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話 突然被開除

第0話 突然被開除

  「咦,一手包辦公司系統的我被開除了嗎?」

  系統管理室。

  這裡是管理「奧拉比系統」的辦公室,該系統整合了公司內部所有系統。

  很少來露臉的部長告知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愣了一會兒後這麼問道,部長天生的八字眉顯得更垂,回答我:

  「妳還記得之前有個穿著閃亮西裝的男人來參觀嗎?」

  「啊~~站在後面那個。」

  「我說過公司要換老闆吧?」

  「啊。」

  我立刻會意過來。我總是穿著Cosplay服工作,當時穿的是……

  「魅魔裝,很性感的那種。」

  「是啊,我們早就看習慣了,但第一次看到的人應該無法接受。」

  「這並沒有違反公司的規定啊。」

  「可是新老闆無法接受。」

  我繼續問下去,才明白新老闆打算用裁員來降低成本。

  這就是所謂的工作方式改革。這幾年,有許多大企業都開始重新審視工作項目。

  我們有很多職務都是以舊系統為出發點設計的。因此新老闆認為如果以新系統為出發點重新設計職務,應該能改善大家的工作效率。

  新老闆判斷有幾個部門是不必要的,因而縮小部門,多出來的人大多轉到其他部門,若還有剩餘的人,公司便要求他們「自願離職」。

  說是自願離職,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自願的。其實就是資遣。

  那麼要開除誰呢?

  按照一般社會的觀點,像我這種穿著奇裝異服來上班的人,通常會最先被挑出來。

  「他腦袋還正常嗎?」

  我真心這麼問。

  現在公司內部所有系統在運作時,都得經過奧拉比系統。而奧拉比系統由我一個人操作,要是沒有好好交接,肯定有好幾項工作都會出問題。

  「我也委婉地跟他表達這麼做簡直是瘋了。」

  「您說出口了嗎?」

  「但沒有用,所以我決定開始找新工作了。」

  「您好積極喔。」

  「對一名主管來說,判斷力是很重要的。」

  部長露出苦笑,懷念地摸了摸手邊一台螢幕。

  「這間公司從以前就不怎麼重視技術人員。自動化的確可以降低工作量和人力成本,不過……」

  部長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見到他苦悶的表情,我愣愣地回想起一些往事。

  我內心浮現各種情緒,然而很難用言語表達。見部長一臉難過,我的心也很痛。

  「佐藤小姐,真抱歉。」

  「不,部長不需要道歉。」

  「不是的,都怪我沒好好告訴他你們的奮鬥歷程。我跟他爭論了一會兒,他最後竟反問我:『一個人就能處理好的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嗎?』」

  部長嘆了口氣,死心似的喃喃說道:

  「……我連回話的力氣都沒了。」

  而後部長依依不捨地環視整間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以前配置了十名以上的員工。隨著自動化發展,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我一個人。

  「好了,我從今天起要把特休休完。先走了。」

  「啊,好的。您辛苦了。」

  於是我丟了工作。

  基於法律考量,不會有人對我說「妳明天起就不用來了」,形式上會說是我「由於個人因素離職」,並跑完正式流程。如果有心,還是可以向公司求情……但我已經沒有力氣這麼做了。

  開除、開除、開除……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現實感,我不太能理解這個事實,只是覺得有點不甘心。

  我是在六年前進入這間公司的。

  和一般人一樣大學畢業後,以新鮮人身分進公司。

  當時我被分配到一個很操的部門。

  加班到深夜很正常。

  在公司過夜也非稀奇的事。

  和我同期進去的同事眼神一天天失去活力。

  主管的眼神則總是像在凝視深淵般。

  三餐都吃Cal○rieMate能量食品,每天狂灌○牛,逐漸習慣睡在三張並排的椅子上。

  我就是不想過這種生活才選了知名的良心企業,卻好死不死抽中下下籤。

  最痛苦的,莫過於工作剝奪了我的私人時間。

  我是平成出生的理科生。我們這一代又稱數位世代,我從青春期開始就在使用智慧型手機看漫畫、動畫和夢小說,簡單來說就是個阿宅。

  一個人要健康地活著,需要「蛋白質」、「醣類」、「脂質」等三大營養素。不過對一個阿宅而言,還要有「ACG」才活得下去。

  ACG超棒的,可以提升免疫力。

  看一集動畫,連流感都會好起來。資料來源就是我本人。

  動畫從我的生命中被奪走,我的心靈呈加速度變得越來越貧瘠。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也成了「動畫」的一分子。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製作Cosplay服,然後穿在身上。

  結果呢?難過的時候,我就能聽見喜歡的角色對我喊話。

  ──小愛加油!

  ──嗯!我會加油的!

  最後,我終於凌駕於熵。翻譯成白話文:我開始致力於實現自動化。

  自動化是可以守護人命的力量。

  理論上來說,所有用電腦執行的工作都可以自動化。手動要花一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由程式來做可能花不到一分鐘。若能將所有工作都自動化,我們就不需要拚命熬夜工作。

  我成功了。

  藉著同事和角色的力量,花了五年將所有工作自動化。

  到頭來卻被公司開除。

  這樣的結局真是令人傻眼。

  工作方式改革。近年來這個詞和自動化一起受企業推行。

  經營者或許只能透過數字了解工作狀況,但不能忘記背後還有一群奮鬥的技術人員,絕對不能忘記。新老闆竟然忘了這點,說什麼「一個人就能處理好的工作,真的有必要存在嗎」,那麼賭上性命獨自攬下這些工作的我們,除了怒吼外別無選擇。

  「開什麼玩笑!」

*   *   *

  之後過了一個月。

  我還剩下三十幾天特休,但仍想工作到最後一刻。

  我想在離開前做好系統管理,寫好操作手冊。現在雖然也有操作手冊,但那比較像給開發者看的筆記,不是給初次接觸的人看的。

  儘管對公司很火大,系統和繼任的工程師並沒有錯。我想要完成自己的職責。

  然而公司的回應卻是叫我「快滾」。

  我只好不甘願地照做。

  頭兩個星期,我什麼都沒辦法思考,整天就是睡覺、起床、看動畫再睡覺,每天都很空虛。

  隔週,我開始消化之前買了沒動的漫畫、小說和遊戲。過得很幸福,但一躺進被窩閉上眼睛,腦袋就被殘酷的現實占據,連夢都沒辦法作。

  再隔週,我沉迷於社群遊戲。我的存款並不多,前前後後卻花了約十萬圓在遊戲上。內心空虛不已。

  接著就到了現在。

  我去秋葉原大買特買後,回程進到一間家庭餐廳,豪飲我最愛的哈密瓜蘇打。

  我坐在靠牆的單人座,旁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店裡很多人,吵雜的交談聲從四處傳來,仔細一聽幾乎都是在抱怨工作。

  我的理智斷線了,一定是受到這充滿抱怨的環境影響。

  這股憤怒情緒不知是經過一個月的醞釀還是突然產生的,總之我就這麼爆發了。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我成了獨自大吵大鬧的怪人。雖然對隔壁的男人有點抱歉,但我已經沒有心力顧及別人的心情。

  「咦?妳是佐藤嗎?」

  「什麼!你看什麼看!」

  我回話的語氣像個醉鬼一樣。

  「哈哈哈,看樣子……妳是在喝酒嗎?」

  「哈密瓜蘇打裡怎麼可能加酒精啊!」

  我發火了。來搭訕的陌生男子顯得很困惑。

  「妳好像喝了很多。還記得我嗎?」

  資訊:西裝,年輕人,長得滿帥的。

  「誰認識你!」

  「啊哈哈,是嗎?不記得了啊。」

  帥哥有些失落地低下頭。那模樣讓我隱約想起一個人。

  「你是鈴木嗎?」

  「哪個鈴木?」

  「愛哭鬼鈴木。」

  「好過分,不過答對了。好久不見。」

  啊~~有他的神韻!的確有他的神韻!

  「喔~~鈴木~~!好久不見~~!你怎麼變得這麼圓滑啊?最近在幹嘛?」

  「哈哈哈,很痛啦。佐藤妳都沒變呢。」

  「什~~麼佐藤?跟以前一樣叫我小愛就行了。」

  「那妳也叫我小健吧。」

  就這樣,我和青梅竹馬出社會後偶然重逢。我們聊得很起勁,一點也不像很久沒見。

  我和他小時候每天玩在一起,但上了國中加入社團後越來越少見面,升上高中就開始疏遠,斷了聯繫。就只是這樣的關係。

  不過我們還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像是高中參加什麼社團,大學念哪裡之類的。

  「哇,你創業了啊,好酷喔~~」

  「如果只是創業,任誰都做得到。」

  我們聊到他幾個月前成立新創公司的事。

  我真心稱讚小健,他只謙虛地露出一個含糊的笑。

  創業。我和這種事無緣,但有點感興趣,便將肩膀微微移向他問:

  「你們公司在做什麼?」

  「我不好意思說啦……那小愛妳在做什麼工作?」

  「我?我啊~~丟了工作~~」

  「……抱歉問妳這種事。」

  我拍了他的背,要他別在意。

  接著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哈密瓜蘇打,語調一沉說:

  「技術人員為什麼會受輕視呢?」

  這只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念這麼難的東西,這麼努力,號稱高專業人才,工作雖然好找,但薪水也沒特別高。每天過著爆肝生活,勞心勞力替公司實現自動化,卻換來一句『我們不需要妳了,拜拜』。這樣難道不過分嗎?」

  說這些真的很沒意義。我只是個在工作改革下被裁員的失敗者,在說些沒用的抱怨。

  這種話本來不該在人前說的。我內心明白該和小健聊些開心的事,但嘴巴還是停不住,無處發洩的情緒接連湧出。

  「我努力過了啊!」

  惡劣、嚴峻等詞已不足以形容我的職場,那裡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個「搏命」的地方,實際上真的有同事累到心理出問題。我第一次穿著Cosplay服出現時,周圍的人也發出了「啊!」的驚呼。

  儘管如此,我,我們,還是很努力,沒有逃跑,老實地將工作一一自動化。

  這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同伴。

  我永遠不會忘記達成目標那個瞬間,平時沉默寡言的同事們發出的歡呼,擊掌後掌心感受到的熱度。這一切我都不會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我真的,努力過了啊。」

  難以表述的心情化作淚水,從眼眶滑落。

  我的驕傲、寶物、回憶、成果,公司全都不當一回事。

  我並不奢求什麼。既不想要與成果相應的報酬,也不想報復這個沒有形體的公司,或給開除我的新老闆一點顏色瞧瞧,我內在完全沒有這類負面衝動。

  「……好不甘心。」

  我只喃喃說了這麼一句。

  其他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呃,小愛。」

  「抱歉,忘了我說的吧。」

  我打斷他,說了:

  「經營新創公司很辛苦吧?所以……不必因為同情而僱用我。」

  「……」

  似乎被我說中了。小健閉上嘴,尷尬地別過視線。

  不久後,我們結了帳。分開前,小健問我:

  「對了,妳之前是在哪間公司?」

  「RaWi公司,還滿大的,你聽過嗎?」

  「當然聽過,很厲害耶。」

  「只是間黑心公司罷了。」

  他拉住想要離去的我,追問道:

  「妳認識……佐藤嗎?」

  「我就是佐藤啊。」

  「啊哈哈,也是啦……」

  「開玩笑的。不過……嗯~~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佐藤嗎?」

  我在公司待了六年。佐藤是個常見的姓,但我在公司一次也沒見過。

  「妳聽過奧拉比系統嗎?」

  「喔~~你竟然知道,那是我寫的。」

  小健瞪大眼睛,突然抓起我的手說:

  「我一直在找妳。妳就是我要的人。」

  「……什麼?」

  這當然不是在求婚。

  只是一名想找優秀工程師的新創公司老闆想要招攬我而已。

  「可是,我已經厭倦工作了……」

  「妳是最棒的工程師!」

  「喂喂,你幹嘛?太大聲了啦。」

  「奧拉比系統簡直是藝術品,我沒看過比那更好的系統。然而寫出系統的妳卻……我無法接受這種事,完全無法接受。」

  我倒抽口氣,抬起頭。

  「……你幹嘛哭啊?」

  「我太不甘心了。」

  兒時玩伴已蛻變為成熟男人。他和以前一樣淚眼汪汪地看著我,不同的是他這次沒有別開視線。

  「……幹嘛啦?」

  頭一次由我先別開目光。

  臉好熱,心也好熱。我一直想聽到的,大概就是這種話。

  「我答應妳,我會改變世界,創造一個能讓妳發光發熱的地方。」

  從結論上來說,我答應了兒時玩伴的邀請。

  理由有好幾項。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答應我可以穿著Cosplay服上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