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照片 羊齒咖啡
第三張照片 羊齒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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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喫茶店『Alone』稍微走幾步，在閑靜的住宅區內前進一小段距離後，我們來到了一間被樹籬環繞的美麗咖啡廳。
穿過老舊的木門，店內瀰漫著一股沉靜優雅的氛圍，透露出這裡是歷史悠久的喫茶店。
白髮蒼蒼、面容慈祥的老闆在櫃檯後靜靜地沖煮咖啡。
縈繞在店內的古典音樂和諸多骨董家具皆品味不俗……不過最令人覺得嘆為觀止的，還是大型玻璃窗外的氣派中庭。
老闆引以為傲的中庭，讓人即使身在彷彿時間停止流動的店內，也能感受到四季的推移。
這裡就是櫻庭市的知名咖啡廳『羊齒咖啡』……
嗯，以上都是我從押尾同學口中聽來並現學現賣的資訊。
「讓您久等了。這是法式庫克先生三明治和咖啡套餐。」
一名把頭髮紮在腦後的美麗女性——應該是老闆的妻子吧？——把餐點和咖啡端送到我們的座位。
看到那華麗的擺盤，我倒吸了一口氣。
「法式庫克先生三明治……」
而且這名字聽起來就很時髦，我不禁毫無意義地跟著覆誦了一次。
我以前從沒看過法式庫克先生三明治。
乍看之下很像是比較厚的起司吐司，不過……
「簡單來說，這是用起司吐司夾火腿做成的三明治……應該可以這樣說明吧？正如妳眼前見。如果在起司上面加荷包蛋的話，就叫法式庫克太太三明治了。是這間店的招牌菜喔。」
看我一臉疑惑，押尾同學立刻替我補充說明。
「這個綠色蔬菜是什麼？」
「這是配菜用的西洋菜沙拉，已經有調味了，可以直接吃。」
「這樣啊……」
押尾同學果然博學多聞。
我本來打算向坐在隔壁的他投以尊敬的眼神……
「啊。」
可是我旋即轉頭，別開了視線。
不、不行……真的太難為情了，我不敢直視押尾同學的眼睛……！
我急著想找其他可以讓視線停歇的地方，結果和坐在正對面的姬茴薰同學四目相對。
有那麼一瞬間，我發現姬茴同學的眼神中帶有某種冰冷的感覺——應該是我多心了吧。
她很快地就重新露出親切的笑容。
「押尾同學。這間店之所以會叫羊齒咖啡，是不是因為中庭種有名叫羊齒的蕨類植物的關係？」
經姬茴同學這麼一說，我轉頭望向中庭。
一如姬茴同學所言，庭院裡面的羊齒植物生長得十分茂密。
「對……沒錯，老闆很喜歡羊齒植物。他說羊齒植物在很以前被稱作靈草或魔法之草，人們會將它用來驅魔或充當藥材。」
「哇～好神祕喔～聽完你的解釋後再看，心情好像就穩定下來了耶～」
我真心佩服姬茴同學的能言善道。
換作是我，肯定說不出那麼討人歡心的感想。
總、總覺得突然有點無地自容了……
「而且夕陽餘暉從大片的玻璃窗射進來氣氛好好喔～這麼漂亮的景色，感覺技術再爛的人也能拍出美美的照片～」
「嗚。」
一聽到這句話，原本伸手要去拿法式庫克先生三明治的我頓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反射性地發出了呻吟。
姬茴同學早就拿起手機，以熟練的架式開始拍照。
……對啊，我在幹什麼？
我得打起精神好好拍照！不然就失去來這間咖啡廳的意義了……！
「將鏡頭拉近……近距離拍攝……要拍出吸引人的感覺……」
我像在唸咒一樣嘀嘀咕咕地不斷重複，掏出手機模仿姬茴同學的架式按下快門。
大概是因為太緊張的關係，一開始我誤按成了錄影。
「啊，不小心按錯了……！」
「……佐藤同學，要不要我幫妳拍照呢？」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我很感激押尾同學如此熱心，可是我馬上拒絕了他的提議。
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否則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而且爸爸一定也不會認同我……！
「押尾同學，是不是有人打電話給你呀～？」
率先注意到這件事情的是姬茴同學。
仔細一瞧，押尾同學放在桌上的手機確實在震動。
「啊，真的耶……老爸打來的？有什麼事啊……兩位抱歉！可能是店裡發生什麼狀況，我稍微離開一下！」
「慢走～」
「啊、慢……慢走！」
押尾同學拿著震動的手機小跑步到外面講電話。
……只剩我跟姬茴同學獨處了。
拍了好幾張照片後，我提醒自己千萬不能顯露出壞毛病，並不動聲色地偷偷看向坐在我對面的姬茴同學。
——姬茴薰。
她是學校的名人。連我都聽說過她的大名。
擁有六萬名粉絲的現役女高中生MG網美。
對於好不容易才湊到八個粉絲的我來說，她就好比神一般的存在。
我和這麼了不起的人在堪稱是第一次面對面交流的情況下單獨相處……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已經擺出令人搖頭的態度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我已經有所成長了！
「忘……忘記跟妳自我介紹了，姬茴同學！很高興認識妳，我叫佐藤小春！我有關注妳的MG喔！」
雖然一開始稍微有點口吃，不過這樣的表現以我來說已經很棒了！我每天在澪澪的帶領下進行「戲劇社社長真傳·不緊張地與人打招呼」的訓練，辛苦總算獲得了回報！
然而，姬茴同學的反應卻有些冷淡……
「謝謝～」
只見她喝著咖啡說出這句話，就沒有其他表示了。
咦？姬茴同學的氛圍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樣……
……不對，不可以因此受挫，要繼續努力溝通！
「姬、姬茴同學妳真的好厲害喔！有六萬個粉絲耶！我也花了很多心血在MG上，可是完全無法如想像中順利！粉絲也只有八個而已！啊哈哈，想說不知道姬茴同學有沒有什麼訣竅可以分享一下……」
「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啊～就只是拍照而已～」
「……對、對了，剛才看到押尾同學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耶！因為押尾同學不是那種……啊，我相信姬茴同學當然也不是那種人啦！不過一開始我產生了非常奇怪的誤會……」
「——話說，為什麼佐藤同學妳到現在還要對押尾同學糾纏不清啊？」
「………………什麼？」
姬茴同學說出我預料之外的驚人發言，我整個人凍結住了。
她一臉若無其事，喀滋喀滋地吃西洋菜沙拉。舉止看起來是那麼地自然，幾乎讓我以為自己剛才聽錯了。
「糾、纏、不清……？」
「對啊，為什麼？」
「為什麼……？」
這問題問得太突然了，我腦袋的運轉速度完全跟不上。
為什麼？……為什麼？
就算問我為什麼，我也……
「妳不是早就甩掉押尾同學了嗎！」
——現在不是一直傻在原地的時候了。
「我、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幹嘛要甩掉押尾同學啊！？」
這是我近來音量最大聲的一次。老闆也嚇到轉頭看我，可是我甚至沒有顧及那邊狀況的心思。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我甩了押尾同學呢！？
「因為男生都在謠傳你們已經分手了啊！」
「嗄！？怎麼會……」
「因為妳當著大家的面，要求押尾同學在學校的時候不要跟妳說話不是嗎？」
「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確實有印象。
幾天前，我的確有跟押尾同學說過這種非常過分的話。光看那個場面，或許真的會誤以為我甩了押尾同學。
問題是……！
「我會那麼說是因為我太難為情了，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可是押尾同學當下露出彷彿世界末日般的表情耶。」
「嗚咕……！」
我的心一陣刺痛。
這件事情完全是我的錯。
我到現在都欠押尾同學一個道歉。
「咦？什麼？該不會你們兩個真的還沒分手吧？」
「我、我們沒有分手……目前仍在交往。我們在交往沒錯，可是還沒……」
明明我是在說自己的事情，可是聲音卻愈說愈心虛，視線也垂落到膝蓋上面。
「唉————那是怎樣啊……既然你們還在交往，那妳今天跑到哪裡去了？」
「我一個人去吃秋刀魚……」
「秋刀魚……？」
「說錯了！我、我一個人去喫茶店……」
「明明有男朋友，卻一個人去喫茶店？」
「我、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沒錯，我有苦衷！
而且事關我和押尾同學的未來，非常重要！
然而姬茴同學像對我的說法感到無比傻眼般嘆了一口氣。
「當然啦——我也知道有的情侶可以接受彼此分開各做各喜歡的事情。儘管我個人無法認同就是了。」
說到這裡，姬茴同學拿起叉子，戳進由西洋菜堆疊而成的小山。
「不過，我覺得你們並不是那種相處模式的情侶。」
「這、這種事情姬茴同學怎麼知道……」
「只要看到押尾同學那副表情，任誰都猜得出來吧。剛才佐藤同學妳刻意避開押尾同學的視線，還有拒絕他幫妳拍照的時候，妳有看到他的表情嗎？」
「咦……？」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那個表情……？是什麼表情……？
我想不起來。不對，我根本沒有看。
不，我非但沒看，甚至還……
「佐藤同學，妳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好好觀察押尾同學的表情是什麼時候了對吧？」
「我……！」
為什麼姬茴同學老是有辦法這麼精準地猜中我心裡在想什麼？
「原來妳連這麼簡單的問題也答不出來啊！」
我和姬茴同學對上視線。
我從剛才便感到疑惑。
為什麼姬茴同學要問我這些問題？
為什麼姬茴同學要指責我？
不過在我對上她的眼睛後，我立刻知道了原因。
她在生我的氣。
「——一般人如果知道自己讓男朋友露出那種表情，誰還敢臉不紅氣不喘地宣稱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啊。」
「啊——」
一股彷彿腦門遭人痛毆的衝擊襲向了我。
這次我真的沒辦法反駁了。
……姬茴同學說得沒錯。
我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情。
好比說自己覺得不好意思、覺得害羞，想著MG的粉絲人數之類的……
我只為了自己方便，把押尾同學耍得團團轉。
我不瞭解押尾同學。也沒有好好地看著他。
然後，幾乎可以說是第一次見面的姬茴同學看穿了一切。
「……嗯，說真的，知道你們還在交往後我是有點灰心，可是看到妳這副模樣，我重新確認自己的心情了。」
姬茴同學咬著唇喃喃說道。
「心情……？」
「自從認識押尾颯太之後，一切都變得非常順遂。就連原本令我覺得索然無味的校園生活也變得有趣起來。這次換我回報他了。而且我也有向他奉獻一切的覺悟。」
當我聽到姬茴同學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知怎地喉嚨愈來愈乾渴，心跳速度也開始加快。
我想，我早就心裡有數了。
「喔對了，剛才妳有問我經營MG的訣竅對吧？我就大方告訴妳吧。經營MG的訣竅在於如何向粉絲『表現』自己這個人。」
——從她這一連串發言的意味和較勁的心態，最後將導出什麼結論。
以及為什麼姬茴同學會這麼仔細地觀察我們。
我想，那個答案我早就心裡有數了。
因為……
「別說是粉絲了，妳甚至沒辦法好好地向自己的男朋友『表現』自己。我遠比妳更適合跟他在一起。」
所以我才會如此心痛。
「——我啊，已經喜歡上押尾同學了。」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陷入天旋地轉的錯覺。
明明坐在椅子上，我卻動搖到覺得自己好像跌入了深不見底的無盡深淵。
「我不像妳那麼拖泥帶水，是很乾脆的。不管是戀愛或經營MG，我都不會輸給妳。」
……我有印象的地方只到這一部分。
後來過沒多久，押尾同學好像就回到座位上了。
可是之後的交談內容。
人生第一次品嚐的法式庫克先生三明治的滋味。
以及離店後我是怎麼跟他們兩個人分開的。
我全都不記得了。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坐在某個陌生公園的長椅上。
太陽早已下山，天色也暗了下來，公園裡不見半個小孩子。
……我連查看現在幾點都覺得麻煩。
——一般人如果知道自己讓男朋友露出那種表情，誰還敢臉不紅氣不喘地宣稱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啊。
姬茴同學的這番話不斷在我的腦海裡迴盪。
……連我都覺得她說得沒錯。
我自稱是押尾同學的女朋友，可是我完全沒有付出，也對他一無所知。
我甚至不知道押尾同學的心情有多難過，只一味懷抱著「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押尾同學和我應該都會永遠在一起吧」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
……押尾同學帥氣極了。
不是只有外表而已。他在各方面都很帥氣。
既然他是如此帥氣的男生，除了我以外，肯定也有其他女生會喜歡上押尾同學。這種事只要一想就知道了。
然而，我卻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屬於我的。
對於所謂的男女朋友這種關係——
……我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
我是不是自以為交往就是男女關係的終點了？
押尾同學對我的付出多到數也數不完——可是我有對押尾同學付出過什麼嗎？我只是一再讓他感到傷心難過而已，不是嗎？
一開始思考自己的錯誤和缺點便沒完沒了。
……說到這個，那姬茴同學又是如何呢？
我所沒有的，她通通都有。
她不僅擁有身為女性更超越常人的魅力，溝通能力也強，MG的粉絲人數多到教人不敢置信。
不僅如此……她總是洞燭入微。
回想起來，無論是種植在中庭的羊齒植物，或者有人打電話給押尾同學，甚至是押尾同學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全部都是姬茴同學發現的。
當我因為自己的煩惱感到心煩意亂的時候，姬茴同學無微不至地仔細觀察四周。
我和她誰比較優秀，根本不用比也知道……
「我不配當女朋友……」
這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可是一旦說出口，眼淚便不受控制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到底有什麼好哭的？一切都怪我自作自受。
誰教我之前讓押尾同學那麼難過，現在只不過是回到自己身上罷了。
我要扮演被害者到什麼時候？是我不對，是我不對，真希望自己乾脆消失算了——
強烈的自我厭惡及罪惡感幾乎壓垮了我。
我很清楚這一切都是自己不好，即使如此，腦海中還是會自然地浮現出他的名字，我這個人真的是無可救藥——
「——佐藤同學。」
當我聽見頭頂傳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時，我一度產生了心臟停止跳動的錯覺。
……不，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
這種時機太過恰好的事不可能一再發生。
即便我如此告誡自己，內心某處還是忍不住悄悄地懷抱起期待。
「押尾、同學……？」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結果，站在我身旁的是——
「——哎呀真是的，竟然惹哭我們的女神，怎麼會有這麼不知好歹的傢伙。」
「……咦？你誰？」
沒想到站在我旁邊的會是一個陌生男子，我反射性地變得一臉冷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仁、仁賀同學，振作一點！？」
「沒、沒錯！女生本來就記不住被自己甩掉的男生的模樣，這是很正常的！」
「嗚噁噁噁——……！！」
「啊啊啊！仁賀同學吐了！！」
只見那個陌生男子猶如被惡魔附身般痛苦掙扎，一對同樣很陌生的男女在旁邊安撫他。
……這三個可疑人士是怎麼回事？
狀況太過莫名其妙，我甚至忘了要驚訝和害怕。
等、等一下。那個女生……是小彼郁實同學？
仔細一看，另外那兩個男生也身穿櫻庭高中的制服……
啊！？
「難、難道你們是A蘇A蘇A福嗎……？」
「妳現在才發現！？」
氣質中性的男生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如此說道，我記得他是唐花洋一同學。
「正、正確而言是前SSF！」
至於那個一直鬼吼鬼叫的男生……我想起來了！他是仁賀隆人同學。
「你、你們找我做什麼……？」
一認出他們的身分，我立刻提起戒心。
其實我不太清楚A蘇A蘇A福到底是什麼，我只記得他們是「躲在暗處使出陰險伎倆欺負押尾同學的一群人」。所以我當然對他們沒什麼好印象。
我開始默默勘查逃走路線，打算一有狀況發生就立刻放聲大叫，然後逃進派出所，就在這時候……
「——所以說我們已經不是SSF了！我們被妳男友痛罵一頓後，在今天正式解散了！我們不會再打任何鬼主意！」
原本作勢要轉身的我又回到了原位。
「你們被押尾同學……？」
「對，而且他口氣超凶的！還恐嚇我們說『你們騷擾我也就罷了，可是如果你們會對佐藤同學造成危害的話，我就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了。』這樣呢！我的天～他簡直比以前我招惹到的任何不良少年都恐怖。」
「咕咕，我好羨慕妳啊小春大人……！」
「小彼同學，妳的感情快陷入混亂了喔。」
押尾同學居然做了這樣的事……
前一刻還飽受自我厭惡折磨的我，感覺到一陣暖流注入胸口。
可是，一想到自己單純到可笑的地步，那股自我嫌惡感馬上又死灰復燃了。
情緒起伏如此之大，令我難以承受，我忍不住向幾乎沒什麼交集可言的他們吐露了心聲。
「可是我是個不及格的女朋友……」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面向我。
別說了、別說了——理智上覺得自己不應該跟外人說這些，可是嘴巴就是停不下來……
「我真的滿腦子只想到自己，完全沒把押尾同學放在心上。交往後，要說我做了些什麼，就只有濫用女朋友的身分束縛押尾同學而已，不僅如此，我還一再做出令他難過的事情……」
話匣子一旦打開，就不可能半途關上了……
我那必須由自己概括承受的自我厭惡濁流一口氣宣洩而出。
「姬茴同學說得沒錯……或許有人……比我更適合和押尾同學在一起……吧……」
最後的水壩也徹底潰堤，一串串斗大的淚珠不斷從雙眼滾落下來。
不行，我停不下來，真的不行了。
我跟完全不瞭解我的人說這些做什……
「——所以說，妳決定要放棄囉？」
「……咦？」
我錯愕地抬起頭來。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仁賀隆人同學。
以這句話為開端，他們三個自顧自地開始閒聊，彷彿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唔，這樣啊，佐藤小春好像要放棄押尾颯太了。」
「如此一來，押尾同學就恢復自由身了，恭喜妳啦，小彼同學。」
「真、真的嗎！？真、真拿她沒辦法。那我可以找押尾同學去約約約、約會囉……」
……咦？
「說到這個，唐花。好像還有幾個女生對押尾颯太有意思對吧。」
「是啊，根據我的調查，至少還有兩個女生喜歡押尾同學喔。」
「想不到那小子還挺受異性歡迎的嘛，雖然還是略遜我一籌啦。」
咦？等、等一……
「那我們去跟那些女生分享這個好消息吧，告訴她們押尾颯太已恢復自由身，她們可以盡情追求他了。偶爾也來積點陰德吧。」
「沒錯，日行一善累積陰德，以後一起上天堂吧。南無南無。」
「第、第一次約會果然要去海邊嗎？或者動物園！？還是在他家開的咖啡廳……！」
前SSF的三人組你一言我一語，吱吱喳喳地聊得口沫橫飛，同時掉頭準備離開。
「等……」
不知天高地厚、沒有資格、不配當女朋友。
——在擔心那些事情以前，我的身體就擅自採取了行動。
「等一下！」
「「——有什麼話就去跟那傢伙說！！」」
「！？」
仁賀同學和唐花同學一轉身，立刻同時向我咆哮。
除了態度的轉變外，他們異口同聲說的那一句話更是令我備受衝擊。
只見仁賀同學大搖大擺地掉頭走到我的面前，說：
「——妳聽清楚了，佐藤小春！不管妳多麼喜歡一個人！就算妳時時刻刻都在思念對方！卻只隱藏於內心，對方是絕對不會知道的！」
「……！」
「不希望和對方分開，就要明確地告訴對方不想分開！想要對方的陪伴，就要明確地說想要對方陪！如果喜歡就要大聲地說喜歡！當著本人的面！直接告訴本人！」
「仁賀……同學……」
他的話深深地打動了我。
原本不管我怎麼做都揮之不去的自我厭惡感，被一股幾乎教人燙傷的熱量消滅了。
好熱……這確實令人熱血沸騰。
因為現在的我內心沸騰不已，想要再安靜地多坐一秒都沒辦法。
「——前SSF的各位！謝謝你們！」
我向他們深深地一鞠躬後，旋即拔腿狂奔。
要去哪裡？答案只有一個。
即使只快一分鐘、一秒鐘也好，我想快點到押尾同學身邊——
×
確認佐藤同學從夜晚的公園跑走之後，我向他開口說道：
「真意外，仁賀同學居然會說出那樣的台詞。」
坦白講，真的跌破了我的眼鏡。
我沒料到那個仁賀同學居然會推佐藤同學一把——
這幾天真的有太多出人意表的事情發生了。
「你在說那些話的當下，把佐藤同學跟自己重疊了吧？」
「……或許吧。」
「還真老實呢。」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不過我現在神清氣爽得很。好像終於走出什麼陰霾一樣。」
仁賀同學露出一副欠扁的模樣，抬頭仰望清澈的夜空，呼出白色的吐息。
不過他的表情確實有種雨過天晴的感覺。
「說不定我心裡早就已經對這次失戀釋懷了哪。」
「只不過你的釋懷方式還挺扭曲的。」
或許這個也要歸功於以前我們在犯蠢的同時，比誰都接近、也比誰都遙遠地觀察著那兩個人的關係吧。
我拍了拍仁賀同學的肩膀。
「算了，要不要去吃拉麵？」
「唐花，你意外是個好傢伙呢。」
「你現在才發現？小彼同學，妳也一起……嗯？妳在做什麼啊？小彼同學。」
「呵呵呵，我在想跟押尾同學第一次約會要去什麼地方，現在正忙著把候補地點列成清單……」
「……」
「……」
我和仁賀同學低頭看著小彼同學呵呵竊笑並操作手機，不禁啞口無言。
♠
「嗚喔喔喔喔喔……姬茴同學今天也打了洋洋灑灑一大篇訊息哪……」
晚上八點。
我躺在床上看到姬茴同學傳給我的訊息後，不禁喃喃說道。
有、有夠誇張……都已經往下拉了還看不到盡頭……
我第一次看到跳出「顯示完整內容」這個選項的訊息……
「……今天我一定要認真回覆了。」
我下床移動到書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認真輸入訊息。
呃……受妳關照了……羊齒咖啡的法式庫克先生三明治……
「羊齒咖啡……」
輸入店名後，我的腦海裡開始重播某個影像。
稍早在羊齒咖啡的時候，我為了接老爸打來的電話暫時離席。
附帶一提，當時那通電話只是老爸叫我回家時順便幫他跑腿而已——反正不是很重要。
問題在於我回到座位以後的事。
佐藤同學的模樣明顯有異。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因為跟不熟的姬茴同學獨處，所以處於緊張狀態。可是……雖然無法準確地以言語說明，但我知道那個時候的佐藤同學跟緊張的時候不太一樣。
——佐藤同學妳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擔心地詢問後，佐藤同學搖了搖頭。
——沒有啊，我很好，押尾同學不需要擔心喔。
如此回答的她，臉上掛著我從沒看過的無力笑容……
「押尾同學不需要擔心……嗎？」
不知不覺間，我打開了跟佐藤同學的聊天室。
理所當然的，裡面的畫面完全沒變。
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我上次傳給她的「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佐藤同學……」
我回顧和佐藤同學的對話紀錄一段時間之後，突然產生一股很想傳訊息給她的衝動，可是我咬牙忍住了。
……坦白講，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了。
哪怕自己遍體鱗傷，也要鍥而不捨地主動接近佐藤同學，這是正確的嗎？
還是說該聽蓮和唐花同學的建議，彼此暫時保持距離，相信佐藤同學，繼續等待下去才是正確的呢？
追根究柢，怎樣才叫作正確？要從哪一個角度看才算正確？
到哪裡為止是我的感情？又在什麼範圍內才符合理性？
到哪個程度是為了自己？又是怎麼樣才算體諒佐藤同學？
我的思緒已經混亂到分不清楚其中界線的地步了——
……最近只要一個人待在家，我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男女交往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啊……」
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可是真的好累……
不，我還是集中精神回覆姬茴同學的訊息吧。
當我如此心想，打算離開佐藤同學的聊天室時，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震動了起來。
『佐藤小春來電』。
「嗚哇——！！！？」
明明是接到喜歡的女孩的電話，卻驚恐地發出了慘叫。
我、我還以為心臟要從嘴巴裡面跳出來了！
「什、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看著在書桌上震動的手機，我幾乎徹底陷入混亂狀態……不對！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我連忙拿起手機，在第四次震動的時候按下「接聽」。
「喂喂！？佐藤同學！？」
佐藤同學遲遲沒有開口說話。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斷斷續續響起的雜音。
怎麼一回事？是收訊不好嗎？
原本是這麼想的，後來才發現我猜錯了。
這個模糊不清的雜音……是佐藤同學的呼氣聲——而且還十分急促。
突然打電話給我還氣喘吁吁的佐藤同學，該不會碰上了什麼危險吧——一抹不安閃過我的腦海。
「佐藤同學！？妳怎麼了！？」
我再一次呼喊她的名字。
電話的另一頭，佐藤同學終於用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說道：
『——外——面——』
「外面！？」
我好像聽到她說『外面』的樣子。外面有什麼——
我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拉開窗簾。
從我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已經打烊的cafe tutuji整片花園。
無論是已經完全染上了秋色的花園或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露天座席，打烊後燈都熄滅了，外頭一片漆黑，想當然耳，一個客人也沒有。
也正因為如此，我很快就發現站在路燈下面的佐藤同學。
「佐藤同學！？」
跟剛才在羊齒咖啡的店門口分道揚鑣時一樣身穿制服的佐藤同學，正站在cafe tutuji的停車場眺望我的房間。
她的臉色憔悴到我隔這麼遠都看得出來……
「——妳等一下！」
我透過電話向佐藤同學如此說道後，直接穿著家居服衝出房間。
「唉——搞什麼啊颯太？這麼晚了還吵吵鬧鬧的……」
我和正在走廊攪拌乳清蛋白好在睡前飲用的老爸擦肩而過。不過我現在沒空跟他好好說明了！
「抱歉老爸！因為佐藤同學來了！」
「……她在哪！？」
「就在外面！」
「咦！？可是老爸我已經要準備去睡了耶！？」
「抱歉！你先去健身一下吧！」
「真是的————這樣會過度勞累耶……」
沒時間再跟老爸對話下去了！
我倉促地套上拖鞋後，像子彈一樣衝出家門。
我摸黑走捷徑穿越花園，鑽過為防止閒雜人進入的鎖鏈來到了停車場。
終於，我在那裡和佐藤同學面對面——
「佐藤同學！？」
「押……押尾……同學……」
……近距離一瞧，佐藤同學的模樣比我預料中更狼狽。
明明就快冬天了，可是佐藤同學卻滿頭大汗，汗水甚至沿著髮絲滴下來，口中不停呼出白色吐息的模樣簡直就像蒸汽裝置。
她的臉蛋甚至整個紅到像另一個人。
「哈啊、哈啊……押尾同學，我、我……」
看得出來佐藤同學拚了命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她無法如願組織語言，顯得心急如焚。
妳怎麼這麼晚還跑來？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我也有很多問題想問——
可是當下最重要的還是——
「佐藤同學，先進來我們家吧！小心感冒了！」
我牽起佐藤同學的手，首先邀請她進入屋內。
「……嗯，是的，小春同學現在在我們家。理由嗎……不好意思，我還沒問她。」
再次回到自己房間後，我對著電話另一頭的人簡潔地說明了目前的狀況。
……我自己也很困惑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過眼下最大的問題……無疑是和我通話的人物。
『………………………………這樣啊。』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伴隨著這等壓力的沉默，以及語氣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這樣啊」。
當初我會和他交換電話號碼，就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可是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境下派上用場。
可以的話，我多麼希望不用再跟他一對一交談啊……！
『……我相信你是一個明辨是非、嚴守分際的人。』
——現在和我通電話的正是佐藤和玄——佐藤小春的爸爸。
光是思考他這句話涵蓋了什麼意思，我的胃就絞痛不已。
『首先，感謝你向我報告那個這麼晚還在外面逗留不肯回家，也完全沒跟父母報備一聲的不肖女的安危。』
「不勝惶恐……」
『話說回來，小春現在在做什麼？』
「……因為她流了滿身汗，我借她毛巾和乾淨的衣物，然後請她補充水分和休息。」
『……唉，真不好意思，改天我會付清費用的。』
「不用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哈哈哈……」
『所以呢？小春現在在做什麼？』
「……」
我本以為自己成功轉移了焦點，但和玄先生不愧是和玄先生，真的很敏銳。
一道冷汗沿著我的太陽穴滑下。
做好覺悟吧，押尾颯太。
「……她說自己全身都是汗，所以希望我借她浴室沖澡……」
『………………………………』
和玄先生又沉默地散發出凝重的氛圍，導致隱約從浴室傳來的嘩啦嘩啦沖水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我因為這雙重層面，心臟快要炸裂了……
『……我相信你是一個明辨是非、嚴守分際的人。』
「哈……哈哈哈，這句話和玄先生已經說第二次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
要保持鎮定，押尾颯太。
「……承蒙伯父的支持，我和佐藤小春同學就像一般的高中生，進行健全的男女交往……」
『那就好。』
不用擔心啦，伯父，我們甚至還沒接吻過呢～啊哈哈。
這句話我很猶豫要不要講出來，可是愈想愈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出息，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想問的問題已經問完了。給你添麻煩了。她沒遵守門禁的問題……唯有今天就算了。至於她這麼晚還不回家的理由……我也先不問了。總之等小春穩定下來之後，再麻煩你叫她連絡家裡。』
「……好的，沒問題。我保證會讓小春同學平安回家。」
『很好……對了，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
『——你敢毀了我女兒的完璧之身，我就殺了你。』
「……………………」
『……………………開玩笑的。』
「啊……啊～！？玩笑！？我也想說應該是玩笑啦！？啊哈哈哈哈哈……」
『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
『那麼，失禮了。』
噗滋一聲電話掛斷了。
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間 4分鐘」……我看了完全不敢置信。
感覺自己做了一場永無止盡的惡夢……
「即使只是通電話，那個人還是可怕得要命啊啊啊……」
我有種壽命縮短了的感覺。當我精神疲乏地如此心想時……從浴室傳來的沖水聲突然停止了。
「……！」
單單只是這樣，我的心臟就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沒錯。我以為自己擺平了一切，實際上問題根本沒有解決。
不如說，最大的危機現在才要開始……
「……佐藤同學在我家沖澡……」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裡，我的心跳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因為剛才一陣兵荒馬亂，我也無暇胡思亂想，不過……
一冷靜下來思考，現在這個情況很不妙吧？
我喜歡的人在這種時間，用我家的浴室沖澡耶……
轟轟轟轟轟轟————………………
她開始用吹風機吹頭髮了……
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到底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轟轟轟轟轟轟————………………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在意過吹風機的聲音。
……佐藤同學現在正在我家的盥洗室，用吹風機吹乾頭髮。
用我平常用的那支紫色便宜貨……
「不、不行！」
聽著吹風機的聲音，我的腦裡盡是奇怪的想像！
平常心平常心！
我必須表現得像佐藤同學的男朋友，沉著一點！
「這麼晚了，佐藤同學還汗涔涔地跑來我家，一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我口中唸唸有詞地如此告訴自己。
沒錯，佐藤同學很可能是為了什麼非常嚴肅的事情而上門。而我卻抱著這種輕飄飄的念頭……
……等一下。
如果她來我家不是為了什麼嚴肅的事情呢？
男女朋友會到戀人家拜訪的理由……
「……押尾同學，我可以進去嗎？」
「————！？！？！？」
沒有開玩笑，我真的維持坐姿從地毯上騰空彈起三公分。
不幸中的大幸是我驚嚇過度，反而沒有慘叫出聲。相對地，我一度以為自己心臟已經爆炸，不過它似乎還在正常跳動。
「請、請進……」
我盡其所能地裝出平靜的語氣回應門外的聲音。
和無聲無息地緩緩打開的房門相反，我的心跳愈來愈劇烈了。不、不要跳了……！不對，停止跳動的話我會很困擾，但至少平靜一點——！
「打、打擾了……」
佐藤同學伴隨著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從門縫探出上半身。
「！？」
我該如何形容我看見從門縫探出身體的她時所受到的衝擊呢？
當然了，理智上我很清楚現在的佐藤同學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因為當初為她準備乾淨衣物的人就是我。
然而即便我早已知道，那股破壞力還是強大到超乎我的想像。
「那、那個，押尾同學……謝謝你借我衣服穿……」
佐藤同學現在正穿著我的衣服……！！
「……不會啦！不用客氣，其實那是我國中時代的運動服……」
「嗯、嗯，我也有發現！嘿嘿，穿起來好大喔……」
袖子長到遮住了她的手……！！！
「而且你看，這邊還繡上了押尾同學的名字呢。」
胸部……唔唔唔！！！
「就、就是說啊……啊哈哈……」
我一邊擠出笑容，一邊把身體轉到佐藤同學看不見的角度，用手緊緊按壓住胸口。
看到穿運動服的佐藤同學，我有種彷彿被掐爆了好幾個心臟的錯覺。
「妳、妳坐吧……這裡有坐墊……」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乾枯的聲音。
了不起，我真了不起。反正也不會有人誇獎我吧，於是我稱讚起自己。
「那、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佐藤同學戰戰兢兢地走到房間中央後，把提在她手上的紙袋——裡面八成裝了她換下來的制服吧——輕輕地放在旁邊，然後隔著矮桌在我對面坐下。
不過……
「……？」
我一下子忘了直到剛才為止都令我苦悶不已的胸痛，感到有些納悶。因為佐藤同學坐下時，動作顯得非常不自然。
「……」
若要具體形容，她的動作就好比全身肌肉痠痛或者準備坐進45度C左右的熱水時那樣，呈現刻意放慢速度的慢動作。
「……佐藤同學，妳是不是有哪裡受傷？」
「嗝！？為、為為為什麼這麼問？我沒有受傷啊！健康得很！」
「？是嗎……」
儘管聲音充滿了活力，可是佐藤同學依舊動作緩慢地在坐墊上軟著陸。
此外我從剛才就在意，她為什麼一直用手臂撐著胸部？
……不過既然本人說了自己健康得很，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我把放在桌上、用蓋子蓋住的馬克杯端給佐藤同學。
「我想妳應該還有點冷吧。」
「……謝謝你，押尾同學。」
原本表情僵硬的佐藤同學似乎比較放輕鬆了。
她把馬克杯拿到手邊，打開杯蓋。保溫馬克杯的保溫效果果然不是蓋的，立刻冒出白色熱氣。
杯子裡裝的是我最常喝的……
「……是格雷伯爵茶。」
說出這句話的是佐藤同學。
「就跟那天一樣呢。」
佐藤同學如是說後，靦腆地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誠如各位所知，佐藤同學在成為我的女朋友前曾來過我房間一次。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幫佐藤同學解圍的那天所發生的事。
當時讓害怕的佐藤同學穩定情緒的，也是格雷伯爵茶。
「……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喔。」
佐藤同學看著杯子裡的紅茶嘟囔道。
「其實我和押尾同學在那一天就已經喜歡上彼此了呢。」
「……是啊。」
沒想到佐藤同學會這麼直接了當地說出「喜歡」兩個字，害我不禁有些動搖。
「換句話說，如果當時有任何一方告白，我們早就在一起了呢。」
「只不過最後還是再晚一些才告白就是了。」
「好不可思議喔。即使彼此距離這麼近，而且還互相喜歡，但如果不以言語表明，還是不可能在一起……不過，我覺得告白是很重要的一步，雖然我也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
「很重要的一步？」
「我也不清楚啦。」
話說到這裡……佐藤同學端起了馬克杯，似乎是要掩飾害臊。
……其實我本來是想問她理由的。
為什麼妳會在這種時間來我家？為什麼妳會滿身大汗？
可是一看到她紅著臉呼氣、想要把紅茶吹涼的模樣，我心裡又產生「之後再問也沒關係吧」這種想法了。
……話說回來，上次我跟佐藤同學像這樣兩個人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不知為何，我跟今天的她可以正常對話。
光是這點小事，就讓我覺得很開心。
「……爸爸剛才說了什麼？」
「他叫妳冷靜下來後跟家裡聯絡，聽起來有點生氣。」
「嗚……真的很謝謝你，押尾同學……」
「還有，他說今天不用管門禁。」
「是嗎……太好了。」
或許吹涼到剛好的程度了吧，佐藤同學終於捧起杯子喝茶。
就在我恍惚地看著她像小動物一樣的動作之時……
佐藤同學冷不防冒出了一句話。
「……既然如此，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呢。」
——在我徹底放下鬆懈時突然使出爆擊，頓時讓我陷入體溫消失、五臟六腑全都浮起來的奇怪感覺。
既然如此，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短短幾秒鐘內，大量情報灌入腦海，導致我的大腦一時停止運作。
佐藤同學為什麼這麼說？身為男友——我該怎麼回答才正確？『你敢毀了我女兒的完璧之身，我就殺了你』這句話會不會是我聽錯了呢？還是笑著含糊帶過就好。『戀愛碰到撞牆期的時候，暫時分開，給彼此一點空間也是個不錯的方法』。追根究柢，所謂的為了佐藤同學著想又是哪些事——？
各式各樣的情報在我的腦中交錯。
過去其他人說的話跟我自己的想法全都混合在一起，讓我陷入一片混亂，我——
……不對。
……不是這樣吧。
「——我也這麼覺得。」
在我說出這句台詞後，這些日子在我的腦中翻騰的混亂思緒頓時恢復了清晰。
下一句話也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彷彿我心中的那道栓塞終於鬆脫了。
「我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其實這一切都很簡單。
如果只是想要傳達自己的心意，根本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只要化成言語說出來就可以了。
因為——
我是佐藤同學的男朋友啊。
「……嗯。」
佐藤同學嘴巴就著馬克杯輕輕點頭。
她的雙頰之所以紅通通的……似乎並不是剛洗完澡的關係。
我想我的臉現在也是完全相同的狀態吧。
「總……總覺得說出來好難為情喔……哈哈哈。」
「我、我也是！你看我整張臉紅成這樣了……啊哈哈哈哈。」
「哈哈……」
「……」
之後，我的房間被一團巨大的寂靜籠罩。
牆壁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轉動的聲音、空調吐出暖風的聲音、窗外傳來的蟲鳴……秋天的夜晚特別長，時間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不妙。一直沉默下去的話，我又會意識到那件事。
我在這麼晚的時間，和穿著我的衣服的佐藤同學在我房間獨處……
我再也按捺不住，偷偷地窺看佐藤同學的樣子。
結果——我目睹了奇妙的畫面。
「……？」
佐藤同學閉上眼睛用食指敲著右邊的太陽穴。
……不對，那算是按著太陽穴嗎？
她一如在探尋什麼般，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手指按壓太陽穴，嘴巴也唸唸有詞地不斷微微張動，可是她的音量太小了，我聽不清楚。
這是在幹嘛……？
我以前從沒看過佐藤同學做出這種舉動，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佐、佐藤同學？妳頭痛嗎……？」
「……」
佐藤同學沒有回應。
不對，感覺她根本沒聽見我說話。
這種令人百思不解的狀態持續了十秒鐘左右後——
「……好了。」
佐藤同學的神祕「太陽穴按壓」隨著嘟嚷聲結束了。
那個「好了」是什麼意思呢——
我還來不及問，佐藤同學便抬頭注視我。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變化。
咦？佐藤同學臉上的紅暈消退了……？
「——吶，押尾同學，給我看相簿好嗎？」
「咦？」
這個要求實在太無脈絡可循，我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
相簿？為什麼？話說，佐藤同學散發的氛圍好像變得不太一樣？
當我滿腦子疑問地愣在原地的時候，佐藤同學開始東張西望，然後突然站了起來。
因為這一連串的動作非常自然，以至於我的反應慢了半拍。
「呃～是放在這裡嗎？」
——佐藤同學開始物色我的書櫃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連忙站起來衝到佐藤同學身邊。
不要誤會，我書櫃裡面並沒有放什麼不堪入目的書、吧……雖然沒有！但讓女朋友細看書櫃，我的內心還是有些抗拒！
而且佐藤同學也不是這樣的人才對啊！？
「佐藤同學，這樣我真的很害羞啦！？」
「啊，找到了，櫻庭東國中畢業紀念冊。」
「聽我說話好嗎！？」
「——噓——」
佐藤同學轉頭朝向我，伸出手指抵著嘴唇，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那抹小惡魔般的笑容很眼熟。
這是……現在的佐藤同學是……
「押尾同學，晚上要輕聲細語才行喔。」
「嗚！」
那個輕輕一笑的姿態，讓我忍不住心頭小鹿亂撞。
不會有錯！現在的佐藤同學就是櫻華祭結束後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小惡魔佐藤同學」！！為什麼偏偏挑這個時間點出現啊！？
「來嘛，押尾同學坐好坐好，我們一起看吧。」
佐藤同學捧著厚厚的相簿搶先一步在矮桌前面坐下，並慫恿我也坐下來。
我在無處可逃的密室和小惡魔佐藤同學獨處……
眼下的狀況非常危險。不過現在我也只能先乖乖服從她了。
我打算像剛才一樣隔著桌子坐在她的對面，然而……
「不對啦！押尾同學！要坐我旁邊啊！」
「咦？」
「你坐在對面的話很難一起看相簿吧！來！」
「說、說得也是……」
於是我拿著坐墊繞過桌子，移動到佐藤同學旁邊。
幾乎可以說完全任由佐藤同學主導情勢了。
好、好近……穿著我的衣服的佐藤同學靠得好近……！
「真、真的要看嗎？我覺得很丟臉耶……」
「當然要看了，難得有機會可以來押尾同學的房間作客耶，呵呵。」
「嗚。」
佐藤同學露出小惡魔笑容的臉蛋一樣貼得很近！！
話說，佐藤同學那頭依舊有些溼潤的髮絲散發出了我家洗髮精的香味！！
「好我知道了！一起看吧！雖然真的很丟臉！」
現在我光是要保持鎮定就很辛苦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就算過去的黑歷史被翻出來也無所謂了。再不快點設法轉移注意力，感覺自己都要變得怪怪的了！
我做好覺悟，面對畢業紀念冊。
不過……佐藤同學遲遲沒有翻開畢業紀念冊的意思。
她只是把手放在畢業紀念冊上一動也不動。
「怎、怎麼了嗎？佐藤同——」
我話還沒說完，事情就發生了。
「嘿。」
——佐藤同學突然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
要不是佐藤同學的身體靠著我，我肯定又會嚇到保持坐姿從毯子上跳起來吧。取而代之，我的心臟倒是差點從嘴裡跳出來就是了。
「……押尾同學，你的心臟跳得好快喔。」
「……！……！」
佐藤同學從過去不曾這麼接近的超、超、超近距離輕聲說道。我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大叫：「怎麼可能不會心跳加速！！」不過我靠男人的意志力克制住了那股衝動。
「那、那是一定會的啊……」
「這樣啊，我想也是。因為我也一樣。」
「……」
這個姿勢看不到對方的臉真是太好了。
如果讓佐藤同學看到我現在的表情，感覺我這輩子大概再也無法重振精神了……！！
是怎樣！？佐藤同學到底怎麼了！？
明明幾個鐘頭前，她還無法認真地直視我的眼睛……
「……總覺得兩個人都穿家居服的話，感覺好像要過夜，心跳好快喔，呵呵。」
——而且，她絕對不是能輕易說出這種大膽台詞的女生啊！！
我真的快爆炸了！
「啊……我們來看畢業紀念冊吧。」
投降！我要豎起白旗了！
我認命地主動翻開「櫻庭東國中畢業紀念冊」。
「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重看國中的畢業紀念冊……」
「啊，這個人就是押尾同學對吧？穿立領學生制服耶。」
「妳也太快就找到了吧！……真的是我耶，感覺好害羞啊。」
「這照片跟現在也才相差兩年而已吧，可是你的五官已經變了不少呢，啊，這個人是蓮同學。原來你們國中也同班啊。」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們從國一就同班到現在了。那時蓮超會踢足球，搞不好比現在還受女生歡迎呢。」
「你們從那時感情就很好了嗎？」
「嗯，國中時代的蓮經常忙著參加社團活動，所以當時沒有像現在這麼常混在一起啦。」
「押尾同學沒有參加社團嗎？」
「畢竟在咖啡廳幫忙就已經很忙了。」
「你從那時候就在cafe tutuji工作了嗎？真了不起。」
「只是幫忙處理一些輕鬆的雜務而已啦……啊，是我們班的導師，好懷念喔。」
「哦……」
原本讓我感覺如此害羞的畢業紀念冊，如今反而幫到了我。
先前的尷尬氣氛彷彿只是一場幻覺，我和佐藤同學興致盎然地一邊看畢業紀念冊，一邊聊國中時代的話題。
我們說了國中剛入學時，我的身高在全班排行倒數第五，我每天都喝加了老爸在喝的乳清蛋白的牛奶，深信這樣可以長得更高的事。
聊到升上國二後，隨著我的身高愈來愈高，運動能力也成長到平均水準的事。
還說了當時負責把調皮搗蛋的蓮強行拖到教職員室變成了我的工作的事。
心情不好的日子，我會半夜溜出家門，和蓮一起在學校前面的小橋上一邊喝檸檬碳酸飲料，一邊眺望夜晚的河川。
高中入學考試前，我每天都去附近的喫茶店報到。
開喫茶店的老爺爺為了替我加油打氣，偶爾會用剩餘的材料煮湯請我喝。
即使喝過老爺爺招待的湯，準備回家的時候也早就消化完了，所以會在回家的路上偷偷跑去超商買豆沙包解饞……
聊著聊著，回憶不斷湧上心頭，我壓根兒沒有注意到時間過了多久。
途中，我好幾次懷疑地心想：「佐藤同學聽我聊這種話題，會覺得有趣嗎？」而我也實際詢問了她的感想，結果——
「很有趣喔。」
佐藤同學只這麼說，並且露出了真心覺得有趣的開懷笑容，看到她的反應，我便得意忘形地聊得更起勁了。
此外，我也有了新的發現。
原來跟戀人分享自己的事情，會讓人感到無比幸福——
「……看完了呢。」
看完班上同學寫下的留言闔上畢業紀念冊後，佐藤同學意猶未盡似地喃喃說道。
我確認了一下時間，從開始看相簿到現在，差不多過了將近三十分鐘。
沒想到一本畢業紀念冊可以消磨這麼長的時間，真令人感動。
……不過，歡樂的時光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
「佐藤同學，妳差不多冷靜下來了吧？」
「…………」
我猜佐藤同學應該也感受到必須面對現實的氛圍了。我由上往下看，可以看見佐藤同學維持著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好不容易終於習慣了）的姿勢，不滿地噘起嘴巴的模樣。
「和玄先生雖然話說得很冷漠，可是他實際上肯定心急如焚。妳再不回家的話，他會很擔心的，好嗎？」
「………………就算我直接回家，你也不在乎喔？」
「嗚……！」
可惡……小惡魔佐藤同學總是可以精準地說出動搖我意志的發言……！
我和千萬不能示人的煩惱纏鬥了一會兒後……垂頭喪氣地嘆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坦白說，我當然希望妳不要回去……可是我已經向和玄先生保證一定會讓妳平安無事地回家了。我希望今後也跟妳在一起，這當然是要有所有人的認可。」
「………………膽小鬼。」
「……」
不要被挑釁，押尾颯太～～……
就算這行為真的很膽小，可是你是在做正確的事～～……不許哭～～……
「……總之，今天妳先回去吧。」
「……」
眼看激將法無效，佐藤同學立刻大大地鼓起兩頰向我威嚇。
雖然很可愛，雖然有夠可愛，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至少答應我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
佐藤同學鼓著腮幫子說道。
平常個性比較內向和畏縮的她難得會提出這種要求。
與此同時，佐藤同學表現出了只要我不配合她的任性，她就鐵了心要賴在這裡不走的決心。她一直用力地用頭部頂著我的肩膀。
「……知道了，妳想要我做什麼？」
我答應後，佐藤同學終於把頭抬離我的肩膀，重新坐好。
我的臉倒映在佐藤同學那雙黑色眼眸中。我緊張地抽動喉嚨吞嚥口水。
於是佐藤同學開口了。
「——我想吃豆沙包。」
在聽了押尾同學的國中回憶後，我突然嘴饞想吃豆沙包——這是佐藤同學的說詞。
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本來還以為她會提出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
話說回來，這個季節的夜晚真的滿冷的。
我挑了比較合適的大衣和圍巾借給佐藤同學穿，自己也披上外套。
既然要出門了，吃過豆沙包後就順便送佐藤同學回家吧，如此心想的我打算幫佐藤同學拿裝有她脫下來的衣服的紙袋，然而……
「——不行！！」
佐藤同學嚴正地拒絕了我的好意，因此袋子最後是由她自己提。
……她是因為覺得衣服有味道嗎？
儘管我並不介意，不過既然本人不願意，我也沒必要堅持己見。
就這樣，我和佐藤同學一路呼著白色吐息，來到離我家走路五分鐘的便利超商買了兩顆豆沙包，然後離開燈火通明的商店。
「……好溫暖喔。」
走出商店的佐藤同學脫口說出這句話，我也有樣學樣地跟著喃喃說了聲「好溫暖喔」。
足以燙傷人的熱度隔著包裝紙傳來，漸漸地溫暖了凍僵的手指，實在令人感激。
我和佐藤同學並肩靠著設置在店門口前的擋車鐵欄杆。
我不經意地抬頭往上看。
中秋的滿月……早就已經過了，不過今天的月亮也非常美麗。或許是空氣冷冽清澈的緣故，星空格外漂亮。我忍不住「呼」地吁出一口白色的氣。
「月亮好美喔。」
「………………是啊。」
佐藤同學停頓了一下後附和我的說法，然後開始剝掉豆沙包的包裝紙。或許是天氣冷的關係，她連耳垂都變紅了。
……我不知道有幾年沒吃豆沙包了。
有別於其他的日式中華包子，豆沙包看起來跟饅頭一模一樣的白色光滑表面令我感到懷念。從表面飄散而出的熱氣，帶有彷彿用酒麴做成的包子的獨特香味。
「我開動了。」
我輕聲地說道後，為了避免燙傷，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口。
……好甜。
帶有濃郁的芝麻風味、熱騰騰的黏稠紅豆餡在舌尖上跳舞。鬆軟的麵皮同樣令人喜歡。美味極了。不只好吃，被秋天的晚風吹到凍僵的身體還會整個溫熱起來，讓人感到身心舒暢。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吃豆沙包……」
嘴巴不斷呼出白氣的佐藤同學靦腆地說道。
「好好吃喔，下次我會忍不住自己買來吃也說不定。」
……看來佐藤同學似乎也喜歡上了豆沙包。
說到日式中華包子，一般人通常都會選擇肉包或披薩包，在我的印象之中，豆沙包並不怎麼受歡迎。
所以聽到佐藤同學稱讚在我心中充滿了回憶的豆沙包時，我開心極了。
就這樣，當我們倆肩並肩坐在一起，持續朝秋天的夜空呼出白色吐息的時候——
「……欸，押尾同學。」
佐藤同學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跟你說想吃豆沙包嗎？」
「咦？『在聽了押尾同學的國中回憶後，我突然嘴饞想吃豆沙包了』，剛才妳不是這麼說的嗎？」
「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那個緣故……不過重點還是在於我想要瞭解。」
「妳想要瞭解？」
「對，會想要看相簿也是一樣的原因，我想更深入認識押尾同學。好比說你國中時代是怎麼過的呢？你喜歡吃什麼樣的東西呢？諸如此類的。」
「……謝謝。」
經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感到難為情而撇開視線。我這個膽小鬼。
「……欸，我有事情想跟你說……等我一下喔。」
「嗯？」
「開、開關好像快失靈了，所以我得思考一下該從哪個部分開始講起……」
「開關……？」
什麼意思？怎麼會突然扯到開關？
這麼說來，佐藤同學好像在走出家門口後話就漸漸地變少了……？
「首先……對了，押尾同學你會看我的MG嗎？」
「偶爾會。」
我條件反射地回答道。這當然是騙人的。之前就有說過，佐藤同學的MG我有開啟更新通知，只要有新貼文上傳，我都不會錯過。
這種事情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卻無法老實回答，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無奈。
「這、這樣啊……呃，接下來我提出的要求可能有些奇怪……」
「什麼？」
「我希望你暫時不要再看我的MG了。」
我聽到胸口發出了「啪嘰」的聲響。
以前看過的某篇標題叫「分手後，是不是應該要停止追蹤前交往對象的社群媒體？」的網路文章從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佐藤同學在提出要求後，似乎發現我產生了某種誤會。
「不、不是的！我不是不想讓押尾同學看我的MG！只不過……以後我可能會瘋狂貼一些不怎麼賞心悅目的照片，所以才……」
佐藤同學話說得吞吞吐吐，彷彿難以啟齒似地解釋得很模糊。
——每次佐藤同學跟你保持距離的時候，就代表她打算靠自己的力量達成某個目標。
——你應該更信任佐藤同學、還有你們這一路來所建立的關係，再給她一點時間或許比較好？
唐花同學說過的話又重新在我的腦裡播放。
雖然我不清楚她有什麼苦衷……
「嗯，沒問題，我不看就是了。等妳哪天想告訴我了，再跟我解釋吧。」
我決定相信佐藤同學。
我悄悄地心想，等一下回家之後就把佐藤同學的MG通知關掉吧。
「太、太好了……」
佐藤同學鬆了一口氣。
「……然後，還有一件事……」
佐藤同學的聲音變得更含糊了。
捏在她手上的豆沙包的包裝紙被捏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跟之前相比，感覺上她已經差不多快變回原本的佐藤同學了……
「那個……我想押尾同學應該也有注意到，我一心情緊張就會很冷淡，對人的態度也變得很惡劣對吧……？」
……面對這問題，就算我說謊也沒什麼意義吧。
「嗯，妳是有這樣的傾向沒錯。」
「這個壞毛病，也對你造成很大的麻煩吧……」
「妳不用放在心上啊。」
「不能當作沒事就算了……！所以我稍微做了一點實驗……」
「實驗？」
「嗯，就是控制自己心裡開關的實驗……」
開關這個神祕的字眼又出現了。
「這是我在暑假和圓花打工的時候發現的……當我因為太緊張而變得態度惡劣的瞬間，我有一種彷彿按下了心裡開關的感覺。」
每個人面對不同的情況都會調節自己的態度和說話的語氣，扮演不同的形象。
佐藤同學也不例外，我們就姑且把她的稱作是「冷淡開關」吧。
「我很討厭像那樣視對象切換開關、態度說變就變的自己，所以以前我很努力強迫自己忘記那個開關的存在，以免自己誤觸開關……可是今天我跟姬茴同學聊過之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不需要忘記也沒關係，假如我能清楚地意識到心中的開關的存在，並且學會憑自身的意志控制開關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呢？」
「憑自身的意志控制開關……」
我想起了姬茴同學。
她也是創造出「網美公主」這個虛擬的形象，然後視情況自由自在地切替角色。佐藤同學現在說的情況就很類似吧。
道理我能理解，可是為什麼現在要跟我說這些——？
就在我困惑地如此心想時，她的手突然「啪嚓！」地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我好奇地轉頭一看……只見她緊握拳頭，豆沙包的包裝紙整個被她捏爛了。
「咦？」
佐藤同學的拳頭頻頻發抖，不僅冒汗，還漲得紅紅的。
「所、所以啊……我今天實驗了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打開心裡的另一個開關……」
我注意到佐藤同學好像不太對勁，抬頭一瞧——只見佐藤同學臉上掛著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
我以前看過好幾次她露出羞赧的表情，可是這次沒有那麼單純。
她現在那副模樣讓人看了不禁寒毛直豎……
「我、我真的很想跟押尾同學說話，所……所以我努力嘗試了，但……」
「佐、佐藤同學……？」
「但……我、我好像快撐不下去了……」
「佐藤同學！？」
話說到一半，佐藤同學的身體頹軟地倒下了。
我趕緊幫忙扶穩她的身體。隔著外套還是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高得嚇人，我不禁目瞪口呆。
這時，佐藤同學這一個小時來的異常表現，跟她所提到的「開關」終於在我心中聯繫起來了。
難道……這是反作用力的反撲嗎！？
佐藤同學在我房間時曾經莫名其妙地按壓自己的太陽穴，那很有可能就是打開她心中開關的儀式吧。
佐藤同學就是透過那個儀式，跳過冷淡模式的開關，取而代之地打開了「小惡魔開關」！
所以她才有勇氣採取平常的她不敢採取的大膽行動……不過，那個效力只是暫時性的。換句話說，原先透過小惡魔模式麻痺的羞恥心又重新復活，所以前一個小時採取了諸多大膽行動的佐藤同學，目前正處於遭到反作用力反噬的狀態！
如此一來，她現在所感受到的羞恥，絕非一般情況所能比擬……
「對……對不起，押尾同學……我站不起來了……」
「佐藤同學————！？！？」
倒在我懷裡的佐藤同學眼冒金星。
原本懇切的氣氛急轉直下，變得雞飛狗跳。
現、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等、等一下喔！我立刻打電話給和玄先生，請他開車來載妳！」
我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和玄先生。
「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告訴、押尾、同學……」
在等和玄先生接電話的時候，倒在我懷裡的佐藤同學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可是她的聲音太微弱了，我沒辦法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
……我自認控制開關這個想法本身是好的。
以一時想到便嘗試的行動來說，表現得意外還不錯，實際上即使在自己眼中，開啟「小惡魔開關（暫稱）」之後的我也是跟平常判若兩人。
能說出平常會害羞到不敢說出的話，也能做到平常沒辦法做的事情。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有如此大膽的一面。
也多虧如此，我終於和很久沒好好交談的押尾同學成功說到話，這樣的結果應該還不差，嗯。
可是、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小春！！」
我已經數不清自己回想到一半羞恥得大叫的次數了，同樣的，我也數不清自己因此被正在開車的爸爸責備的次數。
就算被爸爸這樣責備，但這就像病情發作一樣，我也束手無策啊！
躺在後座的我把臉埋在座椅上「啊啊啊啊啊——……！！」地放聲大叫。
我聽到駕駛座上的爸爸發出了嘆氣聲，我心中的羞恥點數又持續向上疊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丟臉！！丟臉丟到快死了！！為什麼我會做出那樣的事啊啊啊啊啊……！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後悔莫及吧，我現在滿腦子除了羞恥還是羞恥，根本沒辦法思考。
——沒錯，這就是打開小惡魔開關的代價。
打開開關後，隨著時間經過，我會慢慢恢復成平常內向害羞的樣子……等開關完全失靈的瞬間，針對開關開啟期間的所作所為產生的羞恥感便會一口氣爆發。
再加上開啟開關時的某種「亢奮」狀態和如今有所落差，那份痛苦強烈到我必須發出怪叫宣洩，否則無法忍受的程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押尾同學，晚上要輕聲細語才行喔。
——押尾同學，你的心臟跳得好快喔。
——兩個人都穿家居服的話，感覺好像要過夜，心跳好快喔，呵呵。
——就算我直接回家，你也不在乎喔？
——膽小鬼。
「咕嗚嗚嗚————……！！」
喝醉到發酒瘋的人隔天恢復清醒後，總是會對自己前一天的醜態趕到懊悔不已——我以前聽過這個說法，搞不好我現在就是處於類似的狀態。
不行！小惡魔開關太危險了！
必須永遠封印！我再也不會用第二次了！
「……我該問妳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要問！！」
「……看來妳給押尾颯太添了很大的麻煩哪，改天得向他致謝了……」
「現在不要跟我提押尾同學的名字！！」
現在聽到押尾同學的名字，只會讓我想起一連串丟臉的事情啦……！
爸爸透過後照鏡偷看奢侈地利用後座空間翻來覆去的我，再一次發出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息。
「……那我可以問妳這麼做的理由嗎？」
「……那是……」
經爸爸這麼一問，我總算停止發出怪叫。
……或許是因為承受了整整一個鐘頭份量的羞恥逆襲，意志變得脆弱的關係。
還是說這也是「小惡魔開關」造成的弊害呢？
如果是平常的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因為我想確認自己真的在跟押尾同學交往……」
我現在竟然跟爸爸傾吐自己戀愛的煩惱。
「我想要向他傳達自己的心意……也想要瞭解押尾同學在想什麼……男女交往有太多是看不見的無形事物……我想確認那些無形的事物到底是什麼……否則感覺好像一切很輕易就會消失……」
「……這樣啊。」
聽到爸爸那平淡的回應，我整張臉瞬間燙得像著火一樣。
一股憤怒旋即湧上心頭，我坐起身體，滔滔不絕地說道：
「追、追根究柢，這都是爸爸的錯！都怪爸爸命令我必須在一個月內把MG的粉絲人數提升到600人，否則就要限制我和押尾同學的交往，所以我才……！」
……不對，我只是在遷怒罷了。
荒廢更新MG的人是我，成績退步的人是我，逃避面對押尾同學的人也是我。
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我自己。
「……假如粉絲人數一直無法增加，我以後再也不能跟押尾同學一起玩的話，和押尾同學的關係或許就會變得愈來愈疏遠……一想到這裡，我就坐立難安……」
一旦關係疏遠，搞不好押尾同學就會被姬茴同學搶走——
如此一想，我最後只能出此下策。
這麼做正不正確已經不是重點，我只在乎必須把現在的心情如實傳達給對方。
只可惜在我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完前，開關就失靈了……
啊，不妙，眼淚稍微流出來了。
「……等一下，小春。」
「幹嘛啦爸爸，人家現在心情超————沮喪的好嗎……」
我透過後照鏡沒好氣地瞪了爸爸一眼。
不知為何，爸爸一副看似驚訝的表情。
「妳該不會傻傻地打算只靠自己增加粉絲吧？」
然後換我被爸爸的發言嚇了一跳。
……咦？
「可、可是當初是你要求我這麼做的啊……？」
「唉————……妳那一旦認定之後就不知變通的毛病，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明明我說的是事實，可是爸爸卻搓揉眉心，嘆了今天最長的一口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仔細想想吧，小春妳當然不可能靠自己讓粉絲人數成長到600人啊。妳連一張照片都拍不好。」
「…………………………什麼？」
我暫停了思考。
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理解爸爸這番話的意思。然後——
「什麼——！？」
我從正副駕駛座椅的縫隙探出身體並且大聲嚷嚷。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對人發飆。
「——你、你太過分了，爸爸！明知道我辦不到，只是為了為難我，就刻意提出那種不可能的難題！差勁！笨蛋！壞心眼！」
「我在開車，不要在我耳邊大呼小叫！說穿了，是妳自己搞錯前提的！」
「前、前提？」
「我什麼時候！說過妳必須靠自己讓粉絲數成長到600人了！？」
「咦……？」
我的思考再次停止。
……咦？經爸爸這麼一說……他好像的確沒講過這種話？
不，畢竟哪有這種……？
「任誰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事！如果覺得事情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那找朋友幫忙不就好了嗎！」
「啊……」
所謂的茅塞頓開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啊，我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我的朋友比MG上的粉絲還多不是嗎？
「咦……？既然如此，我……」
我不必靠自己增加粉絲。
既然如此……感覺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想到什麼了……
——經營MG的訣竅在於如何向粉絲『表現』自己這個人。
——別說是粉絲了，妳甚至沒辦法好好地向自己的男朋友『表現』自己。
想到了。
「——我想到了！」
「嗚喔！」
因為我在耳邊大叫的關係，爸爸不小心手一滑，沒抓穩方向盤，對向車的刺耳喇叭聲響徹了夜晚的櫻庭市。
雖然爸爸很快就穩住車身，可是持有黃金駕照——五年內從未違規和發生交通事故——的他仍舊面無血色，而且嚇出了一身冷汗。
不過我還沉浸在想到革命性靈感的震撼中，根本沒把剛才的驚險瞬間當作一回事。
因為我終於找到了一線希望。
如果採用這個方法，採用這個戰鬥方式的話——
「——無論是戀愛或MG，我都得以跟姬茴同學一戰了！！」
不要鬧了，小春……
爸爸用我以前從來沒聽過的微弱聲音嘟囔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爸爸在這短短幾秒鐘內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我，姬茴薰生氣了。
事情發生在我在羊齒咖啡向佐藤同學宣戰後的隔天，放學後的教室。
「——押尾同學～！你又對公主的MINE已讀不回了～！！」
一次也就罷了，竟然連續兩次！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傳訊息的耶！
「抱、抱歉！昨天發生太多事情了，我沒空回MINE！！」
「這藉口公主聽第二遍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
押尾同學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向我再三道歉。
我也開啟公主模式，氣到火冒三丈——其實才不是這樣。
連續兩天被已讀不回，確實是令我挺受傷的沒錯……不過，我只是形式上表現一下心中的不滿而已。
我知道押尾同學不是會故意已讀不回的人。所以應該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他沒空回覆我吧。
所以我會選擇在放學後的教室咄咄逼人地要押尾同學給個交代，另有其他理由。
「押尾那小子最近好像經常跟姬茴同學混在一起哪。」
教室裡的某個同學開了第一槍。
……上鉤了。
「嚴格說來，應該是他被姬茴同學纏上了吧。」
「他才剛被佐藤同學甩掉，結果這次換姬茴同學接近他嗎……」
「咦？押尾被佐藤同學甩了？」
「好像是。」
「這麼說來，昨天押尾同學和姬茴同學放學後一起回家呢。」
「什麼？那兩個人該不會已經在一起了吧？」
「押尾手腳太快了吧～幹掉他算了。」
透過同學的口耳相傳，八卦立刻在班上發酵。
重點當然是圍繞在「姬茴薰跟押尾颯太走得很近」和「押尾颯太被佐藤小春甩掉了」這兩個話題上。一如我的預判。
論吸引眾人目光的能力，沒有人是MG網紅·公主的對手。
昨天我也有跟佐藤小春提到類似的事，無論是談戀愛或經營MG，我一定都會先下手為強。
「順便問一下，佐藤同學和姬茴同學你喜歡誰？」
「我比較喜歡佐藤同學吧。」
「為什麼？」
「因為佐藤同學胸部比較大。」
……有聽了讓人很不舒服的對話飄進我的耳裡，不過對坐擁六萬人粉絲的我來說，收到惡意留言是家常便飯，所以我不會放在心上……
嗯……我好歹也有D罩杯……
算、算了，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重要的是塑造出眼下「押尾同學受到大家注目的狀態」！
經過調查，我已經掌握到了佐藤小春極度怕生的情報！所以她應該不敢輕易接近現在的押尾同學才對！
佐藤小春，看妳怎麼接招——！
「姬茴同學，方便佔用一點時間嗎？」
「咦？」
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招，我不小心露出本性。
其他班上同學似乎也嚇了一跳，露骨地表現出了動搖。
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間點正面突破。
只見眼神無比冰冷的佐藤同學就站在我的正後方。
前女友和現任女友的頂尖對決——看在班上同學的眼裡肯定是這種感覺吧。我們受到注目的程度瞬間爆發性地上升。
眼下這個情況堪稱一觸即發。
「……我先回去了，掰啦颯太。」
「啊，喂、蓮！？等一……」
或許是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在押尾同學身邊靜觀其變的三園蓮同學（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沒錯吧？）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哼哼～好戲才正要上場呢，不識貨的傢伙。
「……啊～是佐藤同學耶～怎麼了～？找公主有什麼事嗎～？」
我當然是搬出「MG網紅公主」來迎擊「冷淡的佐藤同學」。我總是做好萬全準備，確保無論發生什麼情況，自己都能以被害者之姿脫身。
「我有話想跟姬茴同學說，可以麻煩妳跟我去外面一下嗎？」
……都什麼時代了，怎麼還有叫人出去說話這麼老派的做法。
大概是想警告我別接近她的男朋友吧？
還是說她想痛罵我一頓？該不會要使用暴力吧？
不管她想幹嘛……
「好啊～！剛好我也想跟佐藤同學聊聊～」
——如果是這樣，那正合我意。
就算她是冷淡的佐藤同學那又怎麼樣？
在廣大的網路世界飽受不特定多數人的惡意攻擊的我，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高中生？
「那麼，押尾同學我們回頭見囉～！」
「嗯、嗯……」
我在離開之際不忘向押尾同學揮手告別，向班上同學營造我們感情很好的印象。
無論是活力、潛能、還是熱情，都是我佔壓倒性的優勢。
最後的贏家必然是我。
「這裡應該可以了吧……」
結果佐藤同學帶我來到了校舍後面。
看到她選擇了這個簡直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老派地點，害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憋笑憋得好辛苦。
……不過這裡沒什麼閒雜人，確實還滿適合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啦。
「——所以呢？妳要跟我說什麼？」
現在打開公主開關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用真實的本性面對佐藤同學。
「我醜話先說在前，假如妳打算動用女朋友特權向我提出『不要再接近押尾同學』這種警告的話，就不用白費唇舌囉？我是不會乖乖配合的！」
佐藤同學背對著我不發一語。
生氣了？生氣了是吧？畢竟我本來就是想故意激怒她啦。
「所謂的男女朋友終究只是口頭約定，跟喜歡的感覺無關嘛～」
「——」
佐藤同學轉身面向我，邁開大步走上前來。
噢，終於被我激怒了嗎？很抱歉，我已經偷偷開始用手機錄影了。
只要妳開口辱罵或對我動粗，當下就等於宣告勝利屬於我——
「——姬茴同學，請問妳是喜歡上押尾同學什麼地方呢！？」
——咦？
佐藤同學從我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了突擊，她趁我呆若木雞的時候一口氣縮短了與我的距離。
而且她就像個孩子一般，天真無邪地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我……
「什、什麼——！？」
一股莫名的恐懼迫使我後退，見我稍微一拉開距離，佐藤同學立刻繼續逼近。
也太可怕了吧！？
「姬茴同學！妳喜歡押尾同學的什麼地方呢！？」
「好、好近！這是怎樣！？問我那種問題有意義嗎！？」
「因為平常根本沒機會跟喜歡上同一個對象的人討論嘛！所以告訴我妳喜歡押尾同學哪一點吧！」
「什麼！？」
好恐怖！太恐怖了！
如果她對我人身攻擊或使用暴力，反而還比較容易理解。
可是我完全無法理解佐藤小春的舉動。她到底在想什麼！？
「妳、妳是不是腦袋不正常啊！？這種事情誰說得出口——！」
「我可以說喔？」
「！？」
……於是，我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了。
因為我全然感受不到——
對他人的惡意向來非常敏感的我，無論是從她的表情、言語，還是態度……
我都感受不到絲毫惡意。
「我喜歡他對每個人都很溫柔，喜歡他窮擔心的個性，喜歡他熱心助人，喜歡他會為了我吃醋。」
佐藤同學一邊折手指一邊列舉押尾同學的優點，話裡沒有算計。
講這些話會對今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會給對方留下什麼樣的印象？完全不存在這類心機。
「看似困擾的靦腆表情、調皮的笑容、工作時的認真模樣……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歡。」
她單純只是敞開心房罷了。
她只是理所當然地向我公開放在她心裡的東西而已。
「——我是不會輸的。因為我是這麼喜歡押尾同學。所以無論是談戀愛或經營MG，我都要堂堂正正地迎戰姬茴同學。」
——沒想到她居然正面宣戰。
突如其來的直球對決讓我一時間顯得狼狽不堪，可是……
「哼！」
我用鼻子發出嗤笑。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咧，原來妳找我出來只是為了說這個嗎？妳也想得太美了吧——在自己的男朋友快被搶走的時候悠哉地跑來向情敵宣戰，看來妳是對自己很有自信囉～？」
「不是的，姬茴同學不也堂堂正正地向我宣戰嗎？」
「什麼？」
「昨天在羊齒咖啡的時候，妳不是刻意告訴我妳喜歡上了押尾同學嗎？假如妳覺得我跟押尾同學交往不順利，想趁人之危，明明偷偷展開追求比較有利啊。」
「那是……」
「這是因為堂堂正正地搶走押尾同學，才符合姬茴同學的信念對吧。」
「……」
這傢伙明明看起來很遲鈍，卻注意到這種討厭的細節……！
「那……那又怎麼樣？故意說出來讓我知道，是想給我下馬威嗎？」
「不是的。」
佐藤小春連這個說法也予以否認。
看到她那無比平心靜氣的模樣，我不禁咬牙切齒。
無論是活力、潛能、還是熱情，都是我佔壓倒性的優勢。
是我比較優秀。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心裡會這麼焦慮……？
「我沒有要阻止姬茴同學的意思。」
「沒有要阻止……？」
「假如姬茴同學展開追求後，押尾同學覺得妳比較有魅力而選擇了妳……這樣的結果固然教我覺得傷心，可是我沒有阻止妳的權利。」
「反正妳只是嘴上逞強而已吧……！」
「嗯……或許吧，不過正因如此，我想要趁自己還能逞強的時候把話說清楚。」
「說、說什麼……？」
「——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我希望等事情塵埃落定後，我們可以當朋友。就算押尾同學最後選擇陪在妳身旁也一樣。」
……我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如果這只是某種勾心鬥角或單純的玩笑該有多好。
可是我光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
佐藤小春是認真地、打從心底說出這種異想天開的蠢話——
「唉————…………」
我有種全身的力量都隨著那一聲嘆息溜到身體外面的感覺。
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像笨蛋一樣嗎？
我竟然跟一個連最基本的卑鄙手段都不會用的對手拚得那麼認真。
……總覺得這一切突然變得很荒謬。
「啊——好啦好啦，我要當妳的朋友或幹嘛都可以，現在我能回家了嗎？和妳講話頭好痛……」
我本來是想表達自己對她的不耐煩，可是佐藤小春似乎只選擇性地聽了她想聽的部分。只見她欣喜雀躍地跳著喊「太好了！」。
一般來說自己的男朋友快被搶走了，有辦法這麼悠哉嗎……？
感到精神疲憊不堪的我直接掉頭轉身……
「……他不會嘲笑我。」
離去之際。
我違背了一貫的作風，如實地向她道出了未經任何矯飾的話。
「那就是我喜歡上押尾同學的理由……再見。」
「……嗯！再見，姬茴同學！」
佐藤同學在後面向我揮手，目送我離開。
真是個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傻乎乎的女生……不過——
「現在我好像知道押尾同學跟佐藤同學在一起的理由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不客氣地搶走押尾同學啦。
附帶一提，回到教室後，我打開MG想要舒緩一下心情時，發現帳號被佐藤小春追蹤了。
想當然耳，我並沒有追蹤回去。
×
傍晚六點的『Melty』。
一如既往，店內除了我們沒有其他客人。
我們點的餐點也一成不變，我吃雞蛋三明治，仁賀同學吃日式拿坡里義大利麵，小彼同學則是吃加了蕗蕎的手抓飯。
「喂，唐花。你知道嗎？」
仁賀同學一邊翻閱某本書一邊說道。
「想要用甜言蜜語追求意中人的時候，最好站在對方的左側。這是因為如果讓別人站在靠近心臟的位置，人容易把心跳加速的緊張感錯當成戀愛的樣子。算是人體的奧妙吧。」
「……仁賀同學你在讀什麼啊？」
「讀什麼……當然是目前網路爆紅的戀愛創作者mori老師執筆的『馬上和異性來電！超·戀愛心理學講座』啊。」
「那是什麼可疑的書啊！感覺比SSF還要裝神弄鬼！」
「你太膚淺了，這可是一本從心理學角度來解讀戀愛的名著，不僅實用，而且充滿了哲學思想。」
「咦～……你瘋了吧～……話說你沒事幹嘛看那種書？你現在不是還算受歡迎嗎？」
「不是只有還算受歡迎而已，而是激烈地受歡迎！」
「是喔……」
「我當然受歡迎。可是我這個人的上進心強到連自己都害怕，天生就桃花旺的我假如能將體系化的桃花術融會貫通的話……啊啊，我那無限的可能性實在太可怕了！」
「我也覺得你很可怕耶。」
「話說回來，我現在就坐在你的左側……怎麼樣？你有心跳加速嗎？」
「一想到今後得過著你站在左側就得提心吊膽的生活，我確實開始心跳加速了，只不過是討厭的那種……對了，小彼同學妳從剛才就擺著一副苦瓜臉在做什麼？」
「第一次約會的地點，我已經把選項縮小到只剩遊樂園、水族館、電影院三個了……」
「……我把蕗蕎夾來吃囉。」
總之，即便SSF解散、仁賀同學失戀，我們三個還是像這樣湊在一起，做著跟之前相比沒什麼差別的事情。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和平吧……當我如此心想的時候，Melty的門就跟那一天一樣被人打開了。
「……找到了。」
回頭一瞧，站在門口的人是——佐藤同學。
唯一跟那一天不一樣的是，今天的佐藤同學明確地意識到我們的存在。
「……昨天真的很感謝各位。幸好有你們，我才能保住珍貴的寶物。」
……佐藤同學也未免禮貌過頭了吧。
她專程跑到這種地點偏僻的喫茶店找我們，就是為了道謝嗎？
「不用放在心上啦……之前我們對妳造成那麼多麻煩，就當作是賠罪吧。」
「沒錯，這沒什麼好道謝的。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妳去做吧？」
「嗯……！我不想把押尾同學讓給別人！所以我決定要努力奮鬥！」
「那這件事就真的與我們無關了，我會祝妳一切順利。」
「——所以，今天我來是有事情拜託朋友！」
「……朋友？」
「拜託……？」
我和仁賀同學就像呆子一樣重複佐藤同學說過的話，然後面面相覷。
「這個！」
佐藤同學從書包裡面拿出了某個東西，秀給我們看。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主角正是佐藤同學，只見照片裡的她手拿自動鉛筆抵著嘴唇，一臉苦惱地面對數學習題……不過這不是重點。
問題在於這張照片對我們來說十分眼熟……不，應該說是再常見也不過的東西了。
「在讓押尾同學看過這張照片之後……說來很不好意思，我終於全部回想起來了。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以及那一天所做的約定。我想我只能找妳幫這個忙了。」
聽完這番話後，我和仁賀同學終於恍然大悟。
發覺她想要「拜託」的「朋友」指的是誰——
佐藤同學再次垂下了頭。
「——小彼郁實同學！請妳拍我的照片！」
「我、我嗎？」
令人驚訝的是，煩惱著要和押尾同學去哪裡約會的小彼同學，似乎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是話題主角，她一頭霧水似地如此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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