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對背叛者予以背叛」

Chapter.3 「對背叛者予以背叛」

1

謬多爾峽谷——

既不屬於以大陸北部作為主要領土的涅比利斯皇廳,也沒被劃入大陸南部的帝國領地,是一處無主地。

原本是廣袤高原的地形,在河川的侵蝕作用下,形成了深邃的山谷。

是現代的祕境之一。

「環繞峽谷的山脈都沒有火山活動的跡象,換句話說,若是在地底探測到了高熱物質的流動,那就很有可能是岩漿之外的物體……是嗎?」

伊思卡讀著報告紀錄,望向車窗外頭。

也許是來到高山地帶的關係吧,總覺得空氣似乎變得稀薄起來了。

此地的草木相當稀疏,大地則像是紅磚般被染上一層紅色。而音音所駕駛的車輛,則是以猛烈的速度在險峻的山路中狂飆著。

「……如果只是天然氣或溫泉那該有多好。」

星脈噴泉。

從星星的中樞產生的星靈能源激流,穿過了位於地殼下方的星體內部(地函)衝出地表。同時也是伊思卡等人需要死守的重點地帶。

「米司蜜絲隊長。」

他向坐在前方副駕駛座上的女隊長開口:

「能請您再播放一次璃灑小姐剛才的錄音嗎?我想在抵達營地之前好好記下來。」

「好呀,反正人家也想再聽一次呢。」

米司蜜絲隊長點了點頭。

她打開雙手捧著的錄音機電源,耳熟的說話聲隨之從中流瀉。

『————所以說,總之希望你們能死守下來。』

來自使徒聖第五席·璃灑的留言。

無論是米司蜜絲手中的錄音機還是伊思卡手裡的報告紀錄,都是一開始就配置在裝甲車座位上的物品。

『既然涅比利斯皇廳也打算認真投入戰力,那我們就派出使徒聖與之過招囉。米司蜜絲就聽令行事吧。詳細的作戰內容,只要等抵達營地後再從隊長口中打聽就好了。』

「話說又回來。」

聽著錄音機的米司蜜絲,像個孩子般鼓起了臉頰。

「既然都特地把聲音錄進錄音機了,還不如趁著人家搭車時打通電話過來嘛。」

「璃灑小姐不是說過她很忙嗎?若是要打電話,還得先和彼此約好時間才行呢。」

駕駛座上的音音看向了米司蜜絲隊長。

「不過錄音的形式說不定還比較好呢。要是打電話,隊長搞不好記不住呢。」

「啊——!怎麼連音音小妹都說得這麼過分?人家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的說!」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是說音音小妹,先別管人家了,快看前面!前面!」

只見一顆比裝甲車還巨大的岩石近在眼前。

「放——心放心。喏,只要往右轉個彎————啊。」

「那邊是懸崖啦!音音小妹?」

迅速將方向盤往右切的音音,接著緊急煞車。

眼前是峽谷的斷崖。如果再往前開個一公尺,恐怕就會摔落谷底了——而裝甲車則是揚起沙塵,險險地在崖邊止住。

「哇,隊長!妳看妳看,底下的河川沖得好湍急呢!」

「我們差一點就要摔進那條河裡了喔?」

「沒事沒事,還有七十公分的安全距離呢,早知道就別把煞車踩得那麼快了。」

「算人家求妳,把車開得安全一點好嗎————?」

「——那個,是說,隊長。」

伊思卡安慰起語帶哭腔的隊長,指向她手邊的錄音機。

「錄音機好像停止運作了。」

「咦?奇怪,人家好像不小心按到開關了。」

見狀,在後座的陣大大地嘆了口氣,但當事人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看是要占領或是破壞呢」。』

錄音機再次播放起使徒聖的說話聲。

『誠如妳所知,星脈噴泉的星靈能源相當強大。根據官方紀錄,就算不是純血種的魔女或魔人,也會在沐浴過這股能量後獲得足以和純血種匹敵的力量。不過,噴發出來的能量相當有限,換句話說就是得立即用光的資源。』

星脈噴泉乃是「用過即丟」的資源。

這並不存在著被奪走後重新奪回的選項。因為重新奪回的時候,肯定已是星靈能源遭到消費、徹底枯竭的狀態了。

『因此得先下手為強呢。總之,關於這部分,米司蜜絲應該也在士官學校學過才對。但咱覺得妳已經忘光了,所以就找陣陣他們幫忙輔佐吧。』

「真不愧是使徒聖,設想得相當周到。」

「阿陣?你為什麼一副很欽佩的表情呀?人家可是記得很清楚喔?」

上司側眼瞪向部下。

「在爭奪星脈噴泉時,總之得先下手為強!首要之務就是要搶在涅比利斯皇廳之前先一步占領,若是無法達成,就要摧毀殆盡喔。在星脈噴泉強化魔女們之前,要透過砲擊齊射將之消滅!……是這樣對吧?」

沒錯,就只有「占領」或是「破壞」這兩種選項。若是守不住星脈噴泉,使其落入敵手,就得摧毀到對手無法利用的地步。

……雖然確實是很有帝國作風的手段。

……但對於星脈噴泉的處置,也的確只有這樣的方法而已。

為此,軍方也調動自走火箭炮抵達營地,甚至安排了設置短程飛彈的計畫。

再來就是做好與星靈部隊交手的準備,讓支援部隊(伊思卡一行人)趕赴現場。

『——————啊,還有。這雖然是還沒確認過的情報——』

「咦?」

再次聽到璃灑話聲的同時,米司蜜絲隊長困惑地發出喊聲。

「好像還有錄音耶?難道人家第一次時只播了一半嗎?」

「……看來聽第二次是正確的啊。」

銀髮狙擊手瞥了電源指示燈持續閃爍的機器一眼,露出了苦笑。

「所以說,後續是什麼來著?」

『關於涅比利斯的純血種,咱就盡可能地給你們情報吧。會來這裡的是魔女,而且還是以前交手過的冰禍魔女————』

是愛麗絲嗎?

伊思卡險些脫口而出,不過璃灑的話聲讓他打住了。

『——「之外的其他魔女的樣子」。』

米司蜜絲隊長安心地按住了胸口。

冰禍魔女愛麗絲,在帝國已被認定為最強等級的魔女。幸好不用和這樣的魔女連續交手兩次——她大概是為此感到安心吧。

與此同時……

伊思卡則是在不知不覺間抿住了唇,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不是愛麗絲啊?

……在出征前逗留過的遊樂都市朱樂克,最後也沒和她相遇呢。

在尼烏路卡樹海交手過後,兩人曾在中立都市艾茵相遇過好幾次。

但這樣的偶然似乎也到此為止了。

她是敵人——雖然心裡明白,但一想到這些偶然就此戛然而止,他便深深地感到相當「寂寞」。這是為什麼呢?

『然後啊,對方出動的魔女是目前沒記載在帝國魔女目錄的未知純血種,所以妳大概會因為不是冰禍魔女感到安心,但說不定兩者的強度相當喔?』

「等等,璃灑?」

米司蜜絲隊長掐緊錄音機,發出了慘叫。

「人家沒聽過有這種事耶!未知的魔女?倘、倘倘倘、倘若那比冰禍魔女還強,那我們說不定——」

『咱沒辦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呢。』

「璃灑,這太犯規了啦!如果知道一開始就該說呀!」

『別這麼說啦,咱只是擔心要是講明會讓妳害怕罷了。咱說什麼都不想看到重要無比的朋友嚇破膽的模樣呀……啊,另外誠如妳所知,以上對話皆為錄音。咱不接受任何的質問和抱怨喲。』

「璃灑妳這大傻瓜————!」

「欸,隊長?」

音音看向尖叫不已的隊長,抓住了她的一撮藍髮扯向自己。這像是在駕馭悍馬般的動作,大概是「妳安分一點」的意思吧。

「音音我剛才就覺得怪怪的。隊長,妳看錄音機。」

「嗯?」

「現在不是顯示『播放』而是『通話』喔?喏,指示燈也不是紅色的,而是綠色呢。」

「……奇怪?這麼說來……」

大概是在某個時間點接通通話的吧。

所以剛才說話的並非錄音留言,而是現實中的璃灑本人?

「呵呵,原來如此呀,璃灑。也難怪妳答腔的時間點這麼準。」

『咕哇?糟糕,曝光了嗎?』

「璃——灑,人家有點話想和妳說,可以嗎?」

米司蜜絲隊長在那張可愛的臉蛋上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就算璃灑貴為司令官,但要是沒有事先向部下說明必要內容,應該也是違反軍規的吧?而且呀——」

『…………』

傳來了「噗」的掛斷聲。

「啊,她掛電話了?」

大概是察覺不妙後就急忙逃跑了吧。

在這次的作戰期間,她不會再次打電話過來了。

「……音音小妹,如此這般,希望妳能安全駕駛。畢竟不曉得星靈部隊何時會現身,說不定還會遇上很強的純血種呢。」

「好——的。」

裝甲車開始加速。

伊思卡望向飄著薄霧的山坡,用力握緊雙拳。

謬多爾峽谷西南方——

第一臨時基地。

伊思卡等人抵達的營地,已由數天前抵達的第一部隊設置了數十座並排在一起的軍用帳棚。

「規模是一個中隊,也就是三十二支部隊,亦即一百六十人的樣子。」

繞完一圈的陣向米司蜜絲隊長報告。

「部隊一半是來自機構第三師,另一半則是由第五師構成,兵種為步兵、砲兵、醫療部隊和通訊部隊。被挑上士兵的大多經驗豐富,其中也有幾名我認識的隊長。」

「嗨——音音也打完招呼回來了喔!」

音音則是從反方向走了回來。

「我請通訊部把我們加入頻道了,如此一來,基地的資訊應該也會傳達到我們這裡。部隊通訊機就由音音我來拿,至於隊長級通訊機……」

「……那個,喏,人家不太會用機器嘛。」

「讓音音我幫妳拿好了?」

「音音小妹我愛妳!」

上司(米司蜜絲)用力抱住了部下(音音)。

但因為音音的個頭比較高,乍看之下還真分不清楚誰才是隊長。

「人家也和阿伊繞過基地一圈囉。阿陣說的對,這裡有一個中隊的規模,然後第二基地也駐紮了一個中隊。還有——」

「預計還會再派一個中隊過來的樣子。」

伊思卡接著隊長的話語,對陣和音音這麼說道。

三個中隊——不僅有幾乎等同於一個大隊的人員規模,甚至還派出了使徒聖的第八席。

「居然對這種偏僻的峽谷派出這麼大的陣仗。」

陣從金屬防震箱中取出了狙擊槍。

「看得出他們說什麼都要搶到星脈噴泉的魄力啊。」

「是呀。由於有不少人是從機構第三師召集的,其中也包括很多人家認識的隊員喔。人家才剛和他們說過晚點再聊呢。」

米司蜜絲隊長探頭探腦地環顧四周。

在看到一名走出帳篷的女隊長後,米司蜜絲隨即用力揮手。

「諾蘿!這裡這裡!」

「啊——米司蜜絲,原來妳在這裡呀。」

女隊長轉過身子。她臉上掛著隨和的表情,語調顯得有些開心。

她有著微捲的金髮,以及看起來相當柔和的雙眼。

女隊長散發著與鬥爭無緣的氛圍。就不同的層面上來說,她和娃娃臉的米司蜜絲一樣,看不太出是帝國的隊長。

「真的好久不見呢。真是嚇了我一跳呢。米司蜜絲,妳是什麼時候回到第三師的呀?我記得妳去年還在第二師,一直待在帝都裡呀。」

「嘻嘻嘻,最近才調過來的喔。」

諾蘿——被這麼稱呼的女隊長抱住了米司蜜絲。

兩人同樣是隊長階級。雖說兩人的年紀都是二十出頭,但由於身高差距的關係,她們看起來反而像是年紀有些差距的姊妹。

「啊,諾蘿,我給妳介紹一下,這是人家可愛的部下們。從右起是音音小妹和伊思卡,兩人都非常地溫柔而親切喔。另一人則是阿陣,他雖然可愛又聰明,但嘴巴很毒喔。」

「……喂。」

「哎呀哎呀。我是夏諾蘿蒂·葛雷高里。音音、伊思卡,還有嘴巴很毒的陣,請多指教。」

女隊長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咯咯輕笑。

「我在從士官學校畢業後,曾和米司蜜絲在同個部隊一起當下級兵呢。好懷念呀,每次發薪時,我們經常會一起去吃燒肉呢。不過米司蜜絲好像從那時候就沒怎麼長高了呢。」

「有、有長高啦!人家有長高兩公分啦!」

「是這樣呀。不過,難得有機會重逢,但地點實在是不太好呢。我剛剛才和其他隊長聊過,覺得我們是被扔到了很不妙的戰區呢。」

金髮女隊長交抱雙臂,露出了苦惱的神情。

不過,她很快便收起柔弱的態度,以與隨和語氣極不相稱的俐落動作端正姿勢。

「喏,米司蜜絲,來了喔。」

「咦?咦?妳說誰來了……?」

「全員敬禮!」

在嘹亮喊聲響徹了基地的同時,原本在帳篷周遭施工的部隊成員們立刻停下手邊動作,立正站好。

「奇、奇怪?咦咦?」

「隊長,快點敬禮。沒做好的話會挨罵的。」

伊思卡小聲提醒米司蜜絲後,便效仿其他隊員做出敬禮的動作,將舉起的右手抵在前額處。

過了不久,腳步聲傳了過來。

三名別著整合隊長勳章的隊員穿過基地,直直朝著本部的帳篷前進。而在看到走在三人後頭的男子後——

夏諾蘿蒂隊長保持敬禮的動作,向身旁的米司蜜絲悄聲說道:

「喏,米司蜜絲,使徒聖來囉。」

「……呀啊。果然氛圍就是不同,有點嚇人呢。」

在周遭所有人都穿著帝國戰鬥服的環境之中。

就只有這名男子從頭到腳皆被淺灰色的風衣包覆,以極為突兀的打扮大搖大擺地走向伊思卡等人的前方。

使徒聖第八席·無名——

他身上的風衣,是帝都的壓制兵器研究機構打造的光學迷彩服。

……我去年當上使徒聖時似乎有和他打過照面。

……但幾乎沒交談過就是了。

無名來自第六師,是從帝國的刺客部隊晉升的男子。

『今天又有八支部隊來到了基地支援。』

那是藉由電子音效模糊化的機械般話聲。

甚至也有謠言猜測,那套光學迷彩服底下的並非人類,而是能獨立行動的機械士兵。

即使升上了天帝護衛這樣的立場,這名刺客依舊沒有改變「無名」這樣的代稱。而他便是這座基地的指揮官。

『醜話說在前,我在這座基地的期間,並不會做出任何具體的指示。』

電子說話聲緩緩穿透了寂靜的基地。

『基於這樣的前提,我在此將公布兩項「你們的使命」——』

一、搶在皇廳之前占領星脈噴泉。

二、若無法達成前項,便要在遭致利用前消滅星脈噴泉。

『至於最後一件事,則是不要妨礙「我的目的」。』

都聽懂了吧?

在留下一段帶有確認意義的空白後,從刺客爬至高位的使徒聖繼續說道:

『我的目的,是擊潰跑來爭奪星脈噴泉的星靈部隊,少來妨礙我做事。都給我好好記住了。宣布事情完畢。』

「——解散!」

在調轉腳步的使徒聖身後,隨侍在側的壯年隊長高聲喊道:

「所有人迅速回到崗位上頭。另外,自今天起參加作戰的部隊,請各部隊隊長立刻到作戰本部集合。」

「……咦?啊,是指人家呢。那我去去就回喔!」

在米司蜜絲朝著本部帳篷跑去的同時,伊思卡的周遭也再次響起了基地原有的喧鬧聲。

有些人進出帳篷搬運著物資,隊長們對著部下們快嘴下達指令,而部下們則是遵從指示跑向裝甲車。

……雖然以這類臨時基地來說並非罕見的光景。

……但不知為何,散發出來的緊張感不太尋常。

「音音的通訊部隊朋友說,待在這座基地會讓人喘不過氣,我好像能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呢。」

音音用手指勾著軍車鑰匙說道。

「畢竟如果被涅比利斯占走星脈噴泉,那帝國就危險了呢。大家都在傳,要是魔女和魔人都變得比現在更強,那戰火說不定會蔓延到帝國的都市呢……」

「因為圍繞領土爭執的小打小鬧,都只是單純的膠著狀態,這次卻是明確的爭奪戰啊。就意義上來說是徹徹底底的不同——音音,去暖一下車子的引擎,等隊長回來後,我們也要立刻出發。」

唯有銀髮狙擊手仍以冷靜的語氣這麼回答。

他所注視的方向,是作戰本部帳篷的遙遠後方。

陣以銳利的眼神仰望著紅褐色的山嶺——

「涅比利斯的國界就在那一側嗎?我想星靈部隊應該早已集結出動了吧。」

他像是在發牢騷似的,重重地嘆了口氣。

2

謬多爾峽谷西南側——

此處的峽谷總長超過三百公里,較深的斷崖則是高達兩千公尺,堪稱是現代祕境之一。

有些學者認為此地至少有數百種人類未曾發現的生物棲息,由此可知峽谷之廣大。

谷底存在著大型的肉食動物,也不時能看見地龍爬過地面所留下的痕跡。

「——要、要摔了!要摔下去了啦音音小妹?」

如今,一輛帝國的軍用越野車正揚起沙塵,沿著謬多爾峽谷的斷崖邊緣行駛著。

「離懸崖遠一點啦!很危險的!」

「放心放心,喏,音音我要看一下懸崖底下,隊長幫我注意周遭喔。」

音音站在駕駛座上,往外探出身子。

那是相當豪邁的站姿——一旦失去平衡,就會直接墜落到深邃的谷底。

「音音小妹,這很危險啦!」

「……呃,隊長?別抓音音我的衣服啦,這樣做反而更危險呢!」

兩個女生在前座吵嚷了起來。

至於坐在後座的兩人則是恰成對比,持續一語不發地觀察著紅褐色的地平線。

伊思卡手拿著檢測器,陣則是拿著雙筒望遠鏡。

「陣,你那邊如何?」

「什麼都沒有啊。地面之所以到處有龜裂的痕跡,大概是乾燥的天候造成的吧。至於星靈能源的光芒則是一丁點兒都沒看到。你那邊呢?」

「稍有感應。」

伊思卡手裡的檢測器,是專門用來感應星靈能源產生的光源的工具,其指針對陽光不會產生任何反應。如今,指針正微微地左右擺盪著。

「已能肯定有星靈能源湧出,但反應相當微弱。」

基本上,在探勘星脈噴泉時,就只能對著看似可疑的地點進行徹底搜索。

不是像伊思卡那樣檢測著星靈能源發出的光芒——

就是像陣那般,憑藉雙眼觀察地面的裂縫,尋找星靈能源噴發的所在地。

「看來是棘手的狀況啊。」

陣緊握著雙筒望遠鏡說道:

「若是離星脈噴泉夠近,應該就會溢出大量的星靈能源之光,而伊思卡的檢測器也會出現劇烈的反應。但現在既然只有微弱的反應……」

「應該是代表星靈能源之光還很微弱吧。」

能想到的理由有二。

其一,這是因為星脈噴泉尚未形成,星靈能源還在地底下方的關係。

其二,星脈噴泉早已形成,但他們的測量位置距離星脈噴泉太遠了。

「總之,應該只能仰賴人海戰術家進行搜索了。音音,妳那邊呢?」

「嗯——」

馬尾少女持續眺望著谷底。

沒錯,音音之所以會不顧危險地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往下看,並不是基於玩鬧的心態。

——星脈噴泉的成形處,說不定會位於峽谷的谷底。

那是照不到陽光的斷崖底部。就算是有未知肉食獸徘徊的地盤,他們也得硬著頭皮下去探索才行。

「看起來沒什麼可疑的地方,頂多就是有疑似動物骨頭的東西散落在谷底呢。」

音音對著谷底伸長脖子。

「嗯——……但果然陽光幾乎照不到這麼深的谷底呢。陣哥,貨架上有榴彈槍對吧?可以裝照明彈嗎?」

「目標是?」

「音音我指的方向。對對,就是那一帶。」

閃光乍現。

陣自榴彈槍擊發的照明彈,像是被音音所指的斷崖深處吸引般命中定點。隨著乾澀的「啪」聲傳來,煙火般的光芒隨之迸散。

有幾秒鐘的時間,原本黑暗的谷底被照亮得有如異世界。

「如何?」

「……下一發,瞄準對面的懸崖,目標是大石頭下面的陰影處。」

接著是第二槍,然後是第三槍。

音音所指定的位置接連被強光照亮。站在一旁的米司蜜絲隊長則是露出了欽佩至極的神情,遠望著這一幕幕的光景。

「唉……阿陣真是厲害呢。」

「哪裡厲害了?」

「因為這和狙擊槍子彈的彈道完全不同對吧?呃……好像是空氣阻力不一樣,所以會比普通的子彈更快往下墜的樣子。」

「只是要照東西而已,又不是要精確瞄靶。」

陣雖然說得輕描淡寫——

但他不僅將槍口垂直朝下,還在強風狂吹的條件下擊中了谷底的指定位置,這樣的射擊能力已是神乎其技了。而米司蜜絲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才會這麼開口的吧。

「果然阿陣很厲害呢。人家雖然也曉得你在狙擊方面的本事,不過就連榴彈槍的槍法也是和阿伊的老師學的嗎?」

「嗯,這是當然。」

伊思卡接下米司蜜絲的視線,輕輕地頷首回應。

帝國最強的士兵克洛斯威爾·尼斯·里布葛特——俗稱「黑鋼劍奴」。

在以使徒聖首席守護帝都的期間,他在帝國裡找來了看得上眼的少年少女,將他們鍛鍊成繼承人。

……說是這樣說……

……但我被帶到老師面前時,還剩下的就只有陣了。

陣與伊思卡。

只有這兩人通過了黑鋼劍奴的選拔制度——應該說,耐得住那般慘烈考驗的,就只有這兩個人而已。

「不過克洛師父說過,他對槍枝並不算是擅長。師父當然也是會用槍的,只是他在使劍方面更為得心應手。」

就這方面來說。

陣這名狙擊手,仰仗的只有克洛斯威爾這名最強士兵所教導的槍枝理論,之後就是憑藉本人的努力才練就這番實力的。

雖然現在已經不需刻意開口——

但若是詢問伊思卡「你最信賴的男人是誰?」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舉出陣的名字吧。

「子彈打完了。」

像是沒把米司蜜絲和伊思卡的對話聽進耳裡一般。

銀髮狙擊手將打空的榴彈槍自肩上放下。

「要我裝填新的子彈嗎?」

「嗯——……應該夠了。謝謝你,陣哥。」

音音搖了搖頭,將雙筒望遠鏡往後扔向貨架。

「總之,就目前所見的範圍找不到任何東西。欸欸隊長,接下來要不要移動到對面?那邊的山坡視野應該不錯呢。」

「嗯,那就往那邊——」

就在米司蜜絲隊長即將點頭的那一刻……

放在她膝上的通訊器毫無徵兆地閃爍了起來。

「基地本部的聯絡?音音小妹,妳先繼續開,人家來接就好。」

隊長拿起了通訊器。

「您、您好!這裡是機構第三師第九〇七部隊。呃、呃……是的,我們正遵照任務搜索星脈噴泉,但目前沒找到可疑的蹤跡,也尚未看到疑似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咦?」

女隊長的說話聲驀地拉高了起來。

「音音小妹,停車。」

軍車緊急煞車。在引擎聲逐漸安靜下來的車內,就只有耳朵抵著通訊器的米司蜜絲隊長的回應聲迴盪著。

「……總覺得狀況有點不對勁啊。」

伊思卡從後座觀察著隊長的側臉,低聲咕噥道。

米司蜜絲隊長的臉上失去了笑意。

她雖然經常因為緊張而在任務中強顏歡笑,隊長臉上毫無笑意的狀況卻是少之又少。

「說到壞一點的狀況,大概就是受到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襲擊吧。至於最糟糕的狀況,就是星脈噴泉被對方捷足先登了。」

「嗯——……不過。」

音音取出了另一台通訊器。

這並非發給隊長級的通訊器,而是每個帝國兵都會分發到的基本裝備。

「如果這麼重要,應該沒空去一個個聯絡隊長吧?應該會直接向音音我們同時傳達才對呀。」

「啊,確實也是。」

既然是出自與通訊部隊交情匪淺的音音之口,那就不會錯了。

既然如此,那這次的報告又是怎麼回事?

「————好、好的,下官明白,這就立刻返回基地!」

米司蜜絲隊長做出了用力點頭的動作。

她在謹慎地掛斷電話後,看似沉重地嘆了口長長的氣,並頹靠在椅背上頭。

「出事了。說是在探索星脈噴泉的過程中,有一支部隊失去了聯繫。」

「……可是,隊長?感覺這不是什麼罕見的狀況啊?」

與音音面面相覷的伊思卡這麼說道。

也許是出於頻道忙線,也可能是該部隊暫時空不出手接電話等原因。雖說並不是會頻繁發生的事,但會被列為緊急狀況的可能性應該並不高。

「這是因為……」

米司蜜絲隊長依然緊握著通訊器。

「前去搜索那支失聯部隊的調查部隊之中,也有兩支部隊失去聯繫……」

「救人不成反失聯啊。這樣就是三支部隊了。」

頹靠在後座椅背上的陣這時坐起身子。

「倘若只是一支部隊,那還有連人帶車翻落谷底的可能性,但三支部隊的話就不太可能了。也許是在峽谷某處被大型的地域型猛獸襲擊了,也可能——」

「可能是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

「……嗯,人家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在陣與音音對話到一半時……

米司蜜絲隊長出言打了岔。

「但若是這樣,應該會留下抵抗的痕跡才對吧?可是部隊失蹤處的周遭一帶,似乎都沒有這一類的痕跡呢。」

不僅沒有野獸的腳印,也沒有星靈部隊的星靈術痕跡。

即使如此,受過訓練的帝國部隊卻仍有整整三支失去了蹤跡。

……確實是有點古怪。是哪裡不對勁?

……三支帝國部隊會在沒有聯繫和抵抗的狀況下失聯的理由為何?

伊思卡一時之間想不出答案。

「作戰本部正在組織搜索班,所以指示我們立刻回基地。」

「好喔。那就全速折返囉!」

引擎聲再次發出咆哮。

載著四人的軍車一個迴轉,朝著基地疾駛而去。

「確實是有點詭異的狀況啊。居然會有部隊在沒有抵抗的情形下消失。」

坐在伊思卡隔壁的陣將狙擊槍托在手邊。

「肯定是發生了異常狀況。伊思卡,你認為本部會擬定什麼對策?」

「應該會從星脈噴泉的調查部隊裡編制搜索班,從明天起會避免單獨行動,由兩、三支部隊一同進行調查吧。」

「挺適當的啊。雖然有些保守,但現在能採行的對策也有限。」

陣解開了狙擊槍的保險。

銀髮狙擊手從後座起身,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後方。

「……不過,也不曉得最重要的使徒聖大人會怎麼行動呢。」

『「沒有必要」。』

星脈噴泉調查本部。

在數十座帳棚並立的基地中央,設立了一座格外巨大的軍用帳棚。而在入口處——

『三十二支部隊裡掉了三隊?這點損失還不需要派出搜索班,只要繼續探勘星脈噴泉即可。』

這些就是——

使徒聖無名所做出的發言。

他背對著在本部前整隊的近兩百名部下,踏著悠哉的步伐沒入本部的帳棚之中。被留在現場的,就只有一臉愕然的一名整合隊長。

「……宣、宣布事情完畢!」

這麼宣布的自己,應當要比任何人都更相信他——

雖然表情處處可見動搖的跡象,但想不出其他話語的整合隊長只能握緊雙拳,盡全力擠出宏亮的聲音:

「解散!」

軍靴聲響徹四下。周遭的部隊快步跑回了軍車上頭。看來他們都是遵循命令,準備重啟對峽谷的調查吧。

看著這幅光景——

「……再怎麼說,說明有缺漏的部分也太多了吧?」

率先出言抱怨的是陣。

「受過訓練的三支帝國部隊——合計十三人失聯了。這可不是叫小朋友跑腿買東西,無法取得聯繫明顯是異常狀況啊。那位使徒聖大人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把這種狀況判斷成『這點損失』的啊?」

「音音我也是這麼覺得。感覺有點奇怪耶,對吧,隊長?」

「嗚……嗯。人家也有點無法接受呢。這聽起來就像是『雖然有三支部隊失蹤,但我們就對他們見死不救吧』。」

在留心其他隊長的視線的同時……

指揮第九〇七部隊的隊長,輕聲說出了頂撞上司的發言。

「當然也可能是處於營救困難的狀態沒錯,可是,目前還沒確定這次的狀況確實是如此。重點是,若是沒釐清失蹤的理由,就有可能增加更多犧牲者呢。應該要好好調查才對……呃,但這也只是人家的個人想法啦……」

「我也有一樣的想法。」

伊思卡對著慌慌張張的女隊長用力點頭,贊同她的觀點。

「在評論對策的正確與否之前,使徒聖(無名)的指示明顯不符常理。雖然聽令行事是部下的義務,但這種狀況應當附上更正當的理由才是。」

「可、可是……使徒聖(無名)已經進帳棚了……」

「我這就去問他。」

「咦?」

「放心,他再怎麼說應該都記得住前同事的長相……大概吧。」

語畢,伊思卡朝著眼前的本部帳棚邁開步伐。

「呃?等等,阿伊,你該不會是想——」

他將門口的布幔朝左右拉開。

接著踏入本部帳棚,扯開嗓子喊道:

「無名!」

本部帳棚裡擺設著會議用的桌椅和白板——而在帳棚底側,那名男子像是與黑暗融為一體似的,正無言地鎮坐在該處。

「你、你是什麼人!」

「我有話和那邊的司令官要說。」

統整作戰本部的整合隊長、看似參謀的幾名隊長和通訊部隊雖然同時起身,但伊思卡無視他們,繼續向前邁步。

「你是什麼東西?」

「喂,有緊急聯絡的話就透過隊長往上——」

『……有個怪傢伙來了啊。』

作戰本部登時安靜了下來。

原本打算拿下伊思卡的士兵們同時止步,朝著身後望去。

『名字我已經忘了。不過,你的長相我倒是還有印象。』

使徒聖並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子彈的防震箱上頭。

從臉部到腳指都被光學迷彩覆蓋的男子,在看到伊思卡的臉龐後,便以帶著濃濃憂鬱情緒的口吻這麼開口。

——難以置信。

作戰本部的成員們全都呆若木雞。在這幾天期間,他幾乎從未自發性地開口過。這名使徒聖首次憑藉著自身的意志開口發言。

「……你好。」

『我總是猜不透八大使徒的心血來潮之舉。』

使徒聖帶著露骨的厭惡之情咕噥道。

『協助魔女逃獄的主犯——帝國的背叛者啊,你現在還有什麼臉出現在我眼前?』

「我有問題想以配置在這座基地的部下身分發問。我願意為此低頭,要我在此下跪也無妨。」

『你以為我會回答?』

「第九〇七部隊(我們)是受使徒聖璃灑小姐之託來到此地。倘若你不肯說,我們也能透過她向你開口質詢。」

『…………』

使徒聖第八席靜默不語。

而伊思卡的發言內容——當然絕大部分都是在說謊。

第九〇七的派遣並非來自璃灑的委託而是命令。而他當然也不具備讓璃灑逼迫無名做出說明的執行力。

……要是向璃灑打聽,就會立刻被拆穿了。

……但你絕對不會這麼做。因為使徒聖彼此的關係都糟得要命啊。

使徒聖的階級乃是「相互爭奪」的關係。

正因為是隨時想把對方扯下台的一群人,因此無法預測自己的席位會不會因為一些旁枝末節的對話而失去。這名男子肯定是明白這一點的。

『臭小鬼,你打算拿這個當交涉的籌碼?』

「我不認為這樣的詢問是不合理的。你是指揮官,而我是部下,我不認為這樣的問題有冒犯到彼此的本分。」

『本分?那就給我乖乖閉嘴吧,下級兵。』

使徒聖冷冷地說道。

『本部(這裡)僅由整合隊長級以上的職位參加。同樣地,能在這座帳棚裡報告的,就只有隊長級以上的人物。這都是為了不讓像你這樣的背叛帝國者踏入此處所定下的規矩。』

「…………」

『下級兵的進言沒有任何價值。若是想獨當一面地發言,就得配上夠格的階級。懂了嗎?懂的話就快給我滾出去。』

「————那、那個……既然您這麼說了!」

帳棚被拉了開來。

面容如少女的娃娃臉女隊長,頂著因緊張而僵住的表情踏入了本部帳棚。

「請恕我僭越,人家要以隊長的身分代替部下發言。使徒聖閣下,我想您應該不會拒絕吧……!」

裝飾在胸口的勳章,顯示了她的隊長階級。

而女隊長像是要秀出這份證據似的用力挺胸,擠出了聲音說道:

「若是部下有冒犯之處,下官願意代為致歉。不過,下官也有話想說。」

「……米司蜜絲隊長?」

「對不起噢,阿伊,讓你久等了。人家接下來會努力的。」

「您的腳在發抖呢。」

「這……這是因為感到振奮而顫抖的啦!」

伊思卡露出了抽搐的苦笑。

她緊緊握住小巧手掌強忍緊張的模樣,就是看在身為部下的伊思卡眼裡,也顯得嬌柔而脆弱。

「這是隊長(人家)該做的。至少讓人家在這種時候逞一下威風嘛。」

「…………」

「雖然人家在戰場上只會礙手礙腳,但若是身在帝國的體制之內,人家就能為阿伊一戰了。」

統率部隊的女隊長踏出一步。

「……下、下官是機構第三師第九〇七部隊,隊長米司蜜絲!」

『真讓人看不下去。』

無名以惡狠狠的口吻說道。

『包括那邊的背叛者在內,帝國幾時成了小鬼和小丫頭的遊樂場來著?』

「人、人家都二十二歲了耶!人家雖然長這樣,但也和璃灑是同一期的!就是人家這樣的年紀,也是有人能當上使徒聖的!」

『璃灑?』

「啊……」

反射性地說出同期的名字後,米司蜜絲連忙閉上嘴巴。

但就結果來說,這樣的行動反而是正確的。

『璃灑?那個女人……難道她連「這個」都是算計的一部分嗎?』

第八席使徒聖咂了一聲。

『…………』

「請、請容下官僭越發言!」

在沉默下來的使徒聖面前,米司蜜絲隊長指向帳棚內的白板。

斷絕聯繫的三支部隊。

白板上粗暴地寫下了這些隊長和部下們的名字。

「身為接下任務的其中一名隊長,下官對於為何不尋找遇難部隊一事感到困惑。因、因為,如果不找出失蹤的部隊並釐清原因,不就有可能重蹈覆轍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用力吞了口口水。

米司蜜絲所提出的問題,其實也是在場的整合隊長們內心的疑問,其中卻沒有人膽敢宣之於口。

『沒有必要。』

無名緩緩地開了口:

『三支部隊(那些傢伙)消失的理由,我一開始就有預料到了。既然已經明白了原因,那搜索自然是沒有意義的。』

「咦?」

「……你說什麼?」

米司蜜絲瞪大雙眼,在她身旁的伊思卡也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請問……您說不打算搜索,意思是那些失蹤的部隊已經遇害了嗎……?」

『天曉得。但只要能讓我看出端倪就值得了。』

這句話——

不只是針對伊思卡,同時也是針對圍繞著使徒聖的作戰本部將兵們的譏諷吧。

『應該說在我看來,你「們」居然沒能察覺,真是讓我感到無比滑稽。只要想想這座峽谷的現況,要導出那樣的推測應該是很容易的吧?』

推測。換句話說,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情報管道。即使如此,這名男子似乎對自己的直覺相當有自信。

「即、即使這與涅比利斯的純血種有關也不要緊嗎?」

沒錯。

米司蜜絲的這段發言,同時也是伊思卡想到的念頭。

能讓三支帝國部隊在毫無反抗的狀況下徹底壓制的存在,想必不會是凶猛的肉食動物,而是涅比利斯的血族——純血種吧。

……我知道有不明的純血種正朝著峽谷出動。

……對方擁有強大力量,讓現場不留下任何證據的可能性並不低。

毋寧說,倘若不是這樣的狀況,真想問問他究竟是在懷疑些什麼。使徒聖無名說他看出了端倪,他究竟是靠著什麼樣的線索解開了這場失蹤之謎?

『真讓人看不下去。』

使徒聖的回答,是一聲細長的嘆息。

徹底地感到失望——

無名像是要表達這番想法似的搖了搖頭。

『我總算明白璃灑為何特地要我出馬了。就算數量再多,腦袋依然和外行人沒兩樣。居然連這點機關都看不穿啊?』

「……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和你們這些傢伙開口也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容許任何反駁的語調——

刺客出身的使徒聖,對著在場的所有人這麼放話:

『只要專注在星脈噴泉上頭就好,別去想不必要的事。』

3

峽谷逐漸被染上一片赤紅。

這座滿是石頭的荒原,想必很快也會被夜幕覆蓋,塗上一整面的黑暗吧。

「點燈!」

整合隊長一聲令下,基地各處都點起了夜燈。雖然不甚明亮,但這也是為了不讓涅比利斯陣營察覺夜間照明的關係吧。

而在基地裡頭的帳棚門口——

「居然說要我們只專注在星脈噴泉上頭就好,好過分呢。明明阿伊都那麼努力地請他回答了說。」

坐在折疊椅上的米司蜜絲隊長,無奈地垮下了雙肩。

「對不起喔,阿伊,人家沒幫上忙……雖然人家鼓起勇氣了……」

「沒這回事,隊長已經努力幫了我很多了。」

伊思卡打開野戰糧食的包裝袋,搖搖頭說道。

「隊長的表現讓我再次感到尊敬。畢竟能將所有人說不出口的話語講出來的,就只有米司蜜絲隊長一人而已。」

若只是隊長向整合隊長發言,事情還不至於那麼嚴肅。

使徒聖——

身為天帝直屬護衛的他們,是被賦予了能依個人一己之見行使「處決」權的頂尖權力者。本部帳棚裡的整合隊長們之所以不敢開口,大概就是怕會落得遭到處決的下場吧。

……是說我也一樣。

……不過我是因為一時沖昏頭,才一個人跑進去的。

無名來自暗殺部隊。

也不曉得什麼樣的話語會激怒他。伊思卡也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不至於就地槍決,他也是抱持著會被痛毆一頓的覺悟開口的。

「我和音音都勸過了,但她還是嚷著『人家要去』呢。」

陣點燃了攜帶型瓦斯爐。

「結果姑且不論,她確實是挺帶種的。我和音音也是做好了隨時都能闖入帳棚、把隊長架離出去的準備就是了。」

「……嘻、嘻嘻,人家做得還好嗎?」

女隊長看似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也是啊。就以總是在戰場上倉皇失措的二十二歲——再過三年就能四捨五入,進三十歲熟齡區的隊長來說,妳幹得確實是不錯。」

「這沒在稱讚人家吧?」

「我在稱讚妳啊。我和伊思卡不就為了慶祝隊長的奮鬥,正在主動張羅晚餐嗎?」

在出這類任務時,是由部隊所有人輪流打點餐食的。

今天原本輪到米司蜜絲隊長煮飯,但誠如陣所說,今天眾人給了她特別待遇。不僅如此——

「音音,熱水的溫度如何?」

「有——!已經調到剛剛好囉!」

傳來了自蓮蓬頭滴落的水聲。

音音在伊思卡等人的帳棚旁邊組裝了臨時淋浴間。

「第一個洗澡的權利,就讓給努力過的隊長吧!來,請進!」

「人家等好久了!」

隊長從椅子上彈起身子。

入浴有著能讓身心保持安穩的功效。

雖然在狀況緊急時,頂多只能拿酒精毛巾擦拭身子,不過軍方有規定,只要狀況許可,每兩天就至少得洗澡一次,好洗去身上的髒汙。

「洗澡澡!洗澡澡!」

米司蜜絲朝著淋浴間衝去。這是單人使用的空間,由塑膠隔板搭成箱型,正面則是拉鍊式的門簾拉門。

「……兩位男士,不可以偷看人家喔?」

「是是是。」

「別說蠢話了,快點進去,然後快點出來啦。」

米司蜜絲隊長進了淋浴間。

過了不久,水沫打在薄薄門簾上的聲響便傳了過來。

「隊長每次都洗很久,我們就先吃晚餐吧。喂,音音,今天吃啥?」

「音音是番茄燉飯!伊思卡哥呢?」

「那我就吃野菇義大利麵吧。」

眾人從野戰糧食的晚餐包中挑了喜歡的口味。

先以攜帶型瓦斯爐把水煮沸,再把熱水倒入真空包,就能煮好晚餐了。就伊思卡個人的感想來說,這雖然遠比不上餐館的味道,但還是比動手煮不熟悉的野炊料理好多了。

「陣哥吃的呢?」

「燉大豆和馬鈴薯。這是開發部的新作品……好啦,天色也暗了下來呢。」

陣這麼回答著,停下了手中的湯匙。

頭頂上方被染上了一層薄墨色。

不久前明明還是被烈焰般的橘紅色天空覆蓋著,現在則是閃爍著星光的黑色天際。

拜夜燈所賜,帳棚周遭還能勉強視物,但基地的各處角落則是與漆黑無異。

「欸,伊思卡哥?明天要換個地方尋找星脈噴泉對吧?」

「嗯。我想作戰本部應該會制訂出搜索地點吧。由於還有另一處基地存在,雙方應該也會聯手行動才是。」

作戰本部的隊長們,今晚肯定要熬夜了。

他們得彙整今天的調查結果,回報給機構司令部,在天亮前選出新的調查路線。

「我們會去調查峽谷的哪部分呢?」

「說不定會是個鳥不生蛋的偏僻深處啊。」

陣邊吃野戰糧食邊說:

「畢竟隊長(老大)等於是和使徒聖吵了一架,是有可能被對方出於整人的心態扔去險地繞繞。但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也是呢。畢竟見識到隊長帥氣的一面啊。」

就連伊思卡本人都沒想過隊長居然會從旁打岔。

而且還不是訓斥擅自頂撞上級的部下,而是出言袒護。

「雖然我知道她是個很為部下著想的隊長,但她今天的表現真的讓我很開心。」

「別對本人說啊。要是她得意忘形也很麻煩。」

「不會得意忘形的。」

他對著陣露出苦笑。

就算因為被稱讚而感到開心,米司蜜絲也不會因此沖昏頭亂擺架子。這就是米司蜜絲隊長的為人。

「聽說隊長的父親是以下級兵的身分退役的?」

「好像是與星靈部隊交戰時受了傷,然後就這麼除役了呢。」

父親在升上隊長級的路途中夢碎。

看著父親寂寥背影長大的女兒(米司蜜絲)因而決定代父從軍,誓以隊長的身分好好活躍。

以那嬌小的體格——

以和周遭魁梧的男人們相比,在身體能力上有著壓倒性劣勢的身子努力。

即使同期有著璃灑這樣受人注目的天才,她也強忍著自卑感不斷奮發向上,總算通過了隊長級的測驗。

「畢竟是比一般人加倍努力的隊長,我原本以為我們要好好支持她的……」

但其實沒有這樣的必要。

她面對著使徒聖袒護部下,還不惜以身犯險勇於發聲。我們的隊長達成了這座基地內的所有隊長都不敢做的事。

「隊長她……喏,因為她個頭嬌小又長得可愛,常常不知不覺間就把她當成同齡人對待了,但她果然比我們都成熟,是個可靠的女性呢。」

「唔唔——」

「嗯?」

「伊思卡哥……音音我剛才聽出來囉。」

他回頭看去。

只見手裡拿著野戰糧食的音音,正鼓起臉頰抬眼凝視自己。

「妳、妳說什麼啊,音音。」

「米司蜜絲隊長是成年人……也對呢。雖然身高比音音我還矮,但該凸的凸,該翹的也翹嘛……伊思卡哥,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欸,不是啊,音音!」

「伊思卡哥說,他喜歡有著成熟胴體的女性……」

「是妳誤會了啦!」

他剛才說的是米司蜜絲隊長內在的成熟度,而不是肉體方面的成熟。

就在他打算辯解的這個時候。

伊思卡身後的臨時淋浴間的門(門簾)被一把拉開了。

「呼——真是恰到好處的熱水呢——」

米司蜜絲隊長的肌膚微微泛紅,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

她只在頭上包著一條小小的浴巾。

在白裊裊的蒸氣纏繞下,一絲不掛的女隊長將誘人的胴體呈現了出來。

……咦?

……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在淡淡水蒸氣的後方——

與稚嫩肢體極不搭軋的豐滿胸脯,宛如兩顆碩大的果實,從緊實的腰間畫出的臀部曲線也帶著萬種風情。這些都向眾人宣示了一點——米司蜜絲這名女性絕非少女,而是一名出色的大人。

「對了,開電視開電視……還有要喝冰果汁……嗯,奇怪?」

一愣。

連內衣都沒穿的成熟女性,愕然地眨了眨眼。

「……喂。」

「……那個。」

「……隊長的胸部果然很大。」

看到三名部下——伊思卡、陣和音音全都露出了睜大雙眼的反應後,隊長似乎才感受到有些不對勁。

沒錯。

她發現這裡不是宿舍的個人房,而是戰場了。

「討、討、討厭啦————————!」

悽慘的尖叫聲響徹了夜間的基地。

「啊……啊、啊哇哇…………!不、不是啦……人家……那個,因為沖了澡心情很好,所以以為還待在宿舍裡…………」

「冷靜!請冷靜啊隊長!」

「阿陣和阿伊是色狼————!」

雖然根本遮不住,但女隊長還是以雙手擋住了那深邃的乳溝,並以一絲不掛的姿態再次衝進淋浴間。

才衝進去沒多久,她便從門簾的縫隙中探出了一顆紅通通的腦袋。

「嗚嗚……人家嫁不出去了啦。阿伊、阿陣,你們看了人家的裸體,就要負起責任喔!要用一輩子賠償人家!」

「是要怎麼負責啦?」

「因為被蒸氣遮住,所以是看不清楚的,妳就放心吧。還得差上一點才會被列為限制級的。」

所幸見到米司蜜絲出浴瞬間的,就只有部下(伊思卡)們而已。

其他的部隊還在用餐,也有部隊已經進帳棚就寢了吧。陣說得沒錯,米司蜜絲那羞人的模樣是不會在帝國軍內傳開的。

「……啊,人家今天明明那麼努力了說……都是因為努力過才沖昏頭……」

「才會不小心產生了解放的心情?」

「……嗯。」

女隊長的嘆息聲從門簾後方傳了過來。

然後——

「阿伊,幫我準備野戰糧食的燒肉組合餐。要三份。」

「您是要靠吃東西發洩嗎?」

「是為了明天的活力。」

「……遵命。隊長,這次請穿好衣服再出來喔。」

在對淋浴間這麼回應後……

伊思卡開始張羅起隊長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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