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一
〈家庭 一〉
我們結束了異世界的娛樂時光,也就是騎馬課程宿營後,回到了現代社會。
移動地點為位於輕井澤的二人靜女士的別墅。
當我們來到客廳後,於一旁的餐廳中見到除了屋主外,還有十二式小姐的身影。十二式小姐坐在在餐桌上用早餐的二人靜女士正對面,什麼也不做,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令人毛骨悚然。
「二人靜小姐,我們回來了。」
「喔喔,你們終於回來啦。」
「話說回來,那個,她是……」
對方注意到我們後,隨即有所反應。
二人靜女士露出由衷困擾的神情這麼低語,令人印象深刻。
「當我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們也說說她吧。」
她以眼神瞄向十二式小姐。
對方坐在餐桌前,兩眼發直,動也不動,彷彿關掉電源一般。她精緻姣美的五官搭配上機器生命與生俱來的無機感,儼如真人尺寸的洋娃娃。
老實說,這很恐怖。
「不好意思,但我搞不清楚狀況。」
「當天亮後,她就馬上跑來,然後一直像這樣。」
「啊,原來如此。」
十二式小姐似乎壓抑不住亢奮的心情,一大清早便不請自來地跑到二人靜女士的宅邸了。開始參與扮家家酒時間因人而異,星崎小姐、我與二人靜女士為工作時間內,鄰居妹妹則是自學校回家後的放學後時間。
然後,家規第七條這麼寫道:
扮家家酒以外的時間嚴守參加者的隱私。
這主要是針對十二式小姐訂立的規範,否則的話,當她寂寞難耐時,可能會去突襲前輩的家。先不論我與二人靜女士,前輩擁有真正的家人,假使干擾到她家人的話,可就麻煩了。
而當目睹到眼前畫面後,我認為我們的判斷並沒錯。
「因為家規禁止她去星崎小姐家呢。」
「希望你趕快去接前輩過來。」
「如果星崎小姐本人有聯絡的話,我想她應該會馬上處理吧?」
「我還沒接到星崎的聯絡。」
我們約定好等星崎小姐聯絡後,才能接送她。負責人是十二式小姐或小嗶都無所謂,但侵犯她隱私算是違反家規。
話說回來,在扮家家酒之外,十二式小姐也負責護衛星崎家。
她昨晚也解說過她運用有別於自己的接點,在星崎小姐與星崎妹妹的生活中安排了許多終端裝置。考慮到這一層背景,我認為她也不必這麼拚命。
「我確認一下,妳現在也正在護衛星崎小姐和她家吧?這樣的話,就算負責處理的接點或終端裝置不同,妳應該也能看到星崎小姐。」
「佐佐木,你的見解正確,但根據家規,必須維護個人在家家酒以外的個人時間。位於當地的我能守護星崎和她妹妹的安全,但不能和她交談。」
「妳想和她說話啊?」
「想。」
她秒答。
能感受到她有多熱切。
「妳看到前輩在自己眼前和親妹妹融洽相處,會覺得難以忍受吧?妳看人家一家和樂,想到在扮家家酒時自己也可能獲得這種溫暖,就垂涎三尺了吧?」
「二人靜,妳的見解也正確,我難以忍受。」
真不愧是機器生命,不會說謊。
她立刻肯定了二人靜女士極度直白的話。
星崎小姐真是受人喜愛呢。
但程度有點可怕。
而十二式小姐基於同樣理由,無法去找鄰居妹妹,因此在此悶悶不樂。否則她稍微走一段距離,就能抵達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居住的宅邸。也罷,他們這時間或許已經去上學了。
「話說回來,妳為什麼能若無其事地來我家啊?」
「因為這裡是集合地點。」
「要不要換一下集合地點?」
我想起當昨天道別時,曾彼此約好「再在這裡集合」後解散。若無十二式小姐的協助,就無法移動到作為扮家家酒舞台的不明飛行物內,因此需要事前找地方集合。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把集合地點換到星崎家。」
「二人靜小姐,能否請妳暫時忍耐一下呢?」
「喔喔喔,那我的隱私又去哪兒了呢?」
儘管她叫苦連天,卻乖乖在這棟宅邸裡用餐,根本是明知故犯。像她這麼有錢,肯定能輕易在附近安排一棟別院,於是我認為暫時這麼安排也無妨。
但由於如實相告的話,她應該會生氣,因此我在這裡就不提了。她應該是會把真正重要的事物留在自己觸手可及之處的人吧。即使要自行前往也無妨。
然後,在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後,艾莎大小姐道:
「欸,佐佐木,二人靜是不是遇到麻煩了?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問她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畢竟我之後也要蒙她關照,希望能盡量幫忙。」
「怎麼了?如果她肚子餓的話,我有多準備早飯。」
二人靜女士的眼神輪流來往於艾莎大小姐與餐桌之間。
老人家老是喜歡餵食年輕人呢。
她的反應也不例外,令我感受到她的實際年齡。
「因為妳在和十二式小姐的對話之中,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所以艾莎大小姐關心了一下。她說如果妳遇到什麼困難,希望能幫上忙。」
「我家的食客真是太體貼了,我有點要淪陷了呢。」
我也能懂這種感覺。
艾莎大小姐的體貼也能撫慰到我的心。
「佐佐木,那個……」
「她對您的好意大為感動,但她回應這不是什麼大問題,還請您別放在心上。她只是因為和十二式小姐才剛剛認識,所以對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到煩惱而已。」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艾莎大小姐心地善良單純,聽到我這麼說,便照單全收。
而十二式小姐望著我們之間的互動,也問道:
「佐佐木、二人靜,我們還沒有給那人類在家庭內要扮演的角色。」
「就當她是住在附近的熟人就好了吧?」
「再繼續增加家裡的孩子可就傷腦筋了呢。」
「我知道了,採用你們的意見。」
十二式小姐虎視眈眈地企圖推動扮家家酒的進度,與艾莎大小姐判若雲泥。
在我們交談之際,星崎小姐捎來聯絡。
我的私用手機收到了簡訊。
她說已經做好準備,希望我們去她家接她。
我正打算麻煩肩上的文鳥大大接送時,十二式小姐旋即出聲制止。她連珠炮似地解說,由於她已經派終端裝置去星崎家,因此輪不到我們出場。
如她所說,不出幾分鐘後,星崎小姐就抵達現場了。
「佐佐木你們也已經到了啊。」
「我們剛剛才到。」
附帶一提,星崎小姐今天並未穿上套裝。
而且是完全素顏。
另外,不知為何身穿學校制服。
「星崎小姐,妳不用化妝和穿套裝嗎?」
「我們這段時間會到處走動,所以我暫時不打算打扮成那樣。我在網路上的照片的確已經消失了,但記得的人還是會記得,我這陣子安分守己一點應該比較好吧?」
星崎小姐的上半身照片之前上了電視,並轉而流到網路上。我自己也搜索過,但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如從來不曾存在。而且,對此事感到疑惑的聲浪也被刪除了。
連平時會率先鼓譟起鬨的單位也一律默不作聲,那必定是阿久津課長為庇護星崎小姐而出手管制了。照這狀況,那件事會立刻從眾人的大腦中消失吧。
近年來,無論多麼驚天動地的新聞,當消失於大眾傳媒平台上後,便會即刻銷聲匿跡。
「不過,白天穿著制服外出也會很顯眼吧?」
「又、又沒有關係,對學生來說,這可是正式服裝啊。」
「是這樣啊。」
前輩最近很常強調自己是高中生。
她是否對青春歲月點滴消逝而感到焦躁呢?畢竟,日本社會裡也有高中妹品牌這個概念,因此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然而,既然如此,她應該優先參加校內活動吧。
此時,星崎小姐搶先改變話題,望向二人靜女士說:
「話說,這家的屋主好像還正在吃早餐耶?」
「我偶爾也想悠哉地度過晨間時光啊。」
「我們要馬上移動,因為二人靜對早餐依依不捨,所以我想把她丟在這裡。」
「喂,那太過分了吧!?」
二人靜女士飛快地開始扒起飯碗裡的飯。
我們等她用完餐後,自輕井澤的別墅出發。
雖然過意不去,但我們請小嗶與艾莎大小姐負責看家。
【鄰居視角】
外星人來到地球。
政府與大眾傳媒並未明確說出此事,但電視台訊號遭人入侵,這項事實多多少少令民眾感到惶惶不安,外星人一詞連日在網路上擠進趨勢排行榜之中。
仰望天際,就能見到不明飛行物依然位於高空。
在這種狀況下,我就讀的教室裡也清一色都是外星人的話題。
時值晨間的導師時間前,剛抵達學校的學生到處開心討論著外星人。直到不久之前,這話題還只限於部分熱愛科幻的學生之間,會半開玩笑地聊起,但目前所有人都一臉正經地談論著它。
我抵達自己的座位,附近也有幾名同學站著熱烈討論。
「果然有!果然有外星人!」「那不太可能吧?」「不過,節目被換掉時的氣氛很像真的吧?」「主播超困惑的呢。」「而且,天上的不明飛行物也還在那。」
自轉學後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我在教室內的定位並未改變。
依然被同學們當作千金小姐。
圍繞在我座位附近的學生都是校內金字塔頂端的人,他們明明不必刻意到我座位來,但當我一走進教室裡,他們轉眼間就包圍了我的座位。
「欸,黑須同學怎麼想?」
一名男生這麼問我。
他的長相在學年內頗受好評。環繞我座位的其他學生聽到他這麼說後,也紛紛閉上了嘴,注視著我。我不能說不明飛行物與外星人都是真的,且我已經與對方有交流了。
『不知道妳說實話的話,他們會作何反應?』
亞巴頓飛在我上方不遠處,這麼調侃道。
我則無視祂,淡然地回答:
「外星人之類的都是空穴來風的吧?畢竟,人類在世界各地甚至挖出幾千萬年前的地層,卻甚至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外星人在我們存活的期間造訪地球的機率應該微乎其微。」
叔叔最近的工作也是對社會大眾隱瞞這類超自然現象。
既然如此,我也想在能力所及範圍內,助他一臂之力。
但我只能在這種小事上協助他,令我感到有些落寞。
「黑須同學果然很冷靜呢。」「這種酷酷的地方超帥的欸。」「聽黑須同學這麼一說,自然而然就會這麼認為呢。」「外星人果然太扯了吧。」「電視訊號被入侵一定也是愉悅犯幹的好事。」
教室之中,有同學相信外星人存在,也有同學不相信。那機器丫頭在目前對社會造成的影響僅限於入侵電視訊號,因此能夠確定外星人存在的人似乎微乎其微。
而縱使將視野拓展到校外,一般社會認知應當也相去無幾。
儘管如此,這話題十分適合閒聊,我感覺會暫時繼續產生影響。
『妳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呢,妳就那麼在意他們嗎?』
「…………」
惡魔輕飄飄地飛在空中,消遣著我。
由於被祂說中,因此令我更加煩躁。
祂口中的「他們」指的是叔叔他們。
原因在於叔叔今天要與話題中心的機器丫頭一起去東京都內的百貨公司購物,我聽說這是為了籌措扮家家酒所需的日用品與雜貨,而且,二人靜與濃妝姊也會一起。
就我個人而言,真的很想向學校請假,和他們一起去。
叔叔卻對我說希望我以學業為優先。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不斷陪人聊自己知道真相的傳聞會累積壓力。
我借用經典的藉口說詞,逃之夭夭似地離開了教室。
距離晨間導師會議的預備鐘響起還有一段時間,不僅教室裡,走廊上也能見到學生的身影。我迅速地走過走廊,以避開他人的目光。
我經過距離教室最近的廁所。
爬上位於走廊盡頭的階梯,前往其他樓層。
我繼續前進,抵達音樂室與理化實驗室等特別教室所在的區域。一旦來到這附近後,即使處於熱鬧的早晨,也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其他樓層傳來的鬧聲變得遙遠。
『哎呀呀,妳不是要去廁所嗎?』
「看到某個機車惡魔的臉後,就不太想上了。」
我確認附近並無旁人耳目後,回應了亞巴頓。
我停下腳步,用背倚著牆壁。
『妳常常會這樣喔,要更有羞恥心一點。』
「對祢展現出羞恥心又有什麼意義呢?」
『從平時就留意的話,才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啊。』
「如果祢那麼想看我害羞的模樣的話,我也是能考慮考慮。」
『原來如此,妳也變得很敢說了嘛。』
「因為平常都和祢對話,所以我的口才變好了啊。」
就這樣直到預備鐘響起前,都和這毒舌的搭檔閒扯淡吧。
就在我這麼打算時──
微弱的人聲不知從何方驀然傳來。
「老師,啊、啊……好厲害……」
「怎麼樣?很爽吧?妳這裡很敏感吧?說啊,怎麼樣?」
「老師,好舒服,那裡、那裡好舒服,請再激烈一點……!」
據音色判斷,那應該是成年男子與女學生。
而且,由於那嗓音莫名地嫵媚,因此理應不適合出現在校園之中吧?沒什麼比這種氣息更不適合未成年校園的了,一大早到底在做什麼啊?
『這聲音好像有在哪裡聽過吧?』
「對,沒錯呢。」
一如亞巴頓所說,我對這聲音有印象。
男子恐怕是我所屬的一年A班的班導。
然後,女學生則是我同班被霸凌的學生。當她在自己座位上看書時,我在轉學第一天就找她說話,害她被班上女生叫到體育館後方逼問。
「不過,老、老師你今天沒、沒有戴套,這樣的話……!」
「不要緊,我會射在外面的。乖,所以妳、就乖乖、忠於自己的慾望吧。」
「啊、啊啊、老、老師,不行,被你那樣的話,我會……」
由於這層樓相當安靜,側耳傾聽的話,甚至能知道他們對話的內容。
以這狀況來說,他們應該多少要注意周遭動靜,但自班導盡情地享受其中的發言來判斷,他們過去也曾多次在此享福吧,我認為這絕非這一、兩天才開始的事。
「我之前聽轉學生說了喔,說妳又被班上女生欺負了。」
「我、我不在意,因為我還有老師你……」
「對,沒錯,就是這樣,老師永遠都是宮田妳的靠山喔。」
「老師,人家好開心……我也最喜歡老師了,我愛你……!」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真不愧是優秀的班導呢。
表面上陽光爽朗,背地裡男盜女娼。
包含自己對那女生的關心在內,總覺得自己吃虧了。
早知道就視若無睹了。
「老、老師,你那麼大力的話,我會叫出聲來的。」
「叫幾聲也不要緊的喔。」
「可、可是……」
「因為沒有學生一大早會來這種地方,就算有,也是邊緣人,就算對其他人說這件事,一定也沒人會信的啦。」
聞言,我感到火大。
我不否定自己是邊緣人。
不過,遭人單方面地這麼認定,令我怒上心頭。
產生一股想立刻報警處理的衝動。
『唉,妳被班導親自認證是邊緣人了呢。』
「亞巴頓,我們走吧。」
我悄聲催促這愛冷嘲熱諷的惡魔,挺起了原本倚著走廊牆面的背。
我刻意發出「乒鈴乓啷」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離開。
結果,當我前進一段距離後,理化實驗室傳來「咔啦」一聲,對方似乎注意到我了。同時方才的淫聲穢語戛然而止,他們應該正屏氣斂息,注意著我這經過走廊的邊緣人吧。
『妳真是壞心眼呢。』
「…………」
我差點開口反駁了亞巴頓的吐槽。
但又在千鈞一髮之際,將牢騷嚥了回去,沿著走廊前進。
如果她是被強暴也就算了,但畢竟她也樂在其中。縱使我受到正義感所驅使,通報了警方,最後也會反遭她怨恨,我想避免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既然她本人也同意,放著不管也行吧。
我也不必自找罪受。
最終,當我走下階梯,移動到其他樓層後,亞巴頓輕聲說:
『可以放著不管嗎?那種行為在這時代算是違法的吧?』
「祢以老掉牙的惡魔來說,還真清楚人世間的事呢。」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很認真學習的喔。』
這惡魔這麼說,稍微挺起胸膛,一副神氣的樣子。
今後要注意和那班導保持距離。
當他對女學生的霸凌行為無所作為時,便能判斷出他屬於靠下半身思考的類型,與亡母的男友同類吧。一旦有機可乘,符合他的口味,無論對方是誰,都會試圖染指。
不知他能不能將那性慾分一點給叔叔呢。
十二式小姐引頸期盼著扮家家酒,今天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天,本日活動是購買家庭生活不可或缺的雜貨與日用品。眾人搭乘上終端裝置,前往位於東京都內的百貨公司購物。
目的地為建設於東京都心高級區的老字號百貨公司。
這間百貨公司充滿昂貴精品感,符合國內屈指可數這句宣傳標語。建築物的設計傳統和風,景觀懷舊摩登,被指定為國家的重要文化財,與自家附近的綜合超市相較之下,有著天壤之別。
我望著百貨公司的正面大門,星崎小姐發出擔憂的嗓音,道:
「欸,佐佐木,你真的打算在這裡買東西嗎?」
「店家由二人靜小姐挑選,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這看起來就很貴,預算沒問題嗎?」
前輩的擔憂極為合理。
我自己如果沒有特別理由的話,也不會來這類店家,因為我平時都從百元商店購買雜貨與日用品,衣物則愛用能在大型量販店買到的服飾,西裝也都是廉價的現成製品,並非訂製西裝。
而稀少的例外則是奉獻給小嗶的夏多布里昂牛排,一百公克要價三萬日幣。
「一想到和家人外出購物的話,再怎麼想都要來百貨公司吧?」
「是嗎?」
「我覺得用網路購物也行,這樣能從很多商品裡挑選便宜的,也不必刻意出門,多了買回去這項工夫吧?好吧,這次是因為急需,所以才需要來店裡買啦。」
星崎小姐的吐槽十分現代化。
全面否定了百貨公司的存在意義。
時下的年輕人都像這樣呢。
我自己也算他們那邊。
不過,二人靜女士則呻吟似地繼續說:
「啊!你們都不懂啦!根本就不懂!」
「那就希望妳簡單明瞭地解釋一下。」
「購買從老爸的襯衫,到老婆的首飾,乃至於小孩的玩具,午餐再去最上層的美食街吃飯,之後去頂樓上的遊樂園玩,最後去地下的食物賣場買晚餐的材料回家,這才是購物的經典行程啊!」
「祖母啊,妳的意見正確,妳會這麼說真是稀奇。」
十二式小姐難得稱讚了二人靜女士。
她似乎喜歡這種行程。
我自己雖然沒什麼親身經歷過,但據說在九零年代以前,當時的百貨公司宛如當今的主題樂園一般,閃閃發光。十二式小姐也從蒐集的情報中得知了這類人類生活的模式吧。
而一如她所安排的家庭房型為日式住宅,她的品味有些老氣,令人好奇。
「而且,附近就是丸之內的話,其他組織也不敢輕舉妄動。」
「原來如此。」
這反而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至少不會突然被發射飛彈,我想到這裡,再度認知到自己一同行動的人物有多麼危險。同時又認為即使有幾顆飛彈來襲,假使與十二式小姐在一起,她應該也能在命中前設法處理。
昨天也聽她提過將原本撤退的各種終端裝置再次配置於地球各地。
「母親啊,么女想快點進店裡購物。」
「如果妳可以的話,我是沒差啦……」
前輩受到十二式小姐催促,走向店內。
我與二人靜女士也跟隨在她背後。
今天前來購物的成員為父母、么女與祖母,共四人。
小嗶與艾莎大小姐則在輕井澤的別墅中看家。
「不只店前面很壯觀,店裡的壓迫感也好強呢……」
「一開始要去哪裡?」
「從不佔空間的東西開始買起吧,不需要寢具之類的,但如果要買齊廁所和廚房用品的話,東西會很多,要是沒計劃性地逛的話,時間會不夠用。」
「如果這樣的話,么女建議去買餐具,家庭內採用同款設計,且大大小小各有千秋,擺放在餐桌上的畫面非常有家人的感覺,這一點我絕不妥協。」
「那種重的東西要不要後面再買?反正負責提東西的人一定是我吧?」
「在這種地方只讓二人靜提東西的話,會被報警處理吧?」
「看在不知內情的人眼裡,看起來就像是虐待兒童呢。」
「沒有問題,和祖母隔一段距離走路即可。」
「就算是那樣,我猜她也會被其他人叫住。」
「絕對會被抓去兒童輔導。」
「那有需要特地露出凝重表情商量嗎?大家一起分工拿不就好了?」
四人七嘴八舌地拌嘴,走在店內。
結果,旁人毫不客氣對我們投以奇妙的目光。
仔細想想,除了我以外,三人外貌都是未成年,雖然實際上有兩人比我年長,但旁人無從判斷。我過去從未覺得帶在身上的警察手冊這麼可靠過。
一行人在百貨公司內的購物行程依序進行,一如來店時二人靜女士所說的安排。
那間日式住宅除了最基礎的傢俱外都空空如也。我們回想它的內裝,並在各樓層四處購買雜貨與日用品。途中還繞去女裝樓層。十二式小姐的打扮自初遇就不曾改變,我們在此買了幾套她的衣服。
十二式小姐非常喜愛依照星崎小姐眼光所選的衣物。
午餐時段,我們來到位於該百貨公司上層的美食街,在么女的強烈推薦下,來到了一間日式洋食店。她根本不需要看菜單,立刻選了兒童餐,她本人說「想吃這個」。
然後,用完午餐後,下午也繼續購物。
我們穿梭於各樓層間,直到四人的雙手都提滿了購物袋。
結果,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已經到了午茶時間。
由於一直四處走動,我的雙腿開始陣陣抽痛,有兩名超越人類的人顯得游刃有餘,但我與星崎小姐都瀕臨極限了。於是,我們尋求能暫時休息的地點,造訪了百貨公司的頂樓。
藍天之下是一整片寬敞的庭院。
除了有長椅與桌子之外,也有咖啡廳。
夏天據說甚至會有啤酒廣場。
一行人坐到椅子上,休息一會兒,我們環繞的桌上擺放著在咖啡廳買的飲料與點心。戶外的氣溫雖低,但今天幾乎沒有什麼風,因此只要有溫熱的飲品的話,多少能待一會兒。
「我這輩子可能第一次買這麼多東西。」
「星崎小姐妳假日不會和妹妹一起出門逛逛嗎?」
「雖然不是不會,但沒有一口氣買過這麼多東西。」
桌旁堆買了印有百貨公司商標的提袋。
眾人望著提袋,這麼交談。
隨後,十二式小姐道:
「么女想趕快穿母親挑的衣服。」
「視情緒為大忌的機器生命也具備美感嗎?」
「美學都集中在機能美上,不過,這是兩回事。」
「妳都全力受到情感擺弄呢。」
「為了修正錯誤,熟悉錯誤也是很重要的行為。」
「話就看人怎麼說呢。」
我聽著她們三人對話,重新注意到某一點。
十二式小姐過去在地面上讓接點活動了多久呢?更具體而言,她的衣物歷經與人交流後汙損,她又是怎麼處理的呢?她自從相遇之時直至今天為止,都一貫身穿同款漆黑洋裝,令人懷疑。
「我可以問問飛在天上的太空船的設備嗎?」
「父親,希望你繼續說你希望問什麼內容。」
「上面有洗衣機嗎?」
而且,十二式小姐所準備的民宅裡並無洗衣機,雖然有冰箱與電視,此外,也有一些燈具被拆掉了,這些今天都買好了。不動產賣家或許先將高價的家電搬走了吧。
有許多人在搬家時,會將LED電燈換成白熾燈吧,這多半是因為搬家前才剛剛換上新燈泡。而實際上,被留在那間民宅內的家電大多頗為老舊。
「沒有,之後再從地表上帶來。」
「妳喔……」
十二式小姐立刻宣布要借了不還。
二人靜女士則發出傻眼的嗓音。
「髒衣服就拿到我家來洗,可不可以別再從其他地方A走東西了?那一定會害我們主管的工作增加,然後又會來找我們抱怨。或者妳告訴我型號,我來安排新洗衣機。」
「我知道了,採用祖母的意見。」
大型家電未來也會倚靠二人靜女士代為處理吧,新居地點位於外太空的話,也難以委託電器行配送。夫妻倆搬家後立刻仰賴祖母援助,讓扮家家酒多了幾分真實。
「洗衣機拜託二人靜準備的話,那我們還要在這邊買什麼呢?」
「衛生紙和面紙之類佔空間的消耗品,然後,最後去地下的食品賣場買晚餐材料後就買完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去地下前,把買的東西先寄放在終端裝置裡。」
「那我就把它召來這裡。」
「那樣的話,會不會引起軒然大波啊?」
「覆蓋上之前的光學迷彩的話,就意外地不會曝光吧?」
「這裡這麼寬敞,比起召喚去停車場,從天上降落還比較簡單吧?」
我也能懂她們想說的話。
在不會引人側目的地點悄悄地召喚來終端裝置,再迅速地將東西放進裡面的話,意外地不會穿幫。讓終端裝置降落到地面上,尋找開闊地點,反而比較費工夫,且風險也比較高。
「話說,這裡明明是都心的百貨公司,但頂樓居然這麼寬敞。」
「我早上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這裡以前真的有遊樂場嗎?」
「有啦,人家以前去過嘛。」
「能不能請妳講話別突然變成小朋友?」
「這裡的遊樂場很久以前就被拆除了,但其他百貨公司的遊樂場現在都還在運作喔,比起一般的遊樂場來得小巧,但足夠讓小小孩玩了。」
「佐佐木你也去過嗎?」
「我沒有在頂樓遊樂場玩過,但不是有很多設在市郊的購物中心之類都會有大型電子遊樂場嗎?我認為這和那種屋內遊樂場差不多。」
「有一陣子百貨公司接連發生火災,死了很多客人,就改正了消防法,頂樓空間必須留下來當作逃生區域,所以每個遊樂場都被迫縮減規模或搬家。」
「一講到頂樓,最近英雄秀的表演也減少了呢。」
「對啊。」
「就我個人來說,覺得有動物園之類的設施就好了,大家是怎麼想的呢?能和兔子或柯爾鴨之類的小動物相處,不只是小孩,情侶也會覺得好玩,面積也不會被佔空間的遊樂器材佔掉。」
「既然有遊樂場,所以當然也有動物園喔。」
「咦,是喔?」
「這裡當初也有養大象喔。」
「啥?為什麼要在頂樓養大象啦?」
「不,我怎麼會知道。」
就現代人的認知而言,戰後復興期的文化模式多少有點瘋狂,但對我來說,那種與其計較細節不如做了再說的精神相當有趣。
而我們的互動或許打動她的心了吧。
過了一會兒後,十二式小姐揚聲道:
「父母啊,么女想去遊樂園。」
我隱約有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
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也同樣露出「果然」的表情,轉向十二式小姐。當對方注意到這一點後,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起家人去遊樂園玩的重要性。
「一個圓滿的家庭在假日時,應該闔家去遊樂園玩。為了和加強平時忙碌的家人之間的親情,這種行為不可或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孩子能因為和父母交流而歡欣鼓舞,父母也能享受到孩子的成長。」
「也沒什麼成長不成長的,我們認識妳也才過了幾天啊。」
「我聽說這種時候,祖母多半因為腰腿無力,所以會留在家裡看家。」
「啊,我騙妳的,我是騙妳的喔。」
「妳剛才那句話又有哪裡是謊言?」
「常言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嘛。」
「因為我是么女,所以和妳天天見面。」
「這孫女都會計較一些雞毛蒜皮事。」
二人靜女士,妳那句話就像迴力鏢,把自己的臉打得劈啪響。
這對祖孫閒來無事就會互相拌嘴。
母親見狀,則露出「真拿妳們沒轍」的態度介入仲裁:
「去一趟遊樂園是也可以吧?」
「星崎,以妳的人格,果然適合擔任母親,么女覺得感動。」
「回想起來,我好像也沒去過遊樂園呢。」
又出現一句不像二八年華的少女應有的發言。
我也不禁出聲道:
「咦,是這樣啊?」
「我不記得懂事以前的事,但等我上國小後,就不記得有去過遊樂園了,所以我有點興趣,想至少一次去看看那是怎樣的地方。」
「原來如此。」
星崎小姐有些難為情地說。
前輩生長的家庭相當複雜,應該在甚至無法提供假日娛樂的環境中長大。然後,她目前也比同齡的人早一步踏入社會。假使錯過這個機會,之後可能也會一直無法去遊樂園,就此迎來成人的年紀吧。
既然如此,我也樂意配合。
「這樣的話,那我們就去遊樂園玩吧。」
「你說真的?」
「對,我是說真的。」
而且,正因為位於遊樂園這種舞台,所以能做很多事。
絕對不可忘記,我們應當優先的事項為將十二式小姐平安無事地遣返母星。
「父親啊,這判斷非常好,家人投票三比一,決定去遊樂園。」
「但還有長女、長男和寵物沒投票喔。」
「長女很可能順從父親的決定,然後,長男常常贊成長女的意見,二人靜失去兩票,一定會敗北。如果妳想和寵物一起看家的話,么女也無所謂。」
「唔唔唔……」
我們決定近日內去遊樂園玩。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出遊地點,紛紛提出國內有名的主題樂園。我一一聽見自己也曾耳聞過的名字,十二式小姐於知識方面,也具備相當多資訊。
當我們圍坐在桌邊,熱鬧地交談一會兒後,在咖啡廳購買的飲品即將見底時──
「要去遊樂園是無所謂,但差不多該去把東西買完了吧?」
二人靜女士望向手邊的手機,這麼低喃。我看著手錶,自我們坐下來後,即將要過了一小時。鄰居妹妹應該也快放學回家了吧,考慮到之後還需要準備晚餐,的確應該盡快回家。
「的確快把東西買完比較好呢。」
「回到稍早前的話題,可以麻煩妳搬運這些東西嗎?趁妳召喚終端裝置過來搬東西的時候,我們想先去一趟廁所。」
二人靜女士盯著十二式小姐,這麼說道。
隨後,她以眼神給我暗號。
眼神接觸。
類似「過來一下」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也有點尿意,去一趟廁所。」
「我、我也順便去一下吧。」
配合祖母自座位上站起來時,父母也站了起來。
由於星崎小姐贊同我們,因此十二式小姐也欣然答應。
「我知道了,在大家回來之前,我會把東西搬進終端裝置之中。」
「老是麻煩么女,真是不好意思呢。」
「祖母,妳雖然嘴上道歉,但心跳並未加快。」
「那是當然,畢竟我們都這麼熟了嘛。」
二人靜女士率先離席。
我也跟著她離開。
我們前往面向頂樓庭院的室內空間,經過內部的廁所後,走向應為工作人員用的樓梯間。該處位於一扇厚重的鐵門之後,粗獷的鋼筋外露,空間往縱向延展。
我們移動到中央附近。
二人靜女士停下腳步,轉向我們說:
「我有事和你們商量,要不要在去遊樂園上賭一把?」
「好,說得也是,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看來她的想法也與我相同。
我倆的心腸都黑漆漆。
另一方面,星崎小姐則相當純真。
「欸?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要把那丫頭送回母星啊。」
「二人靜小姐,別那麼大聲……」
「這裡沒有監視器,大聲一點也無所謂吧。」
如她所說,樓梯間之內並無監視器。
出口由厚重的鐵門所阻隔,外界的聲響顯得微弱,甚至也聽不見剛才不斷聽見的其他客人的聲音,這樣的確稍微大聲一點也無所謂。
「妳該不會想一直玩這家家酒吧?」
「這個……」
「前輩的親妹妹還在家裡等著妳回去,她接著會上高中,成年,結婚,離家。就算是這樣,妳也要作為母親角色,繼續陪那丫頭玩下去嗎?就算是犧牲自己的生活,妳也要一直照顧她嗎?」
星崎小姐聽二人靜女士這麼說,支吾其詞。
繼續陪十二式小姐扮家家酒下去的話,這可能性絕非為零。雖然我不清楚機器生命的壽命有多長,但不可能比人類還短,我頗好奇她對時間流逝的感受與人類有何差異。
儘管如此,前輩生性善良,為十二式小姐著想,道:
「可是,沒有其他做法了嗎?她回去母星的話,會被摧毀的吧?既然如此,那就像她本人所說,協助她修正錯誤還比較好。」
「不能把那麼危險的東西留在地球上,就算是高中生也能懂這點常識吧?妳讓某國或某組織獨佔她看看,這世界絕對會走向不好的方向。」
「讓她能為全人類派上用場,讓所有人攜手合作不就好了?」
「人類就是做不到這一點,所以才會每天都打來打去啊,妳用網路查查看戰爭一覽表,幾世紀以來,地球上有沒有沒發生過戰爭或紛爭的年代,一定找都找不到的。」
「那就我們透過扮家家酒來說服她……」
「還有,要是她的錯誤修好了,地球又會變得怎樣?她不是說機器生命會管理我們這類有機生物嗎?老實說,妳不認為如果她判斷我們會阻礙象限開墾,會不會剷除我們呢?」
「那、那個…………」
「到時候妳能對全人類負起責任嗎?」
「…………」
「這樣一想的話,請她當作沒看見我們人類,帶著錯誤回去母星,地球人類會比較幸福,且對整體機器生命也比較有利吧。」
星崎小姐徹底被駁倒了。
二人靜女士難得會這麼堅決地表示自己的意見。
她平時不會多說話,往往在背地裡自己行動。由於這次無法這麼做,因此她才會來遊說關鍵人物吧。目前若要接觸天上的不明飛行物,星崎小姐的協助不可或缺。
我覺得這對十二式小姐過意不去。
不過,我們自己的生活比較重要。
「連我這笨蛋也知道妳說的是對的。」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妳的說法讓我很在意。」
「在意?哪個部分?」
「妳講得好像是妳對全人類負責一樣。」
「喔~」
倘若我還是學生的話,或許會認同星崎小姐的想法。然而,我如今已經瞭解到計算得失的重要性,不敢表示贊同。因為我學到了,不顧一切的同情多半會讓自己吃虧。
與此同時,前輩被抨擊得這麼慘,卻仍理性應對,令我覺得了不起。要是我在與她同齡時,聽其他人說類似的話,可沒有信心也能像這樣冷靜以對。
「我不是想說教說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但妳不覺得別像剛剛一樣不必要地誇大主語或話者比較好嗎?我認為被這麼講的人心情絕對會不好。」
「說得也是,我以後會注意的。」
二人靜女士也難得乖乖妥協,讓我覺得有點突兀。
她平時儘管贊同,明明也會消遣個一、兩句。
她或許是體諒到星崎小姐的心情吧。
「不過,妳說要賭一把,是打算做什麼呢?」
「那就交給我這婆婆角色吧。」
「我反對會對她造成傷害的方法喔。」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啦,我也不想和對方不歡而散,這種時候讓對方自己離開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吧?遊樂園也不是一個只有歡樂的地方。」
二人靜女士這麼說,表情猶若壞心眼的惡婆婆一般。
我心想「她一定很擅長這類陰謀詭計呢」。
「來執行『程式錯誤的機器生命請回去母星』作戰計劃。」
「這個計劃名稱有點太長了吧?」
「因為也沒其他說法了啊。」
「什麼都行吧,只不過是講法而已。」
我們在樓梯間僅交談了幾分鐘。
當針對未來方針取得同意後,我們又回到戶外空間。
十二式小姐將買的東西收進終端裝置之中後,於我們剛才坐的座位附近,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我們回來。附近並無任何異狀,看來她順利地完成搬運任務了。
之後,我們直接前往百貨公司地下的食品賣場。
也就是所謂的百貨地下街。
我們在此買了衛生紙與晚餐的材料。
這是值得紀念的初次闔家晚餐時光,基於么女的要求,由星崎小姐擔任負責烹煮晚餐的主廚,此外,由十二式小姐擔任小幫手,她似乎想母女一起站在廚房煮飯。
因此,未來由她倆主導購買食材。
昨天也決定了家事分配表,星崎小姐也事前準備好食譜,迅速地將商品放進購物車中。由於扮家家酒也是對策局工作的一部分,因此真不愧是前輩,手腳俐落。
我們在食品賣場待了近一小時,期間並未發生任何插曲。例外僅有星崎小姐誤會一百公克賣五百日幣的熟食是一盒五百,誤點了之後,在結帳時啞然失聲。買百貨地下街的高級熟食時常會發生這種事呢。
而她心如鋼鐵,拜託店員取消點餐。
然後,我們在天黑之前結完帳,離開了百貨公司。
四人買完東西後,搭上十二式小姐所提供的終端裝置,前往二人靜女士位於輕井澤的別墅。在該地與負責看家的小嗶與艾莎大小姐會合後,前往放學回家後的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家。
隨後,我們移動至停泊於高空中的不明飛行物。
又來到昨天也來過的日式住宅。
然而,場地與昨晚看到的有所改變。
也不知是怎麼辦到的,上方是一望無際的天空,那應該是投影畫面,卻非常真實。或許是配合了日本的現在時刻,正值夕陽斜照的傍晚時分,重現出與真實景物相差無幾的景象。
另外,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在四面八方投影出類似鄰近住宅的影像。一旦用手接觸,會穿透過去。不過遠望的話,彷彿鄰居就在該處生活一般。
自家四周的地面鋪著土,散發出更像民宅的氣息。當決定夫妻分房後,二人靜女士的房間自屋裡消失,為了填補她的寢室,在主屋一旁也能見到一間全新的組合屋呢。
這種景觀儼如主題遊樂園內的體驗型遊樂設施。
「和昨天比起來,舞台的氣氛全然不同呢。」
「為了更像家庭,我為環境增添了色彩。」
「夕陽好厲害喔,這麼美麗的黃昏看起來根本不像假的。」
「投影畫面的時間設定和日本時間同步。」
甚至有徐風彷彿輕撫臉頰地吹過。
這種風也並非如電風扇似的機械性且斷斷續續,宛如真的因氣壓高低差而生,極為自然。這風實在太過自然,差點會讓人不經意地以為是自然風。
「有風在吹,這也是環境設定的一環嗎?」
「父親,你的見解正確。」
「只是多了環境風,就會很像是戶外呢。」
我有點感動。
而我肩上的小嗶也讚嘆似地環視周遭的景緻。
『有烏鴉的叫聲不知從哪裡傳來呢。』
「話說,主屋的屋頂上是不是有烏鴉啊?」
『啊,真的。』
一如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的互動,漆黑的烏鴉站在屋頂上。
我以為那與十二式小姐一樣,是人工製造的接點。
不過,她本人當下否定了這種可能。
「部分生物是從地表上帶來的。」
「妳之後要乖乖把牠們放回原來的地方喔,因為很可憐啊。」
當我們晚上睡覺時,十二式小姐也獨自默默地致力於改善家庭環境,於言語之外,這畫面也傳達出她對扮家家酒所傾注的熱情。而我試圖否定她本身的存在,看著看著心中有些內疚。
我忽然之間感到在意,望向星崎小姐後,見到她也隱約有些歉疚地望著眼前的景色。我們在百貨公司頂樓瞞著十二式小姐私下商議,應該苛責著她的心吧。
「母親,么女想盡快準備晚餐。」
「好、好的,我知道了。」
一行人受到十二式小姐所催促,前往玄關。
跨過不熟悉的拉門門檻,回到家中。
星崎小姐與十二式小姐提著裝了食物的袋子,兩人和樂融融地走去廚房之中。剩下的人負責處理今天買的大量雜貨與日用品,打開包裝,擺放於家中。
當我們在處理家用品之際,廚房中傳來「晚餐做好了」的聲響。大喊聲穿越了走廊、牆壁傳進耳中,搭配上民宅的老舊樣貌,令人切身感受到這是一棟透天住宅。
要在客廳吃晚餐。
位於約五坪大的和室中,一行人坐在坐墊上,圍著和室矮桌闔家團聚。
主角是咖哩飯。
配菜是生菜沙拉與豬肉味噌湯,且之後還會有甜點。
桌上放著八人份的餐點,眾人隨意各自坐下,圍著餐桌。彼此的相對位置為以十二式小姐為起點,依照順時鐘方向依序為星崎小姐、艾莎大小姐、二人靜女士、亞巴頓少年、鄰居妹妹、自己。
根據家規,當所有家人到齊後,再開始開動。
我有幾年沒出聲說開動了呢?
菜色並無特別可描述之處,是運用市售咖哩塊所做的普通咖哩,材料也很常見。儘管如此,由於我們走了一整天,回家後也投入雜務,飢腸轆轆時感到特別美味。
然而,唯有一人在將湯匙送進口中後,蹙起眉頭。
「我身為婆婆想發言,我可以虐待媳婦嗎?」
「怎麼了?」
「咖哩塊還沒溶開,超硬的。」
二人靜女士這麼說,用湯匙挖著咖哩,挑出棕色塊狀物體。
湯匙上出現一塊與滾刀塊胡蘿蔔差不多的咖哩塊,她似乎已經吃了一些,嘴裡瀰漫而出的鹹味令她眉心緊蹙。
「對、對不起,我很久沒做菜了……」
「如果是偶然的話,是也沒關係啦。」
「二人靜果然很適合當婆婆。」
「不是啦,這也太過分了吧?超鹹的耶。」
「如果是身為父親的佐佐木吃到的話,一定會默默地吞下去。」
「這麼大塊的咖哩塊,我也不想送進嘴裡啊。」
星崎小姐每天都負責對策局的工作到深夜,在她原本的家庭內,必定多半由妹妹負責大部分的家事,她應該也沒什麼機會在自家廚房裡下廚吧。
「我真的覺得不好意思,妳要不要和我的換?」
「我還以為媳婦和孫女要反擊婆婆了呢。」
「我才不會做那麼無聊的事呢。」
多虧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開始妳一言我一語,餐桌氣氛隨即熱鬧得起來。連語言不通的艾莎大小姐也因為有小嗶好心照顧,所以並未顯得寂寞。
於是,眾人聊著微不足道的對話,享受著用餐的樂趣。
當桌上的咖哩大多進到我們的五臟廟裡之後──
「話說回來,我有話對那邊的惡魔說,可以嗎?」
『什麼事?』
「我在之前的騷動中,幹掉天使的使徒了,祢有聽說嗎?」
之前的騷動指的是星崎小姐被某個組織綁架的事件,當追蹤她的蹤跡時,我們巧遇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在隔離空間內打敗了一組天使與使徒。
我記得自己在當地說要將打敗使徒的功勞讓給她。
『在這裡提這件事也無所謂嗎?』
亞巴頓少年的眼神輪流掃視二人靜女士、星崎小姐與我之間。
因為我們沒向前輩詳細提過天使與惡魔的真實身分。
「又沒關係吧?既然甚至都進過隔離空間了,這時候隱瞞也沒意義了,因為也可能在扮家家酒的時候被代理戰爭牽連,所以多少說明一下比較好吧。」
「對,的確如二人靜小姐所說。」
由於星崎小姐最近重要性提升,因此我也不想冷落她。而且,以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獎賞為誘餌的話,未來假使我與阿久津課長之間發生了星崎小姐爭奪戰時,或許有希望藉此獲得籌碼。
二人靜女士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提出這個話題吧。
她的腦筋依然動得很快,並擁有優異應用、決策能力。
『既然你們這麼說的話,我們也無所謂喔,對吧?』
「對,我也無所謂。」
亞巴頓少年這麼說,瞄了一眼鄰居妹妹。
她也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如果你們已經知情的話,那我們也省事了。」
『我有聽當時在場的惡魔說過了。』
亞巴頓少年聽見二人靜女士的問題,輕快地這麼回答。
不過,這有點奇怪。
當我感到疑惑時,自然而然地出聲道:
「祢說的難道是我們所打敗的惡魔嗎?」
『嗯,如你所說。』
「那惡魔那時候被藍色魔法丫頭打飛,沒時間做什麼就消失了,但祂還活著嗎?祂的使徒被槍射死了,現場也有屍體喔?」
二人靜女士也提出疑問。
我們在當地確認過那惡魔與祂的使徒已死亡。
我認為祂也無暇與其他惡魔取得聯繫。
『在這世界戰死的天使和惡魔在當地的分靈雖然會消失,但還有本尊在其他地方,我在那邊跟祂確認過狀況,掌握了代理戰爭的結果。所以說,這和現場的生死無關。』
「所以就算代理戰爭的舞台是全世界,祢們也能不漏掉任何戰果,管理遊戲的進度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我又多了一項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的知識了。
亞巴頓少年問「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們則噤聲以示回應。
餐桌上其他人也不發一語,注視著祂。
對方掃視一圈安靜下來的客廳後,又鄭重地道:
『好了,那妳想要什麼作為討伐使徒的獎賞呢?』
鄰居妹妹的搭檔無論何時都不忘露出笑容。
此時,祂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
然而,二人靜女士的回答令人掃興。
「有關這件事,雖然由我主動問了,但不好意思,我可以晚一點再回答嗎?我心裡有很多想法,想暫時思考一下,可以嗎?」
『無所謂喔,不過,要是在妳思考的時候,萬一我們被天使和使徒殺死的話,和妳約好的獎賞就會失效喔,這樣也無所謂嗎?』
「嗯,無所謂。」
『那麼,等妳決定好之後,再告訴我吧。』
「抱歉讓祢等我了。」
『因為一旦實現過後,就沒法讓那願望失效了呢,妳願意仔細思考後再許願的話,我也會很感激呢,之後我也希望彼此能輕鬆愜意地生活下去。』
「能聽祢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星之賢者大人對她下的隸屬詛咒。
我認為她應該會想解開這詛咒。
小嗶在餐桌上也露出警戒神色。
『小丫頭啊,妳打算瞞著我們解咒嗎?』
「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在這種狀況,妳還會有什麼願望。』
「老實說,我是很想解開詛咒,不過,如果我打算瞞著你們解咒的話,就不會刻意在這裡提起這話題了吧?我會去沒有你們的地方迅速解咒,然後跟你們不道而別。」
『…………』
小嗶與二人靜女士目不轉睛地互望。
方才安詳的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
而最先指出這一點的人是十二式小姐。
「么女想對祖母和寵物說話,如果你們倆之間有問題的話,應該遵照家規來溝通解決,如果你們拒絕的話,作為雙方違反家規的處罰,將施以罰則。」
「我們沒有吵架喔,只是有點誤會而已。」
『對,抱歉擾亂了家庭的和諧。』
聽十二式小姐這麼說,他倆便乖乖各退一步。
之後暫時需要注意二人靜小姐的動向。
畢竟,她也許能在我們不知情時消除詛咒後,再若無其事地刺青在手上。我或許應該向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告知過去發生的事,當給予二人靜女士獎賞時,請同時聯絡我們。
連我自己也被迫絞盡腦汁。
縱使我事前已經預料到,但衝擊還是很大。
然而,考慮到與她之間的合作關係,也無從避免這狀況。
「欸,佐佐木,給二人靜的獎賞是什麼意思?」
當我見到祖母與寵物各退一步後,星崎小姐又這麼問我。
她露出「講清楚,說明白啊」的表情凝視著我。
「要我們說明也可以,但能否請妳讓十二式小姐先跟我們約好,不會對家人以外的人說出在這裡聽到的內容呢?因為視狀況而定,我們的立場可能會變得危險。」
「為了獲得母親所希望的情報,么女會遵守父親說的話。」
「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了,那麼就讓我來說明一下吧。」
當我確認十二式小姐答應後,解說起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
我自天使與惡魔的存在開始解釋,雙方陣營爭鬥不休,隨著規模愈演愈烈,代理戰爭應運而生。人類被牽連其中,扮演使徒的角色。然後談到她也曾踏入的隔離空間,以及天使與惡魔賦予使徒的獎賞。
我根據自己所知的範圍,從頭到尾解說了死亡遊戲一遍。
星崎小姐聽完後,喉際發出吞嚥聲,低喃:
「這、這世界有夠複雜呢……」
「我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
就我個人而言,異能力與魔法少女也不遑多讓。尤其是後者,我仍舊摸不透它的背景。現存的魔法少女在全球僅有七人,原因或許在於她們的數量極為稀少。
不知那名粉紅色少女現在又在哪裡做什麼呢?
「外星人也很有衝擊性,但連天使和惡魔都登場的話,不管未來出現什麼東西也不會大驚小怪了。你該不會還瞞著我什麼吧?」
「目前已經都讓妳知道了。」
「真的嗎?」
騙妳的。
異世界的事要絕對保密。
「在那邊一直嗑牛肉的文鳥也和剛才這話題有關嗎?」
相較於我們人類吃著咖哩飯,小嗶的前方放著一個只盛了咖哩醬的盤子。文鳥大大從中靈巧地挑起牛肉,再用魔法切成小塊,接二連三地吞吃下腹。
他的鳥喙沾上醬汁有點髒掉,好可愛。
『妳就認為是類似的東西即可。』
「是喔?」
星崎小姐應該是認為再多問下去,也徒勞無功吧。
因此,即便她露出了不滿的神色,卻放棄繼續深究。
與死亡遊戲有關的溝通告一段落。
眾人邊看電視,邊吃飯後甜點。運用百貨地下街販賣的高級水果所做的優格沙拉,儘管主廚手藝欠佳,仍不失為一道極品。電視不知為何會有訊號,那八成與Wi-Fi相同,是運用終端裝置轉播過來的吧。
然後,當我們看完一個電視節目後,時鐘的指針進展許多。假使根據對策局的職務規範,應產生不少加班費了。考慮到還有鄰居妹妹這國中生在場,差不多應該散會了。
此時,二人靜女士宛如揣測到我的心意一般,揚聲道:
「好了,差不多該下班了吧?」
當節目結束後,開始播放廣告。
她邊看廣告邊這麼說。
「祖母,妳那種說法讓我的心非常寂寞。」
「那要怎麼說才好?」
「夜晚是個人時間的開始。」
「妳既然能馬上說出口,就代表妳事前想了很久?」
「正因為我們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更應該重視家庭內的氣氛。」
或許是十二式小姐殷切的心情傳了過來。
我那善良的前輩安慰她說:
「跑進我家裡來的話,我可敬謝不敏,但只是用聊天應用程式傳傳訊息的話還無所謂喔。雖然我不一定能馬上回訊息,但多少能陪妳說說話。」
「母親,么女非常開心,我會傳訊息給妳。」
「雖然這樣說,但要是妳一次傳很多訊息給我,我也很傷腦筋。」
「我知道了,我會總結重點,再傳最精簡的文字給妳。」
我們家創了一個運用訊息應用程式建立的群組,因為也共享了各自的帳號,所以可以私下互傳訊息,我自己也用私用手機加入了這個群組。
「既然這樣的話,我們就先告辭了。」
『你要從這裡去那邊嗎?』
「可以嗎?為了保險起見,我想先確認一下。」
『吾認為沒有問題,但為謹慎起見,就先確認一下吧。』
「要說的話,比起去程,我更在意回程。」
『我們去那邊的時候,也能隨意選擇目的地吧,所以回這裡時也能依樣畫葫蘆。就算這飛船移動了位置,但只要定出其他地點,就不會無處可歸。』
「聽到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們似乎不會突然被丟到外太空裡了。由於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因此暫且能放心。
當我倆交談時,十二式小姐對其他人說:
「既然如此,那我就送其他家人回去地表。」
「啊,可以最後再送我回家嗎?」
「那是無所謂,但我想知道原因。」
「身為家人,我有件事必須要拜託妳。」
「祖母啊,聽妳這麼一說,就覺得事有蹊蹺。」
「只是聽聽也無妨吧?要是妳不想的話,也可以拒絕我。」
「……我知道了,我就姑且先聽聽。」
二人靜女士與十二式小姐你來我往地交談著。
有星崎小姐在的話,應該也不會吵起來吧。我這麼判斷,先行離開闔家團聚的地點,並請艾莎大小姐也同行,在玄關穿上鞋子,走到庭院之中。
一如我事前所猜想,星之賢者大人的魔法即使在不明飛行物內部,也能平安地將我們送到異世界。
我們離開了不明飛行物,造訪赫茲王國首都•阿勒斯特。
目的地為設於王宮內的宮中大臣辦公室。
我們從此經過宮內,前往穆勒伯爵的辦公室。貴族們穿梭於走廊,他們一見到我,便急忙鞠躬致意,而我也三番兩次地回禮,沿著走廊前進。
幸好我們要找的人在辦公室中。
「佐佐木先生、鳥先生,歡迎大駕光臨。然後,艾莎,歡迎回來。」
「穆勒伯爵,別來無恙。」
「父親,我在這次的訪問中經歷了種種體驗,有很多話想對您說,今晚到睡前是否都能和您一起呢?佐佐木他們的世界真的都會發生一堆不可思議的事。」
『尤利烏斯啊,你好像多了黑眼圈呢,有好好睡覺嗎?』
「啊,真的!和鳥鳥說的一樣,父親眼睛下長了一點黑眼圈!」
眾人坐到沙發上,並各自寒暄。
小嗶也從我的肩上飛到矮桌的棲木上,並同時對穆勒伯爵施展了回復魔法,而伯爵對此狀似感動不已地瑟瑟顫抖,他的千金見狀,則顯得困惑。
穆勒伯爵是星之賢者大人的狂粉。
他那種陶醉其中的表情讓人有種看到危險畫面的感覺。
眾人暫時閒聊了一會兒後,伯爵端正姿勢,態度正經地問:
「話說回來,佐佐木先生,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您且問無妨。」
「兩位來此處的頻率和過去相比,好像提高了,是否發生什麼問題了呢?如果兩位遇到什麼困難,我非常願意盡棉薄之力。」
穆勒伯爵一語中的。
兩界間的時間流逝差異在最近產生了顯著變化,起初現代社會的一天等於異世界的一個月,之後逐漸震盪,在這半個月裡能見到各種變化的例子。
這種現象類似股價天天上下起伏,卻逐漸往某一方向演變。然後,於上次跌破了相差一星期的大關。我們也已經透過放在異世界的時鐘日期,確認過這次的時間經過也相差無幾。
儘管如此,如實相告的話,可能會引起對方混亂。
此時先隨意敷衍過去吧。
「最近亞德尼斯陛下國務繁忙,且說到艾莎大小姐的結婚對象,也需要家人之間一起討論,抱歉在您百忙之中前來,但我們決定稍微多來叨擾幾次。」
「兩位是顧慮到我們的狀況啊,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您言重了。」
今後就算兩天來異世界輕旅行一趟,或許也無妨。
但我們頻繁來往兩界的原因不僅於此。
另外,時間流逝變得緩慢代表異世界的局勢變化也會變得緩慢,亞德尼斯陛下依然在地方四處剿滅帝國派貴族,宮內上下也因為朝政轉移為全新體制,而忙得不可開交。
於是,我們無其他事可做,選擇離開位於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宮。
平時的既定模式為接著前往盧恩格共和國,去凱普勒商會交柴油。不過,這次跳過這一步驟,上次出貨的燃料足以撐到下一次來訪。無事叨擾也會造成約瑟夫先生的困擾,我希望避免產生這種狀況。
我的腦筋轉向盧恩格共和國與赫茲王國之間的路線開闢。
經過上上次來訪時去場勘後,就一直放著不管。
於是,我選擇前往現場。
藉由小嗶的空間魔法,自宮中大臣的辦公室瞬間移動到亞隆德利昂地區。移動後的地點位於高空,自上次也來過的位置一覽無遺地俯瞰當地。
一側為荒地,一望無際,直至地平線彼端,據說直線前進的話,就能抵達赫茲王國的首都•阿勒斯特。然而,自我們所懸浮的地點只能見到一片荒蕪的大地。
而轉頭望向另一側後,能見到重巒疊嶂,崎嶇險峻。
山脈前方的山腰地帶則與之前有些不同。
「小嗶,那該不會是那個吧?」
『嗯,現場似乎也有進度了。』
遠遠也能看到馬車與營帳。
以狀況而言,那應該是馬克商會派遣來的人手吧。規模已經構成一個營區了,令我聯想到在雷克坦平原上建造堡壘的初期景色。
「下去看看也行嗎?」
『好,就這麼做。』
我告知肩上的文鳥大大一聲後,操作著飛行魔法。
我緩緩地降低高度,前往營區中央。
結果,地面上也有了反應。
原本聚集在營區中最大營帳外的人們開始朝我的降落地點快步跑來,自我從上空觀察的動作看來,他們應該發現位於天上的我們了吧。
隨著我接近地面,辨別出了對方的容貌。
「馬克先生,我沒想到你過來這裡了。」
「佐佐木先生,那是我要說的話啊。」
其中一人是我也認識的人物。
我們在營區中央寒暄兩句。
「這看起來規模相當大,是從埃特里姆城調來的嗎?」
「不是,約有八成人手和物資都是從羅丹調來的。」
「進度已經進展這麼多,真是不勝惶恐。」
「我也是赫茲王國的人民,面對這種工作,當然會更有熱情。」
馬克先生這麼說,並笑容可掬。
我並未說什麼,但他已經察覺到我的心思了。
「已經把那東西架設在羅丹的分店裡了,我們打算等時機成熟時,再把它帶來這裡,但在整頓完這邊的居住環境之前,暫時都會在羅丹城裡使用它。」
「好的,有勞你了。」
那東西指的是我上次交付的一套無線電設備,由於此地看起來就像個難民營,因此那樣約瑟夫先生才能比較放心吧。萬一遺失的話,似乎也會影響到他與馬克先生之間的信任。
「我們先預計在這裡建立暫時據點,然後從山腰依序建立中繼站,並同時修建這裡到羅丹的城間道路,同時雙管齊下。」
「我知道了,就照你的安排吧。」
他之所以特地來到闢路現場,也是基於他方才所說的熱情出自一片真心吧。縱使赫茲王國的貪腐敗壞臭名遠播,但還是有許多百姓忠貞愛國。
我望著馬克先生滿面春風地解說,這麼心想。
「話說回來,機會難得,也想問問您的意見。」
「是什麼事呢?」
「我們預計經過的路線上有一條橫切山腰的河川,只是搬運物資的話,還能用船,但考慮到未來的應用,我認為是否應該造一條橋比較好。」
「造橋是無所謂,但橋又該如何維護?」
「如您所說,這樣會需要追加一個管理橋樑的據點。」
在現代日本的話,建造橋樑後,只需要數年定期維修一次即可,然而,異世界無法同日而語,只要沒人看管,不出一年時間,橋便會遭到盜賊或魔物所破壞。
根據這些理由,據說這世界能造橋的地點相當有限,倘若為需耗費巨資建造的橋樑,附近多半有城鎮,這是小嗶向我說明過的內容。
「距離這裡最近的城鎮也相隔一段路途,考慮到應付宵小的方法,到能夠讓一定人數的士兵常駐在此為止,應該都要盡量低調行事。」
「這樣的話挖洞從河床下面鑽過去呢?」
「原來如此。」
論及地下隧道就有種現代的感覺,不過,我在學生時看過一些歷史資料之類的文獻,據說從古羅馬時代,意即西元前就有這類建築案例。既然有魔法這種犯規招式的話,我認為跨越河川也並非不可能。
「那樣比起造橋的確更不會被注意到呢。」
「但我無法判斷這樣是否符合成本。」
「我認為以規模來說沒有問題,我會向當地的人力說明,請大家考慮看看。幸好有好幾名熟悉這附近地理的人參與了這次的開闢團。」
「那真是可靠呢。」
「裡面有一人說是受您介紹。」
當我心想「是誰呢?」之後,隨即回想起來,在上次的輕旅行中與法蘭奇先生交談的內容。我暗自想著「莫非是……」,準備開口時,忽然聽到他處傳來我曾聽過的嗓音。
「老爸,佐佐木老闆來了,你去問候一聲比較好吧……」
那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我感到好奇,轉過頭去後,不知為何見到了法蘭奇先生的妹妹。
然後,能見到他們的父親站在她身旁。
我的確請馬克商會為我仲介了馬克先生來工作,但不知為何連妹妹也來了。我見到出乎意料的對象,吃了一驚。另一方面,對方一見到我後,就乒乒乓乓地跑了過來。
「佐佐木大人,謝謝您不只小犬,也關照到我這一介草民,真是受寵若驚。」
法蘭奇父親立刻向我問候。
他深深一鞠躬致意。
他的用字遣詞畢恭畢敬,令我也不禁低頭道:
「啊,不會,還請您別放在心上。」
「在下絕對會用您治好的這雙腿和眼睛,為這塊土地盡一份心力。雖然我有一段沒工作的空窗期,但期間都不乏鍛鍊,還請您盡量使喚我。」
他的年紀與我相仿,是一名身材與兒子同樣高壯的紅髮帥哥,他五官深邃,一嘴絡腮鬍剃得短齊,搭配上中分的長髮,儼如主演動作片的好萊塢男星。
再加上曾於騎士團裡鍛鍊過的健美肉體,令人感到十分值得倚靠。他兒子的體格也很精壯結實,父親則又更上一層樓,根本不像與自己同年代的人,光是對話就會受到他的氣魄所震懾。
「我聽說您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
「是的,當在下擔任軍職時,曾負責在這附近討伐盜匪。當時有個非法組織在干擾羅丹的貿易,他們的據點就在亞隆德利昂,因此在下才會瞭解了這裡的地理環境。」
法蘭奇父親挺直背脊,採取類似敬禮的姿勢。
他講話鏗鏘有力,讓人感受到他之前在騎士團擔任軍職一事不假。
「不過,令嬡為什麼會和您一起來呢?」
「不好意思,在下說要一個人來,但她堅持也要跟來,如果她會礙事的話,我會馬上叫她回家,我事前就準備好回程的旅費了。」
他之所以安排得如此周到,想必法蘭奇先生也幫忙了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忍心糟蹋人家一片美意。
她本人也露出窺伺我心情的眼神,惴惴不安地問:
「我不忍心讓老爸一個人來,請問這樣不行嗎?」
「你們家人之間的感情很好呢。」
「老爸他代替跟男人跑了的母親一手拉拔我和哥哥長大成人,所以不起碼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的話,我會過意不去……啊,我絕沒有懷疑您的魔法效果……!」
「這都是在下長年來讓兒女看見我不中用的一面所致,非常抱歉。」
女兒難以啟齒似地說,父親也改變音色致歉。
他近期內剛剛重傷初癒,家人擔心他的健康層面,所以才會跟來吧。法蘭奇先生或許也打從心底贊成妹妹的提議,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否定她的心意了。
「既然是這樣的話,就請兩位都來幫忙吧。」
「佐佐木大人,謝謝您。」
法蘭奇先生的父親與妹妹深深一鞠躬,並向我致謝。
我這雇主請他倆抬起頭來,並將專注力移回現場督導身上。
「我擅自這麼決定了,這樣可以嗎?」
「對我們來說,有法蘭奇子爵當後盾自是萬分感激,亞隆德利昂雖然交由敝商會來主導,但未來可能會遇到需要借用貴族威名的場合。」
「馬克先生,謝謝你。」
我目前擁有佐佐木•亞隆德利昂邊境伯這浮誇的身分。
但考慮到我們的真正目的是慢活人生,就希望能盡快刪除這多餘的頭銜。如此一想,法蘭奇先生的家人也參加開闢工程恰到好處,假使該地開闢順利進行時,能為領地交接一事做好準備。
由馬克商會作為地方官處理實務,因此他們的負擔不會過大。同時,父親在家裡失去一家之主的地位,倘若與兒子法蘭奇先生一樣獲得領地,也能重振身為父親的雄風,這樣不是兩全其美嗎?
如此一來,就鞏固了於名於實都能將開闢兩國之間道路的任務丟給他人的基礎了。再靠我帶來的柴油幫助馬克商會提升營業額後,獲得凱普勒商會董事的酬勞的話,就能推動這塊土地的開墾進度。
「那麼不好意思,這邊的開闢現場就麻煩各位了。」
我向在場眾人稍微欠身致意後,運用飛行魔法,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我直接提高高度,越過天上的雲朵,藏住身影。我總是不禁差點忘記,但包含星之賢者大人尚存於世在內,也必須連帶隱瞞空間魔法一事,這是避免在眾人面前施展空間魔法的必要措施。
當我看不到地面上狀況後,向肩上的文鳥大大道:
「小嗶,不好意思……」
我們可以回埃特里姆嗎?
正當我想這麼詢問時,他反而先對我說:
『不過,你還真是一個淡泊名利的人呢,看著看著會替你擔心。』
「呃,怎麼突然又說這麼奇怪的話?」
『如果這裡也順利開墾的話,你又打算讓給那對父子了吧。』
「這樣該不會不好吧?」
『身為為政者,吾認為這判斷極為正確。』
「那太好了,很開心能獲得星之賢者大人掛保證。」
『正因為如此,吾不懂你的想法,如果已經到了某種年紀的話,或許會這麼判斷,但吾之前聽你說你還不滿四十,有點貪心才比較正常吧?』
「不是,因為我們都不想工作了吧?」
『就算不工作,你也不會想踩在其他人頭上,對他們頤指氣使嗎?』
「可能多少有一點,但就算那麼做了,我們也沒有好處吧?」
假使這麼做有很多好處的話,我就應該考慮一下,但根據我們目前的地位,這麼做的話,損失反而還比較多。我在現代社會能否生存,也受到異世界的身分地位所影響,暫且都應當慎重行事。
我這想著,肩上的文鳥大大也暫時陷入沉思,又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也罷。』
「如果你喜歡那樣的話,我也會配合,但那樣會比較好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還有很多事要優先處理呢。」
舉例來說,就是尋找脫離文鳥軀殼恢復人身的方法。
如此一來,他便不必獲得我的幫助,也能自由穿越異世界與現代社會,可以過得比目前更自由自在的生活,甚至可以酒池肉林。但那對我這異世界菜逼八而言,完全不清楚究竟會有多麼困難。
『不,不用了,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
「真的嗎?」
『這時候說謊也沒有意義。』
「我想說你會不會其實是在跟我客氣。」
『吾很久沒被他人試探了呢。』
「不不不,我完全沒在試探你。」
小嗶意外地是肉食系賢者,縱使在家裡養了一群後宮,我也不會覺得難以置信。當我這麼心想時,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生前的生活。
希望有朝一日能聽他本人自然而然地親口說說。
『回去的地點就選埃特里姆的旅館嗎?』
「嗯,能麻煩你嗎?」
『回去後你打算做什麼呢?』
「繼續和馬兒打好關係。」
『你就好好在這邊解決你在那邊缺乏運動的問題吧。』
「我正有此意。」
在日本,騎馬課程的次數以一鞍、二鞍計算,一鞍通常為四十五分鐘。然後,每當我騎了約三、四鞍後,全身上下就會發出悲鳴。另外,以對馬兒造成的負擔而言,時間上限大概也是三、四鞍左右。
附帶一提,從初學者畢業的登龍門為全國騎馬俱樂部振興協會的騎馬證照四級,為順利取得執照,據說需要具備五十鞍左右的經驗,而慎重者則需要一百鞍那麼多的時數。
因為練習騎馬過於艱辛,令我上網查了一番。
於是,為了從初學者畢業,我需要約四十至八十小時的實地演練,即使每天都紮實地練習四鞍,也要十三至二十五天,每天二鞍的話,就需要二十五至五十天。由於這一般無法做到,依常識判斷的話,最少也需要兩到三個月。
在本國的創作中都給人能第一次騎馬就上手的印象,但這遠比汽車或重機的駕照難。初學者騎上第一次騎的馬馳騁戰場,這種事換句話說,等於空有駕照卻從未上路的駕駛參加F1賽車。
網路討論區也這麼寫。
因此,我在異世界似乎暫時都需要成天與馬泡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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