母可以為所慾為,那我當然也可以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所以就跑去整型。爸媽離婚後,我就跟我媽一起搬回這裡了。」
「九重同學果然不是秋田人呢!」
「嗯,我是千葉人。我媽的娘家在東京,我們現在就住在那裡。」
九重無奈的聳了聳肩,坐在空著的座位上。
「咦?我跟妳說過這些嗎?」
「沒有。但我沒聽過九重同學講方言,所以猜想會不會是關東人。」
「沒錯。小學畢業前在千葉,國中三年閉門不出時在秋田,接著又戲劇性的搬回東京。」她自嘲般的說:「剛搬回來的時候,我超級震驚,因為沒有人罵我醜八怪。這才知道美女所看到的世界竟然差這麼多……」
「真讓人感到悲傷。」
聽到咲那的話,九重一臉驚訝,然後表情凄然的說:「嗯,是啊!比起喜悅,先湧上心頭的感覺是悲傷,接著是憤怒。說真的,整型不就是一種謊言嗎?那又不是真正的我。我對這件事原本懷著罪惡感,但那些以前罵我醜八怪、胖子的人,既然會因為外表改變態度,那我就算騙騙他們也沒差吧……這麼想之後,我就逐漸釋懷了。男生都對我很溫柔,可愛的女生也會主動跟我搭話,世界彷彿奇蹟般翻轉了。」
「所以,妳認為我的朋友也應該去整型嗎?」
九重沉吟了一會兒後,苦笑著說:「不知道。我不是說過,小學時有一個對我特別友善的人嗎?那個人就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是秋月拓志同學?」
「妳知道全名,還真少見呢!不過,學長確實是名人嘛……」
九重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聽說他現在已經收斂很多了。對妳非常專一。」
「嗯,我想是那樣沒錯。可是,學長他……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我就算還是以前那張臉,他大概也會對我一樣溫柔吧!他就是那麼善良的人。」
「妳很喜歡他呢!」
「嗯,超級喜歡。可是,我現在覺得跟他在一起很難受。我受不了了。換作是其他人,我或許可以不在乎,但我無法面對學長。因為我跟他不一樣,我是大騙子——」
突然間,教室的門猛的被打開。
「妳、妳是那個真奈美?」
大喊著衝進來的,正是秋月拓志。九重杏眼圓睜,看著秋月。
「為什麼……」
「妳是那個被霸凌的中谷真奈美?就是小學一起上學時,我負責帶路隊的那個!」
九重臉部扭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立刻像豁出去般,緊抿著嘴唇。
「嗯。我就是住在學長家附近的中谷真奈美。你完全沒發現嘛!」
「不是,那個,我當然沒發現啊!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我才說要結束啊!學長看到的我是假的——」
「等等。妳說想分手,就是因為整型這件事?」
「你果然都聽到了。」
「偷聽妳說話,我向妳道歉,但先別管那個。妳是因為介意整型才說要分手的嗎?」
九重流著淚,點了點頭,說:「嗯。」
「那、那就不是因為討厭我或不相信我,對吧?」
「嗯。」
秋月應了一聲「原來如此」,然後在坐在椅子上的九重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我之前是不是沒對妳說過,我為什麼喜歡妳?」
「沒有……」
「我喜歡的不是妳的長相,而是妳的為人。前陣子,妳不是在車站主動關心一個看起來身體不舒服的奶奶嗎?而且,妳當時超級溫柔的幫助她。我看到那一幕就喜歡上妳了,覺得妳是個善良的女孩。」
「學長當時也有幫忙,我們一起等救護車來……」
「對對,就是那時候!我在遇見真奈美之前,戀愛方面確實很隨便。雖然對以前交往過的女生很抱歉,但我不是真的喜歡她們。通常有人對我告白,我就順勢或憑感覺先交往再說……」
咲那嘀咕著:「真的很差勁!」
「唉!我知道。我以前是很差勁,但要是拒絕,她們哭鬧我也不知道怎麼應付,所以乾脆豁出去問她們:『我會同時跟好幾個人交往,這樣也可以嗎?』結果竟然還有女生說可以。總之,以前的我是個笨蛋!」
他邊說邊緊盯著九重。
「要說長相,我確實跟美女交往過。但那不是重點,我喜歡上的是真奈美的內在。外表說實話怎麼樣都無所謂。而且,妳隨便去看我以前女朋友的照片就知道了。我不是看臉選的!」
「你在說什麼啊!」原本噙著淚水的九重,突然噗哧一聲破涕為笑。「誰會跟現在的女朋友提前任女友的事啊!」
「這個我道歉,但這是事實啊!我不是因為真奈美的臉而喜歡妳,是妳溫柔又善解人意的特質,我喜歡上真奈美就是因為這些!所以,我不在乎妳有沒有整型,外表是美是醜!小學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覺得真奈美醜!」
九重微笑著說:「是啊!學長從以前就是這樣呢……」
「無論真奈美有沒有整型,我都一樣喜歡妳。這點,我可以發誓。」秋月神情認真的凝視著九重。「所以,不要再跟我提分手了。妳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九重淚眼汪汪的說了聲「對不起」,秋月瞬間露出快哭的表情。
「我再也不說分手了,請再跟我交往一次吧!」
秋月沒有用言語回答,而是吻上九重的嘴唇。咲那瞬間石化,朝司則發出「喔」的一聲。或許是被兩人的吻震懾住了,咲那像機器人一樣,動作僵硬的準備走出教室。
秋月停下了吻,將視線轉向咲那。
「我不認識妳,但謝謝妳。多虧妳,我們才能和好。」
「啊!不客氣。」
咲那沒回頭,微微頷首。秋月將目光轉向朝司。
「岩永,幸好有找你商量……謝了。」
看著秋月激動到快落淚的臉,朝司不知所措的呆愣著。但他很快垂下目光,開口說:「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聽你訴說煩惱罷了。」
朝司起身,拍了拍咲那的肩膀。
「閒雜人等該閃了。」
咲那順從的走出教室。兩人默默的在寧靜的走廊上走了一會兒,突然咲那就像被啟動開關一樣,大喊:「他們接吻了!」
「是啊!不愧是人生勝利組。」朝司笑著回答。
咲那則慌張的說:「我第一次親眼目睹別人接吻。」
「但妳寫的小說裡不也有接吻的場景嗎?」
「是有啦!但那是高潮耶!這跟男生看的那種帶點色色的戀愛喜劇不一樣!」
「好了好了,冷靜點。妳再喊下去,他們會聽到的。」
咲那滿臉通紅的閉上了嘴。朝司邊走邊問了咲那一個他一直很好奇的問題。
「該不會,秋月會來也在妳的計畫中?」
「算是吧……因為我大概知道委托人會來找岩永同學的日子。」
「什麼意思?」
「秋月拓志來諮詢,是他沒有跟九重同學一起回家的那一天。這個情報我有掌握到。」
「是每週五嗎?不對,上次好像不是……」
「跟九重同學玩在一起的那群人有個領頭的松村同學。松村同學必須打工,她不必打工的日子,她們那群人幾乎都會一起出去玩,這似乎成了慣例。」
「朋友之間也有這種束縛啊?」
「雖然看起來沒有特別的限制,但以前被霸凌過的人,基本上比較不信任人,所以會更加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吧?九重同學肯定很害怕被說『最近怎麼不太出來玩?是不是見色忘友啊?』……」
朝司心想,女生的人際關係還真複雜。
「所以,這樣的日子九重同學也會優先選擇和朋友一起。今天就是松村同學打工休息的日子。事實上,我核對了委托人來找岩永同學的那幾天,發現有幾個日子重疊了,所以我猜想,他來的機率應該很高吧?」
「萬一秋月不接受整型的事,妳打算怎麼辦?」
「我幾乎敢打包票他會接受。事實上,委托人也說了,他不是看長相選女友的。我從黑粉帳號那邊看了他歷任女友的照片。他交往過的女性形形色色,感覺只要是女生就可以,讓我有點反感。」
「這點倒是挺厲害的……」
朝思能理解秋月受歡迎的原因了。他是一個長相帥氣到可以上電視的美男子,而且只要是女性,不論外貌和年齡都會爽快的答應交往。如果性別對調來思考,就能理解他為什麼如此受歡迎。
「雖然愈了解這種事,就愈沒辦法喜歡他……不過,既然他現在一心一意的喜歡九重同學,那也沒什麼不好吧?」
「妳對秋月很嚴苛呢!」
「因為我覺得他以前的女朋友很可憐。」
「我倒覺得,她們是不是也只看上秋月的長相?」
「什麼意思?」
「妳看,他被告白的時候,確實有坦白告訴她們,他會同時跟好幾個人交往。這樣的情況下,答應交往的人是真的喜歡秋月嗎?」
「這個嘛……確實,她們可能只是喜歡那張臉吧……」
「雖然他在這方面確實不檢點,但除此之外,他是個好人。」
「我也不能說完全不認同。他對真奈美的告白不是謊言……我想,他小學的時候,也是真心接受九重同學的容貌。」
「他們兩人都不是以貌取人的類型。很相配的一對。」
「既然戀愛之神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
咲那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次的委托,可以就此以圓滿結局收尾了嗎?」
「可以吧?」
「既然如此,下次請告訴我一些更純真、更讓人心動的內容吧!我覺得這次的題材寫不成小說耶!」
「這個嘛……」朝司雙臂環抱想了想後說:「總之,希望下次的委托內容可以輕鬆一點。」
「輕鬆是什麼意思?你還打算讓我做這種事嗎?我不幹了!我絕對不幹!」
朝司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宛如逃離般加快了腳步。
「下次也拜託妳了,小井冢同學。」
「我只是想要寫小說的梗而已啊!」
咲那抱怨著追了上去。朝司就這樣一路跑到校門口。
岩永朝司站在自家玄關處,他喊了一聲「我回來了」,但並未聽到「歡迎回家」的回應。現在的岩永家,氣氛相當沉重。
朝司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因事故過世。剛被舅舅收養時,彼此有些拘謹,不過家人之間的感情融洽。國高中時,雖然各自有煩惱,但他覺得大家相處得不錯。
朝司從玄關直接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在走廊盡頭的房門前停了下來。
「我回來了,木葉。」
他知道不會有迴音。
因為木葉之所以會繭居,都是因為自己。
他怎麼也無法消除內心的悔恨。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下定決心:「我一定會把妳帶出這裡。」
沒有任何回應。
「我不知道妳的想法,但就算只是名義上,我也是妳的哥哥。」
房裡沒有一點動靜。或許,她已經睡著了。
朝司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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