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你說人類歷史的時限?」

  舊友口中講出的發言讓赫拉克勒斯感到滿心驚愕。

  說出這事實的俄爾甫斯本身也一臉苦澀地繼續說道:

  「沒錯。打從一開始,星球就訂定了人類的時限。」

  「地獄之窯的真面目是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人類原本會因為歷史上最大級的星之呼吸而迎接滅亡。」

  火山活動中最大等級的狀況被俗稱為「大鍋噴發(Caldera Volcano)」。

  過於強大的星球之力噴發出的土石流是最大最強的自然災害,有時能製造出大地,有時卻連整片大陸都會被摧毀到支離破碎。根據噴發後殘留在大地上的傷痕形狀,才會被取名為字義是大鍋或大杯的「Caldera 」。

  據說威力推定有核武三千億倍的力量洪流會擊碎大陸,掀起粉塵覆蓋天空遮蔽陽光,最後讓長達數百年的冰河期覆蓋星球。

  「暴風雨、洪水、傳染病、放射線……人類和神明曾經克服各式各樣的問題,卻只有最後這一個實在無計可施。」

  「所以是喚來末世的地獄之窯嗎……我也聽說過傳聞,可是真的那麼恐怖嗎?」

  聽到赫拉克勒斯顫聲說出這句話,金髮的吸血姬拉彌亞似乎很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當然。足以毀滅人類歷史百次後仍有餘的力量可不是人類稍微努力就能夠對抗的東西,把這個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正是……」

  「環境控制塔。提案者是名為西鄉的男子,也就是管理星球的巴別塔(Tower of Babel)。」

  蕾蒂西亞搶在拉彌亞之前講出後續內容。

  發言途中被打斷的拉彌亞像是鬧彆扭般地嘟起嘴。

  「……哼,既然姨母大人那樣說,我就基於這個前提繼續吧。總而言之,那個環境控制塔是為了拯救人類的必要匯聚點。」

  「在打倒那些『人類滅亡的形式化』……別名『弒神者』的終末之獸後,箱庭把救濟之力交給人類,成功導正歷史。」

  「然而獲得救濟人類之力的人類使用這份力量自我毀滅的未來卻也就此定案。」

  這正是「人類最終考驗」──由人類徹底滅絕人類的三名魔王。

  「絕對惡」魔王阿吉.達卡哈。

  「閉鎖世界」魔王敵托邦。

  「衰微之風」魔王End Emptiness。

  他們是被當時的箱庭認定「絕對不可能攻破」的最強魔王。

  「……是嗎,只要從人類手中收回疑似乙太體(Etheric Body),就能避免人類自我滅亡。但是在那種情況下,身為『弒神者』的那些末世之獸卻會連人類也一起殺光。」

  「沒錯……雖然途中還發生過白夜王的異議跟失控,不過那先放一邊去。」

  「為了打破這個狀況,唯一的可行之路是要讓人類本身的倫理觀得以進化。結果,逆廻十六夜終於打倒魔王阿吉.達卡哈,『衰微之風』也因此停止,人類歷史開始走向完成──原本應該是那樣。」

  俄爾甫斯與蕾蒂西亞都憂鬱地陷入沉默。

  對心地善良的兩人來說,接下來的事情實在難以啟口。

  一旦說出口,無論怎麼掙扎也只會演變成悲劇,只有悲傷等待著眾人。有兩條生命原本會沉入人類歷史的黑暗面,全然無人知曉。正當他們猶豫著該如何說明時──赫拉克勒斯背後突然響起說話聲,同時還伴隨著一陣平穩的風。

  「俄爾甫斯,你太拐彎抹角了,對他還是直接說清楚講明白會比較好吧?」

  「嗚……是誰!」

  赫拉克勒斯轉過身,揮拳打向發出聲音的位置。朝著水平線擊出的拳頭光是拳風就打碎礁石劈開大海,但是並沒有打中那個存在。

  依舊不知道從哪裡響起的聲音保持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是黑天,是『Avatāra』的第八化身,也是『Ouroboros』的創始者之一。」

  「嗚……你說你是『Ouroboros』的創始者……!」

  「沒錯,聽說你願意加入盟約,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從大海另一頭趕來此地。因為你是成為『英雄』語源的半神(hērōs),當然應該告知事實,而且我也很樂意請你協助。」

  颼颼作響的黑風另一邊傳出聲音,卻無法看到對方的身影。

  依舊舉著拳頭的赫拉克勒斯靜靜瞪著聲音來向,同時讓自己的感覺更加敏銳。

  「那麼我來說明結論。那些女孩是為了拯救人類的供品,也就是活祭品。」

  「……你說活祭品?」

  「如果那兩個人沒有死,粒子體研究會來不及讓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沉靜下來。因此,那兩人是被拯救世界的命運所殺。」

  「你說什麼──!」

  這種話太蠢了!赫拉克勒斯大叫。雖然他對粒子體研究一無所知,不過神祕男子的說明很單純,因此可以理解。

  換句話說,需要白化症少女肉體的說法並不正確。

  真正需要的是兩個人被作為研究材料的屍體。

  「怎麼會……你們認為世界會因為那種邪惡的研究而得救嗎……!」

  「沒錯,這正是成為『絕對惡』支柱的事件之一。是為了救濟人類的必要犧牲,同時也是某一天恐怕會毀滅人類的幼苗。」

  聽到對方冷靜乾脆的聲調,赫拉克勒斯因為過於激憤,讓人產生他的肉體似乎膨脹數倍的錯覺。

  宛如獅子鬃毛的亞麻色頭髮也因為怒氣而抖動豎起。

  星之大動脈潰決,火山爆發導致神話終結或起始並不是罕見的狀況。正如字面上所示,那些在災厄這種分類中是最大力量的結晶。

  若要抑制那些災害,想必會導致人類與神話的完全訣別。

  然而如果要把年幼生命獻給這個儀式──

  那麼人類累月經年學習至今的倫理進化到底成了什麼呢?

  對抗會毀滅人類的「絕對惡」,克服讓人類軌跡回歸於無的「閉鎖世界」,持續奮戰阻止「衰微之風」顯現的箱庭歷程又成了什麼呢?

  「嗚……」

  赫拉克勒斯原本認為自己屬於過往,不應該僅憑自我(Ego)之念就直接干預未來──但是無論是發生了何種異常狀況,那些少女的生命都存在於自己能接觸到的範圍。

  打倒敵托邦魔王的最後一個詩人在外界凋謝。那麼自己身為她的老師之一,有義務見證實驗體少女的最後結局。所有的善惡也全都要由自己親眼確認判斷才有意義。

  然而黑風吹起,像是要阻止準備轉身離開的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你要去哪裡?」

  「我要撤回先前的加入宣言,然後去見那些命運的當事者。」

  「這話太不負責任了。所謂的命運,是靠著累積現象後才會發生的結果。我等的職責已經結束,未來也已經託付給那個時代的人們。主張自己是過去遺物的人不正是你本身嗎?」

  「我是那樣說過沒錯,但是有可能在這個箱庭發生的歷史都是共有財產。我們建構起過去,如果從過去延伸出的命運與歷史被召喚到這個箱庭,那麼我就擁有充分的權利去插手。」

  赫拉克勒斯不屑地說完,轉過身子。即使在反烏托邦戰爭中都堅持待在後方的這個男子如今卻認真地握緊拳頭。

  倘若剛剛那些話是事實,代表希望那些少女死去的人不只一兩個。

  也等於包括諸神在內的全世界生命都期待她們的死,強迫她們扛起這種宿命。

  少女們是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在世上無依無靠的實驗體(白老鼠)。

  在甚至不把她們當人看的設施裡出生成長,最後還被要求必須為了救濟人類這種崇高理念而去死,想必不會有任何英傑聽了這些話之後還能平心靜氣。

  ……就算是赫拉克勒斯出面,也無法守住她們吧。

  然而還是必須有哪個人挺身而出,必須有哪個人揮動帶有萬千憤怒的拳頭,擊向那亂七八糟的命運。

  如果沒有人那樣做……那些年幼的生命實在太得不到回報。

  「神祕人,你這傢伙就儘管去對命運低頭,屈膝,逢迎獻媚吧,我恕不奉陪。這種事我已經在外界經歷得夠多,也切身體驗到沒有揮拳對抗命運的人必定會走向悲慘的末路──我不會愚蠢到想去改變那些過去,但是不要讓新時代的人承受相同後悔正是我現在的使命。」

  有言道:愚者從從經驗中學習,賢者從歷史中學習。

  赫拉克勒斯這個英傑或許會因為自身的淺薄而淪為愚者,然而他應該能讓活在未來的人成為賢者……他憤怒的雙眼就是如此訴說。

  「……是嗎,真是遺憾。」

  沉靜的聲調中帶有失望的感情,對方說的遺憾必定是出自真心。

  希臘神群最強的戰士赫拉克勒斯。

  在太陽主權中也留有眾多功績的英傑。

  對於這樣的他不願意基於自身意志留下而感到失望的男子……

  「換句話說,我可以認定──你是毀滅世界的敵人吧?」

  下一瞬間,甚至讓大氣受到擠壓的殺氣籠罩周遭。

  他的聲色變得冰冷無情,黑風圍住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反射性地揮動手臂抵抗,黑風卻絲毫不受影響,繼續激烈吹襲。

  「你這傢伙……!」

  「請放心,我不會取你的性命。只是我被迦爾吉封印,目前處於身體無法行動的狀態。所以我想暫時借用你的身體。」

  「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會允許你……做出這種……!」

  黑風狂襲,侵蝕赫拉克勒斯的身體。

  這份黑暗深沉到讓赫拉克勒斯感到驚訝。他至今在外界、箱庭都曾經承受諸神和巨人族的詛咒,但是把那些全部加在一起也還遠遠比不上這次。

  顯然這已經超過一個神群可能辦到的詛咒濃度。

  再加上赫拉克勒斯目前擁有三個太陽主權,力量甚至能超過最強種的天生神靈,面對黑風卻依舊束手無策。

  「哦,你擁有三個太陽主權嗎──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我等『Ouroboros』可說是保證能獲得勝利。」

  快要失去意識的赫拉克勒斯因為這句話而清醒。

  赫拉克勒斯擁有的三個太陽主權中,有兩個是由白夜王轉讓給他。

  這是上一屆的優勝者以太陽戰爭主辦者之一的身分來挑選出夠格承接太陽主權的人,希望被選中者能引導正當的參賽者而交付的信賴之證。

  絕對不能被他人以這種形式奪走。

  赫拉克勒斯全身顫抖,擠出力氣大叫:

  「……嗚……白羊宮的化身阿爾戈!我的天秤宮(Libra)和人馬宮(Sagittarius)都拜託妳了!現在就越過星海,立刻逃走!」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被廢棄於海上的船隻殘骸突然變化成巨大的羊。這隻金羊以聽起來像是少女的聲音大叫,帶著另外兩個主權飛向星海消失無蹤。

  黑風之主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吃了一驚,而後似乎很惋惜地嘆了口氣。

  「……唔,我一時忘了。阿爾戈號使用神樹打造,是擁有自身意志的船。與山羊座的盾一樣,都是可以自主行動的主權。」

  「哼……就算你現在察覺,也已經……太遲了……!」

  「不,這沒什麼大不了,畢竟能借用你的肉體已經是充分高於期望的成果。在太陽主權戰爭結束之前,你就慢慢休息吧。」

  這是赫拉克勒斯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當黑風消散時,留在原地的人──是失去太陽主權,外表成了少年的英雄。

  第七章

  「──以上就是我們和赫拉克勒斯之間的對話,以及事情的始末。」

  有什麼問題嗎?黑天帶著微笑發問。居然把前因後果解釋得如此詳細正確,大概要歸因於這男子的秉性吧。

  然而聽完緣由的十六夜和焰卻顧不上那些。

  兩人分別基於不同原因而講不出話。

  在彼此保持沉默互相瞪視的狀況下,先開口的人是十六夜。

  「……黑天,你說你是『Ouroboros』的創設者之一?」

  「是的。現在敗給迦爾吉而遭到封印,不過你那樣認定並沒有問題。還有其他疑問嗎?」

  他的聲調溫和,洋溢著高潔品德。

  正是因為他的語氣和激烈嚴苛的行動並不一致,才會讓聽眾感到困惑。充滿神聖威嚴氣質的聲音並不是來自肉體,而是從靈魂發出。

  ──不過,他的行為卻惡劣到極點。

  赫拉克勒斯的憤怒極為合情合理。

  甚至可以說多虧他發怒過,十六夜現在才能保持冷靜。聽完先前那堆狗屁倒灶的發言,知道有其他人和自己一樣滿腔怒火確實會讓人比較安心。

  把那種英傑的肉體強行奪走的男子就在自己眼前。

  對於那個十六夜偷偷期待能與之交手的英傑,把他的高潔放在地上踐踏的男子。

  「哼!說什麼救世的『Avatāra』,實在笑掉人大牙。結果居然和『Ouroboros』的創設有關,不愧是違約英傑阿周那的友人。像你這種為了阻止戰爭可以不擇手段的傢伙,自以為是的程度果然也不尋常。」

  「哦?聽你的口氣,似乎知道我的事情。」

  「當然知道了,『救世主思想』的原典黑天──在某派學說中被認定是希伯來舊約聖經中記載的大衛王原型,也是古代印度的本土太陽神吧?在另一派學說中,似乎還留下了和當時是最強軍神的因陀羅交戰過的軼聞。」

  這是在西元前一千五百年以降發生的「高貴民族(雅利安)」的民族大遷徙中被記錄下來的神話。信仰聖典《梨俱吠陀》的雅利安人從中亞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開始大遷移,據說在當地的本土民族中留下了其血統。至於神王因陀羅和太陽神黑天之戰,好像也有人認為是異族和土著之間紛爭的代理戰爭。

  黑天抬頭看向夜空,似乎很懷念地露出微笑。

  「你提起讓人懷念的話題呢──沒錯,就是那樣。被稱為時代之王的最強軍神因陀羅以神王身分交戰過的最後一個對手是黑天,也就是我。而降天為人類的我也因為那場戰爭而認識阿周那,成為一生摯友。」

  「哦?和阿周那成了朋友嗎……雖然你嘴上這樣說,但傳說中卻記載你一直在強迫他做一些相當殘酷的行徑。阿周那他們的兄弟相殘、殺死師傅、殺害長老──和這些奸計全都有所牽扯的人就是你吧?」

  十六夜滿心輕蔑地瞪著黑天。

  然而眼神依舊冷靜從容的黑天只是微笑著要十六夜繼續說下去。

  印度神群的大英傑阿周那和黑天──兩人是在史詩《摩訶婆羅多》裡發生的最大戰爭中相互託付生命的盟友。

  儘管這場戰爭確實是在和敵人以命相搏,卻具備類似恩賜遊戲的概念,制定了許多規則。

  第一──禁止殺傷戰士以外的一般人。

  第二──進行單挑的當事者不能殺死局外人。

  第三──戰爭只能在黎明到黃昏之間進行。

  第四──禁止攻擊肚臍以下的部位,也禁止從背後攻擊。

  第五──禁止殺死懇求饒命之人。

  第六──夜晚必須尊重彼此的生命,舉杯共飲把手言歡。

  諸如此類,訂定嚴格的各種規則後才進行戰爭。

  到了近代,戰爭也會套用各種規律,用理性彼此束縛,避免破壞人們的營生。如果這些規則在西元前這種人類黎明期也能全數被理性遵守,那麼對後世延續下去的宗教、神話、戰爭概念想必都會造成許多影響。

  ──然而,卻沒有演變成那樣。

  因為上述的六條規則,最終連一條都沒被遵守。

  那場戰爭在違約、愛恨恩仇以及奸計的作用下,發展成一場以血洗血的泥沼之戰。

  「既然把阿周那稱為違約的英傑,那麼必須把你稱為奸計的英傑才顯得公平。因為你在印度神群最大的戰爭中,總是身處奸計的中心。」

  「沒錯。到了顯現於箱庭的現在,我依然像這樣為了弭平無用的戰事而四處奔走……老實說,其實我差不多想靜靜沉睡了。」

  真是讓人困擾……黑天帶著微笑搖了搖頭。

  十六夜並沒有被他這種行動欺騙,而是繼續瞪著黑天。講到這個奸計的英傑,假使他真的是「Ouroboros」創設者之一,也還算讓人可以理解。然而在身為奸計的英傑之前,黑天應當是救世之士無疑。這次的事情先姑且不論,十六夜回想起至今和「Ouroboros」之間的戰鬥,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哼,不管怎麼樣,我們沒有義務協助『Ouroboros』。白化症的少女們由我們保護,你們洗把臉清醒之後再來過吧!」

  「那就傷腦筋了。我可以理解你的敵意,但是老實說,你根本判斷錯誤。我也不想做這種事,打心底不願意。不過這是明確的歷史異常,必須由哪個人忍著痛苦去導正──」

  「──那種事情無關緊要。」

  這時焰發著抖開口插嘴,就像是要打斷所有對話。

  他的臉色鐵青,欠缺血色到了讓旁人全都覺得他隨時會昏倒的地步。

  焰用顫抖的手指指向黑天,一邊用力喘氣一邊提問最重要的關鍵。

  「……幾年後會發生?」

  「……?」

  「我是指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你們提到的災難性噴發……會在幾年後,哪個國家發生?」

  焰拚命押著胸口像是要讓心跳穩定下來,同時對著黑天發問。雖然白化症少女們的事情也很重要,不過焰身為研究的當事者,確認這一點是首要之務。

  或許會被批評為冷血無情,然而考慮到事件的規模,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焰的腦中存有所有資料,所以能夠明確理解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界線。

  黑天收起微笑,以憂慮的眼神看向他。

  「也對,你是在研究最前線奮戰的博士。既然現在已經得知自己的研究包含拯救世界的命運,當然有必要先掌握正確期限──好吧,我在面對這件事時,也該做好至少要犯下一個罪業的心理準備。」

  黑天散發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冷硬氣勢,以完全感覺不到溫度的冰冷聲調說出了歷史的真相。

  「人類滅亡──會發生在從現在起的十五年後。由於星之大動脈潰決,藍星將轉變為死星。至於被派來解決這事件的人選,就是你們兄弟倆。」

  剩下十五年──這句話讓十六夜和焰承受前所未有的絕望。

  「你……你說十五年……?」

  就連不是專家的十六夜也明白,那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根本是比研究更基本的問題。

  要在世界各地建造高達大氣層的巨塔,首先要取得各國的同意,還要讓紛爭地帶停戰,解決宗教問題、利益比率、制空權等各式各樣問題後,才總算可以著手進行。

  當然,不能公布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的時期。要是做出那種事,全世界會陷入嚴重恐慌。各種流通的停滯和暴動的發生自不用說,甚至有可能會造成催化恐怖主義的結果。假設真的解決了所有問題,也不知道能用來建設巨塔的剩餘時間還有沒有一兩年。

  「你是白痴嗎……!只靠兩個人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情!」

  「但是你們非做不可──噢,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們兩個人自己去處理。已經有數個國家機構和宗教團體展開行動,製造出『天之牡牛』附身媒介的也是他們。所以關於建設巨塔的計畫,無論要流多少血,也能夠強行推動。」

  你們可以放心……黑天露出像是在安撫小孩的平穩微笑──若無其事地講出:「包括原住民在內,只要把來礙事的傢伙全部殺光就好」。

  就連造成超過兩百萬戶受災民眾的「天之牡牛」,也被這男人評論為合理的判斷。

  面對這種精神構造,十六夜開始被某種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困住。

  「────」

  這傢伙大有問題。

  十六夜第一次實際體認到世界上真的有聽不懂人話的傢伙。再加上就算想靠理論來說服對方,自己手上也沒有任何情報。

  現在他們需要的是替代方案,能夠不殺死這些少女就促進粒子體研究進步的替代方案。

  不過雖然十六夜這三年以來也曾多次模擬過人類滅亡的情境,這卻是遠遠超乎想像的事態。像這樣的狀況,是要叫人如何解決?

  看到兩人苦悶的模樣,黑天以困擾的表情轉開視線。

  「……看樣子我有點太苛責了。我之前也有說過,這是超越善惡層次的問題,不是你們的良心必須背負起的原罪。我也可以理解被迫要做出極限選擇的人會是多麼苦惱,所以──那邊的兩人由我來處理吧。」

  黑天開始走向兩人。

  十六夜反射性地擺出架勢,焰則基於本能縮起身體。黑天和焰有時會提到的「原罪」,是指為了達成目標而必定會產生的罪業。

  既然是因為陷入人類生存權受到威脅的事態而導致年幼生命被殘酷捨棄,那麼這份原罪就是人類全體都必須負起的罪業。

  所以,不會只有你們感到痛苦──黑天溫柔地如此低語。

  十六夜先前坐著的床舖上有兩名白化症少女,還有附身於其中一人身上的持斧羅摩正因為高燒而囈語。要奪走她們的性命想必不費吹灰之力。

  面對步步靠近的黑天,兩人以媲美電腦的速度籌劃策略,卻沒有任何辦法能帶來根本性的解決。

  (要怎麼做……!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關於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儘管沒有方案,但還是有著希望。亞特蘭提斯大陸被召喚到箱庭肯定與災難性噴發有關,解開這大陸謎題的行動應該也具備某種意義。

  然而那樣無法趕上。

  現在就需要替代方案。為了在此時能揮拳抵抗,需要有替代方案。

  假設真如這男子所說的沒有時間了,在此草率阻止他的行為等於會導致所有人類的性命面臨危險,只有這點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西鄉焰把手放在胸前像是想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張開蒼白的嘴唇拚命大吼‥

  「時間……真的沒有能用來思考的時間嗎?說不定還有其他什麼方法……」

  「沒有方法。我擁有能預視未來的權能,既然我無法看見任何蛛絲馬跡,就代表那樣的命運目前並不存在。」

  「我才要說那算什麼理由!如果有絕對的未來預知能力,那群神明才不會一個個都絞盡腦汁,為了拯救人類而到處奔走!」

  這個男子對赫拉克勒斯說過命運是情報的累積,但是應該不光是那樣。據說甚至連將來都能看透的眾神是為了掌握新的未來,才會設立了各式各樣的考驗並藉此促進人類進化。既然是這樣,應該會有連諸神都無法發現的未知要素存在。

  焰來回看著十六夜和白化症少女,咬著牙拚命主張。

  「替代方案……我有替代方案!所以只要一點時間就夠了!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跟十六哥談談……!」

  聽到焰的要求,十六夜用力吸了一口氣。然而黑天以沉默來斷定那樣做只是在浪費時間,眼中甚至帶著失望。

  他認為焰事到如今還想靠著胡說八道來苟延殘喘,實在過於難看。

  能推翻命運的方案不可能那麼容易就出現。可以隱約窺見他表現出早知如此,不說明反而好一點的焦躁感。無論再怎麼要求,這個男人已經不會回應。

  加快腳步逼近兩人的黑天舉起手中的圓月輪(Chakram)。


  「──好吧,那麼就由老身來爭取那些時間。」

  兩人背後突然竄起足以燒焦大地的火焰。

  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旁聽對話。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手中舉著從星之地殼召喚來的長槍的白髮廢滅者。

  殺戮賢者──「Avatāra」第六化身持斧羅摩以氣勢逼人的模樣大吼。

  「汙染一切吧,吾之星──貫穿吧,『原始神格.梵釋槍(Brahma Astra Origin)』──!」(註:第三集中為梵天槍,此處配合原文改為梵釋槍)

  殺戮賢者緊握燃起熊熊火焰的長槍,一直線衝了出去。黑天反射性地想要避開,不知何時纏住全身的細線卻讓他動彈不得。

  「嗚……持斧羅摩……還有俄爾甫斯!你這傢伙……!」

  「抱歉,我的手不小心滑很大!你們快趁現在逃走!」

  俄爾甫斯對著逆廻十六夜、西鄉焰,還有依舊痛苦呻吟的白化症少女大叫。焰雖然整個人傻住,十六夜的動作卻很快。

  他扛起焰和少女,穿過燒燬的屋頂衝進森林裡。

  繼續往前衝刺的持斧羅摩擊中黑天,從民家衝向天際。

  為了避免波及城鎮而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的持斧羅摩和黑天轉瞬間就飛往亞特蘭提斯東邊的盡頭,然後往下墜落。

  黑天摔下懸崖,他的身體卻毫髮無傷。

  赫拉克勒斯宿有原始刀槍不入恩惠的肉體讓持斧羅摩狠狠咬牙,但是承受剛剛的熱量卻沒有受傷確實讓人震撼。

  原本的持斧羅摩還另當別論,然而對現在這副受到病痛侵蝕的身體來說,這是負擔過重的敵人。

  翻轉身體像貓一樣輕巧落地的黑天似乎很不滿地皺起眉頭。

  從懸崖上往下跳的持斧羅摩在黑天正面降落,沒有抽回黑天身上細線所以被他拖著走的俄爾甫斯也千辛萬苦著地。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俄爾甫斯背叛,連持斧羅摩這樣的賢者也背離命運。難道『Ouroboros』其實欠缺人望嗎?」

  「哼……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尊師最高神濕婆託付的命運,是要老身把『Astra』傳承給最後的化身迦爾吉,什麼『Nano Machine』老身才不管!」

  「我也不算是背叛,只是覺得身為前輩有義務給予年輕人時間。如果有辦法不必扛起原罪就能解決問題,當然是那樣做會比較好──而且,對於你是不是真的黑天……也越來越讓人懷疑。」

  黑天挑起一邊眉毛。

  俄爾甫斯露出輕浮的笑容,回顧先前的話題。

  「根據你和逆廻十六夜的對話,你好像和還是最強軍神的因陀羅交過手?而且還說那件事讓你結識了友人阿周那?」

  「……這些話又怎麼了?」

  「哎呀,這段故事很奇怪吧。信仰神王因陀羅的雅利安人是在西元前一五○○年之後才開始大遷徙,相較之下,阿周那出身的時代應該是土著和移民真正開始民族合併的西元前一○○○年──咦?時代對不上耶,奸計的英傑大人?」

  你至少要記住故事的的設定啊,過去的詩人如此挑釁。

  聽到這番話,黑天第一次表露出感情。

  持斧羅摩看著那像是憤怒也像是輕蔑的表情,也舉起手搭在下巴上並展開追擊。

  「老身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老身曾經聽過關於黑天這個偉大神靈的傳聞,但是卻從來沒有聽弟子們提到過叫作黑天的英傑。」

  「喔喔!得到當時人物的證言了!很棒的支援攻擊!好啦,基於這些前提,我要再問你一次──」

  俄爾甫斯收起輕浮的笑容,重新提問。

  「你……到底是誰?不是真正的黑天神吧?甚至不惜引起歷史的悖論,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

  先前的感情已經從黑天的臉上完全消失。

  明明還是同樣的長相卻讓人覺得看起來很像能劇的面具,或許是這男子的本質造成的印象。

  在甚至使人聯想到機械的無感情臉孔上製造出笑容後──黑天把嘴咧開到最大並露出牙齒,吹起猛烈的黑風。

  「我忘了,你不是普通的俄爾甫斯,而是經歷過反烏托邦戰爭的俄爾甫斯。對於他國文化圈的造詣,還有小聰明真是無人能出其右。」

  「對啊,我是不當詩人,在結婚之後反而比較享受人生的怪胎。雖然層級降低,但自認見識更加拓展……也被說是更有人性了。」

  面對肆虐的黑風,兩人做好準備。

  黑天的氣勢和先前顯然不同,釋放出帶有邪氣的靈格。

  至少在史詩《摩訶婆羅多》裡,並沒有出現過黑天能操控黑風的傳說。

  在他之前強占赫拉克勒斯的肉體時,俄爾甫斯已經對這個神祕怪物產生懷疑。

  「意思是你已經不打算隱藏真實身分了嗎?你的目的是什麼?箱庭和外界的霸權?還是毀滅?」

  「是救濟。我擁有想要拯救世界的意志,因此我們才會創立『Ouroboros』。」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甚至俄爾甫斯反而覺得只有這句話值得相信。

  「你們還有應負的任務,剛才的Astra也很了不起。果然還是那個無名少女比較適合擔任活祭品,希望你們不要來礙事。」

  「拒絕。」

  「同上。如果你不管怎麼樣都想闖過,就先打昏我們吧!」

  沒有叫對方殺了自己再走的發言雖然很有俄爾甫斯的風格,但他的眼中沒有笑意。

  持斧羅摩已經接近極限,不過實力大概還是有俄爾甫斯的三倍。在這個狀況下,毫無疑問是可靠的同伴。

  兩人並不清楚十六夜和焰會用何種手段來實行替代方案。

  然而無論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都希望他們竭盡全力挑戰命運。因為如果沒能耗盡所有心力卻要扛著一切活下去──那對兄弟必須對抗的事物未免過於沉重。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雖然這樣做真的很可惜──」

  黑風沿著海岸肆虐。

  從赫拉克勒斯全身溢出的黑風就像是一條蛇,捲起漩渦並發出嘶吼。

  「──赫拉克勒斯的肉體,麻煩你暫時擔任他們的對手吧。」

  「糟了──!」

  黑風往外擴散,覆蓋整個視野。沿著兩人之間的空檔鑽出後,一直線吹往十六夜他們逃進的森林。

  這出乎意料的事態讓俄爾甫斯慌亂大吼:

  「這……這是意外的發展!沒想到對方會捨棄好不容易取得的赫拉克勒斯的肉體!」

  「現在是慌張的時候嗎!先好好看清楚前面!」

  俄爾甫斯猛然回神,拳壓甚至能擊碎山河的拳頭已經逼近他的眼前。雖說外表變回少年,這拳頭還是可以殺掉俄爾甫斯七次還有剩。

  用雙手編起成束細線作為緩衝材料的俄爾甫斯勉強把拳頭往右邊順勢帶開,拳壓卻把斷崖絕壁劈成兩半,直接擊中位於七里外的山脈地下岩盤。

  要不是使用了以涅墨亞獅子的毛織成的線,想必瞬間就會被打斷。

  「真是夠了!這怪力也太誇張!原來他從小就是這種怪物啊!」

  「看來正是如此。赫拉克勒斯是擁有和巨神同等的怪力,連天生神靈都可以打倒的大英傑。以如今這種狀況來推論,幼年期想必活得很辛苦吧,難怪會接連發生教師意外死亡的事故。」

  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群最強──或是稱為歐洲圈最強也不為過的英傑。畢竟這個英傑連面對神靈與真正的巨人族時都能夠與之抗衡。正如傳說敘述,他不是凡夫俗子。

  不過現在他的亞麻色頭髮被染成發出暗色光芒的黑。

  已經看不出亞麻色頭髮秀麗少年的原本面貌。看到赫拉克勒斯取出巨大的戰鬥用棍棒,俄爾甫斯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

  「嗚……雖說這傢伙送走星弓還有變年輕都算是我們賺到,但是只靠我和身為病人的妳根本無法對抗。」

  「我們只是要爭取時間。就算有病在身,也只能拚死一博。老身很期待你的表現啊,文雅男。」

  持斧羅摩嘴上開著玩笑,雙眼卻看向遠方。

  不管怎麼樣,他們只能爭取到短暫時間。先前靠著對話與考察來成功拖延住對方一會兒,否則原本恐怕連這一小段空檔都難以取得。

  接下來只能賭在那兩人身上。

  看著森林另一邊的眼裡回想起數天前的戰鬥。

  ──「你敢說這個女孩的犧牲,對於人類的生存是必要之事嗎!」

  在蕭瑟雨水傾瀉而下的那天晚上,持斧羅摩偶然講出的這句話。她質問十六夜,這條生命和這個犧牲是否有意義。

  ……然而讓人不甘的是,這個犧牲似乎真有意義。只是持斧羅摩見證到的女孩過去實在過於殘酷,讓她無法就此接受。

  少女的過去充滿悲慘的傷痕,甚至連身為殺戮賢者的她都希望少女能夠得救。

  (小童們,老身不問是非也不問對錯──但是至少,你們要竭盡全力。如果是竭盡全力後得到的結果,老身就收起怒火接受一切吧。)

  好了,首先必須排除眼前的武之化身。

  持斧羅摩拿出染血戰斧,調整呼吸。

  擁有「英雄殺手」別號的廢滅之人,決心對抗眼前的怪物。

  第八章

  由於今天是新月之夜,森林被黑暗籠罩,伸手不見五指。

  颼颼吹過的夜風讓雲層加速流動,星光也變得稀疏。

  或許有強大的暴風雨正在靠近,這種風會讓人想像出那種可能。

  從搖曳樹影的另一頭傳來打破夜晚寂靜的動物低吼,鳥兒依賴星光飛向天空,逃離狂奔的十六夜。

  逃了大約十分鐘之後。

  來到遠方山麓的十六夜躲進一間似乎是獵人用小屋的建築物裡。

  他點起火取暖,讓白化症少女睡在小屋裡唯一一張的床上。

  另一方面,西鄉焰抱著膝蓋在火堆前面睡著了,還發出似乎很痛苦的呼吸聲。

  他的精神應該承受了很大的負擔吧。十六夜也想讓他繼續睡,但是現在真的沒有時間。

  總算緩和過來的十六夜向躺在正對面的焰開口說道:

  「你也差不多該起來了,弟弟。」

  「……我已經起來了,親哥哥。」

  親哥哥……被這樣稱呼的十六夜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十六夜沒有刻意隱瞞,但是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焰在可以更理性對應的時期才得知這件事。

  「我就覺得你的態度有點奇怪,果然已經知道了嗎──誰告訴你的?」

  「是粒子體研究的負責人告訴我的,對方說你的血液樣本成了我們研究的基礎。」

  ……嗯?十六夜頭上冒出大量問號。

  「我的血液樣本?那是啥啊?那樣一來,等於我是粒子體的受試者嗎?」

  「嗯,雖然成因是人體受精,不過我們基本上應該和這些白化症少女同樣是受試者。我的假設是我們在胎兒時期就被注入粒子體的原典然後長大。」

  「……我們?」

  「嗯,我們。」

  從愛德華研發部長那裡聽說父親的研究後,焰立刻調查了自己的身體。雖然並沒有在血液裡發現粒子體,但是他的心臟裡卻被嵌入和「原典」極為近似的複製品。

  也就是處於只要讓粒子進入血中,隨時可以讓細胞內的粒子體醒來的狀態。

  「知道這件事後,我忍不住因為老爸的不人道行徑而抓狂。覺得就算是和永動機有關的粒子體研究,應該也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他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

  「……是嗎,所以你才會特地打電話問我嗎?」

  「嗯,我想和成長過程比較普通的自己不同,十六哥的話搞不好已經知道實驗體的真相,所以很想確認一下……確認你恨不恨老爸跟母親。」

  原來如此啊……十六夜以活像是局外人的態度喃喃回應,往火堆裡加了些柴薪。

  從客觀角度來看,逆廻十六夜是遭到瘋狂科學家父親改造的實驗體。

  對於自幼就擁有和常人不同的力量,也一直認真面對這力量的十六夜來說,應該有充分理由懷恨在心。

  然而十六夜雖然容易激動,卻自豪人生與憎恨無緣。

  甚至還認為現在才知道很好。由於這方面不是他的專長所以從來沒聯想過,但是加上這個要素後,再去回憶往事會發現其實很多事情都互有關聯。

  這一定就是讓十六夜肩負起打倒「人類最終考驗」這使命的原因。

  「粒子體的實驗體……嗎?到了事實關係已經釐清的現在,還去恨老爸其實並不合理。被放在天秤兩端的東西是我和所有人類,當然是我有一點點不利。反而身為人子,是不是該體諒一下老爸的沉重壓力呢?」

  「……你說體諒?體諒那個拿自己兒子做實驗的不人道父親?」

  焰稍微抬起一直看向下方的雙眼,瞪向十六夜。

  他的眼裡有一層淚光。

  一個才剛滿十五歲的少年連續直接承受這麼多真相,就算是曾經在各種壓力下拚死努力的焰,心理狀態到達極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然而十六夜卻無視他的淚水,以輕鬆態度回答焰的疑問。

  「你應該有看過老爸在研究粒子體前寫的論文吧?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對勁,居然真的把『身心健全的富裕國家』作為目標耶。而且最後的總結還宣稱想以日本作為最新的典型案例,並在未來建立起讓所有國家都能套用能源轉換技術的形式。真不知道該說他是腦袋有問題還是活菩薩般好心或者要吐嘈他該多一點愛國心……總之,怎麼說才好?我們身為兒子……對於像那種人必須把自己小孩當成實驗體的痛苦,不是應該體諒一下嗎?」

  「……嗚!」

  事實上,十六夜完全不憎恨自己的父母。

  有些事物正是因為他擁有這副身體才能守住。

  也正是因為擁有這副身體,他才能堅持自我活到現在。

  對十六夜來說,對雙親懷恨的行為才叫作不合理。

  而且,逆廻十六夜並沒有關於家人的記憶。基本上他根本沒有得到那樣的時間。

  十六夜才剛出生,立刻被金絲雀等人綁架。

  根據後來聽說的消息,金絲雀說不定是誤以為十六夜是體內天生宿有「星辰粒子體」的人物。

  也有可能是實際情況和金絲雀等人在反烏托邦戰爭中得知的命運有什麼重大的偏差。

  這些全都是只有死者才清楚的事情……然而只有這一點可以斷言。

  十六夜絕對不是僅僅因為暴虐無道的思想,就被捲入了命運之中。

  他可以確定,是受到無數苦惱與惡行苛責的先人們──依舊絕不放棄並相信最佳未來且展開行動的結果,造成了現在的逆廻十六夜。

  「所以……老爸的人體實驗與白化症患者這件事是兩回事。我相信老爸他們被殺害的原因必定是起因於意見衝突,關於這部分,西鄉焰應該沒有必要扛起。」

  「……哼,像這樣對周圍如此寬容放縱的行為,真的很有十六哥的風格呢。」

  焰擦了擦眼睛,稍稍抬起頭。

  儘管還帶有一些鬧彆扭的神色,不過光是願意抬起頭已是萬幸。

  在進入正題之前,十六夜先聳了聳肩露出挖苦笑容。

  「沒錯,我的興趣就是完全活用自己的高性能肉體和頭腦來寬待周圍的人,你之前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十六哥總是很溫柔──不,不對。你總是會對弱勢族群,還有在社會上處於弱勢立場的人們特別溫柔。只有對那種無法獨立站起的人,你會無條件給予溫柔。也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去幫助黑兔已經窮途末路的共同體吧?」

  被焰這樣指出,十六夜一時語塞。雖然他有自覺,但是被人這樣當面揭發倒是挺讓人難為情。這話題以後還是避開吧。

  另一方面,焰把頭髮往上抓,嘆了口氣後無力地笑了。

  「就是因為我都懂,現在才會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如果我講出能打破現狀的方法,十六哥你一定會點頭。」

  「……哦?」

  十六夜把身體往前探,收起笑容。

  討論正題的替代方案──不必犧牲白化症少女們的方法,在焰的腦中似乎已經整合完畢。

  「不愧是我弟弟,立刻讓我聽聽那個替代方案吧。」

  「別催,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情想問……十六哥對先前的話題有什麼想法?」

  「你指哪個話題?」

  「就是環境控制塔和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不,我也知道那應該是事實。但是要完成粒子體,在世界各地建造環境控制塔,還要讓粒子體散布到星球全體……你真的覺得有辦法在短短十五年內完成所有一切嗎?」

  「……嗯,如果只是要建塔,應該還有可能吧。不過前提是要如同黑天所說,先做好付出一切犧牲的心理準備。」

  十六夜率直地表示意見。沒錯,如果只是要建造環境控制塔,確實有可能達成。

  問題是在過程中會發生的衝突和犧牲。為了盡可能減輕那些負擔,建塔必定會成為不可缺少各種世界性支援的超大型事業。

  「雖然對希臘圈的人很抱歉……但是對粒子體研究來說,目前的權威是必要值的最低限度。就算總有一天會揪出主謀,也要等到拯救世界之後。」

  「也就是想把一切都攤到陽光下也要講求順序嗎?那麼,粒子體那邊呢?」

  「那邊根本糟透了。如果用普通的方法,粒子體研究完全趕不上十五年的期限。」

  「……不可能縮短時間嗎?」

  「就是為了讓時間縮短才要進行人體實驗,而且還必須消費更多生命。」

  聽到焰帶著怒氣的回答,十六夜閉上了嘴。

  他立刻明白自己的理解還不夠深入。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個白化症少女還不夠。」

  「嗯,必須重複進行臨床實驗。我想那個叫黑天的傢伙之所以那麼焦急,一定是因為這女孩是少數的成功案例,或者是第一個成功案例。」

  「下一次實驗要以這個白化症少女作為基礎,進行不同的人體實驗。然後用抽出的粒子體來引起事件,讓焰去回收,謀求推動研究進步與提升權威。」

  「接下來只要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總有一天可以完成粒子體──這個混帳循環真是精巧到讓人火大,待在研究最前線的我完全是遭到操控。」

  因為太不甘心,焰反而只能乾笑。看這狀況,「Everything Company」裡肯定有清楚焰研究狀況的間諜。

  可是如此一來,問題就是至今都被焰認定為敵人的另一方。

  「那傢伙有說過吧?有國際機構涉入『天之牡牛』事件……換句話說,有國際機構只是為了讓我的研究變得有名就去傷害了好幾萬人。」

  「……是啊。」

  焰用雙手把頭髮整個往上抓,然後蓋住臉孔。

  讓他受到最大衝擊的真相正是這部分吧。焰自己之前還那麼有氣勢地對愛德華研發部長說了大話,沒想到居然有國際機構牽涉其中。

  然而就算有哪個國際機構事先察知世界性的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當然也不可能公開。這消息毫無疑問會引起世界恐慌,也是無須嘗試就顯而易見的結果。

  但是──那方面跟這方面是兩回事。

  絕對不可以容許那種為了拯救人類而去傷害無辜人們的行為。

  原來真相的黑暗,藏在遠遠超乎焰預想的更深處。

  「那傢伙說過這女孩是『絕對惡』的幼苗之一,我也是那樣認為。就算用這種方式拯救了世界,這份原罪總有一天會對人類的未來帶來危機。正因為是迎接新時代的第一步,我們必須以正確的形式來贏得勝利。」

  「…………」

  十六夜看著床上臉頰泛紅依舊沉睡的白化症少女。

  黑天宣稱她是成長為「絕對惡」的幼苗之一。但是所謂的幼苗,其實並非單指她一個人吧。

  人類為了生存的必要原罪之集聚體。

  失控的掌權者和失控的被害者們。

  當雙方造成的惡意循環長期累積增大時,「絕對惡」的化身將會顯現,最後的魔王也會甦醒吧。

  「……遲早有一天會滅亡,或是十五年後就滅亡……一定只有這點差別。」

  「也就是多重壞結局系統嗎?說人生online是垃圾遊戲的評論真是名言。」

  「別開玩笑了,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

  「我知道……雖然只有抓到重點,但我已經理解大致上的情況。」

  還有,也理解焰為什麼無法講出解決方案的理由。

  十六夜原本覺得彼此並不相像,但是或許在關鍵部分兩人果然是兄弟。

  他放鬆險峻的表情,用一隻手撐起下巴。

  「讓實驗體不要繼續增加的方法。哎呀~仔細想想,其實很單純呢。簡而言之──只要把我這個成功案例拿去當成研究材料就行了,是這麼回事吧?」

  「不對,是把我們拿去研究才對。」

  焰用眼神表示,事到如今當然要生死與共。

  十六夜心想自己的弟弟真是講情重義,另一方面也認同「與其成為實驗的加害者,不如選擇成為當事者」的行動確實很有這少年的風格。

  「真是的,看你講得煞有介事,害我以為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明明沒有時間了,我的弟弟居然還這麼愛拐彎抹角。」

  「我的神經還沒有粗到能在這種狀況下繼續談笑風生。倒是十六哥你真的願意嗎?你有一段時間必須多次來回箱庭和我們的世界喔。」

  那樣會帶來風險,卻沒有任何利益。如果說有什麼報酬,大概也只能夠對自己相信是正確的事物感到自豪吧。

  所以焰詢問十六夜真的可以嗎。

  十六夜雖然沒有立刻回答,卻也沒有改變表情,只是把視線轉向旁邊沉睡著的少女。對方的臉頰依然泛紅,意識也還沒恢復,不過呼吸已經比今天早上平穩。足可證明焰做出了正確的處置。

  眼前這個似乎隨時會失去生命的少女,和擁有強大力量的逆廻十六夜。

  十六夜忍不住苦笑,明明兩人同樣都是實驗體,卻有著差距相當大的結果。

  今天早上──這少女說過「她不想死」。

  少女在朦朧的意識中,只是不斷拚命訴說自己不想死的願望。

  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和世上任何人都非親非故的她下意識求救的對象就是十六夜。

  ──「救救我」。

  年幼雙眼裡含著淚水,哀求般地擠出話語。在不知道可以依靠誰的黑暗中,她抓住偶然碰觸到的手指,竭盡全力地如此吶喊。

  少女的小手緊緊抓住垂進地獄裡的一根細絲。

  明明可以甩開對方,十六夜卻選擇回握。

  既然如此──那麼,他有義務回應這個願望。

  「因為我才剛剛說過會救她,要是在必須決斷的此時此刻卻丟下她不管……會留下一輩子的悔恨。」

  悔恨一輩子會造成和死亡同等的痛苦。與其要背負那種東西,完美拯救對方也能避免留下麻煩。

  十六夜把手放到每次呼吸都會痛苦喘氣的少女頭上──

  ──這時,幼小的身體突然開始升起蒸騰熱氣。

  「嗚……!」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兩人嚇了一跳,然而事情尚未結束。

  白化症少女的白色皮膚開始發光,心臟猛烈跳動,就像是要把聲音傳遍整個森林。原本躺著的焰急忙起身,觸摸少女的手。

  他察覺到異變,咬牙切齒地大叫‥

  「實驗品熔毀(meltdown)……!怎麼可能!我明明把B.D.A拆了!」

  「但是你只有拆除外部的儀器吧!有沒有可能埋藏在體內?」

  「有是有,可是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又是什麼!」

  「多的是理由!既然沒辦法拿來實驗就把證據銷毀,這不是基本中的基本嗎!」

  焰倒吸一口氣,同時也理解黑天那句話的意思。

  ──「沒有時間了」。

  那句話其實是指利用熔毀來銷毀證據的時間。

  只要身為「星辰粒子體」宿主的白化症少女們死亡,就能夠阻止粒子的超運作。但是萬一被她們活著逃走,那麼至少要避免權威減弱,所以自動開始用來銷毀證據的實驗品熔毀。他們真的是分秒必爭。

  因為那些人很清楚一旦重要的實驗體化為光消失,人類的未來將會有危險。

  「可……可是……居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那些噁心的混帳……!」

  「以後有時間,要我陪你咒罵多久都行!現在要先處理狀況!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情嗎!」

  即使握住少女的手,也無法感覺到熱度。毫無疑問,這是「星辰粒子體」引起的模擬發光。

  然而焰的腦中並沒有浮現出能阻止熔毀的手段。因為B.D.A的研究尚未完成,他也並未擁有所有資料。

  十六夜抓住焰的腦袋,用冷靜的聲音開口勸導,想讓他恢復沉著。

  「你先冷靜下來。這是奈米機器超加速引發的現象吧?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讓加速減退?」

  「……不可能減退。最快的方法是抽走血液。只能把在體內加速的粒子抽離或是消耗掉,但是必須抽走會致死的血液量。」

  「好,那麼我們就往消耗這方向推論,可以瞬間消耗掉粒子又不引起熔毀的方法是?」

  在發光現象越來越強烈的狀況下,十六夜極為冷靜地按順序向焰提問。就是這樣讓焰總算鎮定下來吧。

  他用力深呼吸,把手抵在下巴上開始動腦。

  滿臉苦澀也快把嘴唇都咬破的焰從恩賜卡中取出之前白化症少女手上的手銬B.D.A。

  接著把能伸縮的手套型B.D.A丟給十六夜,接下的十六夜不解地歪了歪頭。

  「這是?」

  「血中粒子加速器,能讓體內的粒子等速循環的東西。一旦使用,最後會讓粒子超越物質界的極限──『一秒的定義』,並在體內開始超流動。所以現在是要由我們來使用這個,把這女孩體內的粒子瞬間消耗掉。」

  所謂「一秒的定義」雖然是一種能夠被賦予各式各樣定義的領域,然而在粒子體研究裡,主要是可以置換成被使用在時鐘上的32.768kHz頻率。

  這個頻率是指石英鐘為了量測一秒而使用的振盪次數,也是安裝在時鐘裡的石英接收到電磁波時會發生的振盪次數。

  目前已經判明「星辰粒子體」會對這個「一秒的定義(32.768kHz)」做出反應,在作為寄生對象的生物體內,以等速沿著體內路徑循環約三十三萬次。這個驚異的性質,正是讓「星辰粒子體」能夠不受一次、二次能源限制,以第三能源媒體發揮機能的習性。

  超越光線傳播定律的時間概念,驅使新的「一秒的定義」來進行的等速運動──這就是星辰粒子體被稱為「能夠讓顯現迅子(Tachyon)與乙太時所必須的多元動量能夠在物質界中被觀測到」的「第三類永動機」的由來。

  「和其他實驗體相比,從胎兒時期就宿有『星辰粒子體』的十六哥和我體內的血液路徑應該比較發達。只要使用B.D.A,把我們當成外接的加速器……」

  「就能瞬間消耗掉少女體內的粒子嗎……萬一失敗了?」

  「當然,我們也會陪著她一起熔毀。」

  左手戴上B.D.A的焰冒著冷汗握住少女的手。

  右手戴上B.D.A的十六夜以打心底感到愉快的態度握住少女的手。

  「那真是有趣的發展,讓人沉醉啊混帳──順便問一下,如果成功會怎麼樣?」

  「不知道,畢竟直到現在都不曾出現過成功案例。說不定會造成類似『天之牡牛』的玩意兒,也有可能會產生別的什麼東西。我唯一能說的只有──」

  焰講到這邊,突然閉上嘴。B.D.A雖然不是武器,但那是受試者只擁有平凡才能的情況。

  如果十六夜的肉體適合率遠高於上次的E.R.A實驗結果,B.D.A有可能成為最強的武器。西鄉焰統計粒子體的所有情報,假設出B.D.A正常發揮功能的狀況,因為自己導出的結果而微微發抖。

  「大概會得到連過去的十六哥也完全無法與之相較的……爆發性力量。」

  十六夜驚訝得瞪大雙眼,焰本身也因為這事實而屏住呼吸。

  就算是現在,十六夜也擁有足以動搖星辰的力量。不過那是源自從星之胎盤發現的第三類永動機的「原典」,並未處於加速狀態,換句話說真的只是表層的力量。

  星辰產生出的祕寶如果和人類的睿智結合──究竟會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

  這樣做,是不是會造成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在此顯現?

  (嗚……)

  三頭之龍在西鄉焰心中發出嗤嗤笑聲。

  質疑他──「這個裁決是正確的嗎」?

  然而這笑聲反而讓焰下定決心。

  「我們動手吧,十六哥。」

  「……真的可以嗎?」

  「嗯。因為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十六哥的正派……!」

  「Blood Accelerator」──啟動。

  然後,他們的視界被光芒籠罩──


  他夢見世界燃燒的光景。

  這絕非一種比喻。

  甚至連天空都被城市裡熊熊燃燒的烈火給烤得焦黑,青雲也被染成黑煙。

  延燒七天七夜沒有熄滅的火焰不僅沒有因為住在此地的人們而滿足,甚至還吞噬了無人的廢墟,繼續往外擴散。

  在烏雲中發光的閃電擊中山河,打碎水壩的圍牆製造出濁流。龐大到無法控制的水流立刻讓河川氾濫,將城市逐漸淹沒。從山上洶湧而至的激流毫不留情地吞沒民宅,求救的呼喊聲只能自水面上消失。

  大地因為連續不斷的地震而出現裂痕,以人工混凝土搭建的灰色市街輕而易舉地失去都市機能。

  即使有災害大國已做了防備,也只能保住外觀。沿著建築物拉起的維生命脈(Lifeline)很快被切斷,世界第一的巨大城市淪為灰色的巨塔群。

  這是地獄繪圖──沒錯,是描繪出地獄的畫像。

  這幅光景的確夠格被稱為地獄的街巷。

  失去雙親的幼兒們一邊哭叫一邊尋找父母,卻沒有出現回應他們呼喚的人物,只能因為皮膚被燒黑而滾地痛苦掙扎慢慢死去。

  眼淚在落地之前就已經被高熱蒸發,鮮血在滴下的同時從紅色轉變成黑色。

  陷入恐慌狀態的人們爭先恐後地逃走,卻被其他逃走的人擠壓踐踏而失去性命。

  在極限狀態下顯露出的個人本位意識下,沒有讓博愛精神萌芽的多餘空間。

  人類尊嚴遭到剝奪的這些人,看起來就宛如試圖逃離災害的大群野獸。

  「────」

  不經意望向天空後。

  可以看到被黑煙籠罩的雲海宛如生物般捲起漩渦,雷鳴彷彿是偶蹄類的嘶吼。舉蹄翻攪大氣的那個模樣,的確夠格被比喻為在天空中奔馳的牡牛。

  然而──現身於這座崩壞都市裡的超獸,並非只有這一隻。

  在烏雲中蠢動的偶蹄之王。

  望著牠呵呵大笑的死眼巨人。

  以八顆頭掀起狂風大浪的龍王。

  金毛隨風飄揚卻慚愧低著頭的猿神(哈奴曼)。

  在煙塵的另一端,有更多魔王發出咆哮蹂躪人界。

  光是出現一隻恐怕就足以危及人類歷史的最強魔王們,正齊聚一堂燒燬世界。

  這不是地獄的景象又是什麼呢?

  作為災厄化身的魔王們應該會如同風暴、如同海嘯、如同雷雨那般,對世上一切毫無區別地露出獠牙吧。

  人類毫無希望,在每個人都只能低頭喪氣的地獄岔路上,只有一人──不。

  只有一隻對著天空強而有力地大吼:「沒有這回事。」

  「──……!!」

  甚至直達天際的主張讓魔王們停止吼叫。

  無論是呵呵嘲笑的巨人,蠢動的偶蹄之王,還是慚愧低頭的猿神,都帶著各式各樣的感情把視線朝向聲音的來源。

  對這場滅亡提出強烈「否定」意見的,是外表為異形之龍的魔王。

  三顆頭的魔龍──三頭龍以彷彿融化血液而成的紅玉眼眸凝視西鄉焰。

  「────」

  明明身處夢境,他卻產生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熊熊燃燒的灼熱地獄中,三頭龍毫無疑問是在對「西鄉焰」表現出愉悅的感情。紅玉之眼徹底無視正在瓦解的文明都市。

  三顆頭和六隻眼睛都專注在西鄉焰身上的三頭龍對著他宣告神諭。

  「拜火之子啊,你終於把吾之勇者帶來命運的入口。」

  ──命運……三頭之龍口中的命運是指地獄之窯的真相嗎?

  ──不,焰基於本能搖頭否定。三頭之龍過去曾對焰這樣說過。

  ──要他解開「不共戴天」之謎。

  「沒錯。吾之勇者要挑戰的是『不共戴天』,而非那些沉眠於地獄之窯的野獸。挑戰那些終末之獸是你和你的同伴的宿業。」

  「不共戴天」──毀滅人類的最後要因。既然人類已經消滅自身以外的所有外敵,最後必須正面迎戰的只有人類的惡性本身。

  「你所建立的巨塔正是證據之巨塔,證明人類已經習得那顆星球產出的所有概念。此後,人類歌頌萬能的時代將會到來,最後的魔王也會揚起旗幟。」

  其名正是「Last Embryo」。

  意思是以人類的惡性作為食糧成長,孕育出最後魔王的胎盤。

  「沒錯。你們保護的女孩正是成長為最後魔王的幼苗之一。只有被所有人類蔑視的那些生命,擁有把所為人類視為對象展開復仇的正統權利。」

  開什麼玩笑!焰發出不成聲的怒吼。

  因為是被所有人類蔑視的生命,所以會誕生出有權利對所有人類展開復仇的個人。焰可以退一百兆步覺得那不要緊,也可以理解該個人的主張。

  但是──西鄉焰就是為了避免發生那種狀況而努力至今。

  在決定要參與粒子體研究的三年前,自己講出的第一句話。在接觸將會改變世界形態的研究時,自己立下的誓言……焰現在仍舊記憶鮮明。

  人類一直在歷史中爭奪食糧,爭奪能收穫作物的領土,爭奪用來開墾的生命。到了現代,甚至還為了能源爭奪小小的海域。

  只要第三類永動機可以確立,那麼長年以來的爭奪將會得到一個解決。要是太空探索變得有可能達成,說不定連追求領土的紛爭都能夠緩和。

  人類的夢想,人類的未來,人類從星之胎盤取出的最後可能性(孩子)。

  從胎盤汲取事物的負責人隨著時代更迭,這個情感(pathos)偶然輪到了西鄉焰手中。人類未來綿延至今,其趨勢現在被託付到他身上。

  「所以──永動機的研發絕對不容許犧牲無辜的生命……!」

  西鄉焰回瞪六顆紅玉之瞳,推翻這場紅色夢境的法則發出聲音。

  眼裡流下的淚水是激憤,是對犧牲者的憐憫,也是源自於沒能防止犧牲而導致的自身無用感。

  據說這魔王提到的「絕對惡」總有一天會被打倒。

  但是如果其幼苗就在眼前,那麼,應該要現在就動手打倒。

  紅玉之瞳回瞪焰的雙眼,抖著喉嚨像是在發出嘲笑。

  「愚蠢。人類的存續,所有人類的生命。即使面對那份原罪,

  你還是堅持要緊握人類的意氣(尊嚴),對著命運怒吼嗎?」

  「沒錯,人類有著意氣。就是那些堅持至今的意氣和自尊,造就了現今的時代。所以我還有十六哥都絕對不會屈服於『絕對惡(你)』的花言巧語之下……!」

  不治之症會永遠不治嗎?

  從未被人踏入的地方,會永遠都無人踏入嗎?

  答案是「否」。

  人類歷史無論何時都持續揮拳抵抗被笑為不可能的命運,才走到今日此時。逐漸失去熱情的現代人也只是快要遺忘那個方法。在被迫做出極限選擇時,如果人類總是以極限作為理由屈膝妥協,恐怕早已滅亡。

  倘若命運是由世界的載重量產生──那麼也只要憑藉靈魂的熱量,舉起拳頭揮向那份載重量。

  紅色布料製成的旗幟抓住西鄉焰,讓利爪深深陷入他體內並將他拉近。

  宣告神諭的三頭龍扯斷西鄉焰的身體,咬碎咀嚼。

  在西鄉焰被魔王的五臟六腑吸收的過程中──三頭龍授予最後的神諭。

  「──星辰(命運)在此已定。吾之化身啊,現在背負起吾之嶄新旗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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