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地與開發
〈領地與開發〉
我們與鄰居妹妹道別,搭二人靜女士的車回到作為據點的飯店之中。
當我們確認到天使與惡魔代理戰爭的細節後,等於已經完成阿久津課長所指派的任務,但可考慮要向上層報告到什麼程度。
於是,今天就加上小嗶一起討論。
根據今天的結論,明天再向課長報告即可。
對策局針對這類職務報告,賦予職員某種程度的個人判斷空間。目前的職場真是太棒了,這和我過去公司推崇每天一大早開晨會,或逼員工採「假打卡真加班」形式上下班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我已經回不去過去那種工作模式了。
『原來如此,發生了這種事啊。』
「因為這樣,所以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位於飯店客房中的客廳空間。
我與愛鳥在此度過悠閒時光。
小嗶站在擺放於我所坐的沙發正面的矮桌上的棲木上,另外,艾莎大小姐則端坐於對側的沙發上。
她與造訪這世界時判若兩人,這位異世界的千金小姐換上了現代社會的服裝,也放下那頭原本盤得高聳的髮絲,與她過去造訪時相同,呈現長直髮的髮型。
這令我湧現一股莫名的感慨,宛如目睹平時總是奇裝異服出現在電視節目上的諧星,私底下卻穿得西裝筆挺。附帶一提,她的衣服與鞋子都由二人靜女士所打點。
『那和異能力或魔法少女又迥然相異,令吾饒富興味。』
「你的世界呢?」
『你說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嗎?至少吾不知道有這類事情發生,雖然吾知曉類似的存在,但這與吾所知的大異其趣。』
小嗶所知的類似天使與惡魔的存在,也讓我充滿興趣,不過,如果討論起這話題的話,似乎會偏離主題,我就等下次有機會再問問吧。
『你們比較清楚這世界的事,比起由吾說三道四,由你們決定應該會比較順利吧?例如像你們工作地點的主管,吾就幾乎沒掌握到他的情報。』
「果然是這樣呢,抱歉沒頭沒腦問你這些。」
『不會,但這真是一件引人興趣的事呢。』
其實我早就感覺他會這麼答覆我,所以點了點頭回應他。
文鳥大大講話相當直言不諱。
就我個人而言,還滿喜歡他這一點的。
「我認為就算多少會被懷疑,也應該慢慢釋出情報比較好呢。」
二人靜女士聽著我們的交談內容,悄聲低喃。
她隔著一人的間隔,坐在我旁邊的位置。
「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因為我們的上司超可疑的吧,我猜如果我們乖乖地向他搖尾巴示好,最後一定會任他利用的啊。坦白說,就算是現在,他也已經讓人起種種疑心了吧。」
我最近也體會到她所說的事。
自從上次聽她報告後,就變得更加顯著。
然後,假如對方是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儘管日後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可以事先說好要怎麼回答對策局。這作為我們所提供協助的謝禮,應該算是相當划算吧。
「……對,說的也是呢。」
「就暫時報告說,那是能變出固有空間的異能力吧。」
「有這種異能力嗎?」
「嗯,有一名相當棘手的能力者擁有類似的異能力。」
「對方的等級呢?」
「A,而且算是相當高階的。」
「這麼一來,事情不會鬧大嗎?」
「要是估得太低的話,這任務又會落到我們頭上吧?」
「這倒也是……」
要是對方為等級A的高等能力者,課長就不會只命令我們去應對吧。即使未來要進行調查,應該也會以阿久津課長為首,動員對策局上上下下一步步地慎重行事。
然後,目前局裡可執行現場任務的人力明顯不足,所以我猜他不會太積極處理此事。
而在不久的將來,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也會傳進課長的耳中吧。
於是,局裡也會知道我們所提出的報告有誤,既然如此,耗費在這項任務上的時間愈少愈好。這就像是「我順道調查了一下,但我好像搞錯了,對不起」之類。
「不過,我被天使陣營看到臉了呢。」
「……那也無可奈何呢。」
這完全是我自己的失誤。
對大家萬分抱歉。
事到如今,我才在後悔當時至少應該遮住臉。不過,因為事實上當時我也無暇遮臉,既然那是基於鄰居妹妹陷入危機而做出的判斷,就絕非錯誤的選擇。
我下次會更努力,以能夠臨機應變。
「但你長得普普通通的,對方一陣子後也會忘記吧。」
「我人生第一次有種被人稱讚長相的感覺。」
「不,我根本沒在稱讚你,你能不能別誤會我的意思啊?」
『有嗎?但吾覺得他長得很討喜,還不賴啊。』
「……小嗶,謝謝你。」
我原本打算開個小玩笑,但因為小嗶出言幫腔,反而使我受到打擊。我不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我望著二人靜女士露出賊兮兮的竊笑,強烈地下定決心。
當討論如何向上司報告的話題告一段落時。
艾莎大小姐含蓄地出聲道:
「……剛才的話題是我能知道的嗎?」
「抱歉講了無聊的話題,如果您願意三緘其口的話,就沒有問題。」
「我、我知道了,我會帶進棺材的!」
蓬鬆公主回應我,並點頭如搗蒜。
即使她來到現代世界,但頂多只會待幾個月,應該不會造成問題吧。為了不讓她被怪事牽連,反而應該告訴她某種程度的現況,她才能隨機應變。
話說回來,她比平常更正襟危坐。
似乎很緊張。
她從一早就一直是這樣。
因此,我為了她想了一個小小的活動。
「話說回來,艾莎大小姐,我今天想舉辦您的歡迎會。」
「欸……歡、歡迎會。」
「參加者只有目前在場的人,是小型歡迎會,但我在另一個房間安排了餐點,能否煩請您現在移駕過去呢?希望讓您能多少熟悉這邊世界的生活。」
「但忙東忙西的人可是我啊。」
「準備則是由她全權負責。」
不僅安排歡迎會一事,我目前總是蒙二人靜女士關照。
我徹底仰賴著她。
這項事實,令我一點一滴地感受到危險的氣息。
「真的可以嗎?居然為我辦歡迎會……」
「她說什麼?」
「她很困惑,想說真的可以嗎?」
「喔,真是值得嘉許,想讓某隻文鳥也學一下。」
『小丫頭,吾能瞭解妳所說的話喔……』
「妳不必客氣,就大吃大喝一頓吧。」
二人靜女士也知道對方是一名年齡如外表的女孩,說話的表情相當安詳,宛如奶奶做好料招呼孫女吃飯。不過,因為她的外表較為年幼,所以突兀至極。
她到底幾歲啊?
「那個、佐、佐佐木,她說什麼呢?」
「她說您不必客氣,希望您好好享受。」
「謝謝,我好開心!」
艾莎大小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鞠躬致意。
二人靜女士則用有些樂在其中的神情,看著她致謝。
之後,我們移動到客房中的餐廳,開始用餐。
因為此處是頂級大飯店的套房,客房裡除了客廳、寢室之外,還設有餐廳。二人靜女士之所以刻意安排有個別餐廳的房間,或許是因為體諒到,艾莎大小姐必須長期足不出戶度日吧。
她這種體貼入微的心意,讓我真心感到了不起。
她以人品而言,令人有點不敢恭維,但以一名社會人士而言,極為值得尊敬。
餐廳中已經備好晚餐,當我們走進去後,見到桌上熱騰騰的山珍海味正迎接我們。用餐之所以並不採套餐形式,是顧慮到除有關人士以外,希望避開他人耳目吧。
否則的話,這桌餐點豐盛到媲美請了一名壽司師傅到現場服務。
菜色為日西合璧,各國料理如滿漢全席一般,玲瑯滿目地排放於大型餐桌上。我認為這是因為,事前難以判斷哪種料理才能滿足異世界千金小姐的舌頭。
這是三人一鳥根本吃不完的量。
『……妳挺行的嘛。』
「你居然因為這種小事誇我?」
我沒由來地覺得小嗶也因為美食當前,顯得心情振奮。
他的目光輪流掃視於幾道肉品上。
我們受到二人靜女士催促,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
餐廳一角還有放在推車上的飲料吧,能自由享受自無酒精飲料乃至酒品等飲料呢。而僅草草掃視一眼,也能見到許多昂貴的酒標。
大家已經飢腸轆轆,一坐下來後,旋即舉杯乾杯。
一行人開始隨心所欲地享受美食。
由於參加者全為熟人,所以我也爽快地將餐點送進口中。這氣氛與其說是公司的酒聚,更類似親密朋友之間的聚餐,我還滿喜歡的。每一道餐點也都很美味,令人食指大動。
「艾莎大小姐,您的杯子是空的啊,我幫您拿飲料過來。」
「真的嗎?謝謝。」
「如果您有特殊喜好,還請儘管吩咐。」
「雖然這麼說,但我不太懂這世界的酒呢。」
「那麼,機會難得,我就為您準備我們國家的酒吧。」
「真的嗎?我好期待喔!」
據說即使像她這樣的年紀,在異世界裡平時就會喝酒了,我曾和穆勒伯爵確認過,所以絕不會錯。由於能用回復魔法治療宿醉,所以喝一點應該無所謂吧。
我這麼暗忖,走到飲料吧旁。
竟然準備了純米大吟釀(譯註:日本酒分類中最為高級的酒種。),二人靜女士會不會太優秀了?
今天只能大啖生魚片了啊。
沾芥末醬油享受生烏賊。
我回想起配置於餐桌中間的生魚片船,這麼決定了。
『這肉的醬汁頗有風味,很好吃呢,無論多少都吃得下。』
「文鳥吃這麼油的肉不要緊嗎?」
『不舒服的話,就用回復魔法治療,總比起吃蟲吃到精神失常來得好。』
「這意見讓人感到很有說服力呢……」
小嗶也活用操作電腦用的嬌小魔偶,盡情地享受餐點。看著奇形怪狀的東西在桌上走來走去,將餐點盛到盤中,並分切開來,讓我覺得相當新鮮。
二人靜女士也一臉感興趣地望著這一幕。
這場歡迎會有別於我之前公司常見的狂歡酒聚,各自隨心所欲地吃著想吃的菜餚、喝著想喝的飲料。就我個人而言,這種低調含蓄的歡迎會,令人覺得十分舒適愜意。
艾莎大小姐也放下緊張,享受其中。
我自己的感受絕非自我陶醉吧。
一行人平靜地過了一會兒。
桌上的餐點毫無減少,不過,排在後面的行程逐漸逼近。思及現實世界與異世界的時間流逝差異,縱然只有一天,也無法擱置兩界間的貿易。
我希望在凌晨之前前往異世界。
我打算對小嗶這麼說,並站了起來。
「唔,你要去哪裡?廁所嗎?」
「我想去確認一下之後的行程。」
「喔,都已經這個時間啦……」
二人靜女士望向掛在房內牆上的時鐘,這麼低喃。
我對她輕輕點了點頭,走向與艾莎大小姐歡談的文鳥大大身旁。他倆隔著擺放餐點的桌子,各坐在兩側,雖然說後者是站在他前方的桌上啦。
『網路很讚喔,網路。』
「那就是鳥鳥你今天在桌上,打得咔啦咔啦的東西吧?」
『嗯,那就是網路,是象徵這世界的文明器。』
艾莎大小姐與小嗶之間,討論起網路的話題。
附帶一提,侃侃而談的小嗶面前,放著小酒杯。
裡面裝著透明液體,那是艾莎大小姐也正在喝的日本酒。她喜歡這種易入喉的口感,所以也推薦小嗶喝,他則說「既然妳都推薦了」,也跟著小酌起來。那酒似乎甚得他心。
母國的飲食文化被人接受,讓我莫名地有些開心。
另外,我或許是第一次見到小嗶喝酒。
因為他之前雖然對吃的很講究,卻從未提過酒的事。
「那個,小嗶,有關今天的異世界行程。」
『抱歉,可以再等吾一下嗎?』
「欸?啊、嗯,是沒關係。」
『吾想對她說明網路的美妙之處,今後吾和你也可能不在家,在那段時間內,如果她能上網,就能度過更有意義的時間了!』
「也好,既然你都那麼說了……」
這還真是稀奇。
他慷慨激昂地說著。
他這意見也是順應對方想認識這個世界的心,艾莎大小姐無法離開房間,我也至少想提供她欣賞動物影片的自由,那真的很萌。
最近,我開始看別人家的文鳥影片。
我瀏覽了各式各樣的影片,再度感受到我家文鳥大大有多可愛。
有朝一日,我要拍他的影片,放在社群網站上向人炫耀。
這世上的愛鳥人士,應該都有這種感受吧。
『等結束後,吾會叫你,你乾脆小睡片刻吧。』
「嗯,我知道了。」
我從家裡帶來的筆電就放在客廳裡。
小嗶與艾莎大小姐則為了用電腦站了起來。
她跟隨著翩然飛向空中的他,也走出了餐廳。餐廳與客廳相同,在客房內以走廊銜接,移動時並不會被外人看到,既然如此就交給他們吧。
畢竟,小嗶可是星之賢者大人。
對小嗶而言,我反而才算是不安因素吧。我絕不會辜負穆勒伯爵的信任,但儘管如此,平時還是應該保持充分距離。
由男女間的情愛糾葛,演變為一段是非恩怨,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了。
酒後亂性最糟糕不過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由我來陪你吧。」
「還請妳手下留情。」
當他倆離開餐廳後,二人靜女士便對我這麼說。
她露出了賊頭賊腦的可疑笑容。
她應該打算灌醉我,好抓住我的把柄吧。
也並非沒有這可能性。
不過,屆時我就會發揮小嗶親傳的回復魔法的威力。
無論宿醉多嚴重都能瞬間痊癒。
因為我過去驗證過了,所以沒問題。
我也不會被灌醉吧。
就我個人而言,狀況發展成這樣也不錯,畢竟我連續幾天都受到她關照,反而是我應該趁這機會招待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針對日後的交易,我也想多少展示出妥協的態度。
「我也在想要鄭重地向妳致謝。」
「真的嗎?那就,來,你就先乾為敬,來表示你的心意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因為我們的酒杯都是空的……」
我們互相斟酒,並一口氣仰頭乾杯。
日本酒超讚。
機會難得,我就也吃下酒菜吧。
有烤螃蟹點綴上海膽,這裡是天堂嗎?
上面還妝點著魚子醬。
而且今天菜色中的海膽,都沒散發出用來保鮮防腐的明礬臭味,也感受不到添加酒精的氣味。恕我直言不諱,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嚐。這是現撈的新鮮海味,我真想放聲吶喊「這才是名符其實的真海膽」。
「真豪爽,來,再一杯。」
「也不能都我在喝,妳也再來一杯。」
總而言之,由於對方的酒杯空了,我便幫她斟酒。
我的酒杯也空了,在我倆客套來客套去時,又斟滿了。
我目前就致力於讓她開心喝酒吧。
既然如此,就等於完全是業務招待了。
放馬過來吧。
有回復魔法的話,沒錯,有回復魔法就沒問題了。
「喝辛口日本酒後,再吃一口鹽辛(譯註:一種醃漬海鮮製成的發酵食品,流行於日本、韓國一帶。),真的超銷魂的。」
「可以讓我也嚐嚐那鹽辛嗎?」
「這鹽辛是我的最愛喔,剛捕回來的新鮮烏賊不添加化學物……」
二人靜女士基於她手背上的詛咒,平時總擔任傾聽的角色。我邊聽她道出飲食造詣,邊接二連三地灌著酒,搭配下酒菜的超群品質,自然而然一杯接著一杯。
啊,酒真好喝。
而理所當然,我也醉得很快。
我之前在居酒屋喝酒時也曾想過,她的酒量相當好,我照她的速度喝光杯中物,很快就開始飄飄然了。照這樣下去,我會先醉得不省人事吧,鐵定沒錯。
不過,之後小嗶會再來叫我。
他與艾莎大小姐的對話,也不會花多少時間吧。
於是,我在此為了取悅二人靜女士,而將手伸向酒杯。
「怎麼啦?你已經要投降啦?」
「不不不,在他們回來之前,我都會奉陪的喔。」
「這還真可靠,那接著就輪到這瓶了。」
她從一升瓶(譯註:日本酒容器的量詞,一升為1800毫升。)中直接將酒倒進小酒杯中。
我望著這一幕,愣愣地思考。
我就聽小嗶的話,稍微小睡片刻吧。
我隔著眼瞼感受到光線,慢條斯理地睜開眼睛。
從窗外照進的陽光令我的視野泛白。
小嗶還沒來找我嗎?我心生疑惑,隨即發現目前我所見到的藍天,等於正控訴著我們的約定早已毫無意義。我立刻拿起手邊的手機,發現時間已經超過早上九點了。
「……真的假的。」
我人在套房餐廳的地板上。
躺在餐桌一旁。
由於地上鋪的地毯過於蓬鬆柔軟,害我毫無障礙地進入夢鄉了,而不難想像得到,那調控得天衣無縫的空調,也助了愜意睡眠一臂之力。
附近也能見到二人靜女士的身影。
她同樣大字形地躺在餐廳地上,發出「鼾──」的豪邁打呼聲。她的大腿大膽地露出她敞開的和服衣襬外,甚至能見到上半部的胸部。
我與她之間放著空了一半的一升瓶與小酒杯,還有幾個小碟子上隨性地放著生魚片與海味食品,周遭的椅子都被推開,移動到角落去了。
我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出,直到我失去記憶前的事。
「…………」
我還記得與二人靜女士牛飲的事。
也記得我們中途坐到地上繼續喝。
然後,因為地上鋪的地毯過於舒適,令我不禁打橫一躺。心想「就算稍微睡一下,小嗶也會來叫我吧」,而實際上他也這麼提議。
卻不知為何如今只見窗外一碧如洗。
我趕緊撐起身體,環視餐廳狀況。
我見不到文鳥大大的身影。
艾莎大小姐也不在。
我丟著二人靜女士不管,走向位於同一間套房內的客廳。
結果,在那裡見到了他們。
艾莎大小姐靠著沙發,發出平穩的睡息聲,而位於她正面的矮桌上,則放著打開的筆電,以及原本用於操作電腦的小嗶製魔偶。
後者如斷線愧傀儡一般,動也不動。
而小嗶本鳥則位於同一張桌上,躺在棲木旁,他有如遭槍擊墜落地面一般,打橫倒在桌上。而我見到這幕引起危機感的畫面後,身體便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我快步跑向他身邊,喊道:
「小嗶!」
他該不會被誰偷襲了吧?
不對,在我記得的範圍內,又沒有類似的動靜。
而且,有人能夠動得了他嗎?
『嗯……唔……』
「小嗶,你不要緊嗎?」
我不斷呼喊他後,他終於有所反應。
當他發出微弱聲音後,睜開圓滾滾的眼睛,之後便抽動著雙腳,做出非常惹人憐愛的動作。不過,那也只維持了一會,他靈活地運用鳥喙撐起了身體。
他似乎是睡著了。
此時,他歪著小腦袋,露出疑惑的神情,道:
『嗯唔?頭好痛呢……』
「小嗶,你不要緊嗎?」
『……怎麼了?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
「你昨天該不會醉倒了吧?」
『…………』
頭好痛。
當我聽見他嘴裡流洩出的語句後,不經意地想起「醉得不省人事」這六個字。
文鳥大大聽到我的問題後,動作戛然而止。
他如電池沒電般的反應,令我擔心不已。
與我在餐廳見到的景色一樣,自窗外灑落的陽光照亮了客廳,而受到晨曦釋放出的燦爛光線所照耀,我見到矮桌一腳有兩個小酒杯,那大概是艾莎大小姐拿過來的。
她昨晚相當青睞日本酒。
「小嗶?」
我曾在網路上學過,文鳥的視野與人相比極廣,扣除正後方之外,幾乎能三百六十度盡收眼底。因此,他的眼睛也理所當然地看到早晨的風景,與我所見的景色一模一樣。
由於此處為高層客房,所以窗簾從昨晚便開著沒拉上。
『……對、對不起,如你所說,吾喝醉了。』
「啊、不會,我也一樣,所以你別放在心上。」
『吾沒想到居然會失去意識,吾原本想見機施展回復魔法,恢復原狀。不過,等回過神來就已經是這副德性了。唉,真的萬分抱歉,因為吾失態,導致浪費了寶貴的夜晚。』
文鳥大大因為宿醉而搖搖晃晃,卻強烈地反省著自己。
他沮喪地垂下頭部的模樣超級可愛。
因為小嗶平時無論何時,都是十全十美的超人,所以當我見到他這麼像一般人的模樣後,就覺得十分可愛。日本酒雖然酒精濃度高,卻容易入口,醣類比例也高,與啤酒之類相比很容易喝醉呢。
以結果而言,大家都爛醉如泥了。
我建議大家喝酒,反而還比較抱歉。
我也很久沒經歷這種,大學生在家喝酒的喝法了,真沒想到自己都已經年近四十,卻還會喝到斷電,昏睡在餐廳地板上。以後又有和二人靜女士喝酒的機會的話,要充分留意。
不過,同時之間,這個早晨的慘狀,也反應出昨晚所有人都度過美好時光,甚至足以忘記時間了。因為這也沒什麼不好,就忘記過去的事,今天也向前走吧。
『真的很對不起,吾萬分抱歉。』
「不會,我才都交給你負責,對不起。」
當我們講話時,私用的手機便開始震動。
我拿出手機,看向螢幕後,顯示出星崎小姐的名字。
她八成是要我趕快滾去局裡吧。
假如我在此接起電話的話,我們的位置就會露餡,這間頂級大飯店近期內都是艾莎大小姐的住宿地點,不能被對策局的人知情。我單手拿著不斷震動的手機,注意力回到小嗶身上。
「小嗶,你才剛睡醒很不好意思,但可以回去我們家嗎?」
『嗯、嗯!趕快回去吧。』
異世界輕旅行要留待今晚了。
由於今天也要向阿久津課長報告,就先處理局裡的工作吧。
我們藉小嗶的空間魔法回到自家公寓,做好前往公部門上班的準備。
只消一招回復魔法就馬上治癒宿醉了。
頭痛和噁心感也不會遲遲未退。
我淋浴沖掉睡覺時發的汗,換上西裝。
期間,我拜託文鳥大大,擔任睡死在餐廳的二人靜女士的鬧鐘,我也請他轉告對方由於今天沒時間慢慢會合,我便先搭乘大眾運輸前往對策局。
於是,我乘坐滿員電車一會後。
途中並未遇上任何狀況,平安抵達對策局。
我通過大廳,來到所屬樓層的自己辦公桌前,放下公事包。
結果,我隨即被星崎小姐叫住。
「佐佐木,我有點話跟你說,你有空嗎?」
「星崎小姐,早安。」
「……早。」
她自我昨天目擊的高中女生模式,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裝備上套裝與濃妝,打扮成女強人之姿。她手插腰凝視著我的眼神,使我確實地感受到壓迫感,與在校內見到的她判若兩人。
對我而言,這才是星崎小姐。
甚至能感覺安心。
正因為如此,她一大早就找我,令我嚴陣以待。
「我確認過你手機昨天的位置紀錄了。」
欸,為什麼要特地確認這種東西啊?
星崎小姐,妳昨天不是沒值班嗎?
我在當地的任務中,也不覺得被她發現到我們的動靜了,而假使她察覺到的話,絕對會當場叫住我。正因為如此,我原本認為昨天的任務完美無缺。
「你在我所就讀的學校附近,晃來晃去了吧?」
「對,我的確在那附近晃來晃去……」
該不會是一早就有什麼緊急的任務吧?
在人家完成一件任務後,又緊接著丟來另一件,真會傷腦筋。
或許因為局裡人員減少,導致勞動環境惡化了,如此一來,我未來暫時應該要致力於延攬新局員嗎?因為我近期內,都打算在這職場做好做滿啊。
「請問,妳為什麼要確認我的位置紀錄呢?」
「!……理、理由是什麼都好吧。」
「我認為那不算是回答……」
只要處於同等職位,抑或擁有更高頭銜的局員,都能輕易調閱局員進行外出業務時的位置資訊,過去星崎小姐也曾多次參照我的位置,捎來聯絡。
因此,我對這事實毫無疑問。
卻好奇理由為何。
倘若她背後還壓著什麼任務的話,我就想先發制人。畢竟,我眼前的人物是一名高中女生工作狂,為了薪水不惜深夜加班。假如認真陪同的話,令人懷疑能否在末班電車前回家。
「你該不會對、對我……」
「有關這件事,我等下要去找課長報告喔。」
「……欸,報告?」
「妳也要一起嗎?雖然這需要課長同意。」
「…………」
我常與她組隊行動,趁此時機解說情況的話,今後也較方便行事。就我個人而言,雖然想盡量與她保持距離,但以一介局員而言,也無法如願,理應在不久的將來,會提起同樣的話題。
如此一來,就希望由我主動向課長提供情報。
由星崎小姐主導,向課長提供情報的話,工作量狀似會增加。
恐怕他也不會說不。
「妳怎麼了嗎?無所謂,我也不會勉強妳的。」
「我、我要去!我當然會去啊!」
星崎小姐高聲說道,並點了點頭,爭先恐後地走向課長的辦公桌。她踩著低跟鞋,發出「喀喀」腳步聲,彷彿威嚇他人似地大步走著。
還有,阿久津課長絕對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因為他的辦公桌就在附近啊。
我跟隨她的背影,今天第一件工作就是簡報了。
上午時分,幸好課長沒有行程,我們便隨即移動至會議室中,開一場昨天任務的報告會。成員為星崎小姐、我以及課長這三人,我們在三坪大的狹窄會議室中各據一方,進行交談。
途中,我也與二人靜女士取得聯繫,她似乎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來對策局,因此,我選擇率先報告了。我昨晚已經與她交換完彼此的意見,理應不會口徑不一致。
「……產生出固定空間的異能力啊。」
「至少二人靜小姐是這麼判斷的。」
「佐佐木,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沒有證據能反對她的猜測。」
這是我們事前商討過的架空能力者。
暫時都會主張這個推論。
「過去也有人擁有類似的異能力,據二人靜小姐所說,對方是等級A。課長您也認識對方嗎?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重新評估這任務的難度。」
「如果你們的調查結果是真的,那就的確需要採取符合的對策了。」
「只要您瀏覽我的位置資訊就能明白,我昨天也和前天一樣,被關進狀似由異能力產生的空間裡,我最後雖然能夠回來,但不想做出過於樂觀的預測。」
我基於嘗試範圍,主張「我討厭危險的事喔」。
其他局員也一定會這麼控訴吧。
如果我表現得太淡定的話,又會惹起課長的疑心。
「只有你被關進去嗎?」
「對,沒錯。」
「但二人靜小姐和星崎小姐也在附近。」
「我也覺得很疑惑。」
他確認過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的位置資訊,就代表他已經事前掌握到唯有我的座標跳躍了,卻刻意向我本人口頭確認,可見他對我們的懷疑。
這果然受到艾莎大小姐那件事影響吧。
「希望你報告在那空間中發生的事。」
「和之前一樣,我遇到背後長出翅膀的人,一遇到後,對方就單方面地攻擊我,我之後就試著逃跑,不久後就發現空間消失了,之後我和二人靜小姐會合,這天就先收隊了。」
我絕無說謊。
只是大幅省略了過程。
當我離開隔離空間後,隨即確認那所國中的操場四周並無監視器,而直到我們移動至緊緊停在校地邊上的、二人靜女士轎車中之前,都沒人見到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
阿久津課長不可能注意到他兩人的存在。
如果我們當時位於校門口附近,應該就東窗事發了。
上司擁有偷拍的興趣,我身為下屬還真苦命。
「那還真是辛苦,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謝謝您的關懷。」
「佐佐木,我好在意那背後長出翅膀的能力者啊!」
星崎前輩又多嘴多舌了。
作為一名出現場任務的局員,這是天經地義的反應,但希望別讓我在阿久津課長面前口頭說明。畢竟,對方畢業於某第一學府,頭腦靈光得要命。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採文書報告,且經過充分推敲後再寄給他。
連舉止些許的不對勁之處,都會被他看在眼裡的啊。
「我目前還不確定那些長出翅膀的人是能力者,還是異能力的產物,因此,我能對妳說的情報,就和之前我提出的沒什麼兩樣。」
「……那的確有種種可能呢。」
「對,我也認為是這樣。」
頭腦簡單的星崎小姐,立刻表示出理解的態度。
我腦中自然而然地想起昨天目睹的霸凌現場,她的同校同學提及她考試不及格一事,那一定是真的吧。
「我想盡快瞭解長出翅膀的人,所採取的行動細節。」
「希望能另外提交報告書。」
「好,你今天能交嗎?」
「可以,我知道了。」
「還有,有關今後的安排,因為佐佐木你連幾天都外出,所以我想暫時讓其他局員負責去調查現場。你今天可以專心寫報告書,明天後一直到收到指令為止,都希望你致力於另一案件上。」
「課長,如果是這樣的話,從今天起就由我去任務現場。」
「這案件將由我來負責指揮,打算更改調查方法和做法。」
「……這樣啊。」
很好,這樣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事件,就告一段落了。
不久的未來,課長應該會接獲報告,說有一群人能施展不可思議力量,且他們的能力原理又有別於異能力吧。不過,我到時候就露出「欸,那好棒棒啊」的表情去處理即可。
「我也順帶聽聽有關另一案件的報告吧,進度如何呢?」
他所說的另一案件,就是指天降蜥蜴人的那起騷動。
由於我無從報告這件事,所以我便徹底放著不管了。
「目前還沒有成果。」
「真是遺憾。」
「抱歉辜負了您的期待。」
「也罷,包含這些案件在內,你也要照顧二人靜小姐呢,之後再努力即可。我之前提過的各相關機構,也陸陸續續送來調查報告了,之後再寄給你吧。」
「謝謝您。」
今天的會議就此結束。
星崎小姐始終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不過,就我個人來說,很感謝課長的判斷。
我走出會議室,走向位於對策局辦公樓層中自己的座位。
我在路上忽然想起某件事,對星崎小姐說:
「話說回來,星崎小姐可以請教妳一件事嗎?」
「什麼事?」
「就是我們去開會前的對話。」
「開會前的對話?」
「妳好像想說什麼,但因為我以課長的會議為優先,如果不礙事的話,想再請教妳。如果有需要的話,也可以去預約會議室。」
「…………」
星崎小姐聽見我的問題後,露出煩惱的模樣。
她應該正在回想我們之前的對話吧。
幾秒鐘後。
她露出察覺到某事的表情,連珠炮似地說:
「……沒、沒事啦!真的沒什麼事啦!」

「是這樣啊?」
「對,我好像搞錯了,你別放在心上啦!」
「我知道了。」
雖然感覺有些怪怪的,但星崎小姐陰陽怪氣也不是第一天了。
我也不想貿然追問惹她生氣,就決定置之不理。
之後,這一天用於撰寫報告書與處理累積的雜務。
我原本暗忖如果可能的話,即便只有短短一小時,也想去異世界一趟,但沒有特別需要外出的事務,當我尋找聯絡小嗶的空檔時,不知不覺就到下班時間了。
在對策局下班後,我依照往例,打算前往異世界輕旅行。
我運用大眾運輸工具回到自家公寓後,聯絡小嗶,在頂級大飯店與二人靜女士會合。接著我們前往作為據點的倉庫,檢查今天份的兩界間貿易商品。
我為了彌補昨晚的份,決定攜帶上次的三倍物資過去。
任憑兩界間的時間流逝差距縮短,異世界應該也經過了一個月之久。由於這是我們協助安頓艾莎大小姐後,初次啟程去異世界,使得我與小嗶都為今天的輕旅行感到緊張。
必備道具為她拍給穆勒伯爵的影片訊息。
這在本次搬運的貨物之中,可謂最為重要也不為過。
『那麼,我們就出發吧。』
「小嗶,麻煩你了。」
「我可以期待你們下次的付款嗎?」
『……妳就放心吧,蒙妳關照的部分,我們會多添一點報酬的。』
「喔喔,真是闊氣,還好我有盧盧看。」
我們拜託二人靜女士照顧艾莎大小姐,啟程出發。
我們透過小嗶的魔法,從倉庫轉移到異世界。
一如往常,我們預計等獲得異世界的交易對象許可後,再將物資搬進凱普勒商會的倉庫之中。首先去造訪穆勒伯爵,詢問我們不在時的情勢變化,以及報告艾莎大小姐的近況。
我這麼心想,來到埃特里姆城的穆勒伯爵公館。
由熟悉的守衛引路,走向貴賓室。
伯爵或許接到我們抵達的報告,已經位於該處了。
「穆勒伯爵,非常抱歉我久未來訪。」
『抱歉讓你擔心了,這一切都是吾的錯。』
「兩位言重了,謝謝你們百忙之中抽空來訪。」
貴賓室內除了我之外,只有穆勒伯爵與小嗶。
雖然也有帶艾莎大小姐回來的選項,但唯有我們知曉她過世的真相,萬一被家裡其他人瞧見,可就大事不妙,就請她繼續暫時窩在飯店裡。
她目前應該與二人靜女士一起,在飯店裡享受晚餐吧。
老實說,我頗羨慕。
那間飯店的餐點美味程度,甚至能使小嗶也垂涎三尺。
「我帶著艾莎大小姐給您的影片訊息過來了,才剛向您問候完,就要麻煩您真是不好意思,但可以請您先看看令千金安好的模樣嗎?另外,我可否拍下您的回覆?」
「謝謝你這麼善解人意,還請務必讓我看看。」
我拿出為異世界而買的筆記型電腦。
將USB插進去,撥放裡面的影片。
這是昨天在歡迎會席間拍攝的畫面。
我將電腦擺放在沙發正面的矮桌上,請穆勒伯爵觀看。當他見到播映的影片與聲音後,表情便笑逐顏開。他雖然並未對我們展現出在意的態度,但果然還是會擔心吧。
「佐佐木先生世界的道具真是太了不起了,令我佩服無比。」
「但我認為這世界的魔法更是神乎其神。」
「這是你過獎了吧?」
「不,我句句屬實。」
『吾也明白刻板思維比自己所認為的更加強烈。』
「……就算是星之賢者大人,也會這麼覺得啊。」
我與小嗶雖然沒看到畫面,但一同聽見了聲音。
艾莎大小姐朝氣蓬勃的悅耳嗓音,迴盪於貴賓室內。
「小女或許像到我,脾氣很拗,如果給兩位添麻煩的話,真的萬分抱歉。如果有何介意之處,煩請告訴我,這叫做影片訊息嗎?還望給我訓斥她的機會。」
「您不必擔心,她和我們的人也相處得很和睦。」
「真的嗎?我原本想說,要是小女給兩位添麻煩的話,就要罵罵她……」
「這影片是昨天她和小嗶……不對,和星之賢者大人兩人和樂融融地拍下的,啊,這邊這名黑髮女子,負責在當地照顧她。」
我指著位於畫面一角的二人靜女士,這麼說明。
或許應該至少告訴伯爵她的名字。
雖然他倆未來應該不會見面。
『被你這麼一喊,總有點不太自在。』
「不不不,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問她叫什麼嗎?」
「她叫做二人靜,全由她負責安排艾莎大小姐的飲食起居。」
「哎呀,這真是不好意思,如果不礙事的話,可否由我致贈謝禮呢?據我看來,她幫忙安排的住居、衣物都相當高級。」
「我知道了,我想她本人也會開心的。」
於是,我們東聊西聊,聊著艾莎大小姐在現代社會的生活。
儘管穆勒伯爵並未說出口,但他非常在意女兒,從他盯著螢幕的表情,多少能察覺到他的心情。給他添了許多麻煩,真是萬分歉疚。
由於我們隔了頗長一段時間才來,便鉅細靡遺地向伯爵報告。
之後,影片在幾分鐘後結束。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將筆電和影片一起送給他。不過,伯爵主張「如果被其他人撞見,後果將不堪設想」,便婉拒我了。他真是一位極為自制的人,他的股價在我心中又上漲了。
小嗶雖然也很厲害,但穆勒伯爵也超人一等。
接著,當有關艾莎大小姐的話題也告一段落時。
「話說回來,佐佐木先生,我也有要事需要趕緊告訴你。」
「是,願聞其詳。」
穆勒伯爵正襟危坐,隆重地說道。
我也自然而然地繃緊神經。
每當造訪異世界輕旅行時,都會發生某些問題,而且,這次自上次來訪隔了日本時間整整兩天,我心裡七上八上,等待究竟會聽到什麼情報。
「是有關你的領地的事,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是讓您難以啟齒的事嗎?那請您別勉強。」
「不對,不是那樣的。」
『尤利烏斯啊,怎麼了?這不像你啊。』
「我、我很抱歉。」
莫非是小嗶召喚到雷克坦平原深淵裡的龍,去附近搗亂吧?當穆勒伯爵面對星之賢者大人時,尤其會不敢造次。
還是馬根帝國攻打過來了?
也能想像得到其他種種危機。
我們徹底放著異世界一個月不管,這事實令人恐曜。
「……請兩位直接去看看或許比較快。」
『那就現在去吧。』
「非常抱歉,勞駕兩位了。」
在去凱普勒商會進行交易之前,選擇先去佐佐木男爵領地視察,由於也必須向約瑟夫先生與馬克先生,提到該地的狀況,所以能事先看看現場,也是求之不得。
靠小嗶的魔法能立刻去去就回。
我們隨即從穆勒伯爵公館,前往雷克坦平原。
我們自貴賓室轉移後,來到能高高瞭望平原地帶的半空中。
這是距離地面幾百公尺的高空。
我們事先以飛行魔法飄浮起來,再透過小嗶的空間魔法移動。附帶一提,文鳥大大運用飛行魔法,支撐著穆勒伯爵的身體,我則藉由之前他傳授我的魔法飄在空中。
然後,我們見到的領地風景已經大不如前。
這片平原本來空無一物。
如今在那正中央,逐漸建起一道狀似城邦要塞的石牆。
那距離完工尚久,但處於足以觀想全貌的程度,能見到地基與造到一半的石牆綿綿相連的景色。地面被挖出一個大圓,裡面打進木樁,也堆放著石材。
現場有為數驚人的人手,匆匆忙忙地穿梭其間。
有不只三位數的工人正投入築牆工程中。
此外,預計成為城牆內的圓弧內側,搭起有幾頂大型營帳,那應為他們的生活據點,就像小型聚落。自赫茲王國延伸而來的城間道路上,也能見到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畫面。
「穆勒伯爵,我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可以,你就儘管問吧。」
「我們離開這裡多久了?」
「一個月多吧?還不到兩個月。」
自從上次造訪後,我們睽違兩天再來到異世界,當地經過約一個月以上的時光。而我聯絡各相關單位時,更早於日本時間的一天之前,所以自有關人士都耳聞詳情後,這世界的時間應該經過了一個半月左右。
依照我自己的感覺,也與穆勒伯爵的認知相去無幾。
「但工程看起來進展很快……」
「對,這比起我之前來視察時,又完成更多了。」
這種施工速度,連大型建築承包商都會大驚失色。
就我個人而言本覺得能調度完人力、物資就很好了,但沒想到不只已經開工,且開始有了雛型。照這速度,在日本過個十天,應該就能大致完成了吧。
附帶一提,穆勒伯爵原本預估,自埃特里姆城運送物資至國境一帶約需要兩週,當時國內還有馬根帝國士兵潛藏,據說必須繞路或耗費一番工夫,相當辛苦,但就算不必這麼做,理應也需要好幾天。
『這運用上很多大型魔偶呢。』
「對,看來有非常優秀的術者在協助。」
『是你的人馬嗎?』
「無論是我個人或組織,都不認識這麼厲害的術者,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和馬根帝國打仗時,就能更輕鬆地送達物資了,也不會害亞德尼斯殿下身陷險境。」
如小嗶所說,能看見工地現場中,有許多類似魔偶的人形物體。
尺寸有大有小,最大的約如同現代日本的大型工程重機,能拿起巨岩,組裝骨架,代替馬匹拖馬車,用途廣泛。
八成是因為魔偶讓工程進度加快的吧。
因為它們能用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舉動,進行規模幾倍以上的工程,所以在建築業運用魔偶相當有效。縱使是一項狀似簡單的施工程序,假使運用重型機械執行同樣工序,就必須搭配多台機械。
據伯爵所說,物資搬運也相當有效率。
異世界的魔法真是方便。
這世界要發展科學文明,應該還要等很久之後了。
「這是您登高一呼的嗎?」
「很抱歉,但我沒幫得上那麼多忙。」
「這麼一來,負責現場指揮的人,就是馬克先生了嗎?」
之前我去見約瑟夫先生時,聽說他為了在埃特里姆城創立馬克商會分店,而造訪了赫茲王國,照這樣看來,他來到雷克坦平原也不足為奇。
假使如此,就對約瑟夫先生過意不去了。
當我這麼暗忖,並加以詢問後,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不對,負責現場指揮的人是法蘭奇。」
「欸……法蘭奇先生嗎?」
我聽見這始料未及的名字,不禁反問。
因為他是廚師啊。
他是一名廚藝爐火純青的廚師,烹調出多道甚至能讓小嗶讚不絕口的美食。
他為什麼會在赫茲王國和馬根帝國的國境上,經營土木工程啊?
「我聽說你對他說明了授勳後的附加事項。」
「是,我為了慎重起見,也向他說了來龍去脈。」
基於我委託馬克先生總籌一切,當時也會事先對哈曼商會說明一切。然後,因為法蘭奇先生也與該商會往來親密,與其透過第三者得知,我認為不如親自說明較好。
我真沒想到那會讓事情變成這樣。
「據說他聽到你們的聯絡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然後就去找馬克先生商量,暫時要來這邊負責築牆工程,我在現場遇到他時也嚇了一跳。」
「不過,雖然他是一位優秀的廚師,但以建築家來說……」
「聽說是請他餐廳的熟客幫忙。」
「能這麼容易就獲得客人的幫助嗎?」
畢竟,這裡可是以國政腐敗衰退著稱的赫茲王國。
而且,對方還是我這種來路不明的菜鳥男爵。
我可從沒見過那些餐廳熟客啊。
「他的熟客大多是住在埃特里姆或近郊的貴族或富商,和我國與馬根帝國之間的對立絕非毫無關係。自上次的戰役後,也有很多人對政事變得敏感,基於這一層背景,讓他們和自己所喜愛的餐廳老闆一拍即合。」
「……原來如此。」
我瞭解投入工程現場的魔偶出處了。
是法蘭奇先生拜託熟人的吧。
餐飲業的橫向人脈,意外地不容小覷。
這在異世界中也並非例外。
「再來就是靠你所準備的充裕資金,讓眾人瞭解你對領地的心意真實不虛。當我聽到馬克這麼說之前,也沒想到你居然為領地想了這麼多。」
我不記得自己為了資金做出什麼特別努力,這應該源於赫茲王國與盧恩格共和國之間的經濟差距。這麼一想,就覺得赫茲王國的財庫有些空虛。我原本考慮將這次交易所得的一半利益,也追加投資下去。
但既然如此,我應該稍微自制一下。
畢竟這麼一來,我們的計畫就徹底毀了。
我原本打算這幾年,都在此經營建築業啊。
「我們和住進大洞裡的龍之間,都相安無事嗎?」
「我從沒聽說過因為牠造成了什麼損害。」
「那真是太好了。」
「我為了鄭重起見,也從家族裡派出騎士,但他們的工作幾乎都是維持當地治安,至少從未聽過他們因為龍而拔劍。也罷,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只靠幾名騎士也應付不了。」
「您竟然還派出騎士,真的非常感謝您。」
「佐佐木先生,這是我要說的話啊,對我來說,這逐漸蓋好的城牆相當可貴。雖然是綿薄之力,但今後還請讓我協助建造工程,如果有何需求,還請儘管找我商量。」
「萬分感謝您的恩情。」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們放慢施工速度呢。
然而,這一切都出自有關人士的好意。
我也無法光明正大地加以否定。
假使我這麼做,不僅與埃特里姆城的關係,連我與法蘭奇先生、馬克先生和穆勒伯爵的友誼也會岌岌可危,他們可能會指責我說「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不過,如此一來,宮裡可就不安寧了呢……』
小嗶口中道出我所掛念的事。
我能見到那某某某公爵,來找我說三道四的未來呢。
他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因為現代社會太忙,導致我開始忘記各種事情了。
「……是,如您所擔心的。」
『這種窮鄉僻壤的事,已經在宮裡傳開了?』
「我聽聞來國境監視狀況的士兵,派快馬向王城報告了。」
『也罷,都這麼高調地施工了,至少也會去聯絡一下吧……』
「對方今後可能會來介入呢。」
『到時候再說吧,一直擔心他的話,就無法做事了。』
就我個人而言,這種頗有宮廷前任元老風格的話,聽來十分帥氣。
雖然他現在無論由誰看,都是隻可愛的文鳥。
當我們聊著時,見到遠方龍起飛的畫面。
牠從深淵中筆直盤旋上升的模樣,儼如奇幻電影的一幕,金色龍鱗受到陽光照耀,熠熠生輝,頗具王者風範。即便是開玩笑,我也不敢想挑釁這種可怕的生物。
『吾召喚到大洞裡的龍,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牠們還是一樣很大隻呢,光看著就會讓人害怕。」
『會嗎?你不久後應該也能單人狩獵牠吧。』
「佐、佐佐木先生居然已經具備這種實力了嗎?能單槍匹馬討伐黃金龍的人在我國裡屈指可數,我曾聽聞佐佐木先生武藝非凡,但沒想到竟然這麼了不起……」
『他目前的障壁魔法還無法抵禦龍息,正面衝突會很危險,不過,如果能鞏固防禦,再運用前幾天學會的魔法的話,就充分具備攻擊手段了。』
我也向文鳥大大報告了在隔離空間裡發生的騷動。
當然包含我學會了在事發現場所運用的魔法。
隨後,他難得地叮嚀我那不可輕易使用。
那果然是非常強大的魔法。
「小嗶,但我根本不打算和他們打架啊。比起這件事,我想去和法蘭奇先生打聲招呼,差不多想降落去地上了,你可以陪我嗎?」
『好。』
「佐佐木先生,我也可以同行嗎?」
「當然可以,穆勒伯爵,就麻煩您了。」
我們操作飛行魔法,朝著剛才看到的類似工地現場中,工人據點的營帳林立區域飛去,並緩緩地降下高度。我認為這工作環境相當嚴苛,希望他們健健康康。
在邊境牆的建築工地上,多虧有穆勒伯爵,我們立刻見到了法蘭奇先生。
假如只有我一人造訪,應該會東拖西磨好一會。
地點為設置於工地現場一角的營帳區中,搭設於中央地帶的一頂稍大營帳內,我們坐到狀似以多餘建材製成的臨時桌椅組上,與闊別許久的法蘭奇先生重逢。
「法蘭奇先生,抱歉我這麼久才來這裡。」
「您、您哪裡的話!因為這是我自作主張開始的啊。」
他身材魁梧又充滿肌肉,穿上工作服後,看起來就像一名道地的土木師傅,他這渾身塵土的模樣,令我感到一股魄力。他用綁在頭上的毛巾大膽地將深紅色的長髮往上一推,充滿男性魅力。
營帳內除了我與他之外,還能見到小嗶與穆勒伯爵。
此處似乎兼具會客室的功用,地上鋪著墊子,擺放著狀似擺飾的物品,整理得乾淨整潔,即便有具備相當身分地位的人光臨,也沒問題。
這裡或許是因應過去穆勒伯爵來訪,而安排的地點。
「我沒想到工程進展了這麼多,我聽穆勒伯爵說,這一切都是法蘭奇先生勞心勞力的成果,真的非常感謝你在百忙之中,特地來幫忙。」
「不會,老闆您過獎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
「我聽說這是拜你鼎力襄助所致。」
「工地現場的人也都盡心盡力……」
由於我之前就聽穆勒伯爵描述過細節,所以暫時寒暄與客套幾句。打死我也說不出「你可以再稍微放慢腳步喔」這種話。
當我們交談之時,營帳入口被人用力地拉開。
出現幾名男子,身穿與法蘭奇先生相同的工作服。
他們每一人都滿臉橫肉,我並未預期他們會進來,令我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這頂營帳該不會是他們在工地中的休息區吧?
「法蘭奇先生,我們聽說佐佐木男爵在這裡,所以就跑來了。」「因為人家是領主大人嘛,必須來請安一聲。」「那邊那位瘦瘦高高的人就是他嗎?」「也請幫我們介紹一下吧。」
他們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大步流星地闖進營帳裡來。
搭配上那粗魯的外表,充滿著法外之徒的氣息。
而法蘭奇先生見到他們這麼做後,顯得驚慌失措,道:
「等、等一下!這邊幾位都是貴族,你們至少要更……」
然而,他的勸阻並未傳進這群人的耳中。
他們不顧法蘭奇先生的忠告,七嘴八舌地說:
「這工地不錯吧?我們找來的師傅也都很老練喔。」「男爵大人,現場工人也都是自己人,請放心吧。」「之前馬根帝國那群傢伙溜了進來,是我們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的。」「那時候真爽快啊,讓人神清氣爽呢。」
「畢竟要是沒熟人介紹,可沒法來這裡工作呢。」「如果介紹了不三不四的傢伙來,那介紹人就會成為黑名單。」「這裡薪水很好,所以一堆人找我介紹呢。」「最近連商人和妓女也都開始出入工地了。」
而我這出現於話題中的佐佐木男爵,唯有乖乖回應一途。
畢竟,人家是基於好意聚集而來的人呢。
還有,因為他們看起來很恐怖,害我無論如何都會畏畏縮縮。
「謝謝各位,我是佐佐木。」
總之,先鞠躬致意吧。
穆勒伯爵也在場,希望相安無事。
「我有聽法蘭奇先生提過各位的事了,各位特地來到這種邊陲地區,真是一劑強心針。如果各位願意的話,今後也務必請助我一臂之力了。」
「喂、喂喂喂,這樣可以嗎?」
結果,對方隨即回以疑問之聲。
那來自站在最前方、長相最為猙獰的光頭男子。
「你的意思是?」
「因為我們對尊爵不凡的貴族講話這麼沒禮貌啊,而且,那邊那位是穆勒伯爵,我聽說你原本是在埃特里姆城做生意的商人吧,你在自己長官面前,可以放任我們這麼無禮嗎?」
「如各位所見,我是一介外國人,然後,這塊地原本就是住在赫茲王國的民眾的土地,我以佐佐木男爵的名義,蒙赫茲王室賜予這塊地,但我只是借用了各位的土地。」
「!……你、你是認真的嗎?」
本人原本就不覺得,我在統治領地。
應該說,我把政務都丟給各相關人士了。
我總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法蘭奇先生是我珍惜的朋友,如果各位曾關照過他,對我來說,也是值得歡迎的貴客。若非在公眾場合,就不必刻意對我畢恭畢敬的了。」
另外,有一部分是在小嗶面前逞威風會很丟臉。
爵位和領地都等於是他給我的。
雖然不能讓對方侮辱穆勒伯爵,但只是佐佐木男爵遭人瞧扁倒也無所謂。假如對方不尊敬我,使得工程進度反而會變慢之類的話,對我們來說,也是正中下懷。
「真的假的,你根本不像赫茲王國的貴族。」
「所、所以我就說過了吧,老闆他有容乃大啊。」
光頭男露出驚訝神色,低聲哼唧。
位於他後面的人反應也差不多。
對方是否覺得傻眼呢?
法蘭奇先生,謝謝你特地為我打圓場。
另一方面,我就在此抬舉穆勒伯爵吧。
「而且,穆勒伯爵也瞭解各位的一片心意。」
「嗯,如佐佐木男爵所說。」
「!……」
他們聽見伯爵的話後,露出心花怒放的表情。
凶神惡煞的笑容還是很猙獰啊。
使我瞬間以為自己受到威嚇了。
然後,他們僅驚訝了一會,又開始七嘴八舌地道:
「的確如法蘭奇先生所說!」「天啊,我真的沒想到會有這種貴族。」「而且穆勒伯爵還很看重我們呢。」「說人家打算鬥垮伯爵的到底是誰啦!」「好,再去賣力工作一番吧!」「我湧出幹勁了!」
原本安靜的營帳內,忽然變得活力十足。
法蘭奇先生,你到底是怎麼說我的啊?
外觀像是法外之徒的一群人情緒激動起來,這畫面令我看著看著覺得擔心。思及我擁有魔法的力量,不會被他們單方面怎麼樣,但因為他們個個滿臉橫肉,導致我本能性地感到畏懼。
這就像在鬧區被流氓纏上。
「那個,各位……」
「佐佐木男爵,抱歉我們如此冒犯。」
「……欸?」
「在下為我們試探您一事致歉。」
此時,光頭男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他端正姿勢後,便鄭重地向我鞠躬。
在他後方的男子們也紛紛低頭。
「我們很擔心法蘭奇先生會不會被騙了,不過,看來絕無此事。您真的如他所說,我們今後也會全心全意地致力於工程中。」
「……不好意思,我可以請教各位和法蘭奇先生是什麼關係嗎?」
「我在埃特里姆經營建造業,從以前就常光顧法蘭奇先生的餐廳,最近因為貴族的客人變多,就比較少去,但是基於這層關係而來協助他。」
站在前方的光頭男恭敬地說明原委。
這是穆勒伯爵所說的法蘭奇先生的常客。
聽他的語氣,他應該是木工師傅的工頭,有別於他狀似地痞流氓的外表,或許相當富有。思及此,他或許也經常應付貴族,從剛才的對話之中也能感受得到。
他真心擔心法蘭奇先生,讓我覺得很開心。
「也是各位變出魔偶的嗎?」
「不是,那是冒險者公會的人變的。」
「他們也是因為餐廳所以認識的嗎?」
「公會會長是法蘭奇先生餐廳的忠實饕客,因為這樣,他就優先處理此事,召集了冒險者。他愛湯咖哩愛到走火入魔,是個老是都點一樣菜色的怪咖。」
木工工頭這麼說,隱約有些樂在其中的感覺。
他們肯定感情不錯吧。
正因為如此,才能在工地現場合作無間。
「原來如此,謝謝你的說明。」
「如果是我們能回答的,還請您儘管問。」
我被這群一臉橫肉的壯漢,含情脈脈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
這對我這種不曾擔任過領袖的人而言,相當吃力。
這類似在學校的導師時間或公司的幹部會議中,本認為「我不講話也可以」,並安心愜意地坐著時,忽然被人點名,而且,對方全都是長得像道上兄弟的人,害我無端地緊張。
這使我下一句自然而然地,道出中規中矩的內容。
「不過,居然有這麼多人,願意聚集到龍巢穴的附近,真是了不起呢。」
「這說來害臊,但我們當初也裹足不前。」
他頓時回覆我。
在後方的人聽到工頭這麼說,也出聲道:
「我們聽說時也很害怕啊。」「在黃金龍的巢穴附近上工根本是瘋了。」「不過法蘭奇先生說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要開工,就衝去工地現場了。」「因為他說那些龍很安全,我們一開始還以為他腦袋不清楚了,手忙腳亂。」
「然後,最後就討論說要去救法蘭奇先生了。」「於是我們去了現場後,發現龍不知道為什麼,完全不想理我們。」「所以就陸陸續續出現願意相信法蘭奇先生的人了。」「現在就像這樣,變得超熱鬧的啊。」
這一切似乎源於法蘭奇先生願意率先開工。
之前當我們道別時,他回覆說「我會努力」,結果他真的挺身賣命,令我感到歉疚。我原本以為那是客套話,但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
「法蘭奇先生,你親力親為讓我受寵若驚。」
「不、不只是我,馬克先生也有幫忙。」
應該把男爵爵位讓給他比較好吧。
不對,從現在開始也不遲。
往後就大力推崇法蘭奇先生吧。
我瞄了小嗶一眼。
結果,見到他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馬克先生在哪裡呢?」
「他暫時去盧恩格共和國了。」
「這樣啊。」
我當初期待幸運地在此遇到他。
但人家可沒有那麼清閒。
如此一來,只能透過約瑟夫先生轉告他了,這世界沒有通訊建設等便民的東西,當我思及此時,不經意地想到了現代社會的方便道具。
引進遠距無線通訊設備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在這世界無論射出多麼強烈的電波都無所謂。
甚至不需經過訊號加密,能以一般形式傳出機密資訊。
於是,我們互相交換近況。
應該聊了近一小時吧。
我考慮到叨擾工地太久也會妨礙工程,差不多應該告辭,而試圖向對方傳達。畢竟,也不能一直請穆勒伯爵陪同,他可是日理萬機的領主大人。
「不好意思,我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
「我們會努力,等下次見面時,能做出某種程度的雛形!」
「不不不,各位慢慢來也無所謂,還請以安全為第一考量,如果需要資金的話,就請通知馬克先生或穆勒伯爵,就會立刻送來,哪怕花一點時間也不要緊,還請各位打造出高品質的成果。」
我盡量客氣地,回應了法蘭奇先生充滿幹勁的告別。
如果強加不必要的負擔,引起各方人士的反感可就不好了。
還請隨興地努力,別逼死自己。
「夥計們,你們聽到了嗎?佐佐木男爵充滿了男子氣概啊!」
在場的男子呼應工頭的吶喊,群情激昂。
甚至足以使營帳帷幕,因為他們的歡聲而震動。
繼續久留的話,感覺會被他們莫名地吹捧。
我將現場交給法蘭奇先生,離開了工地。
結束在建造城牆工地現場的交流後,先將穆勒伯爵送回他家,再與小嗶兩人一同前往盧恩格共和國,這是為了一如往常地與約瑟夫先生進行交易。
我們有勞空間移動魔法,造訪了凱普勒商會。
有關交易商品的部分,考慮到兩界之間的時間差距,先搬進了盧恩格共和國內的凱普勒商會倉庫。由於有二人靜女士在現代日本幫忙準備物資,所以我們只要負責移動位置而已。
於是,我們抵達商會中的會客室,與約瑟夫先生談生意。
「哎呀,這不是馬克先生嗎?」
「佐佐木先生,好久不見了。」
我被引導到會客室中,在此也能見到馬克先生的身影。
他坐在約瑟夫先生身旁。
與之前相見時一樣,比起在埃特里姆城經商時,他目前的衣物更為講究。雖然沒有赫茲王國貴族的豪華感,但料子與裁縫手藝都相當高檔。
「我本以為你還在旅途之中,但已經回來這裡了呢。」
「對,我前幾天回來了,很幸運能見到您。」
既然如此就方便了,就一起聊聊天吧。
我趁此機會開始解說這次的交易內容。
我所帶來的商品與之前幾乎並無兩樣,是砂糖與近代的工業製品。不過,由於自從上次交易後,據現代時間已經過了兩天,依照日前的總量推估後,我又多添了一些數量。
具體而言,我向對方提議供貨三倍。
而約瑟夫先生的收購單價,與之前幾乎相同。
由於這一如我所預料,便照他所提出的價格出售商品了。
然後,依照往例,我將五成收益挹注於領地的城牆建設費用,這筆錢就託付穆勒伯爵與哈曼商會代管,請他們與法蘭奇先生研議後,再撥出款項吧,這樣也能減輕馬克先生的負擔。
「話說回來,約瑟夫先生,我可以提高下次的交易量嗎?」
「您是指包含砂糖在內的意思嗎?」
「對,我是這麼打算的。」
「那就麻煩您了,對敝商會來說,可是求之不得喔。」
如上所述,我結束了在凱普勒商會的貿易往來。
這一天,我透過約瑟夫先生的介紹,留宿盧恩格共和國一晚,晚上則一如往例,接受了熱情周到的款待。店家的等級比之前還高檔,或許象徵了他們對今後雙方之間交易的期待。
然後,隔天我回到了埃特里姆城。
首先前往哈曼商會。
我在該地託管法蘭奇先生的工程資金,當我委託說「請有空時通報工地一聲」後,對方便爽快地答應了。雖然馬克先生不在,但任職於商會的人員並無異動,能放心地寄存鉅款。
當我離去之際,對方說請我去穆勒伯爵公館一趟。
聽說伯爵在找我們。
伯爵拜託商會成員在城裡見到我的話,就請告知一聲。
昨天才見面過,到底有何貴幹呢?
我依照傳話內容,前往穆勒伯爵的宅邸。
我被帶到了貴賓室。
「黃皮膚和黑髮黑眼,你的長相的確一如傳聞所言。」
「穆勒伯爵,請問這位紳士是哪位賢達呢?」
「這位是艾因哈德公爵派來的使者,歐姆子爵。」
「正是,我是歐姆子爵。」
貴賓室內除了穆勒伯爵之外,還有一名初次見面的人。
對方年齡與我相仿,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沉穩的棕色髮絲長及肩膀,髮型中分,大幅露出額頭,圍著嘴巴長出的鬍鬚稍長,一如他的頭髮。
他身穿彷彿炫耀著「我就是赫茲王國貴族」的奢華衣物,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裝飾於他頸部周圍、類似洗髮帽的衣領,即所謂的襞襟,那衣領設計用上不少蕾絲,看起來十分絢爛。
話說回來,在現代文明之中,於工業革命前,當機械紡織尚未成為主流時,蕾絲是高級品,據說製造手工蕾絲的人事費用昂貴,假如能大量引進的話,或許能成為馬克商會的全新商品。
不對,目前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吧。
我眼前的子爵,正是伯爵在找我們的原因。
「敝姓佐佐木,感謝您遠道而來。」
「我因艾因哈德公爵有事轉告佐佐木男爵,而登門拜訪。」
當我才坐下沒多久,歐姆子爵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朗聲宣告。而穆勒伯爵隔著矮桌坐在我對面,露出了困擾的神色,注視著對方。
無可奈何,我選擇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以貴族而言,我這佐佐木男爵在目前場合中,最為低階。
此時,他說出的下一句話,正是如今在我們之間最夯的話題。
「艾因哈德公爵認可佐佐木男爵,在我國和馬根帝國之國境上進行的築牆工程所付出的努力,他身為計畫發起人,仁慈地決定要援助男爵的義舉。」
「…………」
「吾等同為堅信亞德尼斯殿下將登基為下任赫茲國王的同志,希望佐佐木男爵以艾因哈德公爵的援助為基礎,為祖國繁榮而盡心盡力。此外,近期內預計將由我來負責現場指揮。」
他雖然拐彎抹角,但簡單而言,就是「雙方同為二王子派,讓我們也參與築牆工程」吧。還有,「這是我所發起的計畫,你要好好宣傳,讓眾人皆知」之類的。
不對,倘若由他自己的人馬負責現場指揮,這意思或許近似「他要整碗端走」吧。
我以前的公司也有這種人。
不但將上頭指派的工作全丟給別人完成,而當這項工作順利進行,並贏得好評時,還吹唬得好像都是自己的功勞一樣。而且,因為這次對方是身分地位遠高於我的貴族,所以更是欲哭無淚。
以赫茲王國而言,又是如何看待這種事呢?
但感覺違抗的話,後果就會不堪設想啦。
「……佐佐木男爵,你怎麼了?」
歐姆子爵似乎一點也沒考慮過我會拒絕。
充滿赴任的幹勁。
不過,我可不能辜負法蘭奇先生的好意。
縱使背負著遭對方稍有刁難的覺悟,也要在此婉拒。
「很抱歉,請容我拒絕。」
「你、你說什麼!?」
如我所料,歐姆子爵的表情大變。
他儼如猙獰的厲鬼一般,怒意畢現,並破口大罵。
我則置之不理,表達出拒絕之意:
「這次只是在我國和馬根帝國的國境上,稍微蓋一堵牆而已,根本不需要特地請艾因哈德公爵出手相助,我去覲見陛下時,也曾聽公爵本人開金口這麼提過。」
「!……你、你這傢伙,打算忤逆公爵的命令嗎?」
歐姆子爵原本從容不迫,如今卻面紅耳赤。
他勃然大怒呢。
被階級低於自己的貴族拒絕,似乎讓他深受打擊。
「還是說,公爵的援助能勝過凱普勒商會呢?」
「這、這……」
資金實際上來自我和小嗶的私房錢,但就讓我在此利用約瑟夫先生的威名吧。赫茲王國的貴族大人,對這類境外壓力無抵抗力,我認為自己愈來愈瞭解這個世界了。
事實上,歐姆子爵也無言以對。
他事前並未想到我會拒絕吧。
然而,就是這群人暗殺小嗶,還把他放逐到異世界去,絕對無法掉以輕心,我與小嗶的共識,便是盡量不想與這群人扯上關係。
「還請您放心,我會照當初的約定,在邊境牆竣工之前,都不會踏入首都半步。能否請您轉告,請艾因哈德公爵以長遠眼光,來看待這項工程。」
就算完成後,我也暫時不想接近王宮。
只要我窩在領地,足不出境,公爵閣下也不會出聲抱怨。期間,等赫茲國王改朝換代後,我就會不知不覺地被眾人遺忘,這種模式最為理想。
結果,我與歐姆子爵才見面不久──
「你、你膽敢忤逆艾因哈德公爵,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他便咆哮般地抗議,又走出了貴賓室。
房門大敞。
他乒乒乓乓的腳步聲逐漸遠離走廊。
而當聽不見這聲響後,穆勒伯爵便說:
「艾因哈德公爵既然派歐姆子爵來這種邊疆地帶,就代表他是認真的吧。因為二王子派也絕非團結一致,他耳聞你的表現後,應該感到焦慮了吧。」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不,你不必為我著想,我也贊成你的判斷。雖然和艾因哈德公爵的關係很重要,但那邊境牆對埃特里姆城來說,也很重要,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被人介入。」
「您願意這麼說,我不勝欣喜。」
假使歐姆子爵空降工程現場的話,首先木工他們必定會劇烈反抗吧,工地的人際關係就會四分五裂,建築計畫當然也會碰壁。如果發生這種事,我唯一能想到的處理方式就是派出龍,將一切夷為平地,當沒發生過。
這結果對赫茲王國而言是一種損失,誰也無法得利。
「我打算暫時增加在現場擔任警衛工作的騎士。」
「穆勒伯爵,謝謝您。」
伯爵也理解利害關係,當下提議增派騎士,或許應該也要告知,以法蘭奇先生為首的現場人員,剛才的經過。
希望能穩妥行事。
「話說回來,我有事想告知佐佐木先生你……」
「您請說。」
「星之賢者大人,我能稍微借用他一下嗎?」
『嗯,吾知道了。』
真難得穆勒伯爵有話只對我自己一人說。
小嗶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刻飛離我的肩膀,接著在空中翩然飛舞,從歐姆子爵離開後一直敞開沒關的房門中出去,消失宅邸的走廊之上。
伯爵見狀,這才再度轉向了我。
「我看了剛才的影片訊息,注意到一件事。」
「是什麼事呢?還請您放寬心,儘管說吧。」
是有關艾莎大小姐的憂慮嗎?
我思及迎接她去現代社會的責任,繃緊神經。
不過,他說出的下一句話,卻與我的預測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個、該怎麼說呢,星之賢者大人酒量不太好。」
「欸,是這樣的啊?」
伯爵口中道出小嗶的飲酒情事。
他應該看到了位於影片背景的小酒杯,與一升瓶了吧。
文鳥大大在客廳與艾莎大小姐舉杯小酌。
「他就算喝多了,言行舉止也不太有變化,但那多半已酩酊大醉了。而且,他會忘記酒醉時的記憶,我過去常常遇到,他日後恐怕不復當時記憶的狀況。」
「…………」
「抱歉拜託你這種事,還請你多留意了。」
「是,我必不負所托。」
我明白小嗶昨天之所以會醉暈在客廳的理由了。
任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擅長的事。
正因為文鳥大大平常是完美無缺的超人,所以這弱點才讓我覺得可愛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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