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張照片 不公平
第五張照片 不公平
♧
「我和圓花的假裝交往結束了。」
打保齡球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颯太告訴他我做的決定。
「你確定可以接受就好。」
颯太只簡單回了這句話，沒有深入過問細節。
他沒有驚訝，沒有責備，也沒有表現出遺憾的感覺。
不過──
「接下來你會很辛苦喔。」
最後他苦笑著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傢伙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啊？
◆
隔天，來到學校後我目擊到奇怪的畫面。
「那是什麼……？」
在走廊一角，有一個外表格外亮麗的櫻庭高中女學生，以及三個將她包圍起來的綠川高中女學生。
雖然場面有些混亂，不過她們好像在交換制服的樣子。
只見這個由四人組成的奇妙團體正朝著智慧手機的鏡頭扭腰擺臀。
……不對，那是在跳舞嗎？
因為她們的動作軟綿綿的，所以我一時之間看不出來。
「……好，OK！感覺不錯感覺不錯！謝謝大家！」
「呼、呼～～真的好緊張……」
「嗚、嗚哇啊，我和那個公主一起跳舞了！？」
「公主同學！？請問我們剛才跳得還行嗎！？」
「不，跳得超爛……沒有啦～其實拍這種影片啊，有素人的感覺反而更有意思喔～」
「原來如此！學習到了。」
「頂尖級的MG網紅就是不一樣呢。」
「總之辛苦妳們了～這部影片差不多會在今天晚上上傳到網路吧～」
「怎麼辦～我們要變成有名人了！」
綠川高中的女學生們吱吱喳喳，看起來興奮極了。
至於那個被稱作是「公主同學」的櫻庭高中女學生嘛……
「呵呵呵，這支影片肯定會爆紅……」
我清楚地看見她的臉上浮現了邪惡的微笑。
「好可怕……那是怎樣……」
還是不要去惹事生非好了。
我假裝自己沒看到剛才發生的事情，打算快步離開現場前往教室……然而。
「──圓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
「嗚哇！？幹嘛啊！？」
背後傳來一陣警報聲般的聲音後，突然有人撲上來抱住我。
轉頭一瞧，只見小春就像在錯誤的季節孵出來的蟬一樣攀附在我的背上。
「小、小春？一大早的，妳在做什……」
「──妳看那個啦！」
不管怎樣，妳應該先把哭得涕淚縱橫的臉擦乾淨再說吧……
我努力克制說出這句話的衝動後，乖乖地把視線投往小春指的方向。
……這個畫面也是一樣挺神奇的。
「欸欸，聽說押尾同學你打保齡球的技術跟職業一樣厲害，這是真的嗎！？是足球隊的朋友告訴我的！」
「請、請問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綠川高中的學生，昨天也有去櫻庭保齡球場，我覺得押尾同學很帥，希望有機會的話你可以教我怎麼打保齡球……！」
「我跟押尾同學是同班同學耶，可是我好像沒有你的聯絡方式耶！？可以交換MG嗎？」
「呃、呃，抱歉，MG我只有經營咖啡廳的官方帳號……而且我現在有女朋友了，不方便跟其他女生出去玩……」
「──押尾同學你有在經營咖啡廳的官方帳號！？」
嗚喔喔，那是什麼情況啊……
才一大早，颯太就被女生包圍住了……而且那些女生除了櫻庭高中的以外，也有綠川高中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經過昨天的保齡球比賽後，颯太同學的股價就一飛衝天了！嗚哇啊啊啊啊啊！」
「啊～……」
原來如此。
不管在哪個時代，會運動的男生都很吃香。假如跟原本的形象存在著巨大的反差，那個魅力更是驚人。
而且昨天的颯太確實表現得還滿威風的沒錯。
「妳怎麼不像平常一樣用撒嬌的語氣去阻止就好？」
「如果那麼做的話，颯太同學一定會覺得我是很沉重的女人啦啦啦啦啦！！」
「妳、妳也太難搞了吧……」
這個問題我又幫不上忙……
……而且小春妳的好朋友就在一旁捧腹大笑耶。
「啊哈哈哈哈哈！！小樋！山葵！妳們快看小春的臉，有夠崩潰的！果然老天有眼！之前妳那麼愛戲弄我，現在終於遭到天譴了吧！！啊～真的好好笑，笑到肚皮都快破掉了！」
「澪澪，妳露出邪惡的本性了啦……」
「澪澪的股價和押尾同學呈現兩樣情，被打入了跌停板，華爾街的惡夢再現，小心男生又被妳嚇跑了喔～下一部戲妳要不要乾脆演灰姑娘的母親好了？」
這些人一早就拿別人的感情作文章，嘰哩呱啦地吵個不停……
看到這麼可笑的事情，我不自禁地笑了「哈哈」兩聲。
這時──
「……咦？」
我注意到有冰冷的物體沿著臉頰滑落。
正確地說，那個物體是從我的眼睛「掉下來」的。
「！」
不妙，我太過鬆懈了──
我連忙用袖子擦掉意外掉下來的那一滴液體。
幸好好像沒有人在注意我──
「……圓花？」
……不，還是被人看見了。
偏偏我最不想被她看到，而且還是被她看見我最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小春，不是那樣的，這是……！」
「──緊急會議。」
「咦？」
「緊急會議！要召開緊急會議！」
「緊、緊急會議？」
「圓花！妳要把今天放學後的時間空下來！」
「什麼……」
「澪澪！山葵！小樋！大家集合了──！！」
前一秒還在嚎啕大哭的小春突然收起悲傷的情緒，開始策畫行動。
至於我則完全被她晾在一旁。
她到底想幹什麼啊……？
♧
「──喂，蓮！？」
午休時間，當我走在冷清的走廊上準備去合作社買麵包的時候，突然被人叫住。
……啊啊，比我預期的還早哪。
轉頭一瞧，氣勢洶洶地從階梯下樓的那個人果然是雙須，不過他的身邊倒是出現了一個令我意外的夥伴……佐野。
「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事情我都聽說了！你和圓花分手了是嗎！？」
「球隊經理也告訴我了！現在全班都在討論這件事情呢！為什麼？蓮蓮你為什麼要分手！？你們昨天吵架了嗎？」
……我就知道他們是來問這件事情的，一如我所料。
佐野只是感到困惑而已，雙須則是氣到火冒三丈。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蓮！我是相信你可以為圓花帶來幸福！才抱著悲痛的心情放棄的……你可知道我的心情有多麼悲痛嗎！？即便痛苦得要死我還是祝福了你們，可是你卻不領情！究竟是為什麼……！」
「關於你們問我的這個問題。」
「怎樣！」
「我和圓花本來就沒有在交往。」
「啊？」「咦？」
雙須和佐野同時發出錯愕的聲音。反應跟我預期的一樣。
「──這一切都是騙人的，我們只是礙於情勢被迫假扮成情侶而已，也就是所謂的假裝交往，不過昨天就說好要停止了，無論如何我和圓花從來都沒有在交往，也沒有接吻過。」
不過我有牽過她的手，也有對她壁咚和公主抱，那些就不提了。
既然我們沒有在交往，那些行為只不過是鬧著玩而已，沒有其他意思。
「我跟她是清白的，我沒有碰圓花任何一根手指。」
「……」「……」
這兩人感情真的很好耶，竟然同時沉默了。
不過他們之後的反應我大致猜想得到啦……
「臭……」
雙須的肩膀打起了哆嗦。
一看就看得出來他生氣了。
「──你這臭小子！蓮！」
「住手，阿勝！？」
見雙須像山豬一樣作勢要衝撞我，佐野從後面將他架住。
雙須的個頭雖小可是氣魄十足，不過我還是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一動也沒動。
「蓮！你……爛人一個！」
「阿勝冷靜一點啦！？這裡是學校！這裡是學校耶！！」
「發生這種事情教我怎麼冷靜得了！？喜歡的女生被人糟蹋成這樣！？──蓮，你給我聽好了！」
雙須筆直地注視著我，喋喋不休地說道：
「是我太笨了之前才會把你當好人！你根本爛透了！雖然我在戀愛這方面什麼也不懂，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可以明白圓花的心情！！」
「STOP、STOP！阿勝，有話好說啦！？」
「我跟這種傢伙無話可說！就算是騙人的！可是被喜歡的人甩掉那種感覺有多痛苦，蓮根本不──」
這時。
雙須像電力耗盡般突然安靜了下來。
……啊～被他發現了嗎？
「阿、阿勝……？」
拚命制伏雙須的佐野見狀也嚇了一跳。
另一方面，我輕聲嘆了口氣。
……計畫會失敗，只能怪這次冒出了佐野這個不確定因素。
要不是佐野出面阻止，雙須早就會衝動地動手打人和對我怒吼，然後他或許會在沒有察覺到我的意圖的情況下展開行動。
可是──
「等一下，蓮你該不會……」
被佐野制伏後腦袋稍微冷靜了一點的雙須想到了那個可能性。
被他察覺到我的意圖了。
被發現也只能認了。
「──因為這樣不公平啊。」
「……！？」
我如是說後，雙須舉起的拳頭開始顫抖。
想要用一句話來說明他的表情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他的表情複雜到令我心生佩服，原來人類也可以做出這麼複雜的表情來啊。
「嗚……」
結果，雙須沒有揮拳揍我。
他用惡狠狠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後，說：
「──你確定你真的可以接受這樣嗎！？」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正面直視雙須的眼睛。這就是最好的答覆。
「啊啊，可惡，混帳……！」
雙須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才好，發出了不成聲音的呻吟後，說：
「蓮！你真的是爛到極點的大爛人！我就放你一馬，不揍你了！日後你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丟下這句話台詞後，雙須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這傢伙還是一樣，壓迫感真重。」
「怎、怎麼一回事……？」
被雙須丟在原地的佐野則是搞不清楚狀況，滿頭問號。
◆
到頭來，我還是沒搞懂小春的「緊急會議」到底是想幹嘛，就這樣迎接了放學時間。
「……村崎同學，妳還好嗎？」
坐在我旁邊的桂子問道。
桂子平常總是像太陽一樣開朗，即便天崩地裂世界末日也一樣，唯獨今天一反常態。
我很清楚那個理由是什麼，她八成是聽說了我的傳聞吧。
也難怪她會擔心了，畢竟事情才剛發生。
「桂子妳不用擔心我啦，聽說女生在這種時候很快就能轉換心境。」
「……那是因為女生會把心事說出來啊，村崎同學。」
「哦？是這樣子嗎？」
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很像個男人婆，所以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明明桂子從來沒有跟人交往過的經驗，可是她卻無所不知呢。
「所以，不管什麼時候我都願意聽村崎同學訴苦，妳就不要把煩惱都藏在心底……」
「……謝謝妳，桂子妳真的很溫柔呢。」
今天是我最感激她的存在的一天。
當我沉浸在感動之中的時候……教室的拉門突然隨著閃電般的聲音打了開來。
「咦？」「啊。」
「──找到了！圓花！」
我轉頭往那個再耳熟也不過的聲音一瞧，映入我眼簾裡的……是氣喘吁吁的小春。
她好像是一下課就一路飛奔過來的樣子。
「我來接妳了！我們走吧！」
「走……去什麼地方？」
「──這還用問！當然是緊急姊妹淘會議！」
「姊、姊妹淘會議……？」
我和桂子面面相覷。
「……為什麼要選擇在我家開會啊～」
如是說後，房間的主人「公主同學」鼓起了腮幫子。
和早上跳舞時喜上眉梢的心情相比，現在的態度呈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她心情很不好。
她會露出那麼臭的臉也是情有可原啦，畢竟突然有一大群不速之客以召開緊急姊妹淘會議為由擠爆了她的房間。
「哇，原來姬茴同學的房間這麼大啊，只是有點髒亂。」
「好厲害喔！衣櫥裡面滿滿都是可愛的衣服！」
「嗚哇嗚哇嗚哇……書櫃裡面擺的全部都是社群網路行銷的指南書和女性雜誌……一本漫畫和小說都沒有……這是全世界最無聊的書櫃吧……」
「妳們不要對我的房間品頭論足好嗎！小春！這些人是妳招集來的吧！？叫她們不要鬧了！」
「姬茴同學……這是那個對吧！？玩直播的人都會使用的環形補光燈！欸欸欸，這個要怎麼用？教我嘛教我嘛教我嘛！？」
「呀──！！妳們不要隨便亂碰人家房間裡的東西啦！」
每個人都把這裡當自己的廚房東摸西摸，屋主也忍無可忍地大聲抗議，整個房間鬧哄哄的。
沒有加入這場鬧劇的，只有呆站在房門口的我和桂子而已。
「……雖然我只是跟著過來湊熱鬧的，不過我真的適合出現在這種場合嗎……？這裡的人我幾乎都不認識。」
「我跟這房間裡的人也是第一次打照面啦。」
沒錯，我也就罷了，桂子會被小春不由分說地拉到這個地方來，單純只是基於「妳是圓花的朋友嘛！」這樣的理由。
「不過，我的夢想就是去在櫻庭高中認識的朋友的家玩！現在夢想實現了！」
「……桂子妳不管何時何地都很我行我素呢。」
要說我行我素，那傢伙也不遑多讓。
「欸欸欸，姬茴同學！這是那個對吧！用來按摩臉的滾輪！用來按摩臉的滾輪對吧！？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拜託拜託拜託！」
「我受夠了！」
我看公主好像快被氣哭了喔。
無論如何，放任她們繼續鬧下去只會沒完沒了，我只好向小春口頭警告。
「──妳要懂得適可而止啦。」
「呀！？」
我敲了小春的腦袋一下，那個聲音聽起來很像敲到空盒的聲音。
小春的腦袋就跟以前一樣，會發出很清脆悅耳的聲音呢。
「圓、圓花……？好痛……」
「在別人家不要大吵大鬧，別忘記我們是上門作客的客人，那三個人也是，進入室內要脫外套是最基本的禮儀吧。」
「好～」「好。」「※瞭解手錶。」（譯註：瞭解手錶跟電玩遊戲『妖怪手錶』的日文發音相近，有些人會拿來當作諧音玩笑。）
不管是要召開姊妹淘會議還是要幹嘛，都應該要遵守身為人的基本禮儀。
我只是基於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向小春她們提醒，然而……
「啊啊啊，終於有其他人具備和我差不多的常識了……」
明明這只是基本的為人處事，可是公主卻不知何故感動到哭了出來。
……身邊的朋友都是我行我素的人，看來她也是挺辛苦的呢。
從頭來過。
「沒記錯的話，我好像有和幾個人在三輪動物遊樂園打過照面了……我是村崎圓花，就讀綠川高中，原本住在櫻庭。另外這邊這位是──」
「我和大家完全是第一次見面！我是綠川高中二年級的垂水桂子！目前正二十四小時全天徵求迷人的男朋友，今後請多多指教！」
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我們圍坐成一圈，首先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這個房間的主人叫「姬茴薰」。
擺著一副架子的叫「五十嵐澪」。
感覺呆呆的叫「樋端溫海」。
在一旁狼吞虎嚥地嚼著自備的零食的叫「丸山葵」。
好，她們的名字我記住了，問題是……
「……所以呢？召開這個集會到底是想做什麼？小春。」
「當然是要聽圓花分享心事！」
小春回答得非常乾脆俐落。
「今天早上我看到圓花的表情後我就注意到了！圓花妳肯定是為了蓮同學的事情感到煩惱對吧！」
「……是啊。」
「不是有句俗諺叫什麼三個臭皮匠怎樣的嗎！所以我才想說找大家一起來集思廣益，想想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妳和蓮同學順利交往下去……！」
「──我和蓮昨天已經分手了。」
「咻。」
前一秒還洋洋得意地高談闊論的小春突然變得面無血色，那個瞬間我看得一清二楚。
其他人的反應雖然不像小春那麼驚訝，可是也看得出來很尷尬。
除了小春以外，其他人應該早就都透過其他管道耳聞我和蓮已經分手的消息了吧。
「難怪我覺得小春妳的反應和別人不一樣。」
「為……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昨天你們的感情還那麼好！？為什麼會突然分手！？」
「是說其實分手這個說法不太正確，我們並沒有交往。」
「咦？」
聽到我這麼說，在場所有人都嚇得目瞪口呆。
事到如今，也沒有一直隱瞞下去的必要了吧。
「說起來其實滿無聊的，不過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了，我就全盤告訴妳們吧。」
──就這樣，我從上次在三輪動物遊樂園發生的事情開始侃侃而談，向她們大致說明了截至目前為止的經緯。
在三輪動物遊樂園說謊的事，讓人產生誤解的事，我們假裝交往的事，以及在昨天停止假裝交往的事。
我老實地全盤托出。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其實我早就隱隱約約發現了，我好像不是那種擅長隱瞞祕密的人。
將所有的祕密說出來後，我忽然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相對的，其他人在聽完我說的這些事情後，全部都皺起了眉頭。
「嗯、嗯──……？」
「……抱歉，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沒辦法理解嗎？」
「澪澪不用擔心，我跟妳一樣無法理解。」
「呃、呃，當初是三園同學跟妳提議要假裝交往，後來也是他主動跟妳說當作沒有這回事……？」
「……這樣不是很像渣男嗎？」
「姬茴！？不要講得那麼露骨啦！？」
「哈哈，沒關係啦，反正事實就是如此。」
聽到有人說出來我反而覺得心情很痛快。
回顧整段經過後，我覺得那個男人真的很自私。
追根究柢，這明明是當初他說謊捅出的婁子，可是從頭到尾被耍得團團轉的人卻是我。
「很抱歉我做了很像在欺騙小春的事情……妳生氣了嗎？」
「不……我沒有生氣啦……可是……」
「既然沒有，妳幹嘛整個人縮成一團？」
「不是啦……那個……一方面是我覺得很不好意思，當初糊里糊塗地邀請圓花一起去玩……而且聽到別人談分手的事情……感覺比想像中還要沉痛呢……一想到假如換作自己站在那個立場，就覺得一顆心快要……對不起，明明最痛苦的人是圓花妳才對……」
「哈哈哈，我已經說了，我們本來就沒有交往啦。」
「……不過，照妳這樣說來，蓮同學最後的那句話好像有點奇怪耶？」
桂子首先提出了疑問，這應該也是所有人都感到很好奇的問題。
「不公平是什麼意思啊？」
大家沉吟了片刻。
「公平……？公平？是指什麼事情啊？又不是在比賽。」
「會不會是指圓花跟蓮同學目前的關係並不公平啊？」
「哪裡不公平？就我聽到的事情，感覺上是很登對的情侶啊。」
「嗯嗯──我完全想不通耶，是不是因為要一直欺騙旁人讓他覺得很痛苦啊……？」
「假如他是那麼膽小怕事的人，一開始就不會做出假裝交往這種提議了吧？」
看到大家為了蓮隨口說說的一句話認真地進行討論，我很感動也有些愧疚，而且那個畫面讓我忍不住想要微笑。
「妳們不需要思考得那麼嚴肅啦，那句話肯定沒什麼很深的意思，應該只是他玩膩了這個遊戲而已。蓮從以前就很會跟人搞曖昧，從我還住在櫻庭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像是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時候……
……啊啊，還有那個時候也是。
愈想愈覺得這個男的很可惡。
最可惡的，正是把這些一點紀念價值也沒有的回憶當作心靈支柱的我自己。
「……對了圓花，妳可以跟我們分享蓮以前的事情嗎？」
小春突然做出提議。
「咦咦？那都是小學時代的事情了耶？說出來有點丟臉……」
「我想聽嘛！其他人也是吧！？」
包括桂子在內，所有人都點頭了。
唔，這個……好吧。
反正只是過去的記錄，沒有當作寶物珍藏的必要。
既然只是不重要的記錄，那就盡量把它變成茶餘飯後的「話題」也好。
「……小時候我家和蓮的家很近。」
於是我開始慢慢挖出藏放在內心深處的古老記憶。
──蓮的家是一間名叫「MOON」的小型二手服飾店，地點就在我家的後面。
那棟和附近屋齡老舊、顏色也很不起眼的民房相比顯得格外特別的紅色建築物，就是我的日常風景之一。
從結論說起，我和蓮會混熟的理由只有一個。
單純是彼此住得近而已。
因為住得近，所以才會從幼稚園就一起廝混到國小。
明明我們興趣不合個性也完全不像，可是卻可以當這麼久的朋友，應該是小孩子天生柔軟性強的關係吧。
總之，我們不管做什麼都在一起。
無論出門或寫作業，就連看漫畫也會莫名其妙聚在一起。
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一樣……就算沒事，也會一下子去他家一下子去我家，兩地輪流跑。
可是差不多到國小高年級的時候，班上開始有人會調侃我們三不五時形影相隨的相處模式。其實這種事情還滿常見的啦。
不過，被人這樣子一調侃後……畢竟我也快到思春期的年紀，自然會開始意識到男女關係的問題。
蓮倒是一副完全不在乎別人怎麼說的模樣，反而更教我感到不好意思，於是我開始慢慢和他保持距離。
……我們就這樣漸行漸遠，升上國小六年級後，爸爸突然說公司要將他調職。
等我上國中後，我們必須舉家搬遷到綠川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只是搬家我倒無所謂。
人際關係從頭來過我也可以接受，畢竟國小畢業升上國中本來就會面對到這種情況。
可是一想到我不僅不能跟蓮上同一所學校，搞不好以後再也無法見面，我的心情便動搖了。
和普通的朋友分開的感覺跟我當時所懷抱的這個感覺明顯不一樣。這就是所謂的『撕心裂肺的感覺』嗎？彷彿自己的兄弟姊妹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見一樣……差不多就類似這樣的感覺吧，我也想不到更合適的比喻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我會因為害羞情緒作祟就刻意和蓮保持距離，或許也是因為我的心裡存在著「反正不管怎樣我和蓮一定會永遠在一起」這種天真的想法吧。
……事後才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跟蓮正常說話了。
我想不起來自己在那之前是以什麼樣的態度來和蓮相處的。
我急了。未來必須和蓮分居兩地的事實已經不可能改變，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利用剩餘的時間讓自己在蓮的心中留下深刻的記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有了這樣的念頭。
於是……我在小學六年級的暑假主動約蓮去約會。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約會。
過去一點都不注重服裝打扮的我，卻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站在鏡子前面玩起個人時裝秀。
因為我知道蓮家裡是開二手服飾店的，而且他本身也很愛追求時髦。
因為我想努力改變一下形象，讓蓮可以記得我。
沒想到……其實打扮自己還滿有趣的。
過去我對衣服的概念只停在「能穿就好」的層次，只覺得衣服不過是塊布，無法理解花大錢買這種東西的人的心情，直到那時我才豁然開朗。
原來為了某個目的，或者為了某個人思考要如何搭配衣物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等我費了一番工夫選好勉強可以接受的衣服，出門要去找蓮一起約會的時候……
很倒楣地，我在半路上遇見了班上的男生。
──嗚哇，穿那個是什麼鬼啊。
──一點都不適合，好噁心。
──有男生把自己打扮成女生耶。
那個感覺就像當面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樣。
……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膚色本來就不算白皙，平常即使站在大太陽底下也滿不在乎，所以一直以來皮膚都被曬得很黑，再加上我的身高比一般男生還高，也從來不會去做感覺很可愛或者有女孩子氣的舉動。
應該說我是刻意避免去做出那樣的舉動，因為太丟臉了。
說穿了也沒什麼，不過就是自作自受而已……
不過，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打擊。
那個打擊沉重到我不自禁地原地蹲下。
而且禍不單行的是……
「……圓花，天氣這麼熱，妳在做什麼啊？」
不巧地讓蓮撞見尷尬的場面了。
「沒什麼。」
我已經顧不得要找蓮約會的事情了。
「你閃一邊去吧。」
我甚至拚了命要把蓮推離我身邊。
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快哭出來的樣子，也很害怕讓他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後，會破壞我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然而……
「好，我們走吧。」
蓮卻不由分說硬要將我拉走。
「啊？喂！？等一下，放手啦！」
我強硬地表示拒絕。我是認真的。
可是蓮不把我的拒絕當一回事，拉著我的手頂著大太陽狂奔。
一路跑著跑著。
「喂……哈啊、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啊……？」
蓮的態度真的很霸道，等我喪失正面抵抗的氣力的時候……我們抵達了某個場所。
那是一間位在櫻庭車站前的別緻喫茶店，名叫『瑪里恩』。
那間店現在好像已經倒閉了，畢竟那是一間煙味很濃、彷彿是上個世紀的產物的喫茶店，會倒閉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意外。
……我必須再強調一次，這個時候的我們還只是國小六年級的小鬼而已。
那個時候的我從來沒去過喫茶店，在我的認知中那是適合大人出入的場所。
蓮倒是熟門熟路地進去選了個桌位坐了下來，然後向身穿特色強烈的條紋上衣的白髮老闆點了兩杯哈密瓜汽水。
我記得我那時候的反應，就跟來自別人家的貓一樣畏首畏尾的吧。
就連店內大聲播放的爵士音樂都讓我聽得心驚膽跳。
「（蓮，這裡是什麼啊……！？）」
「喫茶店。」
「（我有眼睛自己就看得出來！問題是你付得起嗎！？）」
哈密瓜汽水一杯就要四百日圓，兩杯就八百日圓了。
我們連買自動販賣機的汽水都要猶豫老半天，八百日圓對這樣的我們來說是一筆大錢。
「（怎麼辦啊！我身上沒有帶錢包耶！？）」
「嗯～」
蓮把手指伸進鼓鼓的錢包裡面鏘啷鏘啷作響地翻攪後，說：
「……應該夠吧，不用擔心啦。」
「應該……？」
「──來，讓兩位久等了。」
話說到一半，老闆端來了飲料。
前一秒還緊張到驚慌失措的我在看到飲料之後──畢竟那時候的我只是個小學生，敬請見諒──不禁倒抽一口氣。
以我現在的眼光來看，其實那只不過是一杯稀鬆平常的冰淇淋汽水。
在裝滿了整個杯子的綠色哈密瓜汽水裡面加上一球香草冰淇淋，然後再補一顆紅色的櫻桃當作點綴。
如果找來十個人畫冰淇淋汽水的圖，恐怕那十個人都會畫出和這杯冰淇淋汽水長得一模一樣的圖畫來，擺在我們眼前的就是這麼符合刻板印象的冰淇淋汽水。
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在看了那杯汽水後，腦海裡卻是浮現「如果把祖母綠的寶石打成果汁，看起來應該就像這樣吧」這種充滿了少女情懷的感想。
「冰淇淋是招待的，兩位請慢用，咻咻咻。」
身穿條紋上衣的老闆隨著令人難忘的笑聲一起消失在店內深處。
再加上店內光線昏暗所營造出來的氣氛的影響，這老闆給我的感覺就像繪本裡的魔法使，也很像妖怪。
無論如何，整間店只剩我和蓮兩個人了。
「……」
大熱天的我們還走到車站前面這麼遠的地方來。
我流了滿身大汗，坦白說我很想立刻吸住眼前的吸管，可是我不能這麼做。必須等到我向蓮詢問理由之後。
首先開口的人是蓮。
「圓花，聽說妳要搬家了？」
「！」
沒想到蓮會主動談起這件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今早老姊告訴我的。」
「對、對啊，畢業後我會去讀綠川的國中。」
「哦。」
哦什麼哦啊。
你就不會講一點窩心的話，例如我會很想妳的或妳要好好保重之類的嗎？
我還記得那時候的我年紀雖小，可是卻氣到在心裡破口大罵。
而且蓮還狗嘴吐不出象牙地往我傷口撒鹽。
「──對了，那一身衣服一點都不適合妳耶。」
「！！」
我一肚子火。
他的發言一點都不善解人意，令我又懊惱又羞恥不已，要不是這裡是喫茶店，我肯定大發雷霆了。
他可知道我是抱著什麼心情穿上這套衣服的嗎……！
算了，冰淇淋汽水我也不想喝了，我要跟你絕交。
等我搬去綠川之後我要立刻忘記你這傢伙──
……我本來已經打定這個主意了。
「明明有更適合妳的衣服。」
「……咦？」
「我們家有賣更適合圓花穿的衣服。」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
那個平常總是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樣的蓮居然顯得很緊張。
而且他在開口說話前是有仔細思考過的。
「我對服裝有研究，我可以幫妳搭配啊，不管是夏天的衣服、秋天的衣服、冬天的衣服、春天的衣服，所以……」
所以。
「下次妳來我家買衣服吧。」
啊啊，這時我終於恍然大悟。
其實一開始就找得到線索了。
例如他頂著大太陽在我家外面徘徊，把我帶到這麼遠的喫茶店，以及剛才那個以小學生的標準而言算是塞了很多硬幣的錢包。
……還有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比平常更帥氣的樣子。
可以想像得到。蓮是在今天早上從雫姊口中得知我即將搬家的消息後，才做了這麼多的準備。
真的太好笑了，就算我們是青梅竹馬，連腦袋裡打的主意都一模一樣真的會讓人忍不住噴飯──
「……今天這個應該算是約會吧。」
「我沒有說這是約會嗎？」
「你才沒說呢，笨蛋。」
蓮這個傢伙真的很霸道，而且意思的表達總是不明不白。
去你家買衣服──有沒有搞錯？
叫我這種連買自動販賣機的果汁都要猶豫老半天的小學生？拿寥寥無幾的零用錢？去你家買國外進口的二手服飾？
──就算我想，也只能等我到了可以去打工賺錢的年紀才有可能實現吧。
「你真的很自我中心耶……」
……唉～唉，我本來不想在蓮的面前哭的。
「「──太令人感動了吧！！」」
「嗚哇！？」
我一分享完，小春和桂子同時嚎啕大哭。
有、有那麼誇張嗎？
「怎麼辦，好感動的故事喔……很對不起三園同學，我還以為他是壞人……」
坐在對面的樋端靜靜地啜泣著。
「……嗯，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我反而愈想不通為什麼他要甩掉妳了，難道青梅竹馬自帶必敗屬性嗎……」
一旁的丸山一邊狂嗑零食，一邊說著莫名奇妙的事情。
另一方面。
「……不。」
「……不會吧。」
姬茴和五十嵐則是面露正經八百的表情交換眼神。
「……澪，妳的想法該不會跟我一樣吧？」
「……嗯，或許我搞懂那是什麼意思了。」
「意思？」
我反問後，她們兩人擺出一張苦瓜臉，說：
「村崎同學，我們有問題想要問妳，如果是我們搞錯了，先跟妳說聲不好意思。」
「──圓花，最近是不是有其他人跟妳告白啊～？」
「咦。」
我目瞪口呆。
「妳、妳們兩個怎麼知道？」
應該只有桂子和蓮知道雙須向我告白的事情才對……
聽到我的回答後，她們兩人……不知何故做出了雙手抱頭的反應。
「嗚、嗚哇……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這種事女生怎麼可能會注意得到啊……」
「……男生果然都是笨蛋沒錯，我現在敢一口咬定了～」
「什、什麼什麼什麼什麼！？為什麼一副只有妳們兩個想通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樣子！？」
小春立刻要求兩人給出說明。
不過姬茴和五十嵐只是面露苦惱的表情，欲言又止。
「不行啦，這種事情不方便由我們說出來～……」
「嗯……應該再過不久真相就會水落石出了吧？」
「什麼東西啊感覺好差勁感覺好差勁感覺好差勁！」
「嗚噎噎。」
小春揪著五十嵐的胸口用力搖晃。
坦白說我也很想知道真相。
到底蓮的心境是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化，才決定要中止和我的假裝交往的呢？
如果我能知道那個理由的話……
「……不。」
我怎麼會思考這麼愚蠢的問題。
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麼樣？
即便我現在知道了最終選擇和我分開的對象的想法，又有什麼幫助？
說穿了只是自己放不下而已。
「算了啦，小春。假如五十嵐說的沒錯，再過不久真相就會自己水落石出了啊。」
「咦！？可是……」
「不用問那麼多，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了。
把這句話實際說出口後，我的心情頓時輕鬆了不少，彷彿先前的煩惱只是一場夢。
沒錯，一切已經畫下句點了。
說不定我早就在心裡默默期待這個機會到來很久了。
期待有機會可以像這樣斬斷對那傢伙的留戀。
「啊～找人發洩一下後果然心情舒坦多了！不好意思了，各位。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讓妳們聽我抱怨這麼多。」
「不會啦。」
「我們是無所謂，問題是……」
「可是，圓花妳對蓮同學──！」
「──後來想想，其實我對蓮一點感覺也沒有啦！」
……嗯。
「我跟他之間確實有留下美好的回憶，不過那未必就是戀愛感情吧？」
嗯，沒錯。
「我和蓮是童年玩伴，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而已。」
沒錯沒錯，蓮只是我的童年玩伴。
「我們的興趣和個性都不合，再說那種吊兒郎當的男生原本就不是我的菜啊！而且那傢伙一看就是那種會把劈腿當家常便飯的人吧？假如哪天我有了男朋友，他敢對我不忠的話，我應該會把他揍得半死吧，啊哈哈。」
所以。
「──我和蓮是絕對不可能擦出火花來的啦。」
結論不就是這樣子嗎？
啊啊，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我一直沒有發現呢？
心情快活多了。
「我現在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謝謝妳們。」
「……如果圓花可以接受這樣的話。」
「太沉重了吧！這不是姊妹淘的聚會嗎？難得有機會聚在一塊，我們來聊更輕鬆有趣的話題吧！好嗎？」
「嗯……嗯！說得也是！既然圓花都這麼說了！」
「桂子！妳之前不是說妳的夢想是在櫻庭高中結交女生的朋友嗎？現在妳可以盡情跟大家暢談戀愛話題了！」
「好、好棒喔！戀愛話題的訂閱服務耶！櫻庭高中的戀愛風氣應該很興盛吧，不聽一下實在太可惜了！」
沒錯沒錯，這樣就對了。
我不想再為了那種傢伙的事情每天煩惱焦慮了。
我應該要先享受這個狀況……
享受……
………………？
我抽動鼻子。
「……妳們有沒有聞到一股焦臭味啊？」
「咦？」
姬茴也嘶嘶嘶地抽動鼻子。
其他人也跟著嗅聞氣味──果然貪吃的人嗅覺也比較靈敏的樣子──丸山的鼻子最先嗅出了端倪。
「唔，這是砂糖和小麥燒焦的氣味……餅皮？有人想製作點心結果失敗了嗎？」
「為什麼妳光憑氣味就可以判斷得那麼精準啊……？」
「只要跟食物有關，山葵就會變得跟警犬一樣敏銳。」
「……等一下，點心？難道……」
姬茴好像理出了什麼頭緒，就在她皺起眉頭的同時──
房門「嘰……」的一聲輕輕被打開了。
「呃，不好意思打擾了……」
一名個頭非常嬌小的女性從門縫探出臉來。
誰……誰啊？
氛圍上跟姬茴有幾分神似，是她的妹妹嗎？不會是姊姊吧？不過她跟個性強勢的姬茴不一樣，給人的感覺很像深閨大小姐……
當我如此心想時，姬茴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一下，媽咪！？妳怎麼跑進我房間啦！？」
「媽──」
媽咪！？
我好不容易克制叫出聲來的衝動，不過我猜現場的其他人應該都在心裡發出了同樣的大叫聲吧。
門外的那個人是媽咪！？
怎麼可能！？那已經不是童顏的等級了！在我看來，她最老應該也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吧！？
看起來這麼年輕的女生居然是高中生的媽媽！？
「大家好～……我是姬茴實～……」
個頭嬌小的姬茴媽媽集所有人的驚愕視線於一身，一臉歉然地向我們打招呼。
「對、對不起～我們的薰薰第一次帶朋友來家裡玩，所以就～……」
「等一下！？那種事情不用講出來啦～！？」
「媽咪我實在太高興了～……所以試著烤了磅蛋糕想要請薰薰的朋友們吃……可是……」
如是說後，姬茴媽媽戰戰兢兢地從門縫拿出放在盤子上的那個東西給我們看。
……原來如此，剛才我聞到的那股味道的來源就是這個嗎？
「最後做出來有一點點失敗～……」
「一點點！？怎麼看都是大失敗吧！？為什麼蛋糕做失敗了還要端上來啊！！很丟臉耶！？」
「因為媽咪我想要被妳們誇獎一下我很努力再把蛋糕拿去丟掉～……」
姬茴媽媽被女兒咆哮後整個人就像消風的氣球一樣萎縮了。
……我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突然站起來走向姬茴媽媽。
「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咦？好啊，請……？」
「……這塊蛋糕烤焦的部分只有表面而已，拿去丟掉太可惜了。只要把表面削掉再切成一塊塊一口就能吃掉的大小……然後再灑上砂糖，看起來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喔。」
「真的嗎～！？」
「如果廚房可以借我使用，我很快就能幫您搞定。」
「當然了，請用請用～！」
我得到姬茴媽媽的同意後打算往廚房移動……這時我赫然注意到房間裡的女生全都在看我。
「……怎麼了？」
「圓、圓花，妳會做料理嗎？」
「問我會不會做料理……這問題小春妳應該知道答案吧？再怎麼說，我都在餐飲店工作耶，就算不是在餐飲店工作，做料理也沒什麼困難的吧。」
「……」「……」「……」
「……」「……」
除了樋端以外，其他五個人都低頭默默不語。
「哇，真的太可靠了～！薰薰妳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不、不要再叫我薰薰了啦！？」
「原來薰薰妳在家的時候都叫媽咪啊～笑。」
「──五十嵐澪！！今天我一定要痛扁妳！！」
「妳們兩個別吵了啦。」
啊啊，氣氛總算熱鬧起來了。
比起感傷，還是像這樣子吵吵鬧鬧的比較適合我的個性。
「──那麼，大家等我一下。」
後來我們一群人玩瘋了，完全沒注意時間。
「嗚哇啊這是什麼，好好吃喔！？而且外觀超美的！圓花妳有做甜點的才能耶！」
「這幾乎都是實媽媽做的啦，我只有稍微調整一下而已。」
「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呢～！是圓花妹妹太厲害了～！技術真的很棒，簡直就像甜點師傅一樣～！改天我來向圓花妹妹請教怎麼做料理好了？」
「媽、媽咪……妳不要若無其事地跟我們裝熟～……！」
「村崎同學的主婦力真的太強了吧！假如我們三十歲以後還沒嫁掉，妳一定要跟我結婚喔！？好嗎！？」
「比起來路不明的男人，或許跟桂子結婚還比較穩定沒錯。」
「太好了！我的下半輩子有保障了！」
「咦咦──！？桂子妳太狡猾了吧！？我也想跟圓花結婚啦！？」
「小春妳有颯太了吧……對了，五十嵐，妳們那邊的蛋糕夠嗎？」
「嗯嗯咿咿咿咿咿咿！山葵！妳不要再吃了！妳把我們的份也吃掉了不是嗎……！」
「好粗、好粗。」
「啊啊啊，完蛋了啦……山葵已經進入暴食狀態了……」
「……廚房還有剩餘的蛋糕，我去拿來。」
「看～這張照片是薰薰小學的時候，很可愛吧～」
「好可愛喔～～！！姬茴同學小時候有綁頭髮耶！」
「媽咪！？不要隨便把相簿拿給別人看啦！！」
「我們家的薰薰從小就長得很可愛呢～笑。」
「……澪，妳幹嘛拍我相簿裡的照片啊？」
「不為什麼啊，我只是想說哪天妳惹火我了我就把妳小時候的照片外流出去而已。」
「給我刪掉──！！」
「妳們兩個不要吵了啦。」
「女生湊在一起一定要問這個問題的啦！大家喜歡的類型是什麼，請回答！？」
「我先！！我喜歡颯太同……嗚咕！？」
「啊～小春交給我來壓制，換下一個人發言吧。」
「感謝村崎同學！那麼，樋端同學請說！」
「咦、咦咦？我嗎？嗯嗯，這個嘛……我喜歡溫柔的人，啊，如果可以進一步奢求的話，我喜歡每天都會誇獎我很可愛的人，嘿嘿嘿。」
「這個可愛過了頭的生命體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她是來消滅人類的嗎？下一個，五十嵐同學！」
「我喜歡臉長得帥身高一七五以上而且頭腦不笨的男生。」
「……妳應該沒什麼男人緣吧。」
「啊啊！？」
「下一個，丸山同學！」
「嗯～我對男生沒什麼要求耶……硬要說的話，不要宅男就好。」
「咦？可是丸山同學妳自己不就是宅宅嗎？如果能找到興趣一樣的宅宅不是很好嗎？」
「妳在胡說什麼，宅宅的興趣怎麼可能會合得來呢！啊哈哈。」
「…………？？？？？？？？算、算了，姬茴同學呢？」
「呃，我嗎～……對了～就是當女生很疲憊的時候，會默默地從背後給她一個擁抱的那種男生，就好比說爹地一樣～……呀～」
「等一下！？為什麼是媽咪回答問題啊！夠了夠了夠了我不想聽！？」
「……欸，澪澪，我挖到不得了的東西。」
「什麼東西啊，山葵？」
「公主的MG研究筆記，妳看，整本筆記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每一篇貼文的觸及率和粉絲的增加率，我看這本筆記可以直接拿去出版成書了吧？」
「雖然那個小妞看起來很像花瓶，可是真的還滿認真做研究的呢……」
「妳們給我差不多一點──！！」
雖然有那麼一點……應該說有相當大的程度。
感覺壓力似乎落到了姬茴的肩膀上，即便如此大家還是玩得相當開心。
而且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一轉眼就到了太陽下山的時間……
「啊，糟了！？」
桂子突然面無血色地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
「抱歉……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等一下我要去面試打工！」
「打工？」
「沒錯！我去FUTABA應徵工讀生了！我一直很嚮往在咖啡店當店員！」
「妳、妳是什麼時候跑去應徵的啊……」
明明我們才來櫻庭上學沒幾天，她的手腳也太快了吧……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繼續跟大家聊戀愛話題……！對不起！下次再聊吧！」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不好意思打擾了。」
「咦咦──！？圓花妳也要回去了嗎！？」
「幹嘛露出那種表情啊小春，我們很快就能再見面了吧。」
要說完全沒有捨不得是騙人的，不過我也該滿足了。
因為我在短短一天之內便一口氣結交到五個這麼有趣的朋友。
「──謝謝大家今天聽我說了這麼多話，等我哪天又認識了不錯的對象，妳們要再聽我分享感情故事喔。」
離開姬茴的家後，我和桂子搭乘了同一部公車，兩人一路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最後在車站前面下車。
桂子的打工地點似乎就在這附近。
也就是說我和桂子要在這裡分開，各走各的路，不過……
「對了，村崎同學！差點忘了一件事情！」
「嗯？」
「我、垂水桂子乃戀愛大明神，現在來為村崎圓花占卜今後的戀愛運吧！」
「什麼？」
我還來不及反問她幹嘛裝神弄鬼，桂子便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地發出「喵無喵無」的聲音。
搭配上她那比較豐滿的體態，感覺就跟招財貓一樣可愛。
「唔、唔、唔……！？好！占卜完畢！村崎圓花的戀愛運是最頂級的！上限突破警報發布中！真命天子即將現身！戀愛篤定能修成正果！今年將會是充滿HAPPY桃色戀情的一年吧！！」
「什麼鬼啊。」
桂子的模樣搭配發言實在太搞笑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連對象也找不到，今年哪來的戀情啊。」
「不用擔心，那個對象馬上就會出現了！因為村崎同學妳比任何人都還要善良啊！」
桂子抬頭看著我的臉笑咪咪地說道。
那副笑容非常溫和，確實不辱戀愛大明神之名。
「善良……？太可笑了吧，比我善良的人到處都是。」
「不，就我所知，村崎同學是最善良的人。因為──村崎同學妳都不會叫我『水桶妹』啊。」
「那是因為……」
「所有綠川高中的學生都叫我水桶妹，為什麼唯獨村崎同學妳要用『桂子』這個很難發音的名字叫我呢？」
「……」
臉頰好燙。
我那膚淺的想法似乎瞞不過戀愛大明神的法眼。
「早在村崎同學妳搬來綠川之前，大家就習慣用『水桶妹』這個綽號叫我了。大家會叫我水桶妹，一方面是因為垂水的『垂』發音和水桶一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的身材胖得像水桶。無論如何，或許是因為這個綽號叫起來很順口吧，所以每個人都叫我水桶妹。就連不知道這個綽號的由來的人也跟著這樣叫……坦白說，我被這個綽號欺負得太久連我自己都慢慢接受了，差不多就是感覺有點排斥，還沒有嚴重到堅持不讓其他人這樣叫我的程度，可是村崎同學──只有村崎同學妳明明知道全部的來龍去脈，可是依舊只用『桂子』這個名字來叫我。所以那時候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跟妳這個女孩成為朋友了。」
「桂子……」
「所以說！像村崎同學這麼善良的人不可能不會遇到好對象！就算沒有遇到，那也只是代表每個人的眼光都很糟糕！到時就真的只能跟我結婚了！」
「……啊啊，是啊，到時候就請妳多多關照了。」
「OK！結婚後妳每天都要煮好喝的味噌湯給我喝喔！BYE！」
自顧自地說完話後，桂子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她真的是一個太陽般的女孩子呢。
「……為什麼桂子到現在都沒交過男朋友啊？」
像她那麼優良的物件，可不是隨處都有的。世上的人真的都沒什麼眼光。
我一邊呼出白色吐息一邊自言自語地目送桂子的背影離去後，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走沒幾步我倏地停在原地。
「……」
……現在的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七點。
櫻庭的氣溫直逼冰點以下。
假如有哪個傢伙在這麼冷的晚上守在外面等人的話，肯定是如假包換的笨蛋。
而那個如假包換的笨蛋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你在這裡做什麼啊，雙須。」
雙須勝隆蜷縮在站前廣場的一角。
他的頭頂和肩膀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積雪，而且一動也不動。
他凍死了嗎？
「……喂，雙須，快點起床。」
我輕輕搖晃雙須的肩膀。
我搖了好幾次後，雙須就像結束冬眠的熊一樣慢吞吞地抬起脖子。
「……嗯？噢噢……？……我睡著了？」
「在這種地方睡覺小心你真的凍死。」
「……咦！？圓花！？」
這傢伙就連起床都不肯放過別人的耳朵。
雙須立刻一躍而起，也不先把頭頂和肩膀的積雪拍掉，就急急忙忙地跟我說話。
「我在這裡等妳等很久了！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跟妳說！」
「我大概看得出來是這麼一回事，可是你幹嘛在這種地方等我啊。」
「因為我不知道圓花的聯絡方式啊！」
啊啊，是這樣子嗎？
……不對，話說回來。
「改天再告訴我也可以啊，明天就可以在學校碰到我了，根本不需要在這種沒有屋簷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
「因為我就是想要馬上告訴妳！」
「……！」
雙須話說得非常直接了當。我也不禁被他的氣魄給震懾住。
……我也沒有遲鈍到毫無神經的地步。
雙須在我和蓮結束假裝交往的這個時間點現身代表什麼意思，我當然可以理解。
「──村崎圓花！再說一次，我喜歡妳！跟我交往吧！」
真是陰魂不散的傢伙。
「……你知道我和蓮分手了？」
「沒錯！所以我跑來找妳了！這是大好機會啊！」
「你還真老實啊……很抱歉，不管你跑來向我告白多少次，我的心情都不會改變的。」
「既然如此，我會一直告白到妳回心轉意為止！！」
「你、你幹嘛那麼堅持啊！？」
「──假如真心喜歡一個人，這又算不了什麼！！」
「……！」
這個狀況跟去年聖誕夜相比明顯不一樣。
雙須的語氣充滿了更強烈的熱情。
難以相信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下傻傻地枯等了好幾個鐘頭的人，還會有這麼強烈的熱情。
這就是我和雙須的決定性差異。
「可……可是，我和蓮才剛剛分手而已。」
「不管要我等幾個禮拜或幾個月都沒關係，我可以等妳把心情整理好！」
「說、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男女交往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那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啊！！可是一起摸索不就是交往的一環嗎！？」
「可是──」
話還沒說完我便注意到雙須的視線，閉上了嘴巴。
那是會讓人感受到堅強意志的正直眼神。
就算我搬出再多「我不會跟你交往的理由」，雙須也肯定會鍥而不捨地駁倒我吧。
不對，嚴格說來這根本算不上是比賽。
畢竟雙須投注了百分之百的心情來猛烈發動攻勢，而我卻連要不要站上擂台都猶豫老半天。
覺悟不一樣，認真程度也不一樣。
而且……
「──圓花，我再說一次！我真的很喜歡圓花！我喜歡妳的長相，也喜歡妳的個性！現在一樣很喜歡！我一定會讓妳幸福的，和我交往吧！」
即便是陳腔濫調的台詞，蘊含在話語中的那個份量就是不一樣。
「雙須……」
……坦白說吧。
走到這一步，我開始對雙須勝隆這個男生產生好感了。
明明在他第一次告白的時候我用那麼無情的方式拒絕了雙須，可是他完全不害怕自己受到傷害，繼續硬碰硬地向我衝撞。
如果有人像他這樣激情四射地向自己示好，我相信沒有人可以無動於衷。
「……」
……和他交往應該也沒什麼不好吧？
我聽見心底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和他交往應該也沒什麼不好吧？我反而好奇自己到底在頑固什麼？
現在的我根本沒有理由堅持不肯接受雙須的告白，也沒有將他的心情踩在地上的覺悟。
以目前而言，我確實認為雙須是好人，可是我對他並未抱有身為異性的好感。
我覺得在這種狀態下接受他的告白是很不誠實的行為，可是，我卻又覺得雙須剛才說得很有道理，或許男女交往本來就是那麼一回事。
而且，會不會其實這正是最健全的做法呢？
比起一直困在過去的回憶裡走不出來，是不是放下堅持答應跟他交往比較正確，而且也能讓自己的心情比較輕鬆呢？
「……說得也是。」
我和蓮的回憶一如跑馬燈般浮現在腦海之中。
去年夏天，小學畢業後就沒見過面的我和蓮在綠川重逢了。
看到長大後的蓮我嚇傻了，一開始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
不過我真的很高興蓮還記得我還有那個掛鎖的事。
我回到小學畢業後就沒來過的MOON，蓮在那裡為我搭配服裝。
我不確定蓮是否還記得小時候的那個約定，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
只不過換好衣服後他不是誇獎我很可愛而是很帥氣，讓我聽了有些不是滋味。
我穿上浴衣和蓮一起參加夏日祭典。
坦白說，那時候我太過緊張，以至於完全不記得過程了。
秋天，我和蓮去了動物園。
我生平第一次吃的吉拿棒就是他買來請我吃的，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滋味。
……然後，我和蓮假裝是一對情侶。
「……謝謝你，雙須。」
雙須是好人。
雖然他笨頭笨腦的，可是不管做什麼事情他都很認真，身邊有很多朋友，意外的是他也懂得體貼女生。相信他一定是會好好珍惜女朋友的人。
做人誠實，不會說謊，即便太陽打西邊出來他應該也不會做出劈腿這種事情。
平時有運動的習慣所以鍛鍊出了健壯的體格，長相嘛……雖然稚氣了點，可是算起來並不差。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雙須總是堂堂正正地戰鬥。
無論是和戀愛，和其他人，或者和自己。
他具備了過去的我所欠缺的關鍵特質。
我根本配不上像他這樣的男人。
「雙須，真的很感謝你。」
不管我說出再多感謝的話也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意。
……謝謝，謝謝你，雙須。
如果我沒遇見你，如果你沒有向我告白，如果你沒有喜歡上我的話。
我肯定無法喜歡我自己的。
我會一輩子都在逃避面對一切。
──而且恐怕會直到最後，都不會察覺到自己真正的心情吧。
「我沒辦法和雙須交往。」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我撲簌簌地掉下了眼淚。
我很驚訝，原來正面和人交心會令人覺得這麼痛苦。
而且當我意識到雙須一直在這種地方戰鬥的時候，我的心情變得更難受了。
雙須，抱歉我讓你浪費時間等了這麼久。
雖然拖延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我可以給你答覆了──
「──我果然還是喜歡蓮，這世上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他。所以我沒辦法和你交往。」
明明我一直被蓮玩弄在股掌之間。
我也知道自己把回憶和戀愛感情混為一談。
雖然我們興趣和個性都不合，而且他很像是會滿不在乎地劈腿的那種男人──
──可是我依然喜歡著蓮，那個心情更勝那種理性判斷。
「……這樣、嗎？」
明明才剛剛遭到我的拒絕，可是雙須卻大大地咧開嘴巴露出犬齒笑了。
那是宛如夏天的天空般的爽朗笑容。
「……好！完全燃燒！圓花，謝謝妳認真地拒絕我！現在我終於可以完全死心了！」
「抱歉，先前我對雙須你做了很過分的事……」
「幹嘛把氣氛弄得那麼感傷啊！今後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哈啾！」
「嗚哇！？」
雙須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我被他嚇到反射性地往後跳開。
「嘶嘶……啊～？在戶外吹風吹太久了鼻子怪怪的……這樣會對明天的練習造成影響，我先回家睡覺了！掰啦！圓花！」
「噢、噢，掰……」
雙須一邊吸鼻子一邊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雖然這是很老套的轉移焦點的方式，不過那傢伙直到最後都沒在我面前掉下一滴眼淚。
我覺得這正是那傢伙內心善良的表現。
……我現在也沒時間沉浸在感動之中了。
「……好。」
為了替自己打氣，我刻意用比較大的動作擦掉從眼眶掉下來的淚水。
──距離最後一班電車還有一點時間。
有一件事情我必須盡快去完成。
「好！」
即便天氣這麼冷，我的身體卻還是在發熱。疲倦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感受到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正從全身湧現。
我拍打臉頰好讓自己清醒，接著轉身背對車站──
「……啊。」
「啊。」
對上視線了。
我和在不遠的地方貌似心虛地彎腰駝背，打算鬼鬼祟祟地離開現場的蓮四目相對。
「──」
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你該不會是在偷聽吧？
這種問題我完全不問。寧可說這樣反而節省了我說明的工夫。
我只是默默不語地踩踏著凝固的積雪，大搖大擺地縮短和他的距離。
在我心裡熊熊燃燒的那把烈火是推動我的唯一動力。
「不……不是的，圓花！？這真的只是偶然！我不是刻意想偷看，真的只是偶然撞見！？我本來是想去那間店吃拉麵再回家，結果──」
我懶得聽心生畏懼的蓮狡辯。
有一件事情我必須盡快去完成。
「！」
我用力握緊拳頭──
「──歐啦！！」
「噗！？」
──然後使出渾身之力一拳打在蓮的臉上。
這是我最近心情最痛快的一刻。
蓮挨了那一拳後踉踉蹌蹌連站也站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當然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他。
我立刻揪住蓮的胸口，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不公平……」
熊熊燃燒的滿腔怒火促使我採取行動。
「不公平個鬼啊！」
「……」
蓮心虛地別開視線。
就算裝聾作啞也沒有用，因為剛才和雙須對話過後，我已經完全理解了。
也難怪五十嵐和姬茴在發覺蓮的意圖之後會那麼傻眼了。
也難怪就算女孩子聚在一起集思廣益還是一樣猜不透了。
因為女生絕對不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情來──
「──為什麼要為了雙須抽身啊！」
是我自己誤會大了。
當初蓮口中的不公平，指的並非我和他的關係。
而是雙須。
他指的是我和雙須，又或者是他和雙須的關係。
他認為我們目前的狀態對喜歡我的雙須而言是不公平的。
而且我沒有把話說死還一直讓雙須等下去，這樣太過殘酷了──
我瞬間情緒激動了起來。
「你是在同情雙須嗎！？既然他想要，就乾脆禮讓給他算了是嗎！？裝聖人就心滿意足了嗎！？開什麼玩笑！我又不是戰利品！」
「不是啦！」
蓮終於回嘴了。
「女生本來就不是戰利品！我也沒有要禮讓的意思！我只是想以我的方式做出了斷而已！」
「了斷！？什麼了斷！？不要耍帥──」
「──因為我真心喜歡上妳了啊，又有什麼辦法！」
「嗚──」
我本來已經舉起拳頭想要再往他的臉一拳灌下去，時間卻瞬間停止了流動。
明明我前一秒氣到快中風，現在卻整個人愣住甚至忘記要呼吸。
我的視線和蓮那筆直的眼神對撞。
「……一旦真心喜歡上還能怎麼辦？也不可能再繼續假裝交往下去了吧，也只能讓這一切先全部結束再說了。」
「你在說什麼啊……」
「既然真心喜歡上，我就不想要作弊，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和妳維持那種不清不楚的關係！」
……這傢伙。
蓮這傢伙……
事已至此才說那種話……！
「……」
我慢吞吞地放下顫抖的拳頭……
「哼！」
「噗。」
可是在徹底放下拳頭前我又用力握緊，再次往他的臉孔揍了一拳。
「妳、妳打夠了沒有……！？」
「──即便如此！！」
我用吼叫聲蓋過了蓮的聲音。
「你沒有想過傷心欲絕的我可能會移情別戀雙須嗎！？你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決定徹底忘記你，跟其他男生跑掉嗎！？」
「那個……！坦白說我有稍微擔心一下沒錯……」
「既然如此！就算作弊又怎樣，不要隨便放手啊！如果你是真心喜歡，那你就不要讓喜歡的女生──」
我忍不住哽咽了。
已經到了極限。
形形色色的情感在我心中翻騰暴動，到了讓我暈頭轉向的地步。
好熱，好難受，好痛，好心酸，白茫茫，所有的一切──
溢流而出的情感碎片又急又多地不斷從兩隻眼睛落下，沾溼了蓮的大衣。
不甘心，沒錯，我很懊惱。
懊惱什麼──都到了這個時候內心卻充滿喜悅，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懊惱。
在聽了蓮的說法後，第一個浮現在我的腦海裡的念頭居然是「我們兩情相悅，真的太開心了」，我對想法散發出濃濃少女情懷的自己感到懊惱──忍不住哭了。
「那你就不要讓喜歡的女生流淚啊……」
我沒有揮出第三拳。
後來我就像小孩子一樣靠在蓮的胸口上大哭，連話都說不出來。
自從小學畢業後，我就沒像這樣子大哭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啦。」
蓮傷腦筋似地說道，摸了摸我的頭。
那個舉動讓我非常開心，我哭得更加稀里嘩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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