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張照片 朋友公園
第四張照片 朋友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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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也進入了下旬,正式邁入令人感受到冬日氣息的季節。
距離佐藤同學突然晚上跑來我家那天,就要滿一個月了。
結果,直到現在我還是找不到機會詢問佐藤同學那一天晚上那麼做的理由……不過事到如今,應該也不重要了吧。
重要的是,我和佐藤同學的關係從那一天起,出現了些微的變化。
首先,佐藤同學即使在學校也會像以前那樣主動跟我說話了。
光是這麼普通的事情,就足以讓單純的我樂到心花怒放了,然而另一個變化則是——
『押尾同學,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正在聽雫小姐推薦的音樂,然後完成數學作業。」
『啊,你是說下禮拜一要交的那個嗎?我已經寫完了~』
在電話另一頭的佐藤同學「哼哼」地用鼻子發出了悶哼聲。明明只聽見聲音,可是我依舊可以輕易想像出她現在的表情,所以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錯,第二個變化就是佐藤同學現在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我。
她一般都是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打來,和我閒聊二十分鐘左右。
至於內容嘛……通常就是現在在幹嘛或那一天發生的事情,還有最近沉迷的音樂,偶爾也會聊一些回憶……說穿了,就是什麼都聊。
這樣的互動讓我強烈地產生自己正在談戀愛的實感,真的很開心。
不過有一件事情令我很在意……
「那佐藤同學妳今天做了什麼事情?」
『啊~………………我、我做了很多事情啊?』
「很多事情……」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碰到「今天做了什麼事情」這個話題,佐藤同學就會回答得很籠統。
我已經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沒跟佐藤同學一起放學回家了,因此我是真的不瞭解她到底在忙什麼。
我是不會深入追究啦,她八成是有什麼事情想對我保密吧。
即便如此——
「……是嗎?很多事情啊。」
——我還是選擇相信佐藤同學。
我不會再無謂地陷入煩惱了。
『嗯,很多事情!……啊,既然押尾同學在忙作業,最好還是不要講電話吧……』
老實說,只要能跟佐藤同學講電話,作業隨便交差我也無所謂……不過面對佐藤同學這個認真寫完作業的好榜樣,我也不能擺爛。
「說得也是,那我們明天學校見了……啊,明天是禮拜六。」
『哈哈,我們再打電話聊天吧。』
「好我知道了,再見。」
『再見。』
佐藤同學道別後,通話結束了。
我都忘記明天就是禮拜六了……
由於放假就見不到佐藤同學了,之前我並不怎麼喜歡假日……可是現在禮拜六也能跟佐藤同學聊天了……真不錯啊。智慧型手機實在太偉大了……
當我重新體認到文明利器所帶來的美好時,手中的手機又震動了。
「嗯?」
我確認螢幕,發現是姬茴同學傳訊息給我。
該不會又是長篇大論的訊息吧?雖然最近她還滿安靜的……
如此心想的我打開姬茴同學的聊天室一看,出乎意料地,她只傳了短短的一句話。
『明天中午來朋友公園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朋友公園。
凡是在櫻庭長大的人一定都知道這座公園。
話雖如此,這裡的遊樂器材毫無特色可言且年久失修,除了公園裡有一座很大的水潭以外沒什麼特別的,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幅員遼闊的公園。
不過「朋友公園」這個名字簡單好記,所以我記得小時候經常跟朋友約在這裡見面。
也正因如此——我很訝異那個姬茴同學會選擇在這裡見面。
「——啊,呀呼~押尾同學。」
我提早五分鐘抵達朋友公園的入口時,發現姬茴同學早已站在支柱爬滿了紅色鐵鏽的時鐘台下面等著了。
她上半身宛如綿羊似地,穿了件很有晚秋風格的毛茸茸絨毛外套,下半身則是牛仔褲。
「抱歉,妳等很久了嗎?」
天氣這麼冷,站在戶外等待肯定相當難受吧。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詢問,可是姬茴同學不知為何卻咧嘴一笑。
「總覺得剛才那樣……很不錯呢。」
「咦?」
「就是你剛才問我是不是等很久了那樣。」
「……?」
「沒什麼啦——」
或許是我腦袋不夠靈光吧,我完全搞不懂剛才的對話有什麼含意。
姬茴同學倒是像樂在其中那般笑著。
…………?
「……妳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講對吧?」
想破頭也沒用,還是直接進入正題吧。
我開門見山地說道,然而……
「……」
姬茴同學只是默默地盯著我看。簡直像在打量我一般,從頭到腳、毫無遺漏地掃視了我一遍。
「…………」
「……那個,姬茴同學?」
「…………」
「怎麼了嗎……?」
「……嗯,服裝品味算及格吧?」
「原來妳在檢查我的服裝品味嗎!?」
附帶一提,我今天的服裝搭配是格子花紋的排釦大衣、白色針織衫和窄管卡其褲,跟上次和佐藤同學去動物園時穿的是同一套。
畢竟姬茴同學說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講,因此我姑且選擇了較為慎重的打扮……
「當然啊。如果男生在假日和女生約出來見面卻穿得邋裡邋遢,女生可是會覺得很困擾的!」
「呃……長知識了,姬茴同……」
「啊!還有,今天你要叫我薰!」
「……咦?為什麼?」
「因為我也要直接叫你颯太同學。」
「為什麼??」
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要挑在這個時候改變稱呼?
「那個……今天我是聽姬茴同學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講,才……」
「薰!不這樣叫我,我就不跟你講重要的事情了!」
「還有這種交換條件的喔!?」
感覺就像她突然隨便抓了個陌生人當人質要脅我一樣!
可是她不開口的話,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
「薰、同學……?」
「呵呵呵,好啦~今天我就放你一馬吧,颯太同學。」
她的心情好像挺不錯的。
……自從我在真壁咖啡店偶然碰到姬茴同學,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後來姬茴同學每天都在教室跟我搭話,我自認對姬茴同學也有了一定的認識,不過……
總覺得今天的姬茴同學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無、無論如何——
「薰同學,妳說重要的事情……」
「唉~你真的很沒耐性耶……這裡不適合講話,我們換個地點吧?走!」
「等一……」
姬茴同學拉住了我的手臂。
慢著!這樣的發展之前好像也……!
「好,我們出發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
不由分說。
我被姬茴同學拉住手臂,半推半就地跟她一起進入了朋友公園。
「——那麼,我們就一邊搭船一邊聊吧!」
我被姬茴同學拉著走到朋友公園裡面的水潭邊後,姬茴同學有如早就安排好要這麼做般如此說道。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部肌肉在抽搐。
「搭、搭那個……妳認真的……?」
所謂的那個,就是朋友公園的知名設施「天鵝船」。
相信天鵝船這種東西,每個人一生應該至少看過一次吧?
所謂的天鵝船,就是模擬天鵝的外型,靠踩踏駕駛座的踏板來推進的雙人座腳踏船。
附帶一提,我會問那一句「認真的?」是有原因的。
朋友公園的天鵝船因為年久失修的關係,與其說是「白天鵝」,更像「紅天鵝」或「茶天鵝」,從我小時候到現在,都是一副破爛到隨時有可能翻船的模樣。
實際上,我也只有看過一群男生抱著鬧著玩的心態搭乘這個——總之,一般人絕對不會想輕易嘗試搭乘這裡的天鵝船。
「……如果在這種天氣沉船,搞不好會死喔。」
「啊哈哈~不會吧?颯太同學會怕喔~?好意外——」
「基本上我是考慮到姬……薰同學的安危啦。」
「……呵呵呵,很開心你這麼說,不過我就是想搭,所以沒關係~」
「嗯?妳不是談重要的事情……」
「對啊,在船上聊的話,就不用擔心會被其他人聽到了,不是嗎?」
「這個……是這樣嗎?」
邏輯上好像說得通,可是……算了,為了這種事情跟她爭也沒有意義。
「好吧,我去買船票。」
「不行不行!今天是我找你出門的,必須由我付帳!」
「咦咦?這樣不好意思啦。」
「好啦好啦!反正等一下還得麻煩你踩船呢!不好意思~!」
姬茴同學用力把我推到一邊,二話不說地向租借天鵝船的大叔付清了費用。
奇怪,總覺得今天的姬茴同學有點……
……不,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
如此這般,人生首次搭乘的天鵝船終於正式啟航了……
但上船時我不小心撞到頭,而且還發現踏板踩起來比想像中更吃力(或許是生鏽的關係),以及船內的結構比外觀看起來更為扎實等等,意外獲得了許多新奇的體驗。
「喔——颯太同學開船的技術好厲害喔——」
「謝、謝謝……」
其實踩船是相當辛苦的粗活,即使在這種寒冷的季節也狂流汗……不過看到姬茴同學那麼開心,這點辛苦我就沒放在心上了。
慢慢地,天鵝船離岸邊已經有一段距離,我也逐漸抓到踩踏板的訣竅,便觀察起四周。
其實上船前我就注意到一件事——或許跟現在是週六白天也有關係,除了我們以外,能看見其他天鵝船在遊湖。
問題在於,搭乘天鵝船的遊客幾乎都是情侶……
這樣一想,在旁人眼中,我和姬茴同學也會被當成情侶吧。
一開始我只是半推半就地上了船,現在愈想愈覺得不好意思。
「薰同學,差不多該說那個重要的事……」
「…………」
「……妳在做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押尾同學的側臉好帥喔,所以一直盯著看。」
「好痛!?」
大、大腿「嗶嘰!」地發出了拉傷的聲音!都怪姬茴同學沒事說那種奇怪的話!!
「啊哈哈~你動搖了~好可愛喔~趕快拍下來。」
「拍、拍照無所謂,可是拜託妳不要貼到社群媒體上……!!」
高中男生淚汪汪地按摩大腿的糗樣要是被公諸於世也太丟臉了……!
「不用你說我也不會亂貼啦,嘻嘻嘻。」
和拚命按摩大腿的我相反,姬茴同學顯得樂不可支。
……我該不會被她戲弄了吧?
會不會根本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只是被找來讓姬茴同學放假時得以打發時間而已?
當我開始心生懷疑的時候……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搭乘這裡的天鵝船了。」
姬茴同學眺望著窗外的景色說道。
她的視線不是停留在這裡,而是投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很嚮往。可是我沒什麼朋友,跟爸媽一起搭又太丟臉了……不知不覺間我升上了高中,更難找機會搭乘了……」
說到這裡,姬茴同學轉頭朝向我「嘻嘻嘻」地笑了。
「所以今天可以搭到船,真是太好了。」
……她的笑容非常天真無邪,就像回到了童年時代。
看到那樣的笑容,我也放棄催促她開口的念頭了。
「……知道了,我就稍微繞水潭一圈吧,趁這段期間慢慢說出重要的事情就——」
「——我也要開船!」
「嗚喔!?」
姬茴同學打斷我的話,突然從助手席探出身子搶著握方向盤。拜激烈的動作所賜,船身大幅傾斜。
「要……要掉下去了!要沉船了!?」
「啊哈哈哈~!」
「快被整死了……」
我費了一番力氣把船開回岸邊交還給租借業者後,已經處於完全暈頭轉向的狀態了。
感、感覺好不舒服……快吐了……
都怪姬茴同學的粗暴駕駛,導致船身猛烈搖晃,感覺有點暈船……
「哇~真的好有趣喔,颯太同學。」
船明明搖晃得相當激烈,姬茴同學卻依然活蹦亂跳。
結果,我們在我的平衡感恢復正常前就下船了,我錯失了聽姬茴同學談「重要的事情」的機會……已經夠了,我得問清楚。
「薰同學,妳所謂重要的事情是……」
「——啊!有單槓耶!好懷念喔!」
「薰同學!?」
才一轉眼,她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等一下啦,薰同學……!」
我有氣無力地追上去。
而姬茴同學已經雙手握著單槓,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了。
今天的姬茴同學也太好動了吧,一點也不輸給在一旁玩耍的小學生……!
「……這次是單槓?」
「其實我國小的時候不會翻單槓。」
姬茴同學像在回憶當年,一邊確認生鏽單槓的觸感一邊繼續說道:
「雖然我是女生,而且除了我以外也有很多人都不會翻單槓,可是我還是很不甘心。」
「……這麼說來,我小學的時候也不太會翻單槓哪。」
「騙人?我還以為颯太同學對運動很拿手呢。」
「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敢自稱拿手啦,以前是因為個子矮,所以不太擅長運動。」
「哦~是這樣啊~感覺賺到了。」
「賺到?」
「當然賺到了啊,因為我知道了其他人所不知道的颯太同學的另一面。」
姬茴同學轉頭看我,又「嘻嘻嘻」地笑了。
我……不知為何無法正視那張笑臉,不由自主地別開了視線。
「後、後來薰同學學會翻單槓嗎?」
「……我趁放學後偷偷摸摸地練習了好幾次,可是那時候的我體弱多病,經常請假沒去上學,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
「可是?」
「我覺得現在的我應該可以成功——」
「咦?」
話一說完,姬茴同學立刻握緊單槓,用力往上蹬。
事出突然,我完全措手不及,然而就算只在一邊旁觀,她會失敗依然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她往上蹬的力道太小了,旋轉的幅度不夠大卻空有氣勢,身體已經跟地面呈現平行的狀態。
換句話說,如果她沒成功翻過去,等一下就會以背部著地的姿勢摔在堅硬的地面上——
「——危險!」
我立刻衝到她的身旁扶住她的背部。
然後我從旁輔助她的動作——使她的身體繞著單槓旋轉了一圈。姬茴同學終於達成了她想要翻單槓的目標。
「看,我成功了吧?」
姬茴同學一如早知道我會伸出援手般,純粹地沉浸在成功翻單槓的喜悅之中。
但我差點被嚇出心臟病了……嗚嗚……
「薰……薰同學,差不多可以……」
「啊!有賣車輪餅的攤販耶!我小時候每次從補習班回家,都會很想吃裡面包奶油的車輪餅……!」
「又來了!?」
姬茴同學就像貓一樣反覆無常,我再度被她耍得團團轉。
……其實我或許該硬起來把話說清楚。
跟她說「我有女朋友了,這種行為會讓我感到很困擾」。
可是……一想到我心中的某個預感有萬一成真的可能,我就無法鼓起勇氣跨出那一步。
——膽小鬼。
當我追著姬茴同學的背影跑時,某一天佐藤同學說過的話從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天鵝船坐過了。
單槓也翻過了。
奶油車輪餅也吃完了。
心願一樁一樁地了結。確實地往結束邁進。
就跟那個時候完全一樣,我那遺落在這座冷清公園的渺小寂寥,將隨著寒風被吹往不知名的地方。
我感覺得出來距離那一刻愈來愈近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跨出那一步的勇氣。
其實我很清楚這種事情是長痛不如短痛,可是——
「欸~颯太同學!接下來我想去玩那個溜滑梯——」
這已經不知道是我第幾次假惺惺地向他擠出笑容了。
可是……
「……咦?」
不見了。
剛剛還在附近的押尾同學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他該不會是忍無可忍,自己回家了吧……
一股不安油然而生,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
押尾同學就蹲在不遠處的長椅前面。
長椅上坐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應該才五歲左右吧?押尾同學似乎是為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才蹲下來的。
「颯太同學,你在做什麼……?」
「……啊啊,薰同學抱歉。我看到這孩子一個人在哭,總覺得不能放著她不管。」
「這、這樣啊……」
聽押尾同學這樣說後,我有一種胸口被一股力量掐住的感覺。
「怎麼啦?」
押尾同學以溫柔的語氣詢問道。
沒有催促,也沒有咄咄逼人,那是會讓人感受到溫暖的聲音。
小女孩一邊吸鼻子,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
「那個……其實……我想要加入他們……」
「他們?」
小女孩伸出又小又短的手指,指了某個地方。
轉頭一瞧,有一群年紀跟她差不多的小男孩聚在一起玩擊劍的遊戲。
「妳不能加入嗎?」
「可是……我是女生……他們男生說不定不想讓我加入……」
……對這小女孩來說,這肯定是足以讓她一個人躲起來偷偷流淚的大煩惱吧……
這是個小孩子才會有、微不足道,而且明天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的小小煩惱。
假如用這種心態去看,就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押尾同學卻認真思考似地說了聲「我想想喔」,然後向她建議:
「不然這樣如何?妳現在過去問那些男生可不可以讓妳一起玩。」
「……我去問嗎?」
「對,妳去。」
「可是……可是如果不行的話……」
「那個時候大哥哥再陪妳一起想辦法吧?放心啦,只要把話說出來,一定可以傳達給對方。」
為了讓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也能聽得懂,押尾同學選擇淺顯易懂的字眼,並且放慢說話的速度。
而他的這番話語似乎也成功傳達給小女孩了。
「嗯,我知道了!」
小女孩立刻破涕為笑,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押尾同學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後,小女孩便一下子打起精神,一個人衝去找那些小男孩。
雖然從我們的位置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不過她似乎如願地加入了遊戲。
幾秒鐘後,她便和其他小男孩一起在公園裡到處跑來跑去了。
押尾同學看著那名小女孩,臉上浮現了溫柔的微笑。
「……啊啊抱歉,讓薰同學枯等了這麼久。接下來……妳是說想玩溜滑梯是嗎?」
然後,當我看到他回首露出的笑臉時——
我心中最後的寂寥……
不留痕跡地——
徹底消失不見了。
「——我喜歡你。」
說出口的瞬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全身竄過一股麻痺感,甚至分不清天南地北。
「我喜歡押尾颯太。希望你可以跟我交往。」
即使如此,我還是完整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情。
所有的聲音與顏色都從世界消失,只剩下我和押尾同學。
押尾同學他……看起來並不怎麼驚訝。
雖然他的表情有一點點哀傷,即使如此,他還是直視我的眼睛,正面給我答覆。
「……對不起。」
太不可思議了,聽到這短短三個字後,我發現我的心情瞬間變得輕盈起來。
大概是因為我早就料到結果會是如此吧。
「……這樣啊,果然被甩了嗎~本來我還滿有自信的說~」
我跳舞似地轉身背向押尾同學,開啟心中的開關。
不過我開啟的不是公主開關,而是能讓自己維持住平常的「姬茴薰」的形象的開關。
「嗯……其實呢,我打從在真壁咖啡店第一次認識押尾同學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很欣賞你。你早就發現了嗎?」
「我……」
「啊,算了,你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反正不管你怎麼回答,我聽了應該都會哭。」
「……抱歉,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情。」
哈哈哈,押尾同學在這方面心思真的不夠細膩耶。
這樣豈不是害我的開關快要失靈了嗎……
「坦白說……我真的自信滿滿呢。直到昨晚為止,我都還很有信心能成為押尾同學的女朋友。」
「……昨晚?」
「昨晚我看了佐藤同學的MG。」
本來我只是想要看笑話而已。
那個向我撂下「不管是談戀愛或經營MG都有自信不會輸」這種豪語的女生,她的MG到底長什麼樣子?一開始我只不過是抱著好玩的心態點開她的頁面。
可是……
「……看過之後我就明白了。我是贏不了她的。」
我做夢也想不到MG會成為分出勝負的關鍵。
我盡其所能地裝出靦腆的表情,回頭望向押尾同學。
「從押尾同學的反應看來,你應該是還沒看過佐藤同學的MG吧?」
「……因為她要求我暫時別看。」
「啊~我可以理解佐藤同學提出那種要求的心情,不過我建議你看一下比較好。我就是看了她的MG後,昨晚才會匆匆忙忙地找你出來約會。即使明知道自己會輸,但我對你的心情是貨真價實的。」
「姬茴同學……」
……唉,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不行了,我快撐不下去了。
抱歉了公主,最後讓我作弊一下吧。
開啟開關。
「——不過,和公主出門約會很有趣對吧~!公主可以考慮改天再陪你出來玩喔~!」
「謝謝妳喜歡我,姬茴同學。我們學校見了。」
——就這樣,姬茴薰的初戀結束了。
我坐在長椅上孤零零地滑著手機。
押尾同學的身影已經從眼前這片冷清蕭瑟的風景中消失了。
感覺上,好像是透過手機不斷流入眼中的龐大情報數量,以及用手指來篩選情報的機械化動作,勉強把我和這個世界連繫起來的。
——說起來很像在炫耀,不過我只要看社群媒體上的照片,就大概可以分析出張貼者是怎麼樣的人喔。
「……真是令人討厭的特技。」
我語帶自嘲地說道後,打開了佐藤同學的MG頁面。
每次看每次都忍不住會笑。
無論是攝影技術、美感、本身的定位,所有層面都是三流表現。
和一流的MG網美完全沒得比,可是……
「就算沒有我的特技,任何人看了這個也都看得出來,佐藤同學根本超喜歡押尾同學的。」
……早知道就不要看她的MG了,至少我跟押尾同學約會的時候可以玩得更開心一點。
唉,明知沒有勝算還跑去挑戰,一點都不像我的作風。
有夠荒謬的鬧劇。有夠浪費時間。
明明還有六萬個粉絲在等著我更新呢——
當我如此心想時,突然有人把某個東西遞到正在滑手機的我面前。
「……咦?」
……是可麗餅。
寒酸的包裝紙,又薄又焦的麵皮,生奶油和巧克力香蕉。
這不是在新宿和澀谷那種地方可以買到的華麗可麗餅,而是隨處可見、毫無特色可言的普通可麗餅。
我抬頭一瞧……有三個面熟的人站在眼前。
從右到左分別是輕田、夏目、品本,她們是排球社的社員。
之前曾經在私底下說我的壞話,還罵得很起勁。
「為什麼……」
我一臉茫然,把可麗餅遞給我的夏目看似難為情地把頭撇向一旁說道:
「……該怎麼說呢?對不起啦,我們不小心撞見了剛才發生的事情,這個算是我們的賠禮。」
……被她們看見了嗎?時機也太不湊巧了吧。
我急忙重新開啟開關——
「咦、咦咦~?公主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公主又沒做什麼不想被看到的事情……」
「——失戀超痛苦的,我覺得難過的時候還是承認自己很難過比較好。我們三個雖然是傻瓜,不過還是可以當妳發牢騷的聽眾的。」
「……哈哈。」
……這是怎樣啊?
假如是勾心鬥角、算計、嘲笑、辱罵。
面對這些招式,我還能游刃有餘地應付。
可是,來這套也太奸詐了。
我心中的開關要失靈了——
「……比起擁有六萬個粉絲,我寧可被某個人喜歡就好。」
虧我忍耐了那麼久,溫熱的淚滴還是從眼眶掉了下來。
我一點都不希望讓別人看見我這麼糗的模樣。可是,即使如此……
「——我真的還滿喜歡押尾同學的……!」
這世上還是有人願意聆聽那不為任何人所有、只屬於自己的心聲,沒有比這更教我覺得開心的事情了。
♠
經姬茴同學那麼一說後,我睽違一個月重新打開了佐藤同學的MG——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開始狂奔了。
也許我根本不需要用跑的。
我大可改天再找機會和她聊,或者透過MINE傳訊息給她,感覺多得是更恰當的方法。
可是我只想得到這個最笨的方法。
因為我想要當面傳達給她。
明明就快冬天了,可是我還是全力狂奔到連大衣內側都汗溼的程度,一路上還被其他路人投以懷疑的目光,好不容易終於抵達。
「咦?颯太你回來啦?你流了有夠多汗……」
難得走出店面的老爸看到我後,訝異地說道。
現在是禮拜六的白天,所以cafe tutuji來了不少客人,甜食同好會的前輩們也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這些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啊啊對了,今天佐藤同學她……」
「抱歉!等一下再聽你說!」
「嗚哇!」
我打斷了老爸的話,衝進了花園咖啡廳。
我一邊重複說著「不好意思」,一邊閃避在露天座席用餐的客人,一路往前衝。
我知道她在哪裡。
就跟那一天一樣,在最裡面的露天座席——
「——找到了。」
只見她就跟那一天如出一轍,試圖用智慧手機幫剛起鍋的熱騰騰鬆餅拍照。
「押尾同學……?」
她——佐藤小春一如還搞不清楚狀況似地抬頭看我,眼睛眨個不停。
「奇、奇怪!?前SSF的成員不久前還在的說……話說押尾同學,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個地方……?」
佐藤同學看到我出現在這裡,似乎非常搞不清楚狀況。我忍不住噗哧一笑,真的有那麼驚訝嗎?
她放了那麼明顯的線索在先,可是卻露出一副真心感到驚訝的模樣,我才會忍不住笑出來。
「……我看過佐藤同學的MG囉。」
「啊……」
經我這麼一說,佐藤同學似乎想通了前因後果,眼睛垂得低低的。
「是嗎?都被你看到了……」
「嗯,佐藤同學的肖像照拍得棒極了。」
「……」
佐藤同學的臉立刻漲得火紅。
肖像照——顧名思義就是以人為拍攝主體的人像照片。
過去總是張貼食物的照片和自拍照的佐藤同學,在最近一個月改而只張貼肖像照。而且由自己擔任肖像的主角。
理所當然的,自己沒辦法幫自己拍肖像照。所以掌鏡者肯定另有其人。
我只想得到某個人有這樣的本事。
「幫妳拍攝的人是小彼同學對吧。」
「好、好厲害喔,押尾同學,只看照片就猜得出來是誰拍的……」
「嗯,因為就我所知,小彼同學是最會幫佐藤同學拍照的人了。」
而且照片上面有攝影者的名字的浮水印,不可能搞錯……不過這種不解風情的話還是別講出來好了。
「至於拍攝地點,應該是佐藤同學決定的對吧?」
「果然看得出來……?」
我當然看得出來了。
因為佐藤同學這一個月來張貼的照片……
「——這些全部都是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對吧?」
『Tea Peral』、『aytim 9』、『hidamari』、『潮』、『FUTABA COFFEE』……
除了這幾個地點以外,其他照片的拍攝地也都是我和佐藤同學一起造訪過的地方。
而在其中,佐藤同學唯一還沒張貼到MG的地方正是……
「cafe tutuji,我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跟佐藤同學說話的……對吧?」
「全部都被你看穿了,感覺好丟臉喔……」
佐藤同學一如在掩飾害羞般笑了笑。
「……姬茴同學跟你告白了對吧?」
「妳早就知道姬茴同學的心意了?」
「嗯。坦白說……」
佐藤同學靜靜地侃侃而談。
「其實……我害怕得不得了,萬一押尾同學被搶走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我至少知道阻止她喜歡你是不對的。因為在我心中,想要支持她的心情跟不安的感覺同樣強烈。」
「支持?」
「因為她和我喜歡上了同一個對象啊。我覺得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這樣講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呢?」
笑著如是說的佐藤同學肯定是真心的吧。我很清楚她的個性。
「……不過,姬茴同學具備了很多我所缺乏的特點。我真的以為押尾同學會被她搶走。所以我認真思考,說話很笨拙的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押尾同學知道。」
「……所以妳想到了MG?」
「沒錯,MG是促進我和押尾同學友誼更進一步的契機……如果這裡裝滿我的心情,或許就能傳達給押尾同學了……」
「妳的心情我全部都接收到了。」
「……真的嗎?」
如是說的佐藤同學露出了看似開心、又帶有幾分靦腆的表情說道:
「那麼,這次我要好好用言語傳達。」
佐藤同學深吸了一口氣後,用烏黑的大眼睛筆直地注視著我。
仔細想想,這是她第一次當面向我傳達她的感受。
「我喜歡押尾同學。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歡你,無論是之前認識的人,或者是未來將認識的人,我都有自信比她們更喜歡你——所以今後你願意繼續喜歡我嗎?」
佐藤同學毫無保留地向我坦白了她的心情。
「我——」
我的答覆是什麼,請容我保留。
……若要老實講,其實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了。
我只記得當下自己彷彿昏了頭。
我將心中所有的話,毫無保留地向她傾吐——
等我回過神來時,眼前的佐藤同學的臉已經變得比上次她在便利超商前面昏倒時還要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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