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張照片 STRIKE
第四張照片 STRIKE
♧
把颯太叫到外面交代完事情後我打算去社團露個臉,就在我前往教室的途中,狀況發生了……
「……咦!?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那個不是公主嗎!?MG的網紅!?」
「我有聽過傳聞,原來她真的是櫻庭高中的學生啊!不、不好,快去跟她握手、握手!」
「啊、啊啊哇哇啊哇!?公主同學!?我是妳MG的粉絲!平常都有在看妳的貼文!」
「……哇~妳們認識公主啊~好開心~謝謝支持~……嗯?那一下,那個制服……」
「綠、綠川高中的制服怎麼了嗎?」
「妳們學校的制服還挺好看的耶!?等、等一下……制服……交換……跳舞……就是這個!!我想到下一篇MG貼文的題材了!!」
「???」
「……妳們想不想跟公主一起成為眾人的焦點呢~?」
我無意間撞見了那個公主大人正在用花言巧語把純樸的綠川女孩拖進渴望獲得他人肯定的泥沼的場面。
一早就撞見了不想看到的東西哪……
不過,類似的情況似乎不是只有發生在這裡而已。
「欸欸,綠川現在流行什麼啊!?你們都聽什麼樣的音樂!?」
「櫻庭有這麼多咖啡廳嗎!?綠川只有一間老婆婆開的喫茶店耶……嗚哇,這個週末我們一起去喝咖啡啦!」
「咦咦──!櫻庭高中有電腦社!?我、我考慮一下是不是要立刻轉學……」
校內隨處可見櫻庭高中學生和綠川高中學生展開的兩校交流。
不分男女,也不分年級。盛況空前,搞不好比文化祭還要熱鬧。
只能說不意外。
畢竟兩個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下生活的共同體突然湊在一起。
學校的老師似乎也放棄掌控局面,整個學校吵鬧到想要仔細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都很困難的地步。
我祈禱這場騷動可以轉移昨天發生在我身上那件事情的焦點,然而……
「唷────蓮蓮!聽說你昨天蹺掉社團活動是跑去跟女朋友約會!?」
……只可惜世上沒有這麼美好的事情。
這個聲音是足球隊的佐野。
我忍住想要唉聲嘆氣的衝動,繼續扮演眾人所熟悉的「開朗又隨和的三園蓮」這個角色。
「哈哈,抱歉啦,昨天找女朋友來家裡約會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好羨慕啊──!我也想要女朋友!」
你聲音太大了啦,佐野……會引人側目的,不要再叫了……!
「對、對了,昨天的社團活動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啊!說到這個,這陣子社團活動都會改成自主練習喔!」
「自主練習?為什麼?」
「現在我們學校不是一團混亂嗎?所以有很多事情等著學校老師去規劃的樣子,在球隊當顧問的老師也說目前他沒時間管理社團活動了。」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
「所以啊!也因為這樣!」
「靠得太近了吧,什麼事情啦?」
「下個禮拜三,自主訓練結束後足球隊要一起出去玩,你來嗎!?我們也有邀請綠川高中的學生!!有點像是在舉辦親善大會的感覺!」
噢噢,玩起了聯誼啊……
可是現在的我──
「不,我還是不去了。」
「咦咦──!?為什麼不去啊?少了蓮蓮會很無聊耶!?」
「因為那一天我已經先跟人家約好了,這樣說你應該懂吧。」
我沒有騙人、我沒有騙人……可是。
我刻意賣關子後,佐野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說:
「啊、啊啊──!?我百分之百懂了!瞭解,祝你玩得開心!我會幫你去跟其他人說的!」
他自顧自地解讀我的話,慌忙跑走了。
……如我所料,效果立竿見影。
碰到想要拒絕又很難啟齒的邀約的時候,這招果然是最有效的。
「……好,接下來就是依計畫實行而已了。」
一如我所料,那天之後那些人還是一樣極盡所能地窮追猛打。
不管是上課中、下課時間、放學後、社團活動時或上學途中……
不過我只要耐著性子,以「我們確實在交往的心態」來回答所有問題,即便那些人一開始會興奮地東問西問,可是沒有人會深入追問更隱私的問題。
乍看下大家好像肆無忌憚,實際上他們本能都理解「過度介入他人的感情是下流的行徑」這個道理。
接下來就是同樣的流程不斷重複。
於是,跑來問我問題的人愈來愈少……
結果才過一個禮拜,已經沒有人會特意跑來問我交往的事情了。
到了禮拜三,雙重約會當天。
「好,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自主訓練一結束,我換上制服,向隊友告知後,離開充斥著霉味的更衣室。
離去之際,佐野從後面喊了一聲「幫我向你女朋友問好喔」,聽到這個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向女朋友問好、嗎?
即便我婉拒了麻煩的邀約也不會有人纏著我詢問理由,看在旁人眼中我就是個「很重視女朋友的男朋友」。
哇哈哈,原來如此,這真的太棒了。
假裝交往萬歲,早知道有這種好處,我應該早點和圓花交往的。
◆
蓮說過。
假裝交往的話,旁人多管閒事的狀況就會消失。
可是……
「欸欸,村崎同學!妳跟三園同學是怎麼認識的啊!?你們真的是青梅竹馬!?」
「完全沒有發現!你們以前都在什麼地方約會啊!?綠川!?還是櫻庭!?」
「我也好想交其他學校的男朋友喔~!圓花妳跟他進展得不錯吧!」
「拜託啦圓花同學!介紹三園同學的朋友給我們!我也想在櫻庭認識好對象!」
事情跟他說的完全不一樣。
「……搞什麼嘛。」
放學後,我有氣無力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嘀咕道。
累了,我真的精神虛脫了。光是這一個禮拜,我累積的疲勞程度應該就有一輩子那麼多。
桂子默默地聽我發牢騷。
……不對,與其說是默默地,應該說她只是邊吃泡芙邊聽我發牢騷比較正確,先不管那個了。
「一直有人拿這樣的問題來騷擾我……就連我印象中沒講過話的人也跑來東問西問……是怎樣?探聽別人的感情世界真的有那麼好玩嗎……?」
「……」
「……」
「……」
「……桂子?」
「……我以前有個夢想……」
「啊?」
「在學校吃超商甜點……這是我以前的夢想!我終於實現了!」
她、她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本來是想找妳訴苦的耶……!」
「我好開心喔。」
「啊~好啦好啦,恭喜妳了,抱歉我不該拿無聊的話題煩妳……」
「不不不,怎麼會呢,我的意思是說我很高興圓花向我放閃!」
「……什麼?」
我訝異地望向桂子。她的嘴角沾到了奶油。
「我從以前就想跟圓花妳聊戀愛話題了~所以說,我的夢想一口氣實現了兩個喔,double、double。」
「……不對吧,等一下等一下,我什麼時候放閃了?我什麼時候跟妳聊戀愛話題了?」
「妳沒有發現嗎?」
「發現什麼?」
「圓花,妳最近一直在傻笑喔。」
「………………啥!?」
我連忙遮住自己的嘴巴。
──傻笑?我嗎?什麼時候開始的!?
桂子向心慌意亂的我哈哈大笑。
「圓花妳平常老是擺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所以就算別人本來想跟妳講話,也會嚇到不敢講。從這個角度去想,妳不覺得最近的自己好像變得比以前容易親近多了嗎?」
「什……!?」
「聽說一個人交了男女朋友就會脫胎換骨,果然是真的呢。」
「才、才不……!?我並沒有……!!」
「──這又不是什麼壞事。」
桂子用舌頭舔掉沾在嘴角的奶油,臉上堆滿笑容。
「圓花妳的想法太過鑽牛角尖了啦,其實大家也不是單純只想看好戲而已,她們之前就想要跟妳說話了,所以她們才把握這個機會而已吧?」
「這……」
「陶醉的人一定不是只有圓花而已啦。」
……是這樣子、嗎?
一開始,我覺得旁人只是覺得好玩……單純只是抱著想要看好戲的心態才跑來問我一堆有的沒的。
可是根據桂子的說法,好像是我「太過鑽牛角尖」的樣子。
雖然我不認為桂子完全是對的,不過,假如事情真的如她所言……
「……我的個性是不是挺彆扭的……?」
「這個嘛,妳說呢~?」
桂子那語帶調侃的語氣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現在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程度更勝剛才她指出我經常傻笑的時候。
「從今天起我要當一個稍微比較坦率的人……」
「妳順便學習一下同理心比較好。」
「同理心?」
「我才失戀沒多久耶。」
「……啊。」
糟糕,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以自虐風格向剛剛失戀的親友放閃……真是世風日下,這種人應該被判直接入獄服刑才對。」
「好啦!是我錯了!」
「假如妳有真心在反省,改天妳應該要跟我報告等一下妳去雙重約會的經過才對吧……」
「嗚……」
桂子這傢伙,她從一開始就是在打這個主意嗎……!
「好啦!明天我一定會跟妳交代清楚!」
「太好了~!我們要每天聊戀愛話題喔~」
桂子向我吐舌眨眼,先前那憂鬱的表情彷彿只是我的錯覺。
「每、每天聊我會受不了……」
不行了,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鬥得過這個邱比特……
「那麼,實際上村崎同學妳跟男朋友進展得還順利嗎?」
「這麼快就開始身家調查了啊……」
「回答問題。」
「……我、我們的感情還算過得去啦……」
「還•算•過•得•去~~~!?這是交往才三個月左右的情侶會說的話嗎~~~!?現在應該是關係最甜蜜的時期才對吧!應該是雙方開始慢慢適應已經產生了化學變化的關係性的時期吧!應該是害羞和習慣兩種感覺的比例處於最恰到好處,雙方相處充滿了愛的時期吧!?」
是、是這樣嗎?
哦,交往三個月左右的情侶應該是這樣子啊……不對,那不重要!
「雖……雖然我們三個月前才交往,可是我和蓮在交往前就已經是認識很久的童年玩伴了!就算交往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啦!」
「………………真的嗎?」
「而、而且我和蓮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在公開場合親熱的類型啊!」
「私底下就會親熱了……意思是這樣囉?這麼說來,上次妳跑去三園同學家玩呢,我得筆記起來。」
桂子妳很適合去當刑警之類的喔。
「那麼!!具體而言你們是怎麼親熱的!?」
「嗚。」
我很清楚。
這種時候說謊的話,有極大的機率會立刻被拆穿。更何況我本來就不擅長說謊。
訣竅是要幫謊言稍微增添一點真實性,讓謊言變成不完全是謊言。
「……我和他手牽手。」
「是喔是喔好沒有新鮮感喔。」
「他壁咚我,然後用手指抬高我的下巴……」
「……嗯?」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啊、咦?嗯……」
「他用公主抱的姿勢抱我……」
「等一下!妳說的這些怎麼聽起來像是兩對不同情侶的互動啊?」
……或許我應該稍微說個謊才是比較恰當的做法。
♧
結束社團活動後,我首先去教室和正在朋友嬉鬧的圓花會合,接著和跑去戲劇社觀摩練習的颯太和佐藤同學這對情侶檔會合。
我們四個搭上已經準備從櫻庭高中前駛離的公車,一路搖搖晃晃幾十分鐘……
等我們抵達目的地時,天已經黑了。
櫻庭保齡球館,這裡是全櫻庭市唯一一個能打保齡球的地方。
「──嗚哇──!?好寬敞喔!!」
一進入位在地下的保齡球場,佐藤同學便眼睛閃閃發光,嘖嘖稱讚。嚴格說來這裡應該屬於「沒什麼人會來的冷清場所」才對,看來她似乎很興奮。
「佐藤同學她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她好像連保齡球都沒打過的樣子,之前就一直嚷著想來見識見識。」
「哦,圓花妳好像也是從來沒打過?」
「……」
圓花用默默點頭的方式代替回答。
……是我太敏感了嗎?總覺得我們倆之間有一點隔閡。
「圓花?」
「幹、幹嘛。」
「妳是不是有些心神不寧啊?」
「想太多了吧……」
不,這個距離感絕對不是我的錯覺。圓花這傢伙明顯很緊張。
怎麼了?上次來我家的時候,明明她可以和我正常相處,肯定是有什麼原因……
「哈哈……」
我和在一旁苦笑的颯太對上視線。
……啊!?
「圓花,妳該不會是因為颯太他們在旁邊看所以才不好意思吧!?」
「不要發出聲音說出來!」
圓花面紅耳赤地大聲嚷嚷。除了抱頭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麼樣了。
「我、我也沒辦法啊!?在熟人面前假裝是情侶,真的很不好意思!」
「!?笨、笨蛋!」
「啊……!」
我和圓花驚慌失措地轉頭望向佐藤同學。
佐藤同學她……
「嗚哇……我有辦法讓球滾到那麼遠的地方嗎……!」
幸好生平第一次到保齡球場的她注意力完全被場地吸走,她就像倉鼠一樣到處跑來跑去,完全沒聽見我們在說什麼的樣子。
啊,好險……
「圓花、颯太,你們過來集合一下……!」
緊急會議開始。
我們三個將佐藤同學晾在一旁兀自圍在一塊,壓低音量進行討論。
「……聽好。我和圓花正在假裝交往,這件事情我已經告訴颯太了。」
「好、好的……」
「目前知道這個事實的人只有我們三個而已,這個祕密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曝光。當然我也不希望被佐藤同學知道真相……你們兩個都願意提供協助吧?」
「……知道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圓花妳也是,今天就好,麻煩妳今天認真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知道了嗎?」
「我、我會努力。」
「……很好,那我們今天的目標是努力不要讓佐藤同學發現真相,解散。」
雖然兩人的反應讓我感到些許不安,可是也沒辦法了。
──總之,這裡是一道非常重要的關卡,只要能度過這個難關,我就能找回失去的平穩日常生活。
無論如何,千萬不能被佐藤同學發現我們只是逢場作戲!
「吶!大家!我們快點來打球吧!」
去櫃台付清費用後,接著購買四人份的飲料,並且各自挑選和租借重量適合自己的保齡球。
「我以前有打過保齡球,小春同學由我負責指導。蓮你去指導圓花吧。」
「沒問題。」
「那麼,我們先試打看看吧。」
記分板上顯示出「颯太」「小春」「圓花」「蓮」四個人的名字,遊戲正式開始。
……話雖如此,兩個女生都是初學者,而且今天的目的是雙重約會,所以我們不打算比賽分數高低。
一如颯太口中所言的「先試打看看」……整個過程是非常悠閒沒有壓力的。
「颯太同學,像這樣嗎?類似這種感覺?」
「對對對,妳的手能再放鬆一點嗎?也要注意身體重心。」
「這樣?」
「嗯,妳把自己的手臂想像成是以肩膀為軸心的鐘擺,不可以反抗球的重量喔,不然手腕會受傷的。」
我和圓花坐在板凳上觀察颯太一如手把手三個字所示,熱心指導佐藤同學的經過。
……那兩個人又在卿卿我我了。
我也滿佩服他們兩個老是膩在一起不會覺得煩。
不過,跟剛交往的那陣子相比,他們倆相處的感覺確實自然多了……
記得他們一開始交往的時候,只是碰到對方的手而已也會馬上臉紅……
「咦咦~人家聽不太懂啦,颯太同學。」
「是嗎?那我再從頭開始教起,妳要想成是把球推出去而不是丟出去……」
「嘿嘿嘿……」
啊,不對。
佐藤同學是想要颯太對她貼身指導,所以才故意假裝自己聽不懂。
快看,佐藤同學露出了春心蕩漾的笑容……
結果,颯太的認真指導一點效果也沒有,佐藤同學那完全沒有搭配到腰力所擲出的保齡球軟趴趴地被吸往球溝,沒有擦撞到任何球瓶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啊……」
「嘿嘿嘿,對不起啦颯太同學,我洗溝了……擊掌!」
「這種時候一般都不會擊掌吧……」
雖然口頭上這麼說,颯太還是苦笑著和佐藤同學擊掌。
佐藤同學因此又春心蕩漾地露出了傻笑。
現在是平日晚上,整個球場只有我們一組客人,話雖如此,他們旁若無人似地當著我們的面公然調情,真的不是普通的笨蛋情侶。
「我之前隱隱約約就有發現了,其實佐藤同學是悶聲不響的狠角色哪……」
「……」
「……?」
圓花沒有回應,我轉頭一瞧……發現身旁那個人也是悶聲不響,甚至更誇張。
只見圓花一直死盯著那兩個人不放。她認真看他們兩人互動認真到完全沒聽見我在她身旁說話的聲音。
……這個女高中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別人在卿卿我我嗎?
「圓花,喂。」
「……啊,嗯啊、幹幹幹什麼!?」
不要驚慌失措到那麼明顯好不好。
「接下來換妳了。」
「啊,說、說得也是!?這是我第一次打保齡球所以還沒有搞懂規則而已!我、我去秀一手!」
「那顆是我的球。」
「啊、啊,拿錯了,對喔,嗯……」
「圓花!FIGHT!期待妳擊出全倒喔!」
「噢、噢,看我的吧……」
……看樣子是完蛋了。
圓花太過緊張以至於走路同手同腳,這麼奇葩的動作我以前只在漫畫上看過。就憑她那種狀態,別說是擊出全倒了,搞不好還會受傷。
「……真是的。」
我起身離開板凳,俐落地站到了圓花的身後。
換手下場後坐到板凳上的佐藤同學「喔喔!」地叫出聲來。
「蓮、蓮!?你做什麼……!」
「妳以前沒打過對吧?受傷就不好了,我教妳吧。」
「(不、不不、不用了啦!小春在旁邊看耶!?)」
「(妳在說什麼?就是要表演給她看否則就沒意義了啊!)」
「表演……!?」
啵,我聽到圓花發出噴飛一根螺絲的聲音。
……或許是我的用字不夠精準吧。如果讓她繼續凸槌下去我也會很頭痛。
「(反正妳現在乖乖讓我教,基本上佐藤同學當我們是『交往了三個月以上的情侶』。拜託妳表現得像樣一點。)」
「(噢、噢……我會努力……)」
……雖然我很不安,可是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那我開始了,首先……)」
「呀!?」
「嗚喔!?」
圓花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害我也跟著跳了起來。
好危險!!拜託不要在手拿五公斤重的保齡球的狀態下突然做出無法預測的舉動來好嗎!?
「妳在幹什麼啦圓花!」
「耳朵!?耳朵旁邊有蓮的聲音!?」
「這不是廢話嗎!」
「別、別鬧了!停止在我耳邊說話!?」
「不這樣做我怎麼教妳擲球的姿勢!」
我們兩個喋喋不休地爭吵,跟剛才那對笨蛋情侶的互動相比天差地遠。
……啊,不妙!?我們的互動肯定被坐在板凳上的佐藤同學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佐藤同學再天真,看到我們吵成那樣也會起疑心──
「──呵呵呵,他們兩個都好青澀喔……以前我也是像那樣子呢……對不對,颯太同學?」
「咦?啊、啊啊……對……啊?」
──沒有!她沒有起疑心!
可是她面露讓人看了就火大的表情說著讓人聽了就火大的話!
不……!反正沒有被她識破,這個結果沒問題,可是心裡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沒關係啦,圓花和蓮同學只要照自己的步調繼續加油就好……對吧?颯太同學。」
「啊、啊啊,嗯……啊哈哈……」
原來如此,我現在可以體會五十嵐澪用手捏住佐藤同學的臉頰時的心情了!
這種令人氣得牙癢癢的感覺確實會讓人產生想要捏她一把的衝動!
我努力壓抑心中的怒火和音量,小聲地向圓花說道:
「(圓花……!!妳知道我們被看扁了嗎!?而且還是被那個佐藤同學!被那個直到不久前還不敢正眼看颯太的眼睛的那個佐藤同學……!!)」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會不好意思啊……!?)」
「(拜託妳了,乖乖讓我教!聽好了!?首先是拿球的方式……)」
「呀啊!?」
「嗚喔啊!?」
我們兩個又跳了起來,簡直就像剛才的畫面的重播。
「喂喂喂!?真的很危險,不要再來一次了!!」
「因因因因為手手手、手指!?」
「碰個手指有怎樣嗎!!」
我又不想跟妳演搞笑短劇!!
而且那個佐藤同學正用溫馨的眼神盯著我們!!
那是什麼表情啊!!那個彷彿在說「青春真好」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我、我不行了,蓮!今天我真的沒辦法再撐下去了!」
「嗚……!」
完了!圓花這傢伙,只要有人盯著看,就徹底變成了一個老是凸槌的廢物!
沒想到她是那種一旦正式上場就會完全發揮不出實力的類型……!
多虧佐藤同學思想單純,直到目前為止我們這對冒牌情侶的真面目還沒被拆穿……可是繼續這樣下去,被發現我們並沒有真的在交往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有沒有什麼對策……對了!
「(喂,圓花!)」
「(你、你你你你你又想幹嘛了!?)」
「(我們現在繼續玩昨天的遊戲!)」
「(什麼!?)」
圓花瞪大眼睛轉頭看我。
所謂昨天的遊戲,指的當然是那個變形版的「我愛你遊戲」。
「(只不過規則要改變一下!我們這次比這場保齡球誰分數比較高,分數高的就是贏家!輸家必須答應贏家提出的一個要求!要比嗎?)」
「(你、你瘋了嗎!?我是初學者耶!?話說為什麼要在現在這個狀況玩那種遊戲……!)」
「(──妳怕了嗎?)」
「(怕……)」
一如我的預料,圓花對這句話產生了反應。
「(不敢嗎?妳害怕輸給我,害怕在颯太和佐藤同學面前出糗嗎?)」
「(誰、誰怕了……!)」
「(也難怪啦,昨天妳只是誤打誤撞獲勝而已,好不容易才撿到勝利妳會想贏了就跑也是很自然的嘛,畢竟妳本來是不可能贏得了我的……好吧我就不勉強妳了,不好意思啦圓花。)」
「要……要比就來啊!」
面對接連的露骨挑釁,圓花的眼睛燃起了猛烈的鬥志火焰。
很好!一如我的預測!
圓花這個人非常好勝,既然如此,利用激將法激起她的競爭意識來取代羞恥心是最有效的方式!
「看來妳似乎恢復正常了哪?那我教妳怎麼擲球,首先……」
「──不用教了。」
「什麼?」
「剛才我有看颯太是怎麼指導小春的。」
「妳有看……不不不,初學者怎麼可能光看就……」
話還沒說完我便吞進了肚子裡去。
因為圓花擺出的架式確實挺有模有樣的。
至少看不出來她是初學者……
緊接著──
「──呼!」
圓花使出渾身解數擲出第一球。
她擲出的那顆球……畢竟她是初學者,所以移動軌跡不是弧線型的,可是跟箭矢一樣強勁,一直線、一直線地向前滾去。
──啪喀鏗!
球瓶隨著宏大而響亮的聲音被擊倒,消失在黑暗之中。
完全沒有技巧可言,單純只是力量的展現。
她竟然真的實現了宣言──完成全倒。
「好……好厲害──!」
「恭喜圓花!一球就全倒!」
坐在板凳上的那對情侶情緒沸騰,圓花也激動地擺出勝利姿勢。
真、真的假的……?一般初學者都是先從不要讓球洗溝開始學起……對了,圓花她好像從小就是運動萬能的女生……?
當我感到訝異不已時,圓花突然呼叫了我的名字。
「──蓮!手!」
「啊?」
我依照圓花的指示把手舉高後……
圓花「啪──!」的一聲用力和我擊掌,那個聲音洪亮到幾乎響徹整個保齡球場。
「好痛……!?」
「既然你剛才瘋狂挑釁我,那你現在好好加油吧!經驗老道的先生?」
「嗚!?」
這、這傢伙……!
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問我不甘心什麼?──我不甘心自己竟然覺得面露挑釁笑容的圓花很帥氣!
而且,圓花在跟我擦身而過的時候還趁機咬耳朵,說:
「(……沒把握的話我也可以教你喔?手把手教你。)」
「我跟妳拚了……!」
現在立場已經反過來了。
先試試身手?──開什麼玩笑!我才無法接受輸給圓花!
我燃起強烈的鬥志,準備轉身回去拿自己的球。
就在這時。
「──咦!?蓮蓮!?」
「……啊?」
原本只有我們一組客人的保齡球場突然響起了非常耳熟的聲音。
我、圓花、颯太、佐藤同學都轉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
結果出現在那裡的是……
「啊~!果然是蓮蓮耶!唷呵!又見到你了!」
「嗚喔,真的是蓮耶!」
「耶──!好巧喔!」
「搞什麼,原來你們是在這裡約會啊!」
佐野、江戶、仙台……還有球隊的經理紬。
不久前才在學校和我打過照面的足球隊隊友們不知何故來到了保齡球場。
「你們怎麼會……?」
不,不對,不是只有足球隊的。
在那一群人裡面……
「──啊──!蓮!還有圓花!?」
用格外大的音量鬼吼鬼叫的那個傢伙──記得他是綠川高中棒球隊的隊長•雙須勝隆。
就某種意義而言和我是宿敵的那傢伙,領著一票綠川高中棒球隊的隊員魚貫進入了球場。
不,不,不──不是只有他們而已!
「啊~是村崎同學~」
「桂、桂子……!?」
還有那個體型較豐滿、疑似是圓花摯友的那個女生以及其他綠川高中的女學生。我還看到了幾個很面熟的櫻庭高中女學生。
全部加起來一共二十人──排場盛大到一下子讓空曠的保齡球場變得熱鬧滾滾。
喂喂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佐野面露親和力十足的笑容向一臉困惑的我們跑了過來。
「唷~蓮蓮!約會進行得還順利嗎!?啊!颯太同學!雖然我們不曾講過話,可是很感謝你平日對蓮蓮的關照!」
「你、你好……?」
「這邊這位是蓮蓮的女朋友!?嗚哇!幸會!我是足球隊的佐野!今後請多多指教……」
「──佐野!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由分說打斷了佐野那我行我素的自我介紹,咄咄逼人地質問。
佐野嘻皮笑臉地回答道:
「怎麼會問我這個問題呢……上個禮拜我不是也有邀請過你嗎?我有跟你說放學後足球隊要一起出來玩啊!也說過會找綠川高中的學生!」
「……啊!?」
「只不過我們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啦……算了!反正人多比較熱鬧!」
「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去,偏偏要來保齡球場啊……!?」
「?因為綠川高中的學生必須搭電車回家啊?所以來車站前面找地方玩比較方便吧?」
「……!」
──我太大意了!
沒錯!這些傢伙會以跟我們一模一樣的理由來選擇玩樂的地點,這種事情稍微動腦想一下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只是馬後炮。
既然雙方已經不期而遇──
「總之!能在這種地方相遇也是緣分,大家一起玩嘛!」
──事情會往這種方向發展也是意料之中。
「你不反對吧!?蓮蓮!」
「……!」
好……好麻煩啊~~~……!!
我咬住下嘴唇憋住這句心聲,擠出僵硬的笑容。
「……我、我是無所謂啦,你們呢……?」
「咦?我也無所謂……都可以啊,反正桂子也在。」
「嗯,我也不介意,反正機會難得啊,小春同學妳呢?」
「好啊。」
「……咦?佐藤同學是不是在生氣……?」
「啊啊,不是啦,佐野同學。你別看她好像很冷淡的樣子,其實她只是因為有太多陌生人出現所以覺得很緊張而已,那句好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
「原來是這樣啊!佐藤同學就跟傳聞中的一樣有趣呢!」
「……」
發現佐藤同學微微發抖,佐野哈哈大笑了起來,實在搞不懂到底哪裡好笑。
無論如何,這個氣氛看來是「全員一致贊成」無誤了。
……如果徵詢你們的意見你們肯定會不假思索答應,其實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因為你們都是好人嘛……
所以在雙方相遇的那一刻,結果就已經決定了。
啊啊、啊啊,我的平穩日常……
「──三園蓮!一百年後總算讓我碰上你了!」
……隨著轟隆轟隆巨響崩潰了。
看到那個露出犬齒、一邊說著莫名其妙的鬼話一邊大搖大擺往我逼近的傢伙,我感到萬念俱灰。
棒球隊隊長•雙須勝隆……
那傢伙推開佐野擋在我的前面。我語帶嘆息地說道:
「我們不是不久前才剛見過面嗎……」
「真的耶!?……為什麼那句台詞要說※一百年啊?」(譯註:原文是「ここで会ったが百年目」,是經常出現在時代劇裡的固定句法,一般用在和苦尋許久的仇家巧遇的時候,代表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的意思,直譯的話是一百年後總算讓我碰上你。)
「不用想那種無聊的問題了,所以呢?找我有事嗎?」
「當然是要向蓮提出決鬥了!」
「決鬥?」
只有中世紀的騎士或西部拓荒時代的牛仔才會說出那句台詞吧。
雙須用指著我的鼻子代替扔出白手套這個代表提出挑戰的宣示動作後,宣言道:
「我們就像個男子漢一樣用保齡球來一決高下吧!我要在此了結你我的恩怨!」
保齡球跟男子漢有什麼關係?
我跟你又有什麼恩怨了?
這些疑惑姑且擺在一邊不談……就算我再遲鈍也看得出來。
如果將前一天雙須的反應和現在在我後面雙手抱頭的圓花的反應放在一起綜合判斷,可以知道那傢伙的目的只有一個。
「──總之,我們來比賽吧!拿東西來下賭注!」
「你怎麼不說拿圓花來當賭注。」
「女孩子不是戰利品!」
被世上罕見的笨蛋教育了。原來他有在更新關於性平的價值觀啊。
……不管怎樣,上次我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有點怪怪的,現在總算確定了。
雙須他喜歡圓花。
「不然你要賭什麼?」
「這個……我臨時也想不到要賭什麼才好,就賭榮耀或自尊心之類的吧。」
「兩個不是差不多意思,反正那麼麻煩的事情我才不想……」
「──感覺好像很好玩耶!」
這回換佐野跳進來湊熱鬧了。
嗚哇嗚哇嗚哇嗚哇,狀況以加速度的態勢往麻煩的方向發展……
「有提供獎品的話比賽起來也比較帶勁吧!?我身上剛好有個好東西~」
「喂、喂,佐野,不用那麼雞婆了……」
「──鏘鏘!FUTABA的咖啡禮品卡!裡面已經儲值好三千日圓了!這張禮品卡就致贈給比賽的優勝者吧!」
「噢噢!?」
噢噢個屁啊,雙須……!
「與其拿榮耀或自尊心當賭注,禮品卡比較有吸引力對吧?只不過我也會參加比賽啦~」
「有意思,我比了!」
「我PASS。」
「「咦咦!?」」
雙須和佐野驚訝得異口同聲大叫。你們是什麼時候建立出那樣的默契的?
「咦──!?為什麼啊蓮蓮!太不合群了!」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你才想逃避面對勝負嗎!?」
雙須和佐野一個像狗一樣汪汪吠,一個像貓一樣喵喵叫。
這兩個討厭的傢伙居然聯手對付我一個,拜託不要把我拉進你們那彷彿少年漫畫的世界觀裡面。
「……別鬧了,在討論比賽前先搞清楚我們這邊可是在約會,兩邊一起玩也就罷了,有誰會把女朋友晾在一旁參加那種莫名其妙的比賽。」
「嗚。」
「有、有道理……」
這個藉口是我臨時掰出來的,連我都很佩服自己腦筋轉得有夠快。假裝交往萬歲。
那兩個傢伙似乎也覺得自己道理上站不住腳,氣焰突然削弱了不少。
很好……看來是過關了。
「總之,我們不會在意比數,只想悠悠哉哉地享受打球的樂趣,你們要比賽就自己去比吧……啊啊,不好意思,我跟他們談好了,接下來換我擲球對吧?」
我一邊向圓花、颯太、佐藤同學如此說道,一邊走去拿自己的球。
好,現在重新打起精神……
當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不、不要逃,卑鄙的傢伙!」
「什、什麼?」
我還以為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雙須一邊跺腳一邊大叫。
這傢伙也太堅持了吧……
「卑鄙小人!軟腳蝦!沒志氣!懦弱!愛哭鬼!」
「……那個,雙須。」
「是男人就接受挑戰,太齷齪了!」
「……」
我要暈倒了。
我、我是在跟小學生對話嗎……?
不,現在的小學生搞不好也不會被這樣子的挑釁激怒了……
「雙須,你……」
……嗯?圓花?
為什麼她會靠近雙須……
「好膽再說一次試試看!」
「咦咦……」
圓花用成熟大人聽了也會不自禁打哆嗦的低沉嗓音恐嚇雙須。
我真的不懂,雙須明明是在挑釁我,為什麼上鉤的人會是圓花?
雙須也一樣,明明身材屬於短小精幹型,可是他卻站得直挺挺的一步也不退讓,兩人自然而然地開始互瞪。
「雙須……剛才說的話全部收回去。」
「為什麼!我說的都是事實!男人怎麼能逃避面對勝負!」
「蓮他已經說過不想和你比賽了……」
「那是因為他怕輸而已吧!而且還讓女朋友幫他說情!」
嗚、嗚喔喔喔喔……!
不要吵不要吵不要吵……!拜託你們不要為了我吵架……!
或許圓花沒有發現,因為這場騷動,其他的櫻庭學生和綠川學生都跑來看熱鬧了……!?
「蓮他真的很有男子氣概!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當然不知道!因為我沒看到他表現出來啊!我看那只是圓花妳的認知錯誤吧!?」
「什麼……!」
「因為妳和他是童年玩伴,所以才覺得他很厲害,實際上他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吧!?」
「可惡……!既然你這麼瞧不起人那就來比賽吧!蓮一定會讓你輸得灰頭土臉!你就不要比完才哭喪著臉!?」
不知不覺間將我們包圍住的觀眾在聽到圓花發出的豪語後,「喔喔~」地嘖嘖讚嘆。
這根本是上禮拜午休時間的重播,或者說惡夢的續集。
「雖然不是很清楚怎麼一回事……不過圓花很爽快喔!那麼比賽開始吧!還有其他想參加比賽的人嗎!?優勝者可以獲得FUTABA的禮品卡!」
不知道是因為那兩人的叫陣演出太精彩,還是FUTABA禮品卡的吸引力夠大,觀眾的情緒HIGH到了最高潮。比賽就在無視我個人意願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被敲定了。
我躲離那群吵吵鬧鬧的人,感覺隨時都快崩潰了。
這個詛咒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可惡,那個該死的雙須……!」
圓花似乎直到現在還沒氣消,以粗魯的走路姿勢大搖大擺走回來。
「蓮!你就算死也要贏下這場比賽!」
「圓花……為什麼妳要……刻意做出那種……那麼引人注目的事情!!」
「可是被人說得那麼難聽你不會生氣嗎!?」
什麼可是不可是……!這傢伙真的有搞懂狀況嗎!?
光是不能被佐藤同學發現我們是在假裝交往,這個狀況就已經夠棘手的了!
我不客氣地用眼神譴責後,圓花也不免顯得有些愧疚……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的男朋友可是被人瞧不起了耶!!」
「……嗯?」
我對圓花的說詞……更精準地說,我是對「男朋友」這三個字的語意感到些許的異樣感。
過了一會兒後圓花似乎也覺得哪裡怪怪的,露出心頭一驚的模樣。
「現、現在我們是那樣的關係沒錯吧!?」
「啊、啊啊,嗯,是啊……」
「總之!既然要比就非贏不可!颯太和小春也一樣!!」
「嗯!難得比賽,一定要獲勝贏得獎品然後我們四個一起去FUTABA喝新上市的飲料!」
「如、如如如果我扯後腿的話怎麼辦……」
「啊完蛋了,她變成悲觀的小春同學了,乖、乖。」
「快點把她治好啦。」
「……」
我看著坐在板凳上吱吱喳喳的三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太不可思議了,我沒有揶揄的意思,單純只是感到好奇。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可以為了如此無聊的瑣事搞得這麼認真?
於是,比賽採四人一組的隊伍對抗賽。
比賽規則十分單純,總分最高的隊伍獲勝,便可以正式獲頒FUTABA的禮品卡……雖然我一點都不想要。
──首先是隊長雙須率領的『綠川高中棒球社隊』。
「各位!展現出綠川高中棒球社的意志力吧!」
「「「噢!!」」」
「喔啦!消失的魔球!」
「啊啊……洗溝了……」
「……話說回來,FUTABA是什麼?」
「你竟然不知道!好像是很時髦的咖啡廳吧!」
「咖啡廳?咦咦~我不喜歡喝咖啡耶,去那裡沒問題嗎……?如果有賣甜甜的果汁就好了。」
雖然他們是一群光聽對話就會讓人覺得頭痛的阿呆……不過畢竟是體育社團的,運動神經非常發達。
儘管他們幾乎都是初學者,可是並未犯下明顯的失誤,陸陸續續有分數入帳。
──接著是由佐野等足球隊的男生組成的『櫻庭高中足球社隊』。
「哼!絕對不能讓FUTABA的禮品卡落到那些傢伙的手上!因為那可是我以前最愛的前女友送我的生日禮物哪!」
「為、為什麼要把那麼珍貴的禮物拿出來當獎品……?」
「真的搞不懂佐野那傢伙在想什麼……」
「看,又全倒了!」
「而且他還真的有兩把刷子……」
足球隊的那幾個傢伙的球技確實不錯。
畢竟他們原本就是保齡球館的常客,所有人都穩紮穩打地累積分數。
當中最可怕的角色就是佐野了。擁有天才般資質的他所擲出的球,都會畫出誇張的弧形軌跡橫掃球瓶。
每次輪到佐野上場擲球的時候,現場觀眾都會發出尖叫聲。注目度爆表。
──再來是由圓花的親友•垂水桂子等人組成的『綠川高中女學生隊』。
「大家好!我是垂水桂子!我的夢想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喝FUTABA新推出的飲料!如此這般,這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投!」
「水桶妹加油!」
「看我的!」
「喔……喔……喔……?」
「啊……啊啊……啊!打中了!打中兩個瓶子了!」
「好厲害喔水桶妹!」
……這邊沒有什麼值得特別介紹的地方。
玩得開心最重要,就給個這樣的評語吧。
最後是由我、圓花、颯太、佐藤同學四人所組成的『雙重約會隊』──以上四隊便是本次的參賽隊伍,一共有十六名選手出賽。
足球隊的經理紬等其他人打算一邊觀戰,一邊輕鬆享受打保齡球樂趣的樣子。真是聰明的判斷。
另一方面,我們則是……
「……可惡!」
沒能成功擊倒最後一個球瓶的圓花懊惱地咒罵。
以整體表現而言,我們這一隊算是……還馬馬虎虎啦。應該說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有打過保齡球的我和颯太有時打出SPARE(補中)有時打出STRIKE(一球全倒),成績勉強過得去。圓花以初學者的表現來說已經算無可挑剔。至於佐藤同學嘛……至少有在努力了。
整體而言我們的表現不算差,可是也稱不上優秀。講難聽點就是一支毫無亮點的隊伍。
……只不過對我來說,這樣的結果反而是件好事。
「啊~好可惜,還剩下兩個沒倒。」
我看著參差地立在球道上的兩個球瓶以不痛不癢的語氣說道,折回休息區。
……只見圓花像個虎姑婆一樣瞪著我。
「那、那是什麼眼神啊……」
「我們已經開始落後給雙須的隊伍了……」
「對啊,不過分數差距還沒有拉開到很大,還有機會逆轉吧。」
「……」
「看來我們也不會是吊車尾,就照我們的步調打就好啦。」
「……」
「……幹嘛?」
「……蓮,你該不會在放水吧?」
「放水?哈哈,說那什麼蠢話,我幹嘛放水?」
「你不想要表現得太過突出,所以刻意把分數控制在不上不下的程度對不對?」
……圓花這傢伙的第六感也太敏銳了吧。
「……反正有贏雙須的隊伍就好吧。」
「問題是現在就已經落後給他們了啊!」
「最後會贏的。」
騙人的,坦白說我根本不在意輸贏。
榮耀?自尊心?我才不屑一顧,那都是雙須自己一個人在鬼叫而已。
FUTABA的禮品卡?那種東西我更不想要,因為我不喜歡甜的東西。
──我真的受不了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興趣參加這種比賽。
這陣子我已經過得很不順,生活步調都被打亂得一蹋糊塗了,坦白說我已經忍無可忍。至少讓我自由決定要不要認真打球吧。
「唔……!」
圓花似乎難以釋懷,可是我們這支隊伍分數斬獲最多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所以她也沒有立場再多做要求了。
「哈哈哈哈哈!蓮!怎麼啦怎麼啦!?再不振作勝利就要落入我們手中了!」
雙須在遠方叫囂。
──啊~好啦好啦,好厲害喔,我們搞不好要輸了。
「蓮蓮!你的狀況怎麼這麼糟啊!再這樣下去獎品就是我的嘍!?」
佐野在遠方火上澆油。
──我本來就沒有想贏了。既然這是前女友送你的禮物,要嘛你就留著自用,要嘛乾脆拿去丟掉。
「好了,接下來換颯太上場。」
快點隨便丟一丟,然後快點結束這場無聊得要命的比賽吧。
雖然我如此心想,可是颯太不知何故遲遲不肯站起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怎麼了?輪到你了啊。」
「……蓮,輸給他們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我嘆了一口氣。
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啊?我真的快被你們煩死了。
「一點都不覺得不甘心啊,因為我本來就沒有認真在跟他們比賽。」
「……這樣啊。」
是啊沒錯,就是這樣。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局外人,這場比賽是其他人自己一頭熱吵著要舉辦而已。
所以。
所以……
拜託你們不要再管我了──
「──怎麼覺得你忽然變得好像草包啊,蓮。」
一時,我沒能相信這句話是從颯太口中說出來的。
「啊……?」
我驚愕地張大眼睛。
圓花和佐藤同學也嚇了一大跳。
「颯、颯太同學……?」
「颯太……?」
至於颯太則是面帶一貫的爽朗笑容,那個若無其事的口氣就彷彿在說「感覺明天也會積雪」一樣。
因為他說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了,讓我愣住很長一段時間忘記要做出反應。
「……那是什麼意思?」
困惑搶先憤怒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這是我第一次對颯太產生這樣的感情。
「哈哈,你該不會是想找我吵架吧?」
「嗯~差不多就類似那樣吧?」
相對於表情僵硬的我,颯太一臉滿不在乎。
他的目的很明顯是想要挑釁我,所以才刻意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其他人也就罷了,偏偏是颯太。
我深深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憤怒如沸騰的滾水般從體內深處向上竄升。
要不是這裡是公共場合,搞不好我已經順著沸騰的情緒揍上去了。
「只不過事情沒有照你計畫發展,你就開始鬧彆扭,假裝自己什麼事情都不在乎,簡直跟小屁孩一樣,唉~唉,感覺真差。」
「……喂。」
「你滿腦子只想到你自己而已。追根究柢,只能怪蓮你沒有認真面對問題,所以才會不管做什麼結果都事與願違吧?」
「你這混帳……颯太!」
「颯、颯太同學!?你怎麼突然……!?」
颯太伸手制止開口詢問的佐藤同學後站了起來。現場氣氛一觸即發。
──想打架嗎?真要動手的話我也不會客氣。
可沒想到,颯太起身離開板凳後卻是轉身背向我走掉。
「……?」
颯太一邊用球場附設的毛巾擦保齡球一邊咕噥。
「……蓮,你就是喜歡假裝自己什麼都懂,才會忽略擺在你眼前的事實。」
把保齡球的表面擦乾淨後,颯太他──等一下,先前颯太好像都沒在擦球的樣子?
當颯太站在球道前面擺出架式的瞬間,浮現在我腦海裡的這個疑問便立刻煙消雲散。
他的氛圍明顯跟之前不一樣。
「……啊?」
「咦……?」
「騙人……」
我、圓花、佐藤同學都看到入神,把前一刻一觸即發的氣氛拋到了腦後。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颯太擺出的架式十分完美。
如果要舉例形容,那就像突然有一根芯從他的頭頂貫通到腳底一樣。
從他的背影也感受得到他現在的專注力有多麼驚人,彷彿只有颯太四周的時間是停止流動似的。
「欸、欸,那是……」
觀眾似乎也察覺到我們這邊的事態非比尋常。
隔壁球道的雙須和再隔壁球道的佐野都停止動作關注著颯太。颯太只不過持球擺出架式而已,他們便感覺得出來他似乎判若兩人。
當現場所有人都屏氣凝神關注颯太時,颯太輕輕地向前助跑了幾步後──擲出了保齡球。
首先,光是球速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只見13磅的保齡球不像是用滾的,而是滑行似地一路挺進……眼看快撞到球瓶的時候,彷彿被一股力量吸走般猛然拐了個彎。
全倒。
那個瞬間所有人都確信颯太會擊出全倒,事實上大家的預感也都沒錯。
──啪喀鏗!
球擊倒球瓶的聲音響徹了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的球場。
我們之前僥倖擊出的全倒跟這一球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就連先前鶴立雞群的佐野也被比下去了,一旦和颯太的表現放在一起比較,佐野的擲球便顯得粗糙不夠乾淨俐落。
然而,颯太彷彿把這樣的結果視為理所當然般,只是輕輕地咕噥了一聲「很好」而已……
──這時,觀眾終於發出了如雷的歡聲。
「天啊剛才那一球太神了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球、球竟然半路轉彎!?」
「嗚哇!早知道就先錄影了!」
「颯太同學太厲害了吧!?什麼!?該不會是職業選手吧!?」
儘管旁人獻上了跟尖叫幾乎沒什麼兩樣的熱烈歡呼,颯太也只是困擾似地面露苦笑,回板凳坐好。
我們三個和颯太認識比較久,也正因為如此直到現在還無法相信剛才看到的畫面。
「……颯、颯太同學……剛才那是……?」
佐藤同學好奇詢問後,颯太依舊困擾似地露出了笑容。
「啊哈哈……抱歉啦小春同學,我不是刻意想要隱瞞妳的,其實我以前有段時間有一點點沉迷打保齡球。」
以前有一點點沉迷?
不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那樣子的表現不是一點點沉迷可以達到的水準。
跟我們那種「心血來潮打個球玩玩」的心態完全不一樣,那是只有在超越遊戲心態的領域上努力過的人才能展現出來的實力。
「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一開始就發揮實力打球的話只會讓大家覺得掃興,抱歉。」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早就有跡可循了。
剛到球場的時候,颯太說過「我以前有打過保齡球」……以「有打過」這個標準來看,他對佐藤同學的指導也未免太有模有樣了。
從沒接觸過保齡球的佐藤同學和圓花也就罷了,按理說我應該早就要看出來了,可是──
「如果只是玩遊戲也就無所謂,可是看到某人的態度之後,我不禁轉念一想,比賽還是要認真面對才行……所以就……」
話說到這裡,颯太看了我一眼。
颯太臉上掛著笑容。可是不是先前那種清爽的笑容。
那個笑容充滿了挑釁意味,經常可以在淘氣小孩的臉上看到。簡直就跟那個時候的颯太一樣。
──是那種感覺很調皮搗蛋的笑容。
「蓮又跟我不一樣,明明那麼肉腳,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認真打球?」
「……哈哈。」
我把瀏海亂揉一通。我的臉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那是帶著自嘲意味的笑容。
我已經不再對颯太感到憤怒。
取而代之產生的感情是懊惱。
充斥在我心裡的除了懊惱以外,還有羞恥。
因為虧我跟颯太當了這麼久的死黨,我竟然不曉得颯太身懷這樣的特技。
因為我身邊就有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而我的程度只不過比一般人稍微好一點而已,卻沒有全力以赴。
因為我以為我的能耐,有足夠的影響力可以左右比賽的結果。
──而我正中颯太的下懷,被他激將成功。
「可惡……」

……原來如此,「賭上榮耀與自尊心的戰鬥」這句話是屢見不鮮的台詞。
我現在失去了榮耀,也被傷到了自尊心。
我懊惱得大腦快要燒焦,懊惱得牙關咬緊到嘎吱作響,懊惱得滿腔熱火。
輸給其他那些傢伙我無所謂──
可是唯獨颯太,我絕對不想輸給他──
「……剛才只是在熱身而已,笨蛋。」
我接下颯太的挑戰書後也正式向他宣戰。真正的勝負就此揭幕。
從結論說起,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受到颯太那一球的影響。
「──不能輸給櫻庭的都市大少爺和千金小姐!讓他們知道綠川高中棒球隊也不是好惹的!」
「「「噢!!」」」
綠川高中棒球隊燃起了比剛才更為強烈的鬥志。
雖然他們的技術水準並非頂尖,可是他們的擲球強而有力,以硬幹的方式穩定地增加全倒的次數。
「可惡!明明剛才我才是場上最受人注目的焦點!颯太同學一個人搶盡鋒頭真的太狡猾了!我決定了!接下來每一球我都要拿下全倒!」
佐野擲出的球也變得更加犀利,一次又一次橫掃球瓶。
至於綠川高中的女生團體……
「去吧!」
「喔……喔……喔……?」
「啊……啊啊……啊!倒了!這次擊倒了四瓶!」
「水桶妹好厲害喔!」
……還是一樣自得其樂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姑且不提那幾個女生,總之颯太只用一次擲球就讓整個比賽的氣氛產生了根本的變化。
──我也不例外。
所有球瓶隨著「啪喀鏗」的聲響被我擲出的球撞飛。
「爽啦!」
我擺出勝利姿勢,發出源自內心的咆哮。
很好,拿下這個全倒後我再次拉近和颯太的差距了!
「蓮!幹得好!」
「那當然!」
我和圓花擊掌慶祝。
可是我們只高興不到一下子。
──啪喀鏗。
「嗚……!?」
「哈哈,不好意思啦,蓮。小春同學我們擊掌。」
「颯太同學好帥喔!!」
又來了。
每次只要我稍微拉近分數差距,颯太馬上就又讓我看不到他的車尾燈。
比賽逐漸進入高潮階段,可是我的分數仍舊大幅落後給颯太,坦白說那個差距令人絕望。
「可惡……」
我坐在板凳上把瀏海揉成亂糟糟一團。
──不甘心,我又無法擊敗颯太了嗎?
即便滿腹火熱的屈辱,可是我的腦海裡卻浮現了不爭氣的念頭。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
有人拍了我的背部一下。
那一下拍得強而有力,讓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的不爭氣念頭煙消雲散。
「不要放棄,蓮!」
「……圓花。」
她……沒有放棄。
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她這麼說不是表面安慰,而是真心相信我能獲勝。
「既然是男朋友,那就要展現帥氣的一面給我看啊!」
既然是男朋友。
「……哈哈。」
聽到這句台詞,我忍不住笑出來。
……啊啊,沒錯,當初說今天要好好扮演男女朋友角色的人正是我自己。
沒想到我自己卻差點打破那個約定,根本是本末倒置。
假如圓花是我的女朋友。
假如我是圓花的男朋友。
「總不能在女朋友面前表現得太像草包吧。」
即便汗溼的瀏海整個貼在額頭上,氣喘如牛而且手腕痛得要死,這些事情現在我都不在乎了。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都無所謂,反正我就是不想輸給颯太。
因為那就是「最帥氣」的表現了。
「……」
站在球道前面。集中精神。
所有人的聲音都從我的耳朵消失。
我全神貫注,連歡呼聲都變得好像離我十分遙遠,一邊恍惚地思考著。
僅存在我心中的冷靜部分詢問了我自己一個問題:上一次我這麼認真投入一件事情是什麼時候?
沒想到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的我對人生充滿了熱情,有讓我全心投入的興趣,並且總是懷抱熱情學習新知。
不對,正確而言是我還記得熱情結束的瞬間。
事情發生在國中二年級的暑假。
「──你也太遜了吧。」
社團活動的練習進行到一半,其中一個隊友氣喘吁吁地突然跟我說這種話,我完全無話可說。
不是因為被他踩中了痛腳。也不是因為我受傷。
單純只是我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我剛才在場上有踢得很糟嗎?」
即便我的喉嚨已經乾渴到黏在一起,我還是努力擠出聲音。
那個隊友說道:
「你看看四周好嗎?」
四周?
我照他說的轉頭環視後,和其他隊友對上了視線。
每個人都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不知何故他們看我的時候眼神非常冰冷。
「……蓮,其實我老早就想跟你反應這件事,你的練習太過嚴苛了。」
「咦?」
「你好像從小學就在俱樂部踢球吧,可是你留意一下旁人好嗎?我們的目標又不是參加世界盃足球賽,只是踢好玩的而已。」
第一次聽到有人跟我說這種話。
就算世界盃這個目標太過遙遠不切實際,可是我以為大家至少是以全國大賽為目標。
我自己當然是希望當上日本代表。
「說真的,我們跟不上你的程度啦。」
跟不上我?
「──今天的練習連一半都還沒做完耶?」
我沒有想要嘲諷他們的意思,單純只是不假思索地把浮現在腦海裡的疑問直接說出來而已。
可是這句話成了導火線。
直到現在我還是記得很清楚。
大家那無比傻眼的表情,還有彷彿在說「這傢伙有沒有搞錯」的那個冷淡至極的反應。
「……對足球這種遊戲也那麼認真,你真的有夠遜。」
丟下這句話後大家便一哄而散,獨留我一個人在酷熱的操場上。
「……」
咚、咚。
我一個人頂著彷彿要把皮膚烤焦的毒辣太陽,在空曠的操場上反覆做著用左右大腿交互頂球的動作。
彷彿在油鍋中翻滾般的蟬鳴聲聽在我的耳裡只覺得淒涼。
「……」
是我錯了嗎?
這樣的念頭不斷在我的腦海裡盤旋。
我覺得我……沒有不對。
我沒有考量到隊友體力不好或許是我思慮不周沒錯,可是如果以後要以全國大賽為目標,就憑那樣子的練習量是完全不夠的。
我以前曾經在某篇報導上看過,我所尊敬的選手在學生時代的練習量足足有我們的三倍。
「……」
努力是件好事。
為了實現目標投注熱情並且付出努力是件好事。
直到今天為止,我始終對這個道理深信不疑。
不過實際上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
……只是抱持遊戲心態來踢足球,有沒有搞錯?
如果你們只是踢好玩的而已,那認真踢球的我以後不就完蛋了?
裝什麼被害者,明明被害者是我才對吧。
話說回來,你們都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不管你們是不是只把足球當遊戲,你們可是輸慘了呢。
雖然你們板著一張嚴肅的臭臉說了一堆有的沒的,說穿了不就是承認自己輸了嗎?
這跟打電玩打不贏人家就惱羞成怒,不只酸溜溜地說「無法理解喜歡這種垃圾遊戲的人在想什麼」這種輸不起的話,還會亂摔手把的那種傢伙有什麼不一樣?
虧我以為你們這些人有一點骨氣呢,都不覺得丟臉嗎?
「……不對,不是這樣。」
球「咚」地一聲掉到地上滾遠了。
丟臉的人是我才對。
我以為我做得到的事情其他人也理所當然地可以做到。
我以為我忍耐得住的事情其他人也理所當然地可以忍耐得住。
我對他人懷抱有太大的期待了。
「……以後別再那樣了。」
我張開因為吃到汗水而感覺鹹鹹的嘴巴自言自語。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愚蠢。
是我一廂情願對他人抱有期待又一廂情願覺得自己遭到背叛,這樣的行為確實如那傢伙所言有夠遜的。
以後還是不要再期待任何人了。
當我在心裡默默發誓的時候──
「──咦?不踢了嗎?」
那個人出現了。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有個男學生蹲坐在操場的一角。
「太可惜了,看起來還滿好玩的耶。」
看來他不是在回應我剛才的自言自語的樣子。
單純只是看到我不再繼續用大腿頂球覺得很遺憾而已。
──後來是隔壁班的人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這傢伙的名字叫押尾颯太。
經過這次的震撼教育,暑假結束後我改變了個性。
我不再熱衷和投入心思去做任何事情,也不再懷抱熱情。
不管做什麼事情態度都馬馬虎虎,得過且過就好,而且處理的時候會保持一定的距離。
碰到討厭的事情就一笑置之,就算不是討厭的事情照樣笑一笑敷衍過去。
當我信奉這樣的處世哲學一段時間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最近的蓮變得很好相處耶。」
某天,當初嗆我「很遜」的那個隊友突然如此說道。
不對,不是只有那個傢伙而已。
「對啊對啊,以前的蓮太過一板一眼了。」
「以前有種太過拚命的感覺,現在看起來放鬆多了。」
「很高興你終於向我們敞開心房。」
幾乎每個人都給予嶄新的我很好的評價。我好像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受女孩子歡迎的。
──每個人都是笨蛋。
我滿口都是虛偽的話,就算覺得無聊也照笑不誤,別人講話的時候我明明心不在焉,可是只要隨口附和幾句,對方就會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只是我一時興起創造出來的表面人格,荒謬的是其他人卻從中感受到友情。
到頭來,每個人只是愛自己罷了。
正因為每個人最愛的都是自己,所以才會把和自己相處起來感覺很輕鬆的對象錯當成是好人。
既然如此,這裡有個好消息要向你們宣布。
以後我只會說你們想聽的話,不會試圖改變你們。我完全不會認真和你們相處,也不會想和你們相互理解。
我只要扮演相處起來感覺很輕鬆的朋友就好。
……所以。
所以你們。
你們也不要管我了──
「吶,蓮你喜歡吃什麼?」
「……」
……我的日常生活才剛變得平穩沒多久,狀況有了變化。
說得更具體一點,暑假一結束我突然被某個怪胎纏上了。
颯太,押尾颯太。
他好像是隔壁班的男生,我對他的瞭解僅止於此。
因為我以前跟他完全沒有交流……不,或許曾經講過一兩句話吧,即便如此那也只是不會讓人留下記憶點的程度的廢話。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他,就是不起眼的男生。
成績沒有好到會讓人瞠目結舌,體育也普普通通。
長相也沒有特別俊俏。
……我不是說他長得難看,平心而論他長得挺人模人樣的,可是各方面的資質差不多就是75分上下的感覺,更加深他那不好也不壞、沒什麼存在感的印象。
讓人不會留下記憶點的男生──這就是我對那時候的押尾颯太所懷抱的印象。
這樣的傢伙突然纏上我,根本莫名其妙。
「你喜歡吃鬆餅嗎?」
「……哈哈,我對甜食敬謝不敏耶……」
「真的嗎?我爸經營咖啡廳,店裡有在販售鬆餅。」
「是、是嗎?」
「是啊沒錯。」
「……」
「……」
這是怎樣?
「你的血型呢?」
「……B型。」
「我是A型,以血型來說我們不太合得來耶,生日是什麼時候?」
「…………八月。」
「哦~你是在夏天出生的啊。」
「……」
「……」
他到底是想怎樣?
「你知道什麼是16型人格測驗嗎?」
好、好可怕!
因為不知道他想幹嘛,所以感覺更恐怖!
「抱、抱歉,我有事得先走了……」
「好吧,那我們明天見。」
「哈哈……」
我笑著裝傻。
這小子明天還要來找我講話啊……
以我目前的人設,我實在不方便做出不客氣地直接賞他閉門羹這種事。
──押尾颯太說到做到,隔天真的又跑來向我攀談了。
「蓮你會打電玩嗎?我家沒有電玩主機,好羨慕喔。」
第三天也不例外。
「蓮你有在玩MG嗎?我最近才剛開始接觸MG,可是經營得不太順利。」
第四天又來了。
「上次我在車站前面發現一間氣氛很不錯的咖啡廳,蓮你有去過嗎?」
「……!」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每次都只是客套地笑一笑,想要快點結束對話!?
他是在搭訕嗎!?我被他搭訕了!?
「我、我還有其他事情……」
「好吧,那我們明天見。」
「……」
我已經懶得跟他陪笑了。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探聽押尾颯太的情報。
因為我想要證據。
我想要可以證明押尾颯太是危險人物的證據。
只要我能拿到這樣的證據,即便是現在的我也有權利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絕和他來往吧。
雖然我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可是……
「──押尾颯太?啊啊,他是個好人喔。」
好、好人?
「嗯,雖然我跟他沒說過幾次話,可是上次我打破花瓶的時候,他是第一個跑來幫我收拾殘局的。」
「啊,之前我搬很重的東西時,他也好心跟我交換。」
「而且我沒聽他說過別人的壞話呢。」
「只要碰到有煩惱的人,他就會立刻伸出援手。」
「其實他還滿受女生歡迎的耶?MIKI說她決定要跟他告白了。」
「真的假的!?那個MIKI要告白!?」
「不會吧……我本來有點想追她的,聽到這消息整個都沒勁了。」
我不介意MIKI想不想跟他告白……重點是那傢伙是好人?
雖然我不以為然,可是我向愈多人探聽後,只蒐集到愈多的「好人小故事」。多到我懷疑是否其他人早就暗地串通好了。
就算他真的是好人,為什麼他要一直糾纏著我不放?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就算目的不是騷擾,找我講話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無論如何──
「蓮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踢足球的啊?」
「……」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吶,颯太。」
「喔,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耶。」
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啦。
投降投降,我認輸了。
「……為什麼你老是跑來找我說話啊?」
「為什麼?」
這傢伙居然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這樣他還聽不懂嗎?
「你又不是沒有其他朋友吧。你可是那種跟任何人都能相處得來的類型不是嗎?」
「其實我不是很清楚,謝謝誇獎。」
「我才搞不懂呢,明明你那麼受歡迎,為什麼還要不厭其煩地跑來找我說話?你有什麼目的?有人拜託你這麼做嗎?」
「……?」
押尾颯太依舊打從心底感到困惑似地睜大雙眼。
「你不歡迎我嗎?」
「啊啊?這問題還用問嗎?明明我每次都在隨口敷衍你……」
「我還以為你希望我陪你說話呢。」
我啞然失笑了。
「開玩笑!你自我意識過剩的症狀會不會太誇張了啊?以為我希望你陪我說話?」
「與其說是希望我陪你說話,不如說是希望有人可以陪你說話吧?」
「這樣子更莫名其妙!你是不是一點都不瞭解我啊?很抱歉我並不缺朋友。」
「──是嗎?」
押尾颯太的反應讓我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感覺就像我心中的脆弱部分就快被他碰觸到了一樣。
事實也證明我的預感並沒有錯。
「我看你平常總是露出很無聊的表情,所以我才以為你希望有人陪你說話。」
「……!」
──只要碰到有煩惱的人,他就會立刻伸出援手。
我還記得有某個人說過這句話。
難道……這傢伙早就都看穿了?他是在知情的情況下來找我說話的?
他是因為同情我,所以才跑來多管閒事嗎?
「……什麼啊。」
眼前的這傢伙是第一個跑來跟我說這種事情的人。
終於有人識破我那沒誠意的客套笑容,和只是敷衍了事的隨口附和了……
如果說我一點都不開心,那是騙人的。
可是比起那個──我更覺得不甘心。
因為我所塑造出來的人設沒辦法騙過眼前這傢伙。
因為我不只騙不過他,我的心思還整個被他看穿,讓他對我感到同情。
因為我讓他產生了「必須溫柔對待他這個人才行」這種念頭。
「如果讓你產生誤會我很抱歉,明天起我不會再找你講話了。」
如是說後颯太便準備離開。
贏了就想跑?寧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回過神時,我已經把他挽留下來了。
「我喜歡吃的東西是拉麵。」
「咦?」
「車站前面的朝日家的醬油豚骨拉麵,我每次去都喜歡選煮硬一點的麵條,然後加點海苔和叉燒。」
「我不知道有那間店耶,下次去找找看。」
「我們一起去不就好了?」
「好啊。」
颯太一開始大吃一驚似地目瞪口呆,不過馬上露出頑皮的笑容一口答應。
……沒有人能理解我我也無所謂,可是我的個性就是不服輸,一定要扳回顏面。
我就試試看跟這個傢伙正面硬碰硬吧。
就這樣──我和颯太成了死黨。
──啪喀鏗。
球瓶被擊倒的聲響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颯太再次擊出全倒,會場的氣氛被炒熱到了極點。
颯太的得分高居第一,遙遙領先眾人。
「唔!」
可是我沒有認輸,接連擊出全倒。
從以前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打保齡球連續擊出這麼多次的全倒,可是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成就感。
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輸給其他人也就罷了,唯獨輸給颯太我無法接受。
「蓮,加油啊────!!」
在圓花的加油聲中,那一天的熱情在我的心中死灰復燃,讓我心焦如火。
然後,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啊。」
來到最後一個計分格,颯太在擲球後叫了一聲。
──啪叩。
颯太擲出的球在撞到球瓶前便大幅提早轉彎,結果只撞倒了反對側的幾支球瓶。
「嗯,一段時間沒打球果然手感有差哪……」
從那句有些不好意思的自言自語就聽得出來。
他不是故意放水,而是真的失手了──我在最後的最後終於看到一絲勝算。
「蓮,你可以贏的!」
「……看我的吧。」
我向圓花簡單說了一聲後站到球道前面。我今天專注力最集中的時候就在這一刻。
如果我能在最後的計分格全部都打出全倒,就能以些微之差超越颯太。
既然如此,我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就是連拿三個全倒。
「呼。」
──啪喀鏗。
第一球,全倒。我好像聽到遠方傳來歡呼。
可是我完全不為所動。
接著第二球。
──啪喀鏗。
又是全倒。連續兩球全倒。
我的專注力來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所有人的聲音都從我的耳裡消失。
「……」
最後一球。
只要再擊出一次全倒,我就贏了。
我清空腦海中的所有雜念,擲出最後一球。
脫離了我的駕馭的球在球道上滾動,一直線地滾向位在盡頭的球瓶……
然而球的轉動不夠犀利。
「啊……!」
──啪喀鏗。
我最後擲出的那一球只撞倒了大部分的球瓶,並沒有全倒。
我輸了──
當大腦理解這個事實的瞬間,一股讓我想要捶胸頓足的悔恨感覺湧上心頭。
「可惡!」
輸了,最後還是輸了,我又輸給颯太了。
我的耳朵又開始可以聽見聲音。
我聽到了自己的急促呼吸聲,還有球瓶被撞倒的聲音,以及觀眾的歡呼聲。
──歡呼聲?
「蓮!太厲害了吧!?」
「什麼……?」
現場歡聲雷同的同時,圓花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我驚訝地轉頭望向她。
到底哪裡厲害了?明明我輸給了颯太。
我猜我那時候的表情看起來肯定很呆吧,圓花又接著補充說道:
「──贏了啊你不知道嗎?我們贏了!!」
我們?
「啊。」
太教人驚訝了,在圓花提醒之前,我壓根忘記這是一場分組對抗的團體戰。
猛然想起這件事後,我轉頭環視四周。
「可惡──!!偏偏輸給了那傢伙──!!」
雙須懊惱地直跺腳。
「蓮蓮你一開始果然是在放水──!!不要玩弄自己的朋友好嗎,混帳──!!」
足球隊的其他隊員正在安撫氣到抓狂的佐野。
我慌忙確認計分板後,這才瞭解為何觀眾發出歡呼。
──我們這一隊獨占鰲頭了。
而且奪冠的關鍵正是我剛才那兩球連續全倒。
「太好了,蓮,我們贏了。」
坐在板凳上的颯太一如算好開口的時機般向我說道。
「……!?」
我、我中了他的圈套!
所有的一切都照颯太料想的發展──
歡呼聲和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們這邊。
不好,這個氣氛……我受不了了,好想吐。
「喂、喂,蓮?你要去哪……」
「我、我去一趟廁所……」
向圓花丟下這句話後,我逃離了現場。
「唉……」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廁所裡的洗手台前唉聲嘆氣。
想要讓腦袋冷靜下來的時候,很適合來這種遠離喧囂而且光線昏暗的地方。
……只不過是打個保齡球而已,我幹嘛那麼認真啊?
「遜斃了……」
等一下回去後我該怎麼自圓其說呢?
我該怎麼面對其他人才能保住直到今天的「三蓮園的人設」呢?
我注視著鏡子裡那個一臉落魄的自己,滿腦子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時。
「──啊,蓮蓮!」
「!?」
我從鏡子看到佐野從我背後的門走了進來。
不對,仔細一瞧,走進廁所的不只佐野而已。佐野的身旁──不知道他們兩個是在什麼時候混熟的──還有和他勾肩搭背的雙須。
「什麼!?蓮!?」
雙須一看到我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
糟糕!竟然在我最不想遇到別人的時候和我現在最不想遇到的人狹路相逢!
「蓮!剛才的比賽──!」
體格短小精幹的雙須邁開大步朝我逼近。
「……!」
不曉得他這次又想怎麼找碴了?我提高警覺,然而……
雙須他抓住了我的肩膀,說:
「──你的表現實在太令我感動了!」
「什麼?」
我忍不住錯愕地叫了出來,因為雙須他……他哭了。
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所謂的男兒淚吧。
好、好噁心……!
「說真的!我本來有那麼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喔!覺得蓮你是喜歡裝模作樣的討厭傢伙!可是事實證明我錯了!」
「噢、噢……?」
「蓮你剛才的表現……真的非常認真!是真心的!你是真心的!」
雙須拉開嗓門像擴音器一樣嚷嚷,還用力狂拍我的背部。
我只覺得莫名其妙,而且靠我這麼近感覺很悶熱讓我快要喘不過氣,背部又痛得要死。話說,今天我被人拍了好幾次背。
佐野,拜託你幫忙擺平這個傢伙……!
「我也是我也是!真的──超級感動的!」
「你也一樣嗎……!?」
「當然啊!不只剛才的比賽,蓮蓮向我們介紹女朋友的時候我也是很感動喔!今天蓮蓮真的為我帶來了很多的感動呢!」
「什麼?等、等一下,佐野!我不懂你究竟為什麼那麼興奮……」
「因為蓮蓮你以前一直刻意和我們保持距離不是嗎?」
「……咦?」
那個感覺就好像我心中脆弱的部分突然被人觸及到了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啊,那只是我個人的感覺而已啦!?如果是我誤會那就先跟你說聲抱歉囉!?因為蓮蓮你以前不太會表現出真正的個性,總是有所顧慮的樣子,所以我偶爾會覺得不安,擔心你跟我們在一起是不是不開心……可是剛才的蓮蓮感覺判若兩人呢!今天應該是我第一次看到真實的蓮蓮吧!我就這麼說好了──」
──你真的遜斃了。
過去曾在我腦海裡不斷重複播放的那句台詞又重新浮現,體溫急速下降。
平常舌燦蓮花的那張嘴如今卻不聽使喚,結結巴巴。
佐野向這樣的我說道:
「──真的是──太帥了吧!!」
「……咦?」
帥?
沒想到佐野的反應竟然會是這樣,我完全嚇傻了。
「平常那個酷酷的蓮蓮也是很帥啦,可是今天又更帥了!在經歷過今天的事情後,我覺得我們的交情以後可以變得更好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啦!」
「是、是喔……」
「啊!是說我快憋不住了!?待會見啦蓮蓮!」
佐野單方面說完想說的話後便如一陣旋風般消失在廁所深處。
另一方面,留在洗手台前面的雙須則是不知何故一直盯著我看。
「幹、幹嘛啊……?」
「其實聖誕夜那天我有向圓花告白,只是被拒絕了。」
「噗。」
雙須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來,我忍不住噴出了嘴裡的氣。
這……這種事情需要跟我說嗎!?
就算非說不可好了,一定要挑這種場合嗎!?
不過雙須很明顯就是那種很不會看人臉色的類型,他自顧自地說道:
「唉,我真的非常喜歡圓花,所以被她拒絕的時候真的難過得要死呢!」
「是、是嗎……」
我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來聽他分享這件事情啊……?
「可是我這個人就是不會輕易放棄,除非她拿出說服力夠強的理由否則我無法徹底死心。我只是想要一個能讓我心服口服地放棄的理由。」
「……」
「在這個前提下。」
「在這個前提……痛!?」
雙須用力拍打了我的背部,那個力氣大到我懷疑搞不好連衣服上面都留下了他的手印。
「──假如圓花她喜歡的人是你,或許我可以死了一條心吧!」
「……這樣子啊。」
「啊!可是我這麼說不代表我現在已經徹底放棄了喔!?雖然我會為你加油,可是我們依舊是競爭對手!……嗯?我是不是說了很奇怪的話?算了!麻煩你多多包涵吧!啊,我也快尿出來了,先走一步!!」
第二道旋風也往廁所裡面吹去。
「那傢伙果然是我的天敵……」
廁所裡面傳來兩個人嘻嘻哈哈的聲音。
我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好了,免得他們上完廁所出來又纏著我不放。
「唉……」
我嘆了一口氣,摩娑著又痛又麻的背部從洗面台前離開。
離去之際,我發現倒映在鏡子上的我嘴角好像微微上揚的樣子。
「──恭喜客人!」
「啊?」
儘管比賽已經結束可是現場依舊瀰漫著興奮的氣氛,我懷著有些尷尬不自在的感覺回到座位時……只見等在那裡的店員突然向我獻上祝福。
恭喜?為什麼?
我向圓花和颯太還有佐藤同學使眼色,不過他們似乎也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的樣子。
臉上掛著像在強迫推銷笑容的女店員向困惑的我們進行說明。
「本店目前正在舉辦週年慶活動,凡是連續擊出三次全倒(俗稱火雞)的客人都能獲得本店準備的精美小禮!恭喜這位客人達成挑戰!」
「火、火雞?我?沒有吧,最後那一球我沒有丟出全倒才對……」
「蓮,你可能忘記了。」
颯太立刻從旁補充。
「你在第九個計分格有丟出全倒喔,所以加上第十個計分格的連續兩次全倒就是火雞了。附帶一提,所有參賽者裡面達成火雞的人只有蓮而已。」
「真、真的嗎?」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因為那個時候我一心只想拚分數贏過颯太而已……
「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麼我可以為客人準備精美小禮嗎?」
笑容滿面的女店員接著說道。
雖然不太瞭解這是什麼情況,既然有禮物可拿,那就不拿白不拿。
「那麼……麻煩妳了?」
「好的!那麼在準備完成前請耐心等候!」
店員面露一百分的笑容如此說道,小跑步離開了。
……準備完成?
我還以為所謂的精美小禮只是濫竽充數的限定商品之類的東西呢……
算了,反正是免費的。
比起那個,現在的重點是──
「……你挺有一套的嘛,颯太。」
「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不要裝傻了,你是故意隱瞞自己是保齡球高手這件事情的吧,還有中場那個露骨的挑釁也是,你早知道向我挑釁後結果會是這樣。」
唉,這傢伙可不是普通的雞婆。
就連剛才在廁所發生的事情,搞不好也在他的計算之中。
為了幫助我認清,我所懷抱的心理創傷其實只不過是幻想罷了。
「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我單純只是想跟好朋友認真玩個遊戲而已。」
「你真的很會裝瘋賣傻哪,我都快被你氣死了……」
「硬要說的話,我確實是想讓大家見識一下我的好朋友有多帥氣,藉此炫耀一番啦。」
「……那是什麼鬼話啊。」
我必須說這真的是情非得已……不過這次就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好了。
「話說回來,颯太同學和蓮同學都好厲害喔!?我看得好感動!圓花也有說蓮同學看起來超帥的喔……」
「喂,小春!?那種事情不要說出來!」
「圓花也是第一次打球可是技巧超棒的呢!真的──大家都太了不起了!除了我以外!啊哈哈,我從頭到尾都是拖油瓶……」
「嗚喔,小春又開始自怨自艾了。」
「小春同學!初學者光是不洗溝就已經很棒了!知道嗎!?單純只是圓花的實力很不尋常而已!?」
「……哈哈。」
我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會笑不是因為我覺得他們的互動很有趣,嚴格說來,這比較像是如釋重負的笑。
即使我做自己,到頭來我的日常也不會產生變化。
不對,我甚至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或許從當年的那一天便一直困擾著我的那個問題,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如果是這樣,這些年來我做了多少徒勞無功的事。
如果是這樣,說出來真的會笑死人。
如果是這樣……我的心情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或許未來我可以活得不用那麼緊繃也沒關係。
眼前的光景讓我第一次浮現了這樣的念頭……
──那個時候心情已經徹底放鬆下來的我在看到店員折回來之後,不禁打從心底對自己剛才做出的選擇感到懊悔。
「不好意思讓客人久等了!這是本店招待的飲料戀之櫻庭漂浮!」
「咦?」
──後面的經過就如本書開頭描述的那樣了。
……真的不應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的。
兩邊的臉頰火燙到像被火烤過的石炭般,我一邊迎著冷風走路,一邊感慨地心想。
雖然氣溫低到直逼冰點以下,可是我卻絲毫不覺得冷。
全身火熱得很。
走在我旁邊的圓花也是一樣。
「好丟臉啊,真的丟臉都到家了……」
「就是說啊……」
我以要送圓花去車站為由告別那對笨蛋情侶後,已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了……可是我的臉還是一樣紅通通的,沒有變回原本的膚色。
可怕的戀之櫻庭漂浮。
我們兩個假裝交往的事情沒有被佐藤同學揭穿,堪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嗚,光是回想而已我的臉頰又開始發燙了。換個話題吧。
「對、對了,圓花妳來得及坐最後一班電車回家嗎?」
「呃……離下一班電車還有很多時間。」
「是嗎?那就好。」
「……蓮,今天也麻煩你陪我走到車站,真不好意思。」
「因為我是妳的男朋友啊。」
「哈哈哈……」
現在我們兩個就算互開這種玩笑也不會害羞了。
因為我們在短短一個禮拜內,便體驗過許多比這個更令人難為情的事情了。
我們兩個默默不語地踩在雪上走著,只聽到沙沙作響的聲音。
不過,這樣的沉默並不會讓人覺得尷尬。
「……話說回來。」
圓花開口打破了沉默。
「剛才的冰淇淋汽水勾起了我的回憶,國小的時候我們也有兩個人一起喝過冰淇淋汽水呢。在櫻庭車站前的喫茶店。」
「圓花妳的記憶力真的太好了吧……」
「那樣的往事怎麼可能忘得了。」
「……也是啦。」
即便是健忘如我也能鮮明地回想起那一天的細節。
無論是圓花那哭哭啼啼的臉、菸臭味很重的店內、身穿橫條紋上衣而且笑聲很奇怪的老闆,還是生平第一次喝冰淇淋汽水的感動。
圓花羞澀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氣。
「好懷念啊。只不過我已經不記得那間店的詳細位址了……好像是在這附近?」
「……已經收掉了啦。」
「咦……」
「叫『瑪里恩』對吧?我們去光顧後過沒多久就收了,畢竟老闆年紀也大了。」
「這……這樣啊,太遺憾了,本來還想再去一次的……」
……不要露出那種明顯很難過的表情啦。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也沒有辦法。」
「嗯,沒錯,說得也是……」
圓花一如在說服自己接受般頻頻點頭。
曾經光顧過一次的喫茶店收掉了,光是這麼小的一件事情就會讓她的心情變得如此感傷,這樣的個性讓我覺得很難搞,同時又讓我感到有些羨慕。
還是說,對圓花而言那裡就是如此特別的場所呢?
「……不過,幸好蓮還是跟當年一樣一點都沒變。」
「跟國小六年級的時候一模一樣?聽妳這樣講完全高興不起來耶。」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你當然有變,跟當年相比,你現在成熟很多……不過,這個事實也讓我感到不安。」
「不安?」
「嗯,假如蓮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該怎麼辦?假如你忘記小時候我們一起玩的事情,自己一個人長大成人了該怎麼辦?」
「……」
「假如你向我露出那種彷彿在說『妳已經是高中生了怎麼還在惦記著小學生的事情』的表情我又該怎麼辦……直到剛才我一直在擔心這些事情。」
「所以呢?實際上是?」
「沒有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帥。」

沒想到圓花會這麼大方地誇獎我。
忽然。
我的心冷不防動搖了一下。
「蓮你剛才的表現就跟我小時候所崇拜的你一模一樣。不管做什麼都很認真而且全力以赴,那個表情就好像在說全世界的所有事情你都覺得很有趣一樣。我的意思不是我不喜歡長大後的蓮了……不過我很高興可以再看到你過去的那個樣子。」
「……這樣啊。」
平常的我是不可能這麼口拙的,我暗地裡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
我猜這或許是因為我長久以來,一直把自己最重要的部分藏在深處的關係吧。
變硬的部分只有外殼,裡面卻始終維持在未成熟的狀態。一旦被人觸及到裡面未成熟的部分,我就會不曉得該怎麼反應才好。
相較之下……今天的圓花看起來心情特別愉悅。話比平常還多。
「我一直很希望可以再看到你表現出那個部分,也想要展現給其他人看,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一廂情願,可是我不希望其他人對你產生誤解。」
「誤解嗎?」
「嗯。差不多就像『你們這些人只看到蓮的表面!這傢伙其實比你們認知中的帥氣多了唷!?』這樣的感覺吧……坦白說,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有些時候會太過求好心切吧,哈哈。」
「颯太也有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颯太,颯太啊,沒想到他也是深藏不露的傢伙呢,不愧是蓮的死黨。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讓你使出全力,他卻辦到了,我有點嫉妒呢。」
「……對了,雖然現在說這些有點太遲了。」
「嗯?」
「雖然只是逢場作戲,可是難得的約會我卻只顧自己出鋒頭,完全把圓花晾在一旁,對不起。」
戀之櫻庭漂浮事件當然也很羞恥……羞恥到我以為臉頰快要噴火了,可是……
坦白說,把女生晾在旁邊這件事情更教我覺得不好意思。
我因為一心想贏過颯太,比賽到一半就把圓花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
這真的是遜斃的行為。
「……」
在我旁邊的圓花只是默默不語地走路。
……她生氣了嗎?
我轉頭望向她想要觀察她的反應,這時──
「好痛。」
我的臉頰被她用力擰了一下。
「……蓮,你的思想跟你的外表相反太過嚴肅了,事情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啦。」
圓花她……笑了。
那是我以前從來沒看過、如少女般的天真笑容。
「當然是你開心,我就開心啊。」
「──」
圓花露出俏皮的笑容,以跳舞般的動作離開我的身邊。
她那一頭金髮在雪景的襯托下真的很漂亮哪,我恍惚地心想。
「不過,如果是真正的女朋友搞不好就不會這麼包容了喔?你要好好感謝我這個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冒牌女朋友喔~」
「……」
我一邊看著走在前面的圓花的背影,一邊揉被她捏了一下的臉頰。
……在聽了圓花的話和看了圓花的笑容後。
那個一直淤積在我胸口的那股鬱悶的感覺,好像終於沉澱下去了。
我以前應該有說過,我還滿受女孩子歡迎的。
之所以這麼說並非自戀,單純只是在陳述事實。
不過不管那些女生再怎麼跟我示好,我從來沒有遇過覺得跟自己很契合的對象。
我本來看得很開,以為想要找到契合的人從來就不是那麼簡單,不過,我錯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說什麼?」
圓花轉身面對我。
我問了她那個問題。因為我實在忍不住。
「圓花,妳為什麼會拒絕雙須的告白?」
「咦?」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很驚訝我會問這個問題,又很像是突然被踩到痛腳而發出的呻吟。
「……是雙須告訴你他被拒絕的嗎?以那傢伙的個性,確實是有可能會自己說出口。」
圓花「啊──……」地發出了一長串沒有意義的聲音後,一臉尷尬地回答道:
「對啊我拒絕了,理由嗎……因為我覺得我對那方面的事情一竅不通。」
「一竅不通?」
「對啊,你想想看我這個人!我哪裡懂什麼是戀愛啊!啊哈哈……」
圓花的自嘲方式真的有夠窩囊,感覺上就像硬是強迫自己把臉部的表情肌肉擠出可以歸類在「笑容」範疇的形狀一樣。
「換句話說妳沒有討厭雙須,只是因為自己不瞭解戀愛所以才拒絕他?」
「啊啊對、就是這樣,雙須不是什麼壞人,可是什麼也不懂就跟人家交往也很奇怪吧?話說,我也不覺得自己以後就會懂啦。」
「……這樣啊。」
冬天夜晚的寒冷空氣在我整理思緒的時候發揮了很大的幫助。
圓花說的話、我心中的感情,以及我們目前身處的狀況。
我在腦海中一一進行整理。
我慢慢建立起了「今後的方針」。
「所、所以啊……其、其實我還滿喜歡現在的假裝交往喔!對象是蓮的話,也不用顧慮太多!只要蓮願意,我覺得我以後都不要交男朋友,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下去也無所謂呢……」
「我正好想跟妳談這件事。」
「嗯?」
「我們結束吧。」
沙……
圓花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我。
「……咦?」
她的聲音微弱得就像蚊子一樣。
「結束……?」
「沒錯,假裝交往就到今天為止。對外就表示我們是正常分手,如果有人問妳分手的原因,妳想怎麼回答都可以,例如突然被我甩掉或者彼此個性不合或者我慣性劈腿之類的……理由交給妳去想吧。不好意思強迫妳配合我這麼久。」
「……咦,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不。」
「因、因為我動不動就發脾氣?還是因為我不夠女孩子氣……?」
「沒有特別原因。」
「既然如此,為什麼那麼突然……」
「──因為不公平。」
我只能這麼回答。
如果繼續說下去,只會愈來愈不公平而已。
所以我很明確地斷然說道:
「剛才那場保齡球是我贏,輸的人必須答應對方提出的要求,這是一開始說好的規則。」
「怎麼會……太突然了……」
「從明天起我們就回到一般的童年玩伴的關係了。」
圓花她……
「是嗎……」
簡單地回應了一聲後笑了。
我以前從沒看過個性那麼堅強的她露出那種虛無飄渺的笑容。
「好吧,你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
「……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耶。」
「不用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微弱,可是明確地帶有拒絕的意思。
「我已經不是你的女朋友了……啊啊不對,應該說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女朋友才對嗎?哈哈……謝了,雖然期間很短暫,可是我過得很開心。」
圓花最後丟下這句話後,便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
我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車站的了。
腳軟到連走路都走不穩。四周的景色看在我的眼中就像布景道具一樣。
所有的一切都欠缺現實感,彷彿身處在夢境之中似的。
「……」
我在連自己能否好好走路都無法確定的狀態下,進入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乘客的候車室,彎下腰坐在椅子上。不對,與其說是彎腰坐下來,應該說是癱軟在椅子上比較正確。
因為我真的累壞了。
「……」
思緒一團混亂,我連自己現在的感受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腦海裡目前就只存在「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只想快點回家睡覺」這一個念頭。
可是偏偏就在這種時候。
「──妳是村崎同學對吧?」
有個陌生人開口向我攀談。
「……」
我不耐煩地轉頭看了一眼……一個不知道何時出現的女生,正坐在我旁邊用渾圓大眼盯著我的臉孔看。
……這女生一看就是那種時下風格的女高中生。
雖然我對那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懂,不過不管是她的髮型或擠眉弄眼做表情的方式,一定都很符合現在的流行吧。坦白說她確實是挺可愛的。
不過──
「……?」
她是誰啊?我真的不認識。
從她身上的制服我猜得出來她應該是櫻庭高中的女生……話說回來,她的聲音我以前好像在哪裡聽過……?
「剛才打保齡球的時候我也在場……可是我們沒有交談,所以妳應該對我沒什麼印象吧。我是櫻庭高中足球隊的經理,名叫梅久保紬!請多多指教!」
「……啊啊。」
原來如此。
剛才在保齡球場的時候我確實有看到她一眼的樣子。
而且她就是聖誕夜那天在電話的另一頭和蓮說話的女生。
她本人確實如我在電話上聽到的聲音的感覺,是個討人喜愛又充滿都會感的女孩子。跟我是截然不同的類型。
「剛才的保齡球比賽好刺激喔!聽說村崎同學妳是第一次打保齡球?嚇了我一跳!看起來完全不像!」
「……那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怎麼會呢!這樣已經很厲害了!我打保齡球的話手腕一下子就會痛,每次分數都不怎麼樣,改天妳教我打保齡球的訣竅啦!我們兩個女生自己去打保齡球妳覺得如何!?」
「……」
如果是平常,或許我對她的態度會比較溫柔一點吧。說不定還會答應和她去打保齡球。
可是今天我實在沒辦法和她客套。
一方面是我已經累得半死──另一方面是我真的不擅長玩女孩子間勾心鬥角的遊戲。
「抱歉,電車快到站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說得也是!?我是真的很想和村崎同學當朋友,不然我們明天到學校再聊……」
「──妳有什麼事可以直說就好嗎?」
雖然我不擅長玩女孩子間勾心鬥角的遊戲,但我好歹也是女孩子。
那種事情我就是會直覺地瞭解。
「……啊。」
梅久保似乎理解了我的態度。
她發出苦笑,可是那個笑聲裡面已經少了圓滑的女性味。
她交換上下交疊的兩隻腳,一邊說「這樣啊,好吧」一邊頻頻點頭後,接著向我問道: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村崎同學妳和蓮真的有在交往嗎?」
「!」
雖然我已經做好接招的心理準備,可是照樣被她的問題突襲了。
「……為什麼妳要問這種問題?」
梅久保不讓詫異不已的我有喘息空間,繼續提出質疑。
「該怎麼說呢……女人的第六感?這樣的說法會太老套嗎?反正我觀察了一下你們兩個的距離感後覺得好像怪怪的,不禁懷疑你們是否真的有在交往。」
「……」
糟糕,被識破了。不對,現在被識破應該也沒關係了?無論如何,現在我該怎麼反應才對?
我一下子心如亂麻。
「──而且,感覺上你們兩個一點都不匹配。」
「咦……」
我的腦袋因為這句話變成一片空白。
「感覺啦、感覺,只是我的感覺而已。」
梅久保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
「……我們本來有在交往啊。」
之所以能擠出聲音回答,我也不曉得是因為我還保有一絲的理性,還是單純只想賭氣。
「可是剛才分手了。」
無論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車廂的搖晃使我頭暈。
再加上車廂的暖氣開得太強了,讓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
「……」
可是剛才分手了。
明明這是我自己說過的話……不,或許正因為如此吧。那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迴盪,揮之不去。
……梅久保肯定會大肆宣揚我和蓮已經分手的消息吧。
這麼做也不是壞事。她去大肆宣揚的話反倒省了我的麻煩,我甚至得去跟她說聲謝謝才對。
畢竟我和蓮的假裝交往只維持短短一個禮拜就結束了。
「……」
梅久保說我和蓮一點都不匹配。
其實她說得對極了。
小時候也就罷了,像我這種鄉下土包子個性又粗魯的女生和現在的蓮,怎麼可能匹配得起來。如果拿我做比較,梅久保肯定和蓮比較匹配。
嗯,假如梅久保和蓮交往,應該稱得上是郎才女貌吧。
兩個人都很時髦、洗鍊,跟得上流行。
……對了,最後蓮好像有說過「因為這樣不公平」這句話?
那個時候我腦袋一片空白,沒辦法仔細思索那句話的意涵,該不會他就是在指這個吧?
意思是我和他在一起感覺很不平衡嗎?
「……咦?」
我忽然發現在窗外流動的光點出現了模糊的毛邊。
怎麼會這樣?
我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原來我在不知不覺間哭了出來。
一旦意識到自己在哭泣,眼淚便如潰堤的洪水般一口氣奪眶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難過呢?
這段虛假的情侶關係總有一天會解除,現在只不過是按照預定畫下句點而已。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掉淚?為什麼我會覺得胸口這麼緊?
我什麼都不懂,心中只充滿了悲傷。
……啊啊。
幸好這輛車的乘客只有我一個人,真的太好了。
現在我只想逃進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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