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照片 聖誕節
第一張照片 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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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沿海地區的環境更是糟糕透頂。
沒有便利超商,也沒有遊樂中心。
只是想買一件衣服也得開三十分鐘的車到櫻庭才行,海風也很傷髮質。
到了淡季的時候鎮上更是冷冷清清,連個鬼影子也沒有。不過少了那些來海邊玩的蠢蛋遊客在那邊大吵大鬧,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總之,我對綠川這個地方──簡直是討厭得不得了。
上完第二學期最後的一堂課後。
我從口中呼出長長的白色吐息,一個人走在冷到彷彿快結冰的走廊時……
啵咚一聲,手機響起了MINE的提醒音效。
「……嗯?」
原來是小春傳訊息給我。
今天她好像跑去約會的樣子,訊息打開一瞧是她和颯太的合照。
在他們身後的是……水族箱?
「哦……他們兩個跑去水族館玩啊……」
好懷念啊,Marinepia Umino。
以前住在櫻庭的時候,我好像也有去過一次的樣子。
話說回來,他們怎麼會挑今天去約會……
……啊啊,對了,今天是聖誕夜嗎?
因為長期以來我都過著跟節慶無緣的生活,以至於我連情侶會在聖誕夜出門約會的常識都忘得一乾二淨。
啵咚,提醒音效又響了。
這次的照片是小春用手指掐住自己臉頰的自拍照。
當我看得一頭霧水時,接著又收到她說「這是在模仿魔鬼魚的臉」的訊息,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哈哈,模仿魔鬼魚的臉是什麼東西啦,真無聊。
啵咚,她又傳訊息來了。
『這裡真的很有趣耶,圓花妳也帶蓮同學來這裡玩吧!』
「……和蓮一起、嗎……」
「──妳在做什麼?」
「嗚哇!?」
耳邊突然傳來有人跟我說話的聲音,我忍不住嚇了一大跳。
有一個女生不知不覺間出現在我的身旁。
「什麼嗚哇……這個反應也太過分了吧,村崎同學。」
「搞、搞什麼啊,原來是桂子嗎……」
這個女生是和我同班的──其實綠川高中也才三個班級,每個年級都只有一班──垂水桂子。
往內捲的茶色頭髮和豐腴的身材是她的魅力所在,綽號叫「水桶妹」,深受大家的歡迎。是我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一。
她身上總是飄散出一股彷彿糖果般的甜味,讓人懷疑她的身體是不是棉花糖做成的。
這樣的妖精──更正,是桂子,只見她突然豎起手指擺在頭上假裝那是一對角之後……
「嗶嗶嗶~嗶嗶嗶~」
她開始發出了(當然是用嘴巴)奇妙的聲音。
「這是在幹嘛啦……」
「戀愛少女偵測雷達出現了反應,不可以對我隱瞞事情喔,村崎同學。」

我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戀、戀愛!?我才沒有……!」
「從實招來才是上上之策!村崎小姐妳推誰!」
「……推?」
「這問題還需要問嗎?我問妳妳推棒球隊的哪個隊員啦!」
桂子指著窗外說道。
我往窗外看去……只見棒球隊的人手拿鏟子在操場集合,不知何故在下起大雪的這個時候專心一志地努力剷雪。
看來桂子似乎是誤會我在看那個了。
「啊、啊啊~我不是……」
「我喔!毫無疑問只推雙須同學!」
「是喔,雙須啊。」
棒球隊的隊長•雙須勝隆。
就是那個一邊發出格外響亮的吼叫聲一邊賣力地剷雪,感覺就像一頭小型犬的男生。
連在校舍走廊也可以清楚聽見他向其他隊員大吼「寧死也要找出來!否則社團經費又要被刪減了!」的聲音。
……那些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該怎麼形容雙須同學呢……他這個人看上去的感覺就很單純喔!我猜他談起戀愛也是那種直性子!雖然他也有感覺有點幼稚的一面,可是這個缺點還滿可愛的吧!?反而會讓人想要好好引導他,而且尖尖的虎牙也很俏皮呢!」
「……感覺得出來妳真的很喜歡他呢。」
「討厭啦,村崎同學!說出來很不好意思耶!」
桂子一邊尖叫一邊拍打我的背部。
……誠如各位所見,桂子有很嚴重的戀愛至上思維。
假如她遇見正在談戀愛的少女,她會聽對方談心。
假如她遇見為情所苦的少女,她會積極推對方一把。
假如她遇見一對爭吵的男女,她則會扮演月下老人,用「其實你們互相喜歡吧?」「你們只是沒辦法老實面對自己的心情而已」「告白下去就對了」之類的話語在一旁搧風點火,真的催生出一對情侶來。
愛上了戀愛的綠川邱比特,這就是我所認識的垂水桂子。
只不過她到現在還沒交過任何男朋友,或許是身為邱比特的宿命吧……
無論如何。
「我沒興趣耶。」
「咦~!?」
我往校舍的正面玄關邁步走去,臉上寫著不滿的桂子從後面跟了上來。
「為什麼?妳討厭棒球隊嗎?不然足球隊呢?還是……妳喜歡籃球隊!?」
「跟什麼球隊無關。」
「呃──這樣的話……」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對我們學校的男生一點興趣也沒有。」
「照這麼說來,妳是對其他學校的男生有興趣了!?」
『這裡真的很有趣耶,圓花妳也帶蓮同學來這裡玩吧!』
剛才小春傳送的訊息瞬間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逝。
「……不。」
「妳的回答稍微停頓了一下!很可疑喔!」
……小春也好桂子也罷,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她們的第六感會特別敏銳。
「妳想太多了。總之我沒有感興趣的對象。」
「咦──太可惜了吧,村崎同學妳這麼帥氣,應該很受男生歡迎才對啊……」
「反正我對談戀愛什麼的一點興趣也沒有。」
「今天是聖誕夜耶!?」
「那又怎麼樣。」
「嗚──談戀愛很開心喔!?不對,應該說世上找不到比談戀愛更快樂的事情了!?」
「桂子妳自己不是完全沒有交往經驗嗎?」
「至少人家每天都有在談戀愛!唉,我是不是該去跟雙須同學告白比較好呢……可是我又好想像少女漫畫情節一樣被他告白,面對這個兩難的處境,村崎同學妳有什麼看法呢?」
「不要再說夢話了,趁著雪還沒變得太大以前快點回家吧。」
「咦~妳不肯跟我商量戀愛的煩惱嗎~村崎同學好冷淡喔~簡直就像冬天的日本海。」
這傢伙真的不分秋夏秋冬都過得很開心呢。
有辦法真心享受住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的生活,就某種層面的意思來說也算是才能了吧,我有點羨慕。
當我一邊想著這種事情,一邊打開鞋櫃的蓋子……
「嗯?」
「奇怪?」
有東西從我的鞋櫃裡面輕飄飄地掉了下來。
「……這是什麼啊?」
乍看之下,那只是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然後折起來的紙……
「有人惡作劇?」
「不曉得……」
……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很像在放馬後砲,可是我不應該在桂子面前打開那張紙的。
可是也不能怪我那麼粗心吧?
畢竟有誰預料得到,那張看起來跟垃圾沒兩樣的紙張到底是什麼呢。
「什麼……?」
原來那是一封情書。
「咦?」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
寄件人的欄位上以潦草的字跡寫著「雙須勝隆」四個字。
……以下的部分是我在那起事件發生之後才從第三者口中聽說的。
就在我和桂子發現那封可笑的情書的同一時間──
「隊長!」
在鵝毛大雪中,有個隊員衝向了隊長雙須勝隆。
「怎麼了,荒井?該不會找到球了吧!?」
「不是的……!我好像挖到奇怪的東西……你先看再說!」
「奇怪的東西?」
「就是這個啦!」
棒球隊二年級的荒井挖到的東西是……尺寸比一升瓶還大上了一號的鐵塊。
感覺上也有點像瓦斯罐,問題是外面布滿了褐色的鐵鏽,難以辨識出原貌。那玩意鏽蝕的情況已經慘烈到說它就是一大塊鐵鏽也不為過了。
「抱歉!我本來是想要找球,可是鏟子挖到硬硬的東西,我就把土挖開一瞧,結果……!」
「這是……」
雙須隊長一臉嚴肅地敲了一下鐵塊後,傳出金屬質感的聲音。
光憑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是不可能調查出真相的……不過雙須似乎有了頭緒。
「……我猜這應該是時空膠囊!」
「時空膠囊!?」
「就是同班同學在畢業前把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埋進土裡,約定好幾年之後大家再回來一起把東西挖出來回味的那個啊!」
「「「啊啊~!」」」
雙須隊長的絕妙推理讓棒球隊的隊員們嘖嘖讚嘆。
至於把這個東西挖出來的當事人荒井則是面無血色。
「怎、怎麼辦啦,阿勝!?我這樣是不是擅自破壞別人的回憶了!?」
「啊,混蛋!社團活動時間要尊稱我隊長……!唉,反正東西都已經挖出來了也沒辦法……總之先把它拿去放在沒什麼人會注意到的地方,等寒假結束之後再去跟老師道歉吧。」
「是的……」
「不用那麼沮喪啦,我會幫忙你的……這玩意也太重了吧。」
「會那麼重也就表示裡面裝了滿滿的回憶吧……」
「好了啦不用那麼沮喪了,荒井~~~」
雙須和荒井兩人合力搬運格外沉重的時空膠囊。
他們似乎是決定先把時空膠囊立起來靠在校舍的牆壁上。
「這樣就行了……好,大家繼續找球吧!沒把球找出來不准回家!」
「……今天的隊長比平常更有幹勁耶。」
「聽說他晚上七點後有重要的約定。」
「哦~什麼約定啊?今天晚上有什麼有趣的電視節目嗎?」
「那邊的傢伙!不准閒聊!」
「「「是的!!」」」
就這樣,綠川高中棒球隊重新開始了彷彿大海撈針的雪中尋球大會……
以上就是我所聽說到的內幕。
至於荒井挖到的東西實際上並不是時空膠囊,這個真相則是要再過一段時間才會揭露了。
──故事的焦點再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後來,我等到情書(其實我一點也不想使用這兩個字來稱呼)上面指定的時間後從校舍的正門口離開,外面的空氣冷到彷彿會刺人,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四周一片靜悄悄,放眼望去盡是灰色的雪景。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大概也只有我這麼晚了還留在學校吧。
……訂正。
應該說只有我和那邊那個蠢蛋才對。
「噢!妳來得很準時耶,圓花!」
這所高中是坐落在鳥不生蛋的鄉下山頂上、連一百個學生也湊不出來的偏鄉學校,原本就已經沒什麼人了,那傢伙卻還是挑了體育館後面那種冷清到不能再冷清的地方,一邊吸鼻子一邊等我現身。
他的手裡握著一顆沾滿了雪的棒球。在我現身之前,他剛才應該都是在玩那顆球打發時間吧。
──他就是雙須勝隆,寄情書給我的傢伙。
他露出被桂子視為「魅力點」的虎牙,笑得很豪爽。
這傢伙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像一條狗。
相對的我則是連掩飾流露到臉上的不悅都懶,從口中呼出白色的氣。
「圓花聽我說,我──!」
「等一下!……我有話想要先跟你說。」
「?」
雙須就像被人拿食物吊胃口的小狗般歪了歪腦袋……然後不曉得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整張臉突然漲成了紅色。
「不……不行不行不行!這種事情一般都是交給男生來的吧!?難道是因為那樣!?其實我們兩情相──」
「我不知道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要跟你抱怨。」
「?」
雙須又像小狗一樣歪起腦袋,我的頭好痛。
「首先,這封情書是什麼意思?」
「那個嗎!以第一次寫情書來說,我寫得還算不錯對吧!?」
這裡就先不討論是擁有什麼樣的感性,才會把從筆記本撕下來然後對折的紙張稱作情書這個問題了。
「有哪個笨蛋會在情書上面直接寫『情書』的啊。」
要不是他畫蛇添足,搞不好就不會被桂子發現了。
他要怎麼負責啦。桂子她一看到這種笑掉人家大牙的情書後就哭著跑走了,我不曉得開學後該怎麼面對她才好。
雙須照樣像小狗一樣睜大眼睛,說:
「……可是入社申請書上面就會寫入社申請書不是嗎?」
「在你眼中入社申請書跟情書屬於同一種東西嗎……」
桂子,妳真的喜歡這種男生?
其實我很想嗆他「幹嘛要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晚上叫我到室外跟你見面」或「我和你的交情沒有好到可以讓你直呼我的名字吧」之類的,可是……
「算了不跟你爭了……所以呢?你找我出來有什麼事?」
「村崎圓花!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吧!」
「不要。」
「為什麼!?」
「………………為什麼……!?」
沒想到他的反應會是這樣,我整個人都傻住了。
「我、我反而覺得奇怪,為什麼你覺得你會告白成功……?」
「因為……!!今天是聖誕夜啊。」
「我要回去了。」
「不、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
「嗚哇!?喂、喂!不要拉我的衣服啦!?」
「我喜歡圓花!!不管是長相和個性我都喜歡!真的真的不是玩假的──!!我一定會讓妳幸福的──!」
「混蛋……!?你聲音有夠大的,總之快點放開我!」
我用力把緊緊黏在我的大衣後面的雙須拉開。
被我推開的雙須在地上猛然打滾,一聲慘叫後一臉埋進了地上的積雪。
「哈啊、哈啊……無論如何,你的心意我很高興……」
這當然只是客套話而已,不過……
在十七年的人生中,他是繼小春之後第二個這麼直接了當向我表達好感的。
如果我說我完全無動於衷,一定是騙人的。
即便如此……
「現在我不想跟人談戀愛。今天我會赴約,單純只是覺得當面拒絕比較合乎禮貌。」
「咦……」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
雖然很過意不去,可是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了吧?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相信雙須你一定可以找到更適合的對象的……說不定那個人就離你不遠呢。」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繼續留在這裡也沒用。
「好,沒事了吧,我要回家了。」
我打算拍拍屁股走人……
「……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
「咦!?」
……然而……
「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妳才會想要跟人談戀愛啊!?」
「咦咦!?」
雙、雙須這傢伙!他還不肯死心啊!?
「一個禮拜後!?一個月後!?明年或後年!?要等到何年何月妳才會想要談戀愛啊!?」
「你是小孩子嗎!?以常識思考一下也知道我剛才的那句話只是拒絕別人的客套話吧!?」
「客套話?意思是妳已經有在意或喜歡的對象了嗎!?」
「不、不是啦……我沒有那種對象……」
「不然是為什麼!?妳覺得自己在生理上真的無法接受我嗎!?」
「也、也不是因為那樣……話說,你靠得太近了、太近了!」
「既然如此的話!!」
雙須展現出平常所沒有的魄力,雖然我一度被那股氣魄震懾得心慌意亂,可是現在又恢復了冷靜。
……既然這樣的話?既然怎樣?
他接下來該不會是要說「那就跟我交往」吧?
開什麼玩笑,假如他真的跟我提出那麼不經大腦思考的要求,那我就──
「──既然這樣的話,拜託妳用更認真一點的態度拒絕我!」
可是雙須脫口說出的台詞,從某種角度而言跟我預測的恰恰相反。
不僅如此……
「雙、雙須……?」
他甚至哭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平常老是露出虎牙笑嘻嘻的雙須流淚的模樣。
沿著他的臉頰流下的那兩行眼淚,性質上跟耍任性不成就哭哭啼啼地鬧彆扭的小孩是不一樣的。
那是真心覺得自己被人傷害的人所流下的眼淚。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寫情書……」
針一般的寒風穿過樹林,發出「咻咻咻」的聲響。
或許是因為那令人感到不安的聲音,也或許是因為雙須的眼淚,當下我有種好像心臟被掐住的感覺。
「看在圓花妳的眼中,今天這場告白或許很像鬧劇,但我是很認真的……可是……」
「我、我不該拿情書開玩笑,這個我跟你道歉……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因為我對戀愛根本一竅不通……」
「──妳不是不懂,只是逃避去思考而已!」
「!?」
雙須會這麼說,或許單純只是想要發洩被我甩掉以後心中的不爽而已。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卻……
深深地刺進了我的胸口。
「妳只是沒有認真思考嘛!只是在逃避面對重要的事情而已吧!所以才會像剛才那樣用曖昧的態度閃爍其詞……什、什麼沒有談戀愛的心情,與其、與其……!」
「雙……雙須?你先冷靜下……」
「──與其被妳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絕,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跟妳告白算了!」
「啊、喂!?」
雙須宣洩完想說的話後,一溜煙地跑走了。
不愧是棒球社的社長,雙須有一雙飛毛腿,才一轉眼他的背影便從我的眼前徹底消失……
留在原地的除了我以外,只剩灰色的世界和靜寂。
「這……這是怎樣啊……?」
只能說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我一頭霧水吧。
寒風咻咻作響地呼嘯而過。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無論如何,我快累死了。
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時間後。
「……回家吧。」
我自言自語地說道,踩著地上的積雪離開了體育館後面。
時候不早該回家了。
我一邊喀沙喀沙作響地踩著積雪,一邊恍惚地想著事情。
我得快點回家準備晚餐才行。
吃完晚餐後要洗澡,對了,別忘了回覆小春傳給我的MINE。
還有我必須跟桂子把誤會解釋清楚,讓她知道我跟雙須是清白的。
然後……對了,我得另外找其他打工,因為潮在這個時期是生意的淡季……
然後、還有、再來是……
咻咻咻咻咻。
迎面吹來的冷風的風聲聽起來就像在譴責我一樣。
我試圖忘掉雙須說過的那些話,可是他的聲音卻化作洶湧的風重新在我耳裡響起。
──妳不是不懂,只是逃避去思考而已!
──妳只是沒有認真思考嘛!
──只是在逃避面對重要的事情而已吧!
「……吵死了。」
咻咻咻咻咻。
風一直吹個不停。
「…………」
喀沙、喀沙……喀沙。
…………
……走出校門之後,我就像突然斷線一樣一步也走不動了。
我呼出白色的氣息,蹲在路燈的下面。
不知怎的我覺得好累。
「我恨死這種鄉下地方了……」
我討厭鄉下。鄉下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也正因為如此,我被迫直視自己的內心有多麼貧乏。
……剛才雙須對我說「一定會讓妳幸福」的時候,我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是不是明明覺得很開心,可是又在心裡恥笑他說「區區高中生說那什麼大話」?
我輕蔑了努力的雙須,輕蔑了他盡己所能向我表達的心意。
明明我根本沒有認真思考過……明明我什麼也沒有……
「……我真的是惹人討厭的傢伙呢。」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副德性的?
至少小學時期……住在櫻庭的時候的我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就跟那個年紀的小孩一樣傻呼呼的,有夢想,也談過戀愛。
還記得那個時候的我,跟現在相比對這個世界更加充滿了希望。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
在櫻庭和蓮一起廝混的那個時候……
「……」
回過神時,我手上已經拿著智慧手機了。
……我知道這麼做一點也不像我。
也很清楚這樣的舉動其實是一種逃避。
即便如此,凍僵的手指依舊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
這是在幹什麼?不要做蠢事了。
我聽見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警告自己,可是那聲音也隨著蕭瑟的風逐漸淡去……
──我生平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三園蓮。
「……」
在聽筒響著回鈴音的這段期間,我心如亂麻。
一方面我希望那傢伙接聽電話,一方面我也希望那傢伙不要接聽電話;我對自己有多難搞感到失望,同時也很訝異自己原來還保有如此女性化的一面。
各式各樣的感情全部混合在一起。心臟的跳動劇烈到令我覺得胸口很難受,從口中呼出的吐息是溫熱的。
就在回鈴音響了八次,我赫然回神想要掛斷電話的時候──
……回鈴音戛然停止了。
『圓花?』
「……」
我瞬間停止呼吸。
如果我在這時候保持沉默的話,我覺得以後我會再也不敢開口,於是我強迫自己擠出聲音說話。
「噢……噢,蓮,好久沒聯絡了。」
『什麼好久沒聯絡……突然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情嗎?』
「不,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啦……」
『……妳的聲音是不是在發抖啊?』
糟了。
雖然我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意義,總之我把力量集中在喉嚨的部分。
「……因、因為很冷啊,我在外面。」
『妳在外面?今天的氣溫在冰點以下耶。』
「不然你呢……你在幹嘛?沒有在家嗎?」
『我在唱卡拉OK啊卡拉OK,明天開始要放假了,我跟足球隊的人一起來唱歌。』
「這樣子、啊……」
得知蓮在聖誕夜的這一天和足球隊的人去唱歌,我鬆了一口氣。
可是也因為這樣,我反應慢了半拍才說出禮貌上必須說出的話。
「……啊!?抱、抱歉,你跟朋友出去玩我卻突然打電話打擾你……!」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已經連續唱三個小時,差不多開始沒力了。』
透過蓮的呼吸聲,我判斷他現在應該是靠在牆壁或其他東西上面。
『而且我討厭在其他人面前唱歌,妳打電話給我剛好給我一個溜出來的藉口。』
「……咦?我還以為蓮你很喜歡唱歌呢。」
『啊?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之前都跟雫姊在MOON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不是嗎……」
『妳說的之前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那時候我們才小學生吧!』
「啊哈哈,那也沒辦法啊,因為我的記憶就停在那個時期。」
『如果要講那麼久以前的事,圓花妳也不惶多讓吧……我記得妳老是在唱禮拜天早上播放的動畫的歌,而且一直重複唱同一段的歌詞……我都聽到腦袋快要變得不正常了。』
「笨蛋……!?那種丟臉的事情快點忘記啦!」
『哈哈……』
翻出久遠到已經沒有回想的必要的往日記憶,然後互相挖苦對方。
當我沉浸在這樣的互動過程裡時,很神奇地我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我甚至忘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風吹聲,也忘了原本受到挫折的事情,還有搞不懂自己現在怎麼會跟蓮打電話聊天的疑惑,這些事情通通都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即便這樣的行為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是最有效的安慰。
「說到這個,蓮你在畢業典禮的時候……」
……多麼希望這段時光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啊。
一如在懲戒我那任性的願望吧,電話的另一頭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咦?蓮~?你還在講電話啊……?』
儘管那聲音距離遙遠以至於聽不太清楚,不過我還是馬上就認出來那是女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慢慢靠近,蓮稍微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原來是紬啊,我跟朋友聊天聊得還滿熱絡的啦。』
『咦~那你就不管我們這邊的朋友喔~?出來玩的時候會講電話講那麼久嗎~?』
『好痛,好啦、我知道了,聊到差不多可以停的時候我就會回去找你們,妳快點去上廁所啦。』
『要快點回來喔~』
那個聽起來很活潑的聲音再次逐漸遠去。
光聽聲音我就知道。在電話另一頭的那個女生肯定是個長得很可愛也很會撒嬌、充滿都會氣質的女孩子吧。
……跟我完全相反的類型。
『啊~抱歉抱歉,聊到一半分心了。』
「……剛才那個人是?」
『嗯?她是我們足球隊的經理啦。』
「……這樣啊。」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回應有點過於冷淡。
我的內心在這一刻……
……不,我不想說出來,因為我自己有所自覺。
是我先主動打電話給他,一頭熱地聊得很起勁,然後又無緣無故地感到沮喪……簡直跟小孩沒兩樣。
這樣幼稚的心情,我一點也不想讓在電話的另一頭的他知道。
『對了,剛才妳本來想說什麼?』
「……我忘記了。」
『哈哈,怎麼可能會忘記。』
「今天不好意思占用到你的時間了,你快點回去吧,其他朋友還在等你不是嗎?」
『咦?呃,要這麼說也沒錯啦,可是也沒有趕時間……』
「──謝謝你接我的電話。」
『噢、噢噢……?』
「掰。」
我半強制性地結束對話後,往結束通話的按鈕伸出泛紅的手指。
……這裡應該就是「差不多可以停的時候」吧。
如果再繼續聊下去的話,我十之八九會控制不住說出多餘的話來。
我有我現在的生活,蓮也一樣。
而且我們兩人的生活以後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點回歸自己的乏味日常而已……
『──圓花,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愣。
眼看手指就快要觸控到通話停止鍵的時候,突然又停住不動。
……他偏偏在我希望不要被他發現的時候變得特別敏銳。
「……原來你感覺得出來啊。」
『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當然感覺得出妳無精打采的。』
「……」
『怎麼說呢……有些事情說出來心裡會比較輕鬆啦,如果只是扮演聽眾的角色我應該辦得到……話說,以我們的交情其實也不需要那麼客氣吧,畢竟我們是童年玩伴啊。』
因為是童年玩伴、嗎……
啊~啊,虧我忍耐那麼久。
對我這麼溫柔的話,我會壓抑不住的。
我會忍不住說出多餘的話來。
「……上次大家不是一起去動物園嗎?」
『動物園?妳是指三輪動物遊樂園嗎?』
對,記得就是叫這個名字。
兩個月左右前,小春和颯太單獨跑去約會的地點。
不對,嚴格說來不是兩個人單獨,想要跑去看熱鬧的雫姊和麻世小姐強迫我和蓮配合她們的行動,一起鬼鬼祟祟地在後面跟蹤……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個行動實在有夠低俗的。
『是有這麼一回事沒錯……那個怎麼了嗎?』
「蓮你在那時候不是有對小春說謊嗎?」
『……啊啊,妳說那個嗎?』
蓮似乎對那件事情還有印象,從他的聲音聽得出來他有些尷尬。
……沒錯,那件事情就發生在颯太和小春的動物園約會快結束的時候。
我和蓮在動物園內偶然和他們兩個碰個正著,眼看我們在偷偷跟蹤他們的事情就要被揭穿的時候──蓮很機靈地謊稱我和他正在交往,順利地瞞過了颯太和小春。
儘管這個謊言最後還是被颯太識破的樣子……
「小春好像直到現在還在相信你那個謊言喔。」
『不會吧……不對,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我們還沒跟她坦承實情。』
蓮對著電話嘆了口氣。
……事發至今,我一直找不到恰當的時機跟小春實話實說。
所以小春直到現在,依舊誤以為我跟蓮是一對正在交往的情侶。
「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好像也只能老實承認了吧。』
「告訴她其實我們沒有在交往嗎?」
『嗯,是啊……雖然有逼不得已的理由,畢竟說謊騙人的是我,我會去跟佐藤同學把事情說清楚。不管是對佐藤同學還是圓花,真的很抱歉。』
「……」
明明這件事情可以就此畫下句點,我大可以不要多此一舉的。
冬天的寒風在慫恿著我──
「……還有另一個選項不是嗎?」
『選項?』
咻咻咻咻咻咻。
已經無法停止。
腦袋一片空白,身體一陣麻痺。
我不自禁地說出了那一句話。
「──我們也可以讓那個謊言成真啊。」
一陣寂靜……
強勁的風勢戛然而止,灰色的世界瞬間被寂靜籠罩。
我和蓮都停止了呼吸,四周安靜到彷彿連雪花從天空飄下來的聲音都可以聽得見。
『…………抱歉了圓花,我不懂妳的意思……』
「總之就是──」
我的嘴巴無視我的意志自行動了起來。
那個感覺就像在陡峭的斜坡騎著一輛剎車失靈的腳踏車。
騎車的人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停止車子,這輛腳踏車只能一路高速往下衝,遲早會撞上某個東西變得支離破碎。即便如此自己卻又很享受那股刺激的感覺。
啊啊,一切都無所謂了。
不管是綠川、學校、雙須、現在的我還有現在的蓮。
這一切都被我通通拋到腦後,我──
「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
這時,我看見有巨大的雪塊從遠方的校舍屋頂掉了下來。
……坦白說,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的印象已經有些模糊了。
也有可能單純只是我聽錯了,也可能是我為了自圓其說才竄改記憶而已。
不過,假如我的記憶正確的話,那個時候我確實聽見了。
就在雪塊從校舍屋頂掉下來的時候,我聽見了「鏗」的一聲。
如果要我形容,我會說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像用東西去敲擊沉重的金屬硬塊一樣……
「不,應該說,我一直都──」
──瞬間。
一股猛烈的衝擊和驚人的聲響打斷了我的聲音,將原本的寂靜徹底破壞殆盡。
「呀啊!?」
我第一時間緊急摀住耳朵,就地蹲下。幾乎是反射動作。
地面猛烈搖晃,隨後颳來一陣風將地上的雪吹得滿天飛,過了一段時間後,某種東西的碎片嘩啦啦地從天而降。
「……!?……!?」
『我、我的耳朵……!喂,圓花……!?剛才那是什麼聲音!?圓花……!?妳沒事吧……!?』
智慧手機傳來蓮的大叫聲,可是耳鳴嚴重到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剛、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吃力地抬起頭後……目擊到了那個瞬間。
「……………………啥?」
有著百年以上歷史的綠川高中……
平常我恨之入骨的那棟校舍……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它們就像短劇的布景道具一樣,當著我的面崩塌得面目全非。
──就這樣,在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
我那平凡又乏味的日常,一如字面所示徹底遭到了粉碎。
♧
未爆彈爆炸 校舍毀壞倒塌──
綠川這個圓花定居的鄉下地方爆發了前所未聞的重大事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綠川高中的操場埋有一顆二戰時期投下的未爆彈。那顆未爆彈直到現在才被綠川高中棒球隊的隊員在練習時無意間從地下挖出來。
更教人吃驚的是,棒球隊的隊員居然以徒手搬運的方式移動了這顆炸彈(其中一名隊員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他們以為這顆未爆彈是時空膠囊)。
後來那顆未爆彈在出土的當晚不知道被什麼東西觸發──真的爆炸了。
不過,那畢竟只是顆兩個人就搬得動的未爆彈,所以爆炸規模並不算龐大……可是歷史悠久的綠川高中校舍依舊承受不住那股爆炸的威力。
簡直就像爆破拆除一樣,爆炸炸毀了一部分的校舍外牆,沒多久整棟建築開始崩塌,不過才一轉眼,校舍便化成了一片破瓦頹垣。
所幸那天是最後一天的上學日,且炸彈爆炸時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校舍附近空無一人,包括圓花在內沒有任何人受傷,堪稱是奇蹟──
在看到這則新聞後,我劈頭就說: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應該說,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即便在時下的搞笑漫畫,都很難看到這樣的劇情演出了。
不過現實總是比小說還要離奇,而且有時候現實正因為是現實,所以更能毫無顧慮地跨越真實與虛構的邊界……
……算了我好像扯得太遠了,這只是一樁可以當作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的事件而已吧。
「──總之,應該不需要過度擔心啦。」
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
為了避免颯太沒事就愛窮操心的症狀進一步惡化,我刻意用輕鬆的口吻打電話向他報告。
『圓、圓花她真的平安無事嗎……?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炸彈爆炸的瞬間她不是在現場附近嗎……?她都沒有受傷?也沒有心、心理創傷之類的……?』
「完全沒有,昨天我有去綠川稍微探望她一下,她毫髮無傷啦。反倒是她為了應付那些媒體把自己搞得很累。」
還有,不知道為什麼她看到我的時候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不過這件事情不用跟颯太報告也沒關係吧。
『那就好……真的好嗎?我看我和佐藤同學還是去探望一下好了……』
「不用啦不用啦,你們去了反而只會讓她更費心而已。圓花她在爆炸事件發生前就有些無精打采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無精打采?』
「那一天我和她剛好在講電話,是說剛好就在事件發生的當下。」
『咦?』
我還記得那一天的圓花開口說話都帶有一股倦怠感。
她本來好像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我說的樣子,結果被那場爆炸打斷,事情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而且昨天的氣氛也不適合詢問圓花那個問題……
「反正我只是想告訴你不需要窮操心她的事情了。」
『也、也對……嗯……』
光是要說服動不動就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颯太放下不安,就費了我很大的工夫。
「而且圓花也說等狀況穩定之後她就會主動聯絡了,麻煩你幫我轉告佐藤同學吧。」
『沒、沒問題!呼,總算可以放心了,我和佐藤同學都擔心得要死呢。』
「我猜她應該有充分地感受到你們的心意……其實昨天我就有告訴圓花你們很擔心她了。」
『哇……蓮你也太了不起了吧,怎麼那麼冷靜。換作是我,這種時候一定會一下子就驚慌失措,一個人悶著頭胡思亂想……』
「你說的這個倒是事實,有太多實際的案例了。」
颯太「哈哈哈」地發出了聽似尷尬的乾笑聲。
無論如何,總算搞定一件事情了……
『──蓮你真的具備很強大的男友力呢。』
………………等一下。
「喂。」
『嗯?』
「你說誰是誰的男友啊?」
『……?蓮不是圓花的男友嗎?』
這傢伙是真心這麼認為的嗎?
「……我和圓花,並沒有,在交往。」
『……………………什麼!?你們還沒交往嗎!?』
「沒有什麼還沒不還沒的!本來就沒有那種計畫!」
通話結束。
快過年了,我卻不小心飆出本年度最大的音量狠嗆颯太。
「呼、呼……可惡,颯太那小子對我們有了奇怪的誤解……」
我忽然感到精疲力盡。
我癱軟地倒在床上,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去。
題外話,幾天後我被捲入一場以佐藤同學的堂妹•雪音為中心的大混亂之中,也因此在過年以前有機會和那對笨蛋情侶見面,然而……
事後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態度堅定地跟颯太把話說清楚的。
讓他明白我和圓花真的沒有在交往。
就算有點不合時宜,當初我也應該跟他們兩個……尤其是佐藤同學,我至少必須重新跟她把事情交代清楚。
可惜覆水難收。
要再過一段時間,我才會真正對我在那個當下所做的判斷感到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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