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棘之純血種琪辛」

Chapter.5 「棘之純血種琪辛」

1

謬多爾峽谷中央偏東北處。

在馬瑟角——幾乎能將廣袤峽谷的全景盡收眼底的岩石山上,眾人默默看著太陽沒入地平線的景象。

「伊思卡,怎麼樣?」

下午五點。

陣從後方向拿著高倍率瞄準器凝望遠處的伊思卡。

「星脈噴泉的光芒只噴發過一次,目前相當安靜。你那邊呢?」

「沒有動靜。追蹤器和星脈噴泉的位置幾乎是疊合在一起。那些傢伙的基地就在那裡,而淪為俘虜的帝國兵八成也被關在同一個地方吧。」

「——伊思卡哥,陣哥。」

音音打開車門揮了揮手。

雖然是帝國的軍用車,但這和他們之前開的越野車不同,是施加了與峽谷岩石紋路融為一體的迷彩軍車。

「距離飛彈轟炸還有兩小時喔。」

「……走吧。」

他從蹲姿起身。

涅比利斯陣營肯定警戒著他們的營救行動。而他們則是在知曉這樣的前提下強行侵入敵方據點。

……從這裡開車前往星脈噴泉需要二十分鐘。

……拯救米司蜜絲隊長的行動,希望能壓在一個小時以內啊。

他們不能將這兩小時的空檔時間全數花在營救俘虜上頭。因為在將人救出之後,還得撤離到飛彈轟炸的安全範圍外。

「伊思卡?」

「我知道。」

伊思卡對扛起狙擊槍的陣頷首道:

「『我會在那座基地裡打倒純血種』。」

「要在四十五分鐘內完成啊。我們得拿抓到的純血種和對方談判,要對方把抓到的帝國兵作為交換。用四十五分鐘打倒對方,然後用十五分鐘交涉,這樣就一個小時了。」

沒錯。

涅比利斯的血族就是這麼有價值。若是能逮到純血種魔女,那應該就能順利換回被囚禁的十餘名帝國兵吧。

這是在有限的時間內營救俘虜的最佳策略。

「純血種老實說就是一群怪物,他們都強得一塌糊塗。」

陣坐上了迷彩車。

「就連使徒聖都僅能勉強將之擊退,若是能活捉,就會成為光榮的帝國首例。老實說,拿去交換十餘名帝國兵實在是『太便宜了』,就實際上而言,那應該是要拿去實現伊思卡所說的兩國議和才對。」

「……是啊。」

要將如此凶悍的對手在短短的一個小時內制服才行。

這是第九〇七部隊創立至今,最為魯莽的一次作戰——

而決定勝負的硬幣就此被拋了出去。

2

謬多爾峽谷東北部。

位於彎彎曲曲的斷崖裂縫的昏暗谷底,如今正被淡淡的綠色光芒所照亮。

星脈噴泉所在的大洞,直徑約有十公尺左右。

他們將谷底的岩層打碎,開出了一個大洞,而星靈能源正在裡頭積蓄著。

就像是光所形成的湖泊一般。

若是將溫泉裡的熱水全都轉變成光芒,應該就會是這樣的光景吧。

「小愛麗絲,要注意腳底喔。」

愛麗絲站在星脈噴泉的大洞洞口處。

而戴著假面的黑衣男子——佐亞家的純血種·假面卿這麼開口搭話。

「不曉得這洞有多深,萬一摔進去的話,說不定會一路掉到地底呢。」

「哎呀?您這是在擔心本小姐嗎?」

「這是當然。」

他以紳士的口吻說道:

「如果貴為現任女王千金的妳在佐亞家的據點受傷,那我們可是會受到國民們的撻伐呢。」

「…………」

原以為他難得地表現出了溫柔的一面。

想不到這個男人還是死性不改。這種像是要把人吃乾抹淨的態度,說不定在皇廳裡無人能出其右。

「您把話說得如此明白,本小姐連氣都生不起來了呢。」

「因為咱們家的賣點就是高潔而正直啊。哦,還有一點。因為我很正直,所以就告訴妳——妳掉入這座星脈噴泉會讓我頭痛的另一個理由吧。」

「那是——」

她稍事思索了一會兒。

「是擔心本小姐掉入這座星脈噴泉後,會因為沐浴到星靈能源而變強嗎?一旦女王的女兒變強,露家的影響力應該也會隨之增加吧。」

「光芒的顏色不同。雖然還不明白充斥著這個洞的星靈分類為何,但能確定和妳寄宿的『冰』不同。妳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才對吧?」

「那您是在掛心何事?」

「這座星脈噴泉啊,看來是比預期得還要小上許多呢。」

這麼開口的假面男子,話聲中難得地混入了焦躁的情緒。

「妳看看這道光芒。」

「……看起來似乎還沒到滿潮的階段呢。」

星靈之光積蓄在地面的洞穴之中。

在蓄積到極限時,肯定會宛如火山噴發般噴出星靈,而灑落的璀璨光芒則會將整座峽谷照得通明。

「不,現在已經是滿潮了。」

「就這點規模?」

「看來,藏在這處地底的星靈真的相當善變。積蓄在地底的大部分星靈已經流到了其他地方,而這座星靈噴泉永遠等不到成熟的那一天。」

假面卿聳了聳肩。

「本小姐明白了。星脈噴泉不大,代表能受到恩惠的星靈使也不多。而我若是在這時候失足跌落——」

「沒錯,就會造成資源的浪費。根據研究員的推測,這似乎只能強化一至二人,在這之後,星靈能源便會枯竭。」

「真是珍貴的資源呢。」

「但就結果來說,也可以說是我們走運呢。因為這下子就能迅速撤離了。」

原來如此。

帝國也在覬覦著星脈噴泉,既然如此,那只要盡快將星靈能源用盡,那帝國就無從下手了。這樣便可以讓涅比利斯占盡甜頭了。

「那麼,得著手調查與這座星脈噴泉相符的星靈使——」

「我已經甄選完畢了。藉由這道光芒的分析結果,我們找到了五名相符機率有百分之四十的星靈使。再來就是決定誰先誰後了。」

「……您的手腕可真俐落。」

就結果來說,一切都在假面卿的計畫之中。向佐亞家宣誓效忠的星靈部隊之中,想必會出現實力能與純血種比肩的強大星靈使吧。

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就連愛麗絲都沒有阻止的理由。

「向卿報告。」

「司令官,怎麼了?」

轉過身子一看……

只見一名女星靈使——這座基地的司令官就站在不遠處。

就像身穿王袍(禮服)的愛麗絲或是作禮服打扮的假面卿一般,女子也穿著與一般星靈部隊制服不同的風衣。

……是王宮守護星?

……居然特地將本國的特別護衛派遣到這種地方。

「夏諾蘿蒂同志方才歸還了。她又逮到了一名帝國軍的隊長級人物。」

「真有一手。」

「敢問該何時聽取報告?」

「當然是現在了。她真的做得很好。小愛麗絲,妳有何打算?」

「……嗯,就請讓我陪同吧。」

假面卿領著護衛,以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假面卿,夏諾蘿蒂是昨天也逮到了帝國部隊的那位……?」

「沒錯。她是個資深諜報員。我在她還小的時候,就送去刺客部隊累積經驗了。」

他將夏諾蘿蒂送到帝國的軍校就讀,並一路在軍隊裡升上了隊長階級。

不僅如此,就愛麗絲所知,除了擔任隊長的她之外,就連底下的三名部下也全都是涅比利斯的同志。

「還真是個細水長流的安排呢。」

「想養出美麗的花朵,就得從播種時處處用心,耐心以待呢。」

基地本部。

位於谷底深處空地的本部雖是組合屋,但比起木造建築更為堅固,亦有防火功能,還有著大得驚人的空間。

甚至大到能為不請自來的愛麗絲安排一處個人房的程度。

「請假面卿和愛麗絲大人在此稍等,下官這就去將夏諾蘿蒂叫來。」

在鋪了紅地毯的室內。

此處是設置了樸素桌椅——甚至還有沙發的客廳。而燐則是和於本部待命的幹部們坐在一起。

「愛麗絲大人,您回來了呀。要喝水嗎?」

「謝謝妳,燐。但我剛才喝過茶了,所以就免了吧。」

就在燐前來問安的同時。

假面卿環顧了在場的部下們一圈。

「好了,各位,計畫能順利進行實在值得慶幸。不僅發現了星脈噴泉,還活捉了帝國部隊。只要帶著這些成果回到皇廳,就能稱作是相當顯赫的戰果。不僅如此——」

假面卿將目光投向牆邊。

貼在牆上的峽谷地圖上,標註了帝國據點的所在位置。

「帝國不會允許我們滿載而歸。能預期的行動是針對星脈噴泉的轟炸——這能將星脈噴泉和我等一網打盡,是個一石二鳥之計。」

「……您說什麼!」

愛麗絲不禁驚呼出聲。

「等等,假面卿,您說帝國會對此地進行轟炸,但這裡可是有十餘名帝國俘虜呀?」

「這就是帝國的作法。」

「…………」

原來如此。雖然差點就以自己的觀念先入為主,但假面卿的說法才是正確的。

和人數上有絕對限制的涅比利斯星靈使不同,帝國士兵這種東西,只要在廣大的國土進行召募,那想補充多少都不成問題。

「針對星脈噴泉的轟炸是極有效率的作戰,甚至可以說是最佳方案。不過,正因為是最佳方案,所以我等也能克敵機先——琪辛。」

黑髮少女抬起臉龐。

她戴著可以說是個人特徵的眼罩,原本蹲踞在客廳角落的佐亞家深藏之子,在這時緩緩站了起來。

「對象是帝國的短距離壓制飛彈,就和幾個禮拜前的訓練一樣。『妳能阻止吧』?」

「……是的。」

「答得好。無須焦躁,只要照著平時的訓練去做即可。」

聽到少女的回答,假面男子滿足地交抱雙臂。

「但還真可惜。既然打算進行區域性轟炸,就代表使徒聖無名得待在那邊的基地坐鎮。我原本還以為是個讓琪辛小試身手的機會呢。」

「使徒聖無名……是第九席嗎?」

總計十一人的天帝直屬護衛——倘若遭到突襲,就連涅比利斯的純血種都會有生命危險。是以記住他們的特徵乃是王族的必要知識。

「是第八席喔,愛麗絲大人。」

身後的燐悄悄地訂正。

「據說他是帝國的機構第六師——也就是刺客部隊出身,由於他穿著帝都開發的迷彩服,是以要辨識本人並不難。他過去現身時——」

「這、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

不過就是記錯席次而已。

最重要的資訊——外觀和戰鬥方式都烙印在愛麗絲的腦海之中。

……說到使徒聖。

……記得伊思卡原本也是使徒聖呢,只是很快就被降級了。

「史上最年少的『使徒聖』伊思卡——」

「由於協助魔女逃獄,以叛國罪遭到逮捕,並下達了無期徒刑的判決。」

雖然是最近才知曉此事……

卻莫名有種回顧往事的心情,是為什麼呢?

「…………」

「愛麗絲大人?」

這時——

本部的大門被打開,一名淡金色頭髮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的身高比愛麗絲更高,而且有著鍛鍊過的精壯身材。她身上仍穿著帝國的戰鬥服,豐滿的胸口上則是別著隊長級的勳章。

「嗨,夏諾蘿蒂同志。妳表現得很好。」

「謝謝您。不過這不是我一人的功績。若沒有部下們挺身相救,那我也無法回到此地。」

夏諾蘿蒂深深低下了頭。

在抬起頭後,可以看到她的表情顯得極為沉重。

「唔?說給我聽聽吧。」

「行動似乎已經被使徒聖看穿了。只有下官一個人成功帶著一名敵兵逃亡,其他三名部下……應該都落入帝國的手裡了。」

「原來如此。妳很難受吧。」

假面卿拍了拍緊咬下唇的夏諾蘿蒂的肩膀,苦澀地搖了搖頭。

「那是我們重要的同志,我向妳保證,一定會把他們救回來。」

「不……無論是他們或是下官,都做好了再也無法回到故土的覺悟。只要能讓卿的計畫順利執行,我便無怨無悔。」

啊啊,此外——

她原本鬱鬱寡歡的表情,在這時浮現出帶著瘋狂的笑意。

「下官抓到了可以用來發洩不滿的俘虜了呢。有長達十年的時間都得和可恨的帝國士兵廝混,和那些傢伙寢食與共,我的內心早已煎熬得難以自己……其中甚至還有個沒能察覺我內心心思,總是露出憨笑的帝國隊長呢。」

夏諾蘿蒂打開了身後的門扉。

一名雙手被綁住的帝國兵滾入客廳——她似乎是被人從外頭踹進門內的。

「真是痛快。喏,怎麼啦?露出妳平常那張笑臉給我看呀?」

「…………唔。」

「雖然長成這樣,但她姑且還是個隊長喔。快點笑一個呀。」

夏諾蘿蒂俯視著帝國兵。

那是個看起來才十來歲的少女。

她的身材比十六歲的燐更嬌小,有張娃娃臉,搭上那頭難以整理的藍髮,若不是夏諾蘿蒂說她是帝國軍的隊長,恐怕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吧。

這麼一名帝國的隊長,帶著膽怯的態度抬起臉龐。

「————咦?」

「————呃?」

在與她四目相交的瞬間,愛麗絲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初次見面,帝國的隊長,本小姐是愛麗絲。」

米司蜜絲隊長。

這不就是率領著伊思卡所在的部隊的隊長嗎?上次在中立都市艾茵自報名號至今,也不過才不到一個月的事。

「奇、奇怪?人家好像在哪見過……」

帝國隊長驚訝地抬眼望向愛麗絲。她當然也記得愛麗絲和燐才對——問題在於場合不對。

……糟糕,這下大事不妙了!

……本小姐可沒將在中立都市與伊思卡相見的事情告知皇廳的人士呢。

涅比利斯女王的千金,居然和敵國的隊長級人士認識。

這樣的消息一旦曝了光,就會釀成國家等級的騷動。若是處理不當,甚至有可能讓女王(母親)被迫退位。

應該說,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呀!

「呃……我記得妳是……」

「應、應該是妳認錯人了吧?」

愛麗絲慌慌張張地將身子背過米司蜜絲,但在驚惶之中出聲一事成了敗筆。

「啊————?人家知道了,想起來了!」

「妳說什麼?」

假面卿和本部的幹部們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在他們屏氣凝神的關注下,米司蜜絲隊長瞪大了眼。

「妳是愛麗————!」

「給我睡一下吧。」

從她的背後——

燐無聲地潛行揮出手刀,擊中了帝國隊長的後腦杓。

「不准妳繼續開口。」

「…………嗚。」

這一擊奪去了她的意識。帝國隊長就這麼倒在地上。

「小燐?」

「假面卿,請恕我失禮。但即便已經做好拘束,將敵國隊長帶至本部未免有失輕率。夏諾蘿蒂同志,我沒說錯吧?」

「……是、是的。您說得是。」

金髮星靈使縮起身子。

「是我失禮了。那個,我原本是為了抒發心情才將她帶來了,是我考慮太不周到了。」

「妳不需在意啊。好啦,夏諾蘿蒂同志,將這名帝國兵壓到後方的監獄之中吧。我會幫妳安排看守的。」

愛麗絲聽著夏諾蘿蒂和假面卿的對話——

同時為自己的隨從應變之快感到安心。

「燐,妳的判斷非常棒呢。」

「不能讓她說出和愛麗絲大人有關的事……但會在這裡遇見她,確實是出乎意料。不管是這名女隊長還是那名帝國劍士,為何總是要阻擾我們的去路呢。」

「……帝國劍士。」

隨從少女無意間提到的這個詞彙,沒有逃過愛麗絲的耳朵。

沒錯,正是如此。

雖然被出乎意料的狀況擾亂,但抓到這名隊長,不就代表部下們也來到了這座峽谷嗎?那伊思卡也——

「來了!燐,是頭獎喲!」

「呃,是……?」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是現在,這不就是再戰的時候嗎!」

「咦咦?愛麗絲大人您可當真?請稍等一下,冷靜點好嗎?」

「本小姐是很冷靜的。」

愛麗絲用力握緊了拳頭。

她沒理會在身旁發出慘叫的燐,轉過了身子,將視線對上了以愕然的神情望向她們的金髮女隊長。

「夏諾蘿蒂同志,帝國部隊的營地位置沒有改變吧?」

「……呃?」

「妳(找到伊思卡)的表現相當出色。既然如此,身為女王之女,本小姐也該響應妳的英勇表現才是。」

她以嬌憐而凜然的涅比利斯公主之姿——

釋放著不容讓在場人士辯駁的氣魄,光明磊落地宣言道:

「交給本小姐吧。我會(在與伊思卡交戰時順便)將被可恨帝國活捉的妳的部下們搶回來的!」

「真、真的嗎,愛麗絲大人!這是下官的光榮!」

夏諾蘿蒂看似感激不已,甚至帶了點哭腔。

在她身後的假面卿卻是交抱雙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小愛麗絲,妳打算只和小燐一起前往帝國基地嗎?」

「有何不可?」

「營地裡依然還有超過百人的部隊……不,是我問了蠢問題。」

苦笑的情緒自假面底下傳了過來。

他想必也明白,既然知曉涅比利斯皇廳自豪的頂尖戰力之一——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的實力,那剛才的發言就顯得太過傲慢了。

「若是願意出手解放我的部下,那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麻煩妳了。夏諾蘿蒂,為她帶路。」

「不,假面卿,感激您的體諒,但本小姐並不需要。她才剛執行完沉重的任務,請讓她好好休息吧。假面卿和琪辛都還請待在這裡。既然帝國的轟炸會是意料之中,就該以萬全的準備進行迎戰。」

……至於真心話。

……則是不想被你們妨礙本小姐與伊思卡的交戰呢。

愛麗絲沒將內心的呢喃展露在臉上,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自眾人面前轉身。

「燐,我們立刻動身。」

「……真是的,您還真是不聽人勸呢。」

在離開本部後——

兩人來到了聳立在基地兩側的斷崖,燐伸手觸碰了該處的岩層。

「『寄宿吧』。」

這是身為土之星靈使的燐所施展的星靈術。

堅固的岩石逐漸崩落,並在愛麗絲的遠眺下化為岩石巨人。

無機的土壤像是寄宿了意識般,讓巨人像開始動作,並宛如真正的士兵般於愛麗絲面前跪下。

「愛麗絲大人,請搭那邊。」

愛麗絲抱住了巨人像的左臂。

至於燐則是輕巧地跳上了巨人的肩膀。

「如果是用跑的,應該能在一小時之內抵達帝國軍的營地,然而不保證您能搭得舒適就是了。」

「用全力跑吧。就算有點晃也無所謂。」

「請小心別被搖暈了喔。」

土之巨人像相當優秀。雖說單就最高速度來說比不上帝國的軍車,但有著地形再險峻仍能保持速度的優點。

「好了,燐,快點出發吧。本小姐和伊思卡……不對,淪為階下囚的同志們正在等我呢!」

「……伊思卡。」

「妳在說什麼呢?」

雖然說溜了嘴,但還是當作沒這回事。

不對,這點小事已經不重要了。現在該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凝聚心神才是。

……見面時,該怎麼打招呼才好呢?

……伊思卡應該不會已經忘掉我的長相了吧?

胸口的心跳逐漸加快。

這樣的感覺相當暢快。能讓自己忘掉涅比利斯血族鬥爭和自身立場的對手,很快就要和她見面了。

「…………」

愛麗絲按著胸口,遠眺著峽谷彼端的地平線。

然而——

由於太過興奮的關係,愛麗絲疏忽了一點。

那就是在帝國進行轟炸之前。

伊思卡會以僅僅三人的陣容,發起前來奪回隊長的「一般來說絕對不可能」的作戰之可能性——

3

峽谷被染成了紅色。

帝國的迷彩車以夕陽為背景,正以猛烈的速度在山地中朝著下方疾駛。

「嗯?伊思卡哥,這是什麼?」

握著方向盤的音音將臉探出駕駛座外。

「有奇怪的痕跡耶。」

「……是腳印啊。」

那像是拖著兩條腿步行的痕跡。從腳步的幅度比迷彩車的車幅更寬這點來看,應該是有相當巨大的野獸走過此地吧。

「恐怕是龍族,或是星靈使的巨人像吧?」

腳印從谷底——應該是涅比利斯皇廳的據點之處——一路沿著伊思卡等人先前走過的來時路,朝著帝國據點的方向前進。

……夏諾蘿蒂前隊長的部下正被關押在第一基地。

……是派去搶回俘虜的部隊嗎?

他們的車子似乎剛好和腳印的主人擦身而過。若是再早上幾分鐘,說不定就會在半路上撞見了。

「音音,停車。我們從這裡下去。」

迷彩車沿著斷崖一路行駛。陣從後座拿著雙筒望遠鏡,死死地盯著斷崖下方的狀況。

「據點門口有三名哨兵,再靠近就沒辦法了。雖說是迷彩車,但再怎麼樣還是拿引擎聲沒輒。在衝下坡道之前,肯定事會被發現的。」

「好喔。那就照著作戰計畫囉。」

緊急煞車。

音音從駕駛座下了車,她在肩膀上扛了一挺84mm無後座力砲。這是以人力——特別是音音這樣的女性士兵所能搬動的規格來說,能發射出最大口徑砲彈的火砲。

她帶著煙霧彈、照明彈和反星靈手榴彈。

「音音,看得到嗎?」

「陣哥等等,我調一下瞄準鏡……嗯,可以了。這裡能俯瞰大約半個涅比利斯的據點。底側有個較大的設施,肯定是對方的本部吧。」

「先別開火啊。」

「要等到伊思卡哥和陣哥被發現時才開火,對吧?」

音音將無後座力砲放到地上,眨了一下單邊的眼睛。

沒錯,她的任務是在這處斷崖上待機。

伊思卡和陣負責侵入敵方據點。

音音則是守望著兩人,在狀況緊急時從高處進行支援射擊。此外,要使用她的王牌——「搭載了自爆功能的這輛迷彩車朝著谷底往下衝」形成汽車炸彈,也是待在崖上的音音的使命。

「走吧。飛彈再過約一小時就要掉下來了。不僅是星脈噴泉,就連我們站著的這處懸崖也會被轟得面目全非,我說什麼都不想被捲進爆炸之中啊。」

銀髮狙擊手的鞋尖對準了谷底。

他在腰上繫著近身戰用的手槍,並以右肩扛著愛用的狙擊槍。

……三名哨兵由陣從遠距離開槍放倒。

……時間限制是那之後的一個小時。

若能在幾次小規模的交戰後抵達俘虜的所在處,那便是理想的狀況了。而就是在失風被包圍時,也能在音音的支援下擊敗純血種。

抓住純血種。

然後以純血種交換帝國的俘虜。這就是伊思卡想出來的人質營救計畫。

「走吧。」

伊思卡握緊星劍,首先朝著谷底衝去——

與此同時——

眼前的斷崖被炸飛了。

「……什麼?」

混雜了火星的強風一掃而過。

伊思卡護住雙眼以避免眼睛被灼傷,並朝著後方一跳。

峽谷對面的懸崖碎掉了?

在那一瞬間,伊思卡能明白的就只有這點資訊。待他察覺時,斷崖已經崩落粉碎,而大量的碎岩則是朝著谷底墜落。

……是星靈術?

……難道我們被星靈部隊發現了嗎?

不對。

碎裂的石頭砸向谷底,只有涅比利斯的據點會因此受害。而若是星靈術所為,就更應該直接朝著他們施放才對。

「是飛彈?剛才的是……從基地發射的短程飛彈!」

在狂吹的暴風之中,趴下身子的音音扯開了喉嚨大喊。

「比原訂的時間快多了!」

「……無名,這就是你的作法嗎?」

轟炸開始的時間,是音音從飛彈技師官那兒打聽得來的情報。

這場轟炸卻比預定時間還早了超過一小時。由此可見,運來的飛彈肯定趕不上整備和瞄準的時程,而是將發射視為首要之務加緊趕工。

「音音,第二發呢?」

「……三十分……不對,大概再二十分鐘後。」

音音仰望著上空被撕裂的雲層。

「剛才的轟炸取得了彈道資訊,應該會在修正資料後提升精確度吧。下一發肯定會直接命中星脈噴泉的。該怎麼辦……」

二十分鐘後——

攤在眼底的這片谷底,會被炸成看不出原貌的焦土。

星脈噴泉也一樣。

涅比利斯軍方的據點等設備,肯定也會燒得連一片瓦礫都不留。

「——音音,麻煩妳開車!陣也上車!」

伊思卡這麼高喊後,隨即跳上了後座。察覺到伊思卡意圖的陣與音音,也在伊思卡喊完話的兩秒之內上了車。

「音音,抱歉。」

「是要就這麼衝進敵營對吧!」

在一陣飛砂走石之中,帝國的迷彩車揚起了更多沙塵向前衝出。

車子沿著不成路的路徑——

穿過了比車身更為巨大的岩石縫隙,在一陣劇烈的顛簸震盪之中向下開去。

「伊思卡。」

坐在後座直打量著前方的陣,朝著頭頂上方的車頂一指。

「我要從上面出去。『這很礙事』。」

「瞭解。」

黑刃一閃。

伊思卡轉動手腕揮舞星劍,隨即再次入鞘——在發出尖銳回鞘聲的同時,被切出一大塊的車頂也隨之飛上空中。

對側的風自上方吹了進來。

「風勢在預料之中,雖然夕陽有點刺眼……唉,但還在勉強能接受的範圍吧。」

銀髮狙擊手承受著從幾乎是從正側面照過來的夕陽光,以座位當作立足點站起身子。

他將狙擊槍瞄向前方。

「陣哥,要減速嗎?」

「不成問題。」

帝國車朝著懸崖下方狂飆著。此時,就連伊思卡的雙眼也能確認到位於稍前方的涅比利斯據點輪廓。

入口處有兩名星靈使。

「怎麼回事——」

「帝國?難道在這種時刻還派了刺客……!」

監視部隊擺出架勢。

在受到飛彈轟炸、落石和火花從天而降的狀態下,居然還能立刻對於帝國軍的奇襲做出反應,確實該將他們稱之為菁英。

然而,陣卻比這些老練的星靈使們更快採取了行動。

「慢了一步。」

連續射擊。

破壞了星靈使手中通訊器的子彈,接著打穿了星靈部隊的戰鬥服。

——子彈瞄準了關節位置。

為了對抗帝國的槍枝,涅比利斯的戰鬥服設計得極為堅固。

編入了金屬纖維的白銀服裝,就連挨下機關槍的連環掃射都能平安生還。為此,陣所瞄準的全都是裝甲較薄的關節接縫。

不僅瞄準了正在動作的目標。

而且還因為夕陽呈逆光的關係,「他幾乎是閉著眼睛開槍的」。

「快走,伊思卡。」

對於狙擊手的話語,伊思卡以無言的跳躍作為回應。

他從後座竄出,衝到了正打算起身的兩名士兵面前,以星劍揮出的一擊讓他們徹底倒地。

「音音,讓車子蛇行,像個醉漢一樣開車。」

「好喔,陣哥。」

「辦不到的話就喝瓶酒再上吧。」

「音音我還未成年啦!」

載著兩人的帝國車以高速衝進了敵方的據點。車子點起警燈鳴響警笛,刻意吸引著星靈部隊的目光。

……作戰變更。

……在下一發飛彈轟炸之前解決完畢。

接下來就只能一個人潛入基地了。

伊思卡摒住氣息,將身子藏到離自己最近的車庫陰影處。

「米司蜜絲隊長人在哪裡?……唔哦,連這裡都不安全啊。」

他屈身後退。

只見懸崖上方的小石頭朝著伊思卡砸了下來。雖然大小只和拳頭相仿,但從數百公尺高砸落的物體,就算僅是小石也能化為凶器。

除此之外還有火星。

裝在火箭上頭的助燃劑在懸崖上方熊熊燃燒,散落的火沫也如雨水般灑到了谷底。

「各位同志,後退到第二預定地點!」

看似幹部的魔女,從感覺像是本部的建築物之中現身了。

她穿著開襟的細腰風衣,左頰上的星紋像是刺青般相當顯眼。

「誠如假面卿的推測,是帝國的轟炸。雖然琪辛大人會出面處理,但她還需要數分鐘才能出擊。除了消防班和通訊班都以避難為優先。」

「司令!方才入侵的帝國車輛該如何處置……?」

「無須理會。」

魔女以冰冷的話聲向部下宣告。

接著她銳眼一瞪,將目光掃向伊思卡藏身的車庫之處。

「琪辛大人一旦出動,就能擺平他們。毋寧說,若那輛車子只是誘餌,實際上派出了其他刺客潛入基地,就會變得相當棘手。他們恐怕會趁著轟炸期間回收俘虜,抑或是暗殺重要人物。無論如何都不許放鬆警戒——這是夏諾蘿蒂提出的建言。」

閃電魔女夏諾蘿蒂·葛雷高里。

聽到將隊長擄走的實行犯的名字,讓伊思卡暗自咂了一聲。

……真不愧是前任隊長。

……下級兵臨時想到的作戰,在她眼裡根本不值一哂嗎?

載著陣和音音的軍車突擊只是幌子。

真正目的是讓伊思卡營救俘虜——到這裡為止都被她看穿了。

「我再說一次,各位同志,撤退到第二預定地點吧。琪辛大人會為我們處理帝國的轟炸,星脈噴泉的利用往後再議。我們不需慌張。」

「司令,俘虜該如何處置?」

「夏諾蘿蒂會帶回本國……宣布完畢。我會去輔佐假面卿。」

司令官魔女轉過身子。

與此同時,整好隊伍的星靈部隊也接連衝向伊思卡藏身的車庫。他們應該是打算搭車躲過轟炸範圍吧。

「……待在這裡會被發現吧。」

他從車庫陰暗處繞到了隔壁的建築物後方。

星靈使的人數大約有二十人以上。

雖說採取奇襲打近身戰的話,這不是他不能擺平的人數,但距離第二枚飛彈轟炸的時間已剩不到十分鐘了。他不能多浪費時間和體力。

「居然要將俘虜帶走?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被帶回涅比利斯皇廳領土的帝國兵,從來就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的。他說什麼都得阻止這檔事。

就在這時——

「喏,快點起來吧,米司蜜絲隊長。」

「……諾……蘿。」

「還在用那種稱呼啊,真是教人傻眼。我說過要妳站起來了吧!」

怒吼聲。

緊接著傳來了微弱的尖叫聲。

「米司蜜絲隊長?」

在星靈部隊的指示和腳步聲絡繹不絕的狀況下,能聽見她沙啞的嗓聲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從建築物探出半個身子。

最先映入伊思卡眼裡的並非米司蜜絲的身影。

——而是不自然地重重架起的鐵圍籬(路障)。

鐵圍籬(路障)的後頭被布遮住,還有兩名哨兵看守,而這兩人正散發著說什麼都不會讓任何人通過的凝重氣息。

……怎麼回事?

……那個地方還真奇怪,戒備的層級比本部還高啊?

就在伊思卡的注意力被吸引後——

「唔,好亮……?」

一道光芒驀地向上竄起。蓋住了鐵圍籬(路障)的布被掀飛,璀璨的綠色光芒隨之衝上了黃昏時分的天際。

是星靈之光?

顯露出來的地貌,宛如火山的噴火口般,向下凹了一個大坑。碗形的坑底迸出了巨大的裂縫,而星靈之光便是從中噴發出來的。

「……是星脈噴泉?」

「是呀。米司蜜絲隊長可真聰明呢。」

雙手被綁的女隊長在被拖行的同時,抬頭仰望起那幅光景。

「哎喲,好不容易才把布罩上的,這下又被掀飛了。想不到星靈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變得活潑起來呢。」

雷之魔女(夏諾蘿蒂)露出苦笑,仰望著如間歇泉般接連上竄的光之粒子。

「感覺就像是在歡迎米司蜜絲一樣,特地變得如此活潑呢。」

「咦?」

「啊哈哈哈哈哈哈,當然是騙妳的。帝國的人類哪有可能受到星靈歡迎呢。能受到星靈恩惠的,就只有我們這些與星靈共生的星靈使喔?」

雷之魔女(夏諾蘿蒂)用力拉緊了與米司蜜絲的項圈相繫的繩子。

「好啦,快點給我走啊。」

「……嗚……咳咳…………啊……嗚……嘎…………」

脖子被勒緊的俘虜(米司蜜絲)發出了痛苦的喘息聲。

雷之魔女(夏諾蘿蒂)俯視著淚眼汪汪、發出嗚咽聲前同僚,臉上的笑容驀地帶了些危險的氣息。

「還是說,妳想被拉得更用力一點?」

「……不……不要……別這樣…………」

「別用那麼棒的眼神看我嘛,這不是讓我更想用力拉了嗎?既然如此,我可要加把勁上囉。」

魔女對著繩子施力。

但隨著「啪」的一聲,與米司蜜絲項圈相繫的繩子被斬斷開來。

「……咦?」

「妳幹得太過火了。」

雷之魔女(夏諾蘿蒂)沒有發現。

伊思卡早已接近到了她的面前。

「把隊長還我吧。」

「嘖,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米司蜜絲的部下啊!」

雷擊迸散。

自星紋產生的光芒竄過夏諾蘿蒂的指尖,朝著伊思卡襲擊而去。能輕鬆撂倒一名人類的強力電光膨脹成形——

「太慢了。」

就在那一瞬間。

電光被伊思卡揮出的星劍斬落,無聲無息地消滅了。

「居然將我的雷擊……?」

雷擊迸射的速度遠在砲彈之上,是無法閃躲的攻擊。若是瞄準了出招的瞬間打落,那肯定不是出自人類的技術,而僅是偶然的產物吧。

「不過就是個帝國兵!」

魔女的指尖再次發出電光。

然而,就連這一記電擊也被伊思卡以出神入化的精確斬擊給砍斷了。

「——這怎麼可能?」

「揮劍的速度遠遠比不上閃電的速度。」

他衝向夏諾蘿蒂的懷裡。

「但要看出發動的瞬間不難。」

「……難道說……」

「沒錯,就是妳的星紋。」

魔女的脖頸處。

在浮現於該處的黃色星紋發光的瞬間,就是星靈術發動的時候。接著只要砍向她所指向的軌跡即可。

但說起來,這也是得經歷過會讓人為之虛脫的修練才能達成的技術。

「妳得意洋洋地在我們的面前展露自己的星紋,便是妳的失策。」

「煩人的小伎倆……敵襲!衛兵在幹什麼,快來這————」

「妳還沒察覺嗎?」

在緩緩縮漲的星脈噴泉前方。

站著的就只有伊思卡和雷之魔女(夏諾蘿蒂)兩人而已。原本負責戒備星脈噴泉的兩人早已受到了伊思卡的襲擊,在出聲之前便被放倒在地。

「…………帝國兵……」

原為帝國隊長的女子腳步一晃,靠向了鐵圍籬(路障)。

「你……到底是什麼人……」

伊思卡無言地拉近距離。只要再跨一步,就能進入星劍的攻擊範圍了。

然而,就在在她的背後。

有一道細微小巧的腳步聲朝著伊思卡接近過來。

「有……有、有了…………有了有了……有了…………」

是少女的聲音。

伊思卡和夏諾蘿蒂轉身看去,只見聲音是從星脈噴泉的底側傳來的。看來那人是從內側繞著圓形的鐵圍籬(路障)接近過來的。

「————」

那是一名戴著眼罩的黑髮少女。

她的年紀大概在十三、四歲上下。雖然身材瘦小且缺乏起伏,穿在身上的禮服卻華麗得像是要去參加舞會似的,顯得金碧輝煌。

宛如洋娃娃一般——給人這般印象的少女,正緊緊地盯著伊思卡。

……她看得到我?

……但眼睛不是被眼罩遮住了嗎?

實在是過於古怪。

說起來,涅比利斯軍中的星靈部隊應當都是穿著戰鬥服,就只有一人穿著這種顯眼的禮服混在其中,未免顯得太不自然了。

若是要從伊思卡的記憶之中列舉出與之相似的服飾。

——冰禍魔女愛麗絲。

以涅比利斯正裝現身的愛麗絲,最為接近眼前這種服飾的風格。

而這也代表著——

「不會吧……」

「琪辛大人!」

雷之魔女(夏諾蘿蒂)發出了歡呼聲。

「您是前來協助下官的嗎!」

「————」

被喚作琪辛的少女沒有回答。

是沒聽見嗎?不對,黑髮少女像是對背後的部下不感興趣似的,將臉轉向了空無一人的方向。

「荊……荊……荊棘……好、好痛…………好痛……」

頭頂上方。

少女抬起右手,看向與落日方向相反的天空。

「——荊棘。」

唰——一道古怪的氣息傳來。

眼罩少女高舉的右手前方——出現了無數黑針,覆蓋了被染紅的天空。

「抹消。」

荊棘如同蜂群般,在空中飛翔起來。

荊棘隨之凝縮於一點,包覆了虛空之中的「某物」——瞬間,「天空炸開了」。

「是帝國的短程飛彈嗎?」

從謬多爾峽谷西南側基地發射的第二枚。

就在飛彈對準星脈噴泉飛射而至時,那片「荊棘」在飛彈墜落之前,於上空承受了爆炸。

……不對,不是承受爆炸這麼溫吞的結果?

……那是……

飛彈在空中劇烈地炸開。

這陣爆炸卻在荊棘的包覆下逐漸縮小,變得微弱起來。

無論是火焰還是爆風都一樣。

就連化為粉塵撒落的飛彈碎片亦然——「被『荊棘』刺中的一切東西都遭到分解消滅」。

「…………這是在開玩笑吧?」

冷汗滑過了臉頰。

就連米司蜜絲和身為星靈使的雷之魔女(夏諾蘿蒂)都啞口無言,他們剛才所目睹的光景就是如此異常。

能將帝國的大型壓制兵器不容分說地無力化——不對,是將之消滅了。

如果——

這名少女一時興起,對中等規模的中立都市展開侵襲,那座都市應該會在一個小時之內從世上消滅吧。

「抹消完畢……叔父大人……命令……完成……一項。」

像是去附近的商店結束購物一般。

黑髮少女所呢喃的話語,就只帶了這麼一點點的情緒。

「……這就是琪辛大小姐……佐亞家的祕密武器。」

夏諾蘿蒂嘶聲說道。

不過,金髮魔女隨即以難掩興奮之情張開雙手。

「太棒了!」

那是歡欣鼓舞的聲音。

「這正是傳自始祖大人的血脈。琪辛大小姐,請以那偉大的星靈懲罰愚蠢的帝國兵吧!」

「————」

純血種琪辛。

戴著眼罩的黑髮少女,再次轉而看向伊思卡和米司蜜絲。

她帶著與消滅飛彈時同樣的表情——

「『妳以為妳辦得到嗎』?」

銀光一閃。

隨著稍縱即逝的清脆出鞘聲,拘束著米司蜜絲雙手的手銬被斬成了兩截。

「唔……」

純血種琪辛斂起嘴角。

她沒反應過來。

帝國兵拔出長劍,將身旁俘虜的手銬一刀兩斷——明明是如此單純的動作,看起來卻像是在瞬間變了個把戲一般。

「隊長,請您退後。」

「阿伊?」

「放心。不如說,我反而打算動真格了。」

極為強大的純血種。

正因為對手是帝國以魔女之名蔑稱的星靈使——

「妳是涅比利斯的血族沒錯吧?」

「…………」

「好啊,我接受妳的對決。」

始祖涅比利斯的直系子孫。

這若是涅比利斯皇廳珍藏的純血種,那更是稱了伊思卡的意。因為他就是為了這場戰鬥而來到此地的。

「帝國兵。」

黑髮魔女張開雙臂。

「抹消你。我收到這樣的命令。」

「心領了!我要打倒妳,把妳帶回帝國!」

黑色「荊棘」自魔女的頭上浮現。

伊思卡瞪著數量增加到數百甚至數千之多的黑棘,蹬地向前一衝。

4

謬多爾峽谷西南側——

設置在其中一隅的帝國基地,在夕陽的照映下現出輪廓。

軍用帳棚、裝甲車和看似用來發射短程飛彈的發射器都被棄置在原地。

「看來是金蟬脫殼了呢。」

帝國營地空無一人。

愛麗絲俯視著小石頭被乾澀的風吹得翻騰的光景,在帝國基地的入口這麼說道。

她知道自己的說話聲帶著一絲絲焦躁的情緒。

……原本以為伊思卡會在這裡的。

……這是怎麼回事?只有那個米司蜜絲隊長來到了這座峽谷嗎?

她領著燐在基地內漫步。

「愛麗絲大人,請看那座飛彈發射器。」

「嗯。本小姐也看到它剛才對著天空發射的那一幕了。」

誠如假面卿的推測。

那肯定是對著星脈噴泉發射的飛彈。一旦直接命中,位於谷底的涅比利斯基地恐怕已經被消滅了。

「那邊的同志們……」

「假面卿已經料到會有飛彈轟炸了,這不是我們要擔心的事。」

純血種琪辛。

就連愛麗絲也不曉得那名黑髮少女寄宿了什麼樣的星靈。但畢竟是佐亞家深藏已久的孩子,露家能知曉其中奧祕的,大概也就只有寄宿了「燈」之星靈的妹妹(希絲蓓爾)吧。

……真讓人感到在意。

……究竟要是什麼樣的星靈,才能防住帝國的大型壓制武器呢?

她在人去樓空的基地裡直行。

「燐,妳怎麼看?」

「感覺不太對勁呢。」

前往深處帳棚做完偵察的燐,以嚴肅的神情繼續說道:

「那邊的帳棚是帝國通訊部隊的連絡站。雖然機器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卻沒看到通訊部隊的人影。」

「那要把那些器材當成帶回皇廳的伴手禮嗎?」

「器材全都被破壞了。這些帶來的器材,應該原本就都是用過即丟的消耗品吧。」

「……這樣呀。」

帝國的機械技術遠在涅比利斯皇廳之上,她原本還打算帶回去給皇廳的技師做研究的。

「換句話說,帝國在發射完飛彈後就立刻放棄了基地?為什麼?」

「有可能是設下了陷阱。比方說……可能是這裡的地底下方埋了大型的炸彈,會在我們通過時引爆。」

燐嘴上這麼說,但她行走的模樣看不出有絲毫膽怯。

憑藉土之星靈的力量,要探測地底埋藏之物也是信手拈來。就像能製造巨人像協助移動那般,土之星靈的優點就在於運用的層面相當廣泛。

「如果不是陷阱,那就是單純夾著尾巴逃走了呢。」

「是的。若是這樣……」

微風拂過後頸。

有一道微溫的輕風吹過了自己的背部——在愛麗絲閃過這絲感受的同時,走在身旁的隨從像是發揮出了野性的直覺般,朝著愛麗絲撲了上來。

「燐?」

「恕我失禮。」

在被燐伸出的手臂推開的同時。

愛麗絲看到燐的那條手臂忽然遭到砍傷,噴出了鮮血。

「咕……你是誰?」

『明明是個魔女,直覺倒是挺敏銳的。妳看起來不是普通的隨從,但也無妨,魔女就算多個一兩隻,也一樣是烏合之眾。』

在愛麗絲和燐所注視的前方,大氣宛如遊絲般輕輕搖晃。

理應無人之處,在這時緩緩現出了一道人影——那是從頭部到腳底都被淺灰色風衣包覆的古怪人類。

「……無名。」

『是個博學的魔女啊。』

天帝直屬護衛「使徒聖」。

過去伊思卡曾躋身其中的最強戰力之一,以不帶情緒的聲音這麼說道。

……魔女啊。

……這種會大剌剌地直呼蔑稱的說話方式,果然是個帝國兵呢。

「初次見面。雖然這麼說有些唐突,但本小姐現在相當地不快呢。」

『為何不快?』

「是為引發了這起無可挽回的『錯身而過』的厄運感到不快。本小姐原本以為,來這裡就能和期盼已久的那名對手分出高下呢。」

果然不該去賭場那種地方的。為了中得那次的頭獎,似乎是將自己能和伊思卡相會的幸運消耗得一點也不剩了。

「所以——」

愛麗絲引領著燐和寄宿己身的強大星靈。

露出了充滿自信的傲然笑容。

「能讓本小姐將內心的悶氣發洩在你身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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