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地與爵位
〈領地與爵位〉
我們在異世界援救馬克先生重見天日,結束哈曼商會的人事政爭,回到了現代日本。我心中決定將暫時悠閒度日,與小嗶在家中度過一段悠閒的時光。
不過,那也稍縱即逝。
狀似來自異世界的蜥蜴人,不知為何出現在電視播放的新聞之中,隨後,阿久津課長打電話來,指示我盡速去上班。
於是,我來到了對策局的會議室。
除了課長之外,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也在此,她們似乎也被找來。她倆坐在上司的對面,我也順著這座位,坐到離主位最遠的同列位置。
會議桌共有六張椅子,只有一邊坐滿了人。
「既然佐佐木也來了,那我們就馬上開始吧。」
課長這麼低喃,操作手邊的筆電。
電腦輸出孔接著線材,將畫面投影至會議室中的大型螢幕上,那與我在家裡看過的新聞畫面一致,雖然沒有主播聲音與跑馬燈字幕,卻是同一片段。
畫面中播映出類似蜥蜴人的生物從天而降,直至一命嗚呼的幾分鐘之間。
影片由便利商店的戶外監視器所拍攝。
新聞省略了部分片段,而從課長所播放的影片中,可見到對方墜落直至力竭而死的過程。喇叭中放出的聲音,聽在我耳裡,果然是異世界的語言。
當影片播映完畢後,二人靜女士開口道:
「這特攝影片還真低成本啊,反而會讓人同情。」
「如果這是特攝的話,就不會在放假時找大家出來了。」
星崎小姐附和道,露出真拿妳沒轍的模樣。
課長確認兩人的反應後,對我投以視線。
「你怎麼想呢?」
「我嗎?」
我認為發現莫名其妙的蜥蜴人後,這項任務自然會交到對策局手上,即便這世上有可變身為這類怪物的異能力也不足為奇,過去星崎小姐也曾被能將手臂變成利器的能力者攻擊過。
不過,指名召集我、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的原因何在?明明還有許多負責現場任務的局員有空,假如要向屬下下達指示,將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更好?
「這種影片公諸於世讓人擔憂……」
「我已經著手處理那邊了,其他呢?」
「這是野生能力者在施展力量時失敗,然後過世了吧?」
「影片中的生物遺體暫時都會由本局管理,相關單位目前正在進行勘驗調查,如今我收到的報告說,那和我們人類的生理結構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
蜥蜴人已經不幸遭到解剖了。
而這事態又引起我擔憂起其他事,假使異世界的疾病自蜥蜴人遺體外洩出來,透過負責解剖的醫生傳播,結果爆發瘟疫大流行等等……感覺很可能發生這類狀況,讓我心驚肉跳,這可是驚悚片的經典橋段。
「時間寶貴,我就直接說明了。」
「是,麻煩您了。」
「之前二人靜小姐曾帶來其他國家的能力者吧?本局的職員分析過影片後,發現她所說的語言,和這從天而降的不明生物的語言,有極大機率相同。」
「……是這樣啊?」
真的假的。
居然露出馬腳了啊。
是誰先發現的呢?
「專業領域的說明我就省略了,但他們是這麼判斷,目前正與對策局外的研究機構合作,進行更加精密的確認。不久後,對方也會提出報告吧,如果需要的話,之後再和你們共享報告。」
「真虧他們能發現呢。」
「因為聽起來有點像。」
「該不會是課長您發現的吧?」
「難道還有其他認識她的局員嗎?」
阿久津課長真的超優秀的呢。
你的部下會很傷腦筋的啊。
「我還以為是二人靜小姐提供了情報。」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但我不認為她會主動洩密。然而,我在此必須要提出二人靜女士的名字,畢竟,我利用她隱瞞了艾莎大小姐的真實身分,假裝她倆為朋友,因此無論如何都得說出這句話。
我瞄了一眼身穿和服的女童。
以眼神懇託「還請別亂說話」。
「之所以請二人靜小姐過來一趟,也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原來如此。」
她似乎體察到我的心思,也惜字如金,點了點頭。
縱使她被課長叫到名字,也面不改色。
「之前聽妳說妳朋友的母語是少數語言。」
「至少我是這麼聽她說的。」
「具體來說是哪邊的語言呢?願聞其詳。」
「我也沒那麼清楚,我們關係還沒那麼好。」
「妳從前幾天開始,就和佐佐木、星崎小姐一樣成為正式局員了,想請妳立刻為了對策局工作,我之後會把這影片寄到妳的手機,要請妳翻譯影片裡的聲音。」
「抱歉,但我不會說那種語言啊。」
「……是這樣的啊?」
「我之前沒這麼說嗎?」
「…………」
這對課長而言,根本無法置信。
他不發一語,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靜女士。
她則滔滔不絕地回應:
「這世上有很多有語言障礙的人吧?如果具有能力者的價值,就算語言不通,也會有人想豢養起來,畢竟,擁有念力這種異能力前途無量啊。」
二人靜女士若無其事,且正大光明地這麼回答。
正因為她老練世故,在這種時候非常值得依賴,她也並非馬齒徒長。由於我不擅長虛與委蛇,有她在大有幫助。
「啊,你該不會認為我在說謊吧?」
「我不該考慮這種可能嗎?」
「真過分,居然不相信同在對策局裡工作的同事。」
二人靜女士矯揉造作地回答。
我則認為沒有同事比她更加可疑。
她肯定因為蜥蜴人影片奇案一事,而被課長盯上了。
今後來往於異世界之間時,必須比過去更加謹慎小心。
「……好,我就相信部下的話吧。」
「真的嗎?」
課長似乎認為,在此不可能再從她身上挖出情報了,他轉而掃視了在場三名部下,不只二人靜女士,還包含我與星崎小姐。
他接著說出,我已經隱約猜測到的日後安排。
「總之,我想請你們調查這件事。」
「延攬能力者的事呢?」
「可暫時放著不管。」
「屬下遵命。」
課長打算暫時放著她不管,再揪住她的狐狸尾巴吧。
當我頷首答應後,星崎小姐也出聲詢問。
她的視線飄移於我與課長之間。
「課長,請問我也和他們倆一起嗎?」
「我想妳也知道,佐佐木在之前魔法少女來襲的騷動中,能力有所提升。希望妳之後暫時和他一起行動,確認彼此能力的運用方法,重新確認可處理案件的等級。」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星崎小姐接獲課長的指示,臉上浮現出笑容。
假使在任務現場能使用的水量增加,她能力的施展範疇也將擴大。不僅她本人將受益,我身為搭檔與她保持適當關係,也將獲得好處,我這水壺會盡己所能,賣力地生出水來。
課長指示,希望我們從今天起,著手調查從天而降的蜥蜴人,而星崎前輩接獲指令後,當下對我說:「佐佐木,我們現在就去案發現場勘查!」
目前時值下午四點後,天色逐漸轉暗。
這無疑出於她想爭取外出業務的危險津貼,以及法定外勞動時間的加班費吧。
在正常工作時間外,一般的危險津貼,也會乘以固定倍率加給計算。
這個高中女生,依舊汲汲營營於賺錢一事。
她瘋狂工作,總不厭倦搭末班車回家,恍如剛辦完房貸的社畜,令我不禁覺得,她應該常在家裡盯著存摺中的餘額數字,露出滿心歡喜的竊笑吧。
而面對她興致高昂的幹勁,我則表示「因為天色已經要黑了」,拚命展現出明天後再開始調查的意圖。現在出發的話,回到家時可能都已經超過凌晨十二點了,那麼我能待在異世界的時間,必然會大幅縮短。
當我倆的想法衝突時,二人靜女士對我們伸出了援手。她提議既然如此,是否由星崎小姐負責勘查案發現場,我倆則負責尋找影片中的少數語言。
星崎小姐對我這新款水壺興味盎然,提出「那就把佐佐木派到我這邊」的意見。不過,當我主張無法讓入局不久的二人靜女士單獨活動時,她便妥協,自己離開了對策局。
因此,今天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我在局裡開會過後,準時下班,回到自家公寓。
我計畫先與負責看家的小嗶會合,再去由二人靜女士管理的據點與她碰面,在該地針對日後行程取得共識,並收取今天的物資,最後前往異世界。
異世界的事物,為何會在此現身呢?
我很好奇原因,小嗶也感到疑惑,就算未接獲對策局的指示,我們也打算自發性調查。思及此,這次的任務可謂一箭雙鵰,能努力前往異世界趴趴走,而不必覺得心虛歉疚了。
我這麼心想,並穿過公寓的共同走廊。
結果,就在我邁向自家門前時,前方有人對我說:
「叔叔,歡迎回家。」
「啊、嗯,我回來了。」
那是鄰居妹妹。
她身穿水手服,抱膝蹲坐,靠在隔壁家門前,用一如往常的姿勢抬頭仰望著我。我們上次見面是在幾天前呢?待在異世界的生活使我對日期的感覺有些混亂了。
「您最近好像很忙呢,是因為工作嗎?」
「欸?對、嗯,算是吧……」
我還記得之前跟她聊天時,她曾對噪音一事委婉地提出抗議。
之後,我在家裡與小嗶對話時,也會降低音量。
「話說回來,聲音還好嗎?還會吵到妳嗎?」
「不要緊的,我當時沒頭沒腦地問了奇怪的問題,真對不起。」
「不不不,盡早解決比較好呢。」
我與她聊著這些瑣事,將手中的塑膠袋遞給了她。
袋中有幾個甜麵包、寶特瓶裝的飲料,還附上最近流行的能量飲料,這是我在歸途上,到鄰近的便利商店購買的,那裡也是某天巧遇魔法少女的店家。
「那個,我可以收下這麼多東西嗎?」
在上個月之前,我手頭或許有點拮据,存款因為異世界貿易而阮囊羞澀。不過,我目前獲得二人靜女士的協助,能在便利商店不看價錢就購物。
「因為我之後暫時都會很忙,生活規律也會有所改變,和妳見面的機會或許會減少,但當然,我不會要妳勉強收下的。」
「……謝謝叔叔。」
當我老實地說出原委後,鄰居妹妹便願意收下了。
我遞出的塑膠袋進到她的手中。
隨後,我的心臟忽然怦通作響。
此外,我不知為何變得性致高漲,這又是為什麼咧?我體內冒出一股熱流,彷彿一口氣灌下了酒精濃度高的烈酒一般,這股熱潮湧向我的下腹部,怦通怦通地鼓動。
簡單而言,我感到慾火焚身。
而且,我的情慾高漲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感覺就好像有一瞬間全力踩下了油門。
「……」
我原本望向對方雙眼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往下望去。
而等我回過神來後,發現我不知何時,已經來回盯著鄰居妹妹的胸部與雙腿之間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過去努力不去注意的部位,眼光飄向她與同齡女孩相比,更為豐滿的胸部,以及稍微掀起變短的水手服裙襬。

「叔叔,您怎麼了嗎?」
「不、不,我沒事喔,沒事……」
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聽到她對我說的話後,我這才發現。
自己已經朝正面踏出了半步。
這可不行。
我腦中冒出「逮捕」二字。
「那、那我就先回家了。」
我鞭笞著自己覺得惋惜的心情,轉身背對了鄰居妹妹。
接著,我抱頭鼠竄般地衝進自己家裡。
我反手鎖上家門。
走進家門後,旁邊就是通往廁所的門,我有如忍耐著猛烈便意似地飛奔進去。然後,待我一坐到馬桶上,立刻急忙向自己施展了回復魔法。
我詠唱咒語時並未失敗,可謂奇蹟。
當腳邊浮現出魔法陣時,我的身體有所變化。
受到治癒光芒照耀後,那股原本難以忍耐的強烈性欲,便逐漸消失。
「…………」
幾秒鐘後,我的感覺恢復原狀,變得冷靜。
怦然心動感與下腹部的熱流,頓時平靜下來。
儘管如此,額上冒出的冷汗卻無法立刻停下,流過臉頰並從下巴滴落的大顆汗珠,顯示出自己對鄰居妹妹所產生的想法,貨真價實。
剛才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像是患上了心臟疾病。
是所謂的心肌病嗎?
畢竟,我藉由回復魔法大幅改善了身體狀態。
不過我從沒聽過,心肌症會伴隨性慾增強的症狀。
「…………」
找小嗶商量看看吧。
但這真丟人。
我居然對才剛從國小畢業的女孩產生慾望,且差點難以按捺,我沒有勇氣當面說出口,應該說如果我坦白後,過去建立的信賴關係恐怕將產生裂痕。
不對,不只裂痕,應該會支離破碎吧。
如果是我的話,可是完全不敢恭維。
被報警處理也莫可奈何。
「……暫、暫時再看看狀況吧。」
然後,近期內預約一下健康檢查吧。
等檢查過後再找他商量也不遲。
即便事有萬一,還可用回復魔法緊急處理。
【鄰居視角】
睽違多天以後,我今天幸運獲得與鄰居叔叔見面的機會。
他似乎去上班了,他回家時身穿熟悉的西裝。當我向他搭話後,他便一如往常,親切地問候了我,接著,一如過去送我食物。
「那個,我可以收下這麼多東西嗎?」
「因為我之後暫時都會很忙,生活規律也會有所改變,和妳見面的機會或許會減少,但當然,我不會要妳勉強收下的。」
「……謝謝叔叔。」
我雙手接下叔叔遞出的塑膠袋。
結果,極近處傳來調侃我的嗓音。
『妳還是一樣受他疼愛呢。』
「…………」
這道起鬨聲源自於叔叔身旁。
叔叔雖然看不見,但該處站著一名自稱惡魔的少年,祂是一名年約國小中年級生的男孩,特徵為日本人無法擁有的雪白肌膚,以及淺棕色髮絲,祂披著飾有肩章的華麗披風,頭戴王冠。
名為亞巴頓。
自從我幾天前遇見祂後,在學校電腦室中用網路字典查詢,發現那是出現於新約聖經某章節中的惡魔,該名字在希伯來文中代表「毀滅者」「無底坑」等,留下十分驚人的記述。
我瞄了祂一眼。
『好好好,我會乖乖遵守約定的……嘿咻。』
亞巴頓露出「真拿妳沒轍」的態度,點了點頭。
約定是指連結我倆的關係。
天使與惡魔的死亡遊戲。
擊敗敵方陣營的使徒後,將獲得獎賞。
我則選擇將之利用在我與鄰居叔叔的關係上。
「……」
飄浮在空中的亞巴頓,用自己的指尖摸了叔叔的頭。
變化相當顯著。
下一秒鐘,叔叔盯著我的表情,立刻起了變化。
他睜大雙眼後,目光便往下滑動,越過頸部,來到我的胸前,甚至是我露出裙底的大腿上。這與母親男友前幾天看待我的眼神,如出一轍,是心癢難耐的黏膩異性眼神。
但只因為對象是叔叔,我就會感到滿心歡喜。
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要他這樣。
希望他多看著我。
不對,光看是不夠的。
希望他乾脆當場侵犯我。
快來,來吧,叔叔,快點。
「叔叔,您怎麼了嗎?」
「不、不,我沒事喔,沒事……」
我佯裝平靜,向他說話,叔叔的腳則朝我踏出了半步,他原本提著塑膠袋的手朝我顫抖似地動了一動。當我聽亞巴頓說明時,原本覺得匪夷所思,但這反應十分顯著。
我腦中描繪出自己被帶進叔叔家,頻頻侵犯的畫面。
我難以壓抑心中亢奮。
不過,在還差臨門一腳時,他便轉過身去。
「那、那我就先回家了。」
他彷彿逃離我似地轉身而去,走進自己家了。
他的身影轉眼間便消失在門後。
當大門緊閉後,頓時傳來「咔嚓」一道上鎖聲。我聽見這莫名清晰的聲響後,有種告白遭拒的感受,抑或我的肉體不足以煽動叔叔的情慾呢?
『妳的心上人精神很強韌呢。』
亞巴頓開始擅自稱讚叔叔。
我早已對此事心知肚明。
正因為如此,我才如此備受煎熬。
我的獎賞呢?
「祢該不會說這樣就結束了吧?」
『暫時等一會後,他就會自己來找妳吧。』
「不這樣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我依舊坐在自家門前,等待叔叔。
等待他再度露臉之時。
我比剛才再稍微張開了雙腿,不忘爭取見面時的第一印象。雖然亞巴頓沒這麼說,但叔叔的反應值得期待,我也稍微感到自己的內褲濕了。
『不過,該怎麼說咧,妳的個性也真龜毛呢。』
「……有嗎?」
『讓他迷上妳的話,不就簡單了嗎?』
「我前幾天也說明過,那樣沒有意義吧?」
『話是那麼說,但竟然刻意要我光刺激對方的性慾。』
「叔叔輸給自己的性慾,憑自己的意志來推倒我,這樣才美妙啊。然後,當他對我盡情宣洩慾望後,忽然恢復冷靜而深感後悔。我看著他這樣,再輪到我來安慰他,這種過程非常重要。」
『這對被妳喜歡上的人來說,情何以堪呢。』
「不要緊,叔叔會接受我的。」
『妳的自信到底來自哪裡啊?』
「因為我們很像啊。」
『……是喔。』
我們能互補對方的不足,必定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所以,還請叔叔您快來侵犯我吧,我早已做好身心準備了,或乾脆直接殺了我也無所謂。
雖然看不見亞巴頓在使徒去世後,那種驚慌失措的模樣會很可惜。
但是,無論我等再久,叔叔都沒從家裡出來。
我眺望著隔壁房間的大門,一轉眼就是一小時。
「亞巴頓,我還要等多久呢?」
『嗯──這個嘛,這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呢……』
「該不會是失敗了吧?」
『那應該是一般人類無法壓抑的衝動才對。』
「…………」
我又再等了將近一小時。
然而,叔叔之後也未曾走出他家。
我在自家公寓與小嗶會合後,移動至二人靜女士所安排的據點。由於過去使用的港口倉庫被阿久津課長發現,因此我們在某天曾住過的頂級大飯店碰面,開車前往其他地點。
我們一行人目前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朝西方移動中。
我並未說出自己對鄰居妹妹感受到一股難以克制的情慾的事。文鳥大大則在見到我這飼主一回家後便直奔廁所,體貼地問:「肚子還好嗎?」
『小丫頭,多久會到目的地?』
「如果沒碰上塞車的話,大概一小時內吧。」
『……這樣啊。』
「不過,那是叫蜥蜴人嗎?那到底是什麼啊?」
『蜥蜴人就是蜥蜴人。』
「那種生物,大搖大擺地活在你們世界裡啊?」
我們在行駛的車內,商討對策局裡發生的事,並加進在公寓看家的小嗶,以共享資訊。我請他待在過去買的外出籠裡,並將籠子抱在腿上。
後座雖然貼著防窺膜,但還是要以防萬一。
『我們的世界比這個世界更加多元。』
「但我覺得也太多元了。」
『比起這件事,更該討論的是那個叫阿久津的人吧?那就是你們的主管吧。假如他懷疑我們,吾認為應該盡快對付他。』
「啊,我也贊成,我差不多想要同樣受詛咒的夥伴了。」
在車輛行駛之中,若論及有何值得一提的事,就是駕駛人了。
竟然由二人靜女士親自操方向盤開車。
託她的福,我能在車內暢所欲言,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能與小嗶一起對話。她八成也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坐到駕駛座上吧。
但她的外表完全就是一名女童,真是萬分突兀。
應該說,我超級擔心。
下一秒鐘會不會就撞車了。
駕駛座也調整到非常前面的位置。
『怎麼了?你有何在意之處嗎?』
當我盯著二人靜女士駕駛的模樣後,小嗶對我這麼說。我以眼角餘光捕捉到他動了動的身影,原本望向駕駛座的視線垂到了自己手邊,我隔著透明塑膠製護欄與愛鳥四目相交。
「欸?啊,沒事……」
『那丫頭怎麼了嗎?』
「因為我沒想到二人靜小姐會親自開車。」
「這很狂野吧?很瀟灑吧?」
當我提到她的名字後,駕駛座立刻傳來反應。
後視鏡上映出她得意洋洋的笑容。
總覺得有點帥氣,令我很不甘心。
另一方面,論及我自己,這幾年都沒開過車,我雖然在學生時取得駕照,但耗費於往來公司與住家的社畜生活,令我無暇顧及這類興趣,便誕生出我這名標準的空有駕照,卻不上路的駕駛。
我現在開車的話,八成會搞出車禍。
至少,我絕對無法在東京都內的複雜道路上駕駛。
「我也有重機喔,考照時也一次就過了。」
「欸,真的假的?」
照她這說法,該不會是指沒有駕訓班,必須裸考駕照的年代吧?我記得曾聽過去公司的上司炫耀說,當時的合格率比律師資格考試還低,據說騎著重機就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
但就我個人而言,會不由自主地想,真虧她能憑這張娃娃臉考到駕照呢。
『駕駛這交通工具,是那麼了不起的行為嗎?』
「不,不是那樣的……」
「無論如何,這都是區區文鳥壓根辦不到的事呢。」
『妳那麼說的話,詛咒就會惡化喔。』
「咿,真是太蠻不講理了……」
而且,我們搭的是大型轎車。
是黑色高級進口車。
引擎蓋前端附有女神像。
令人感到格格不入至極。
「有關阿久津課長,能多等一下再決定要不要詛咒他嗎?」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人脈吧,因為他也具備政府官員的地位,在用詛咒處置他之前,他也絕非無法對我們,採取一些強硬的行動呢。」
「啥?那反過來說,你是在藐視我嗎?」
「就我個人來說,也想不需透過詛咒,就和妳好好相處呢。」
『妳那是自作自受。』
「唔呃呃呃呃……」
而且,這狀況比起二人靜女士那時,並非那麼緊迫。
目前立刻對付他也太過火了。
因為那詛咒是具有即效性的魔法,即便要處置他,等靜觀其變後再做決定也無妨。萬不得已時,也能使出用小嗶的魔法讓他沉睡,再帶去異世界這種方法。
讓他處於對我們心有怨恨的狀態下自由活動,還比較恐怖。
『既然如此,那就優先選擇你的意見吧。』
「小嗶,謝謝你。」
「我好想要有受詛咒的夥伴啊,別說一人了,愈多愈好呢。」
「但就這樣什麼都不做也讓人擔心,想請二人靜小姐去查探課長的底細,這能麻煩妳嗎?他好像和妳的前東家,多少有點交情喔。」
「也罷,這點小事是無所謂,畢竟我也很好奇。」
「不好意思,就麻煩妳了。」
我們之後暫時七嘴八舌地閒聊,在車上商討今後的活動方針。不過,很遺憾的是,我們想不出足以敷衍蜥蜴人一事的點子,將等明天之後再繼續想。
轎車抵達目的地。
二人靜女士所安排的新據點,為位於相模灣沿岸地區的一座港口,是眾多倉庫的其中之一,外觀與之前並無兩樣,倉庫內空間宛如學校體育館遼闊,擺放著幾個貨櫃。
我站在倉庫內,眺望內部景觀。
我過去要求的砂糖、巧克力等需求量大的食品,已經運到倉庫之內,她說可盡情拿去用,仔細一看,貨櫃上附有品項紀錄。
「之前那間也是港口倉庫,妳有在經營海運嗎?」
「你在說什麼啊,用海路比較方便吧。希望你也站在進貨砂糖這些怪東西的立場想想啊,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擔心你之後還會提出什麼刁難人的要求。」
「原來如此,謝謝妳的體貼。」
這麼一想,進貨海產呢?
仔細回想,我未曾在穆勒伯爵的城鎮見過海,如果該處距離海邊有一段距離,新鮮的魚貝類或許能賣個好價錢,對貴族饕客提議看看生魚片吧。
不過,那邊可有冰屬性魔法呢。
海產通路也可能意外地活絡。
無論如何,食品類還是等向眾人研討過後再做決定吧。
『那就事不宜遲,穿越去另一世界吧。』
「小嗶,麻煩你了。」
我倆在二人靜女士的目送之下,啟程離開現代日本。
我倆來到異世界後,首先造訪穆勒伯爵。
等向他確認當地資訊後,再搬運二人靜女士所安排的物資也不遲。運送地點依舊是凱普勒商會的倉庫,所以必定會與約瑟夫先生交談,因此我想先確認過這世界的情勢。
於是,我來到了伯爵家的貴賓室。
我坐在該處的沙發上,與穆勒伯爵面對面。
「佐佐木先生,還有星之賢者大人,歡迎兩位光臨寒舍。」
「抱歉我們每次都沒事先通知您。」
『尤利烏斯啊,抱歉突然來訪。』
「您言重了,我明白兩位的隱情。」
我們隔桌互相問候。
桌上一如過去我們前來叨擾時,擺放著精緻的棲木,當彼此寒暄過後,小嗶自我的肩膀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移動到棲木之上。穆勒伯爵見狀,則自然而然笑逐顏開。
星之賢者大人仍然深受喜愛呢。
「很抱歉,我有事必須盡快向佐佐木先生說。」
「勞煩您了,我們也想知道這世界的資訊。」
「感謝你的諒解,有關陛下的王位之爭……」
經短暫寒暄後,穆勒伯爵旋即告知異世界的政治局勢。
而他接著道出的內容,令我們嚇了一跳。
據說迪特里希伯爵轉換到二王子一派了,他是我在過去前來造訪時,串通哈曼商會店長藉機刁難穆勒伯爵的貴族。據他所說,兩家從上一代起便彼此仇視。
如今卻居然跳槽了。
就赫茲王國整體而言,兩人的互動僅為地方貴族之間的爭執,然而,正值王位之爭開始不久後,且這是頭一遭有貴族叛離原派系,於是在赫茲王國的社交圈內蔚為話題。
「他和凱普勒商會的事,也傳了開來。」
「原來如此。」
那對赫茲王國的貴族而言,更是令人在意的話題吧。我回憶起不僅穆勒伯爵,連亞德尼斯王子在約瑟夫先生面前,也略顯謙恭。
但這件事本身絕非壞事。
我與小嗶歸屬於亞德尼斯殿下與穆勒伯爵麾下,他們在宮中的地位提昇,對致力於成就慢活人生的我倆而言,可謂天大的好消息。我與小嗶已有共識,希望今後也能受到他們的光環加持。
「因為這樣,該話題中也提到了你的名字。」
「在下嗎?」
「你因為亞德尼斯殿下的母后強烈要求,而被立為騎士,之後就發生了這次的風波。而且,從迪特里希伯爵口中直接道出了你的名字,所以你可稱為二王子派系的話題中心人物。」
「……原來如此。」
穆勒伯爵這麼娓娓道來,神情隱約有些歉疚。
這莫非是那個嗎?
我感受到過去當我獲得騎士稱號時的氣氛。
「該不會,我要像之前一樣,前去王城一趟……」
「萬分抱歉,能請你和我一起進宮嗎?」
我的預感成真。
穆勒伯爵從沙發上站起,原地向我倆鞠躬致歉,他低低彎腰,甚至能從正面拜見到他的髮旋。這與他過去的態度相比,顯得更加誠惶誠恐。
「我老是給佐佐木先生你添麻煩,真的萬分抱歉。」
「穆勒伯爵,還請您抬起頭來。」
他發出的懇託聲相當沉痛。
他應該非常在意一旁的星之賢者大人吧,在尊敬的人物面前,曝露出自己難堪的一面,肯定狠狠傷及他的自尊。我對向他人低頭道歉毫無猶豫之情,對我而言,這讓我有點欣羨。
也羨慕他的身旁,有值得他如此敬重之人一事。
「我只能一味依賴他人的好意,立場卑微,還請兩位責罵怪罪。就算兩位對我失望也無妨,能否同我一起去一趟王城呢?我向兩位低頭了。」
而我出聲後,他也並未抬起頭來。
假使放著不管,他應該會一直鞠躬下去。
『尤利烏斯啊,這不像你。』
「……!」
穆勒伯爵聽見文鳥大大若無其事的低喃後,肩膀顫動了一下。
他仍舊低頭鞠躬,散發出全身緊繃的氣息。
不過,卻並不打算回應。
「小嗶?」
剛才短短一句話,到底包含多少意思呢?
我不明就裡。
不過,他倆彼此之間似乎能心領神會。
小嗶無法坐視不管,繼續催促道:
『你能否再說得仔細一點?』
「這、這……」
『吾和這男人,就那麼不值得你依靠嗎?』
兩人言辭簡短地交談有種靈犀相通感,超帥,讓我體會到他們共度過一段不短的時光。我腦中浮現曾在通往王城謁見廳的通道上,見過的小嗶肖像──
金髮碧眼。
那是文鳥大大前世的容貌,年幼卻充滿威嚴與從容不迫的英氣。
「……小女艾莎被抓去當人質了。」
喔喔,天啊。
赫茲王國的貴族社會真的無可救藥。
『你保護我們到連女兒都被抓去當人質了啊。』
「……我力有未逮,心中萬分抱歉。」
情況比我所想像的更加嚴重。
這並非穆勒伯爵的自尊心等問題了。
大事不妙。
伯爵低著頭與我們對答,使我無法確認他的表情,但從他的嗓音能感受到他喉嚨顫抖,令我隱約體察到他心中滿腔的情緒。
這對他而言,是一種終極的二擇一吧。
我過於歉疚,而顯得愕然不已。
『抱歉,一切都因為吾失態。』
「不,不是的,原因在於我力有未逮。」
而且,小嗶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伯爵有所隱瞞,超厲害,我由衷地受到震懾,有點不甘心。
這多半才是穆勒伯爵,對星之賢者大人抱持的想法吧,無論魔法或政治,我的見識都有所不及,但此時此刻的交談卻不在此限。
『對方是王后嗎?這不會是亞德尼斯做的好事吧。』
「不是,是艾因哈德公爵下令的。」
『原來如此,那傢伙的話,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穆勒伯爵口中道出我沒印象的人名。
這代表二王子派系內部,也非團結一致。
有鑑於穆勒伯爵與亞德尼斯殿下的關係,艾因哈德公爵應該頗有權勢,不知他倆歷經何種爭執後,艾莎大小姐才淪為人質,這種甚至不惜觸怒王室的做法,令人堪憂。
『這麼一來,你女兒這關鍵人物又在哪裡?在公爵領地嗎?』
「不,我猜她應該在他位於首都阿勒斯特的宅邸。」
『宮中發生了何事?』
「如您所說,我向亞德尼斯殿下請安時,在宮中發生了一起捲入小女的騷動。事情起因於如您所見,我乃一介鄉下貴族,於是公爵提出未來將暫時負責指導小女的婚前教育。」
穆勒伯爵這幾個月,與亞德尼斯殿下的關係迅速變得緊密,是二王子派系中最成功的紅人,艾莎大小姐則是他的獨生女,夫婿理應會是階級比伯爵高的貴族世家,因此對方便趁機編造一個正當理由,挾持了艾莎大小姐。
畢竟,艾莎大小姐的個性相當純真呢。
必定會輕易遭人算計吧。
『嗯,中了艾因哈德公爵的圈套呢。』
「……都是我沒用。」
赫茲王國的王城,真是烏煙瘴氣得可怕。
縱使是本國貴族,也無法隨意行走其中,根本是最終迷宮的等級。這些因權力鬥爭而鬼迷心竅的牛鬼蛇神橫行霸道,令人感到有別於怪獸大軍的恐懼。
不過,唯獨這次無法遲疑了。
「穆勒伯爵,我們現在要不要直接動身去首都呢?」
畢竟,我這次也非毫無關係。因為我仰賴小嗶,隨心所欲地四處活動,結果殃及穆勒伯爵,雖說捲入凱普勒商會的那件事,完全出於我自己的判斷。
『你願意協助我們嗎?』
「反倒是我才對不起你們啊。」
『抱歉,總是把你牽連進我們的麻煩事中。』
「你這麼說的話,我也讓你背負種種負擔啊。」
最近麻煩小嗶獨自留守的機會增加了。
強迫他在人前假裝一隻普通文鳥也是。
移動時,更要請他進到狹窄的外出籠中。
『吾在你房裡享受上網時,覺得相當充實。我透過失去人身,察覺到過去沒看見事物的機會增加了,吾認為近期都可以度過有意義的時光。』
「這樣啊?搭檔是擅長體諒人心的文鳥,我也非常開心喔。」
『嗯,那真是萬幸。』
我對轉過頭來說話的文鳥感到親切。
他有朝一日是否能恢復人身呢?思及我過去見識過他大顯神通的事蹟,總覺不久之後就會恢復了。不過,我萬萬不敢詢問詳情,目前也並未提起這個話題。
話說不知為何。
每當我們造訪異世界時,總會莫名地發生某些疑難雜症。
穆勒伯爵與我倆,立刻前往赫茲王國的首都。
移動則依舊靠小嗶的空間魔法。
王都裡劃有一區,該處供貴族居住的宅邸林立,連在地方握有領地的貴族也不無例外。簡單而言,那類似江戶藩邸(譯註:於日本的江戶幕府時期,幕府規定各地諸侯,必須每隔一年自領國前往江戶並暫居於此,而他們此時所居住的宅邸,即稱為江戶藩邸。),貴族除了自己擁有的領地之外,於天子腳下也持有住家。
據說宅邸距離王城愈近,愈屬於高階貴族所有。
然後,穆勒家族也不無例外,在該區擁有一棟宅邸。雖然規模不如位於埃特里姆城的主宅,但也全由石塊砌造,顯得美輪美奐,也有大量女僕與執事在此工作。
作為我們近期的據點,由穆勒伯爵帶我們導覽屋內。
他也說今後我們可自由使用。
就我個人而言,雖然好奇小嗶生前所住的宅邸,但經詢問後,發現那已經被與小嗶敵對的貴族徵收,大模大樣地擅作己用了。
當穆勒伯爵提到此事時,表情顯得十分難受。小嗶本人雖然毫不介懷,但就我個人而言,假使可以,希望能為他討回故居。
因為我認為有家可回是很重要的。
「喔喔,穆勒,你回王都了啊!」
「亞德尼斯殿下,您正蒞臨寒舍啊。」
話說回來,已有貴客先造訪穆勒伯爵公館了。
那是赫茲王國的二王子•亞德尼斯殿下。
當伯爵為我介紹宅邸時,一行人在走廊上巧遇。
也能見到殿下身旁有類似隨扈的騎士。
「我聽貴府的人說伯爵從領地回來了,而我正打算前往埃特里姆。不過,看這個樣子,我能認為之前那件事已經解決了嗎?」
「承蒙這二位高情厚意,便煩請他們移駕至此了。」
之前那件事指的是艾莎大小姐的人質風波吧。
殿下的目光飄向了我。
他似乎也深知內情。
「既然如此,我也有話想對你說。抱歉事出突然,但稍後想借用兩位一點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有事想趁此時先向兩位相告。」
「佐佐木先生,可以嗎?」
「可以,願聞其詳。」
隨著我點頭答應後,便由穆勒伯爵引導我們轉移陣地。
一行人移動至宅邸的貴賓室裡。
負責護衛殿下的騎士們,則順從殿下本人的意願,去其他房間待命了。他們雖然不情不願,但獲得殿下親自下令後,便安分地離去。於是,小嗶也可不顧及外人,參與討論了。
論及我們彼此的座位,殿下坐在安排於對面的沙發上,我則與穆勒伯爵兩人合坐一張沙發面向他,而由於今天無暇安排棲木,文鳥大大便依舊站在我肩上。
「宮裡預計授予佐佐木男爵爵位。」
當我們轉移陣地後,亞德尼斯殿下便開門見山地提出這話題。
看來不只在現代社會,我在異世界也將升遷了。
不過,我無法直接為在這世界中的身分變化感到開心,這真令人哀傷。升上徒具虛名的管理職位,除薪水減少之外,加班時間又延長,感覺這世界到處充斥這種鳥事。
而且,我為什麼能升遷呢?
我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特殊表現。
「不好意思,敢問那是基於什麼原因呢?」
「你和凱普勒商會一起在盧恩格共和國內創立商會了吧?」
「對……」
「這項情報出自迪特里希伯爵之口,甚至傳到我母后耳裡,所以她想確實圈養你成為我們國家的貴族吧。父王也很積極處理此事,如果是過去,他或許不太願意,但遭逢馬根帝國侵略後,他也心急如焚吧。」
「就算是這樣,可以這麼簡單就授予爵位嗎?」
「這時候的問題,是要賜給你的領地了。」
「並非賦予我在宮中的官職嗎?」
「目前正商議,要分封雷克坦平原給你。」
「什……」
穆勒伯爵聽見殿下的話後,表情有所變化。
他驚得目瞪口呆。
我自己也記得雷克坦平原這名字,那是之前當馬根帝國攻打赫茲王國時,駐屯軍隊的地方。小嗶瞄準該處轟炸魔法的畫面,如今仍然歷歷在目。
我記得該處也有一部分鄰接穆勒伯爵的領地。
「在這種時代,分封那種地方為領地,又有何用?別說城鎮或村莊了,連半個小聚落也沒有,要人怎麼徵得稅賦?」
「對,你所言甚是。」
「而且,那地區是緩衝地帶,可說是我國國土嗎?」
「父王打算把那塊地當作和馬根帝國交戰後的戰果,劃分為我國領土。可想而知,他會在分封領地時,提出為防未來開戰,要人在那邊挖個壕溝之類的。」
「亞、亞德尼斯殿下,這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我當然也反對過。」
「恕臣斗膽一問,這是您母后的意思嗎?」
「這好像是父王和艾因哈德公爵討論的結果。」
那是我在造訪首都之前,曾聽穆勒伯爵提起的名字。假使對方身分足以直接與殿下的父王•赫茲國王議政的話,應為地位顯赫的王公貴族,而且,我最近才聽伯爵解釋過,他的女兒淪為對方的人質一事。
由這種狠角色口中提起我的事,聽著聽著,就讓我不寒而慄。我的心靈支柱只剩隔著西裝的輕薄布料,從肩上感受到的小嗶鳥爪觸感。
「艾因哈德公爵和父王交情深厚,而且麻煩的是,他可說是推崇我的派系中最有權勢的人。無論怎麼極力抗議,父王都不會採納我們的意見,我也試著去拜託母后了,但無法順利說動他。」
「他們都不會考慮,佐佐木先生會因此而離開我國嗎?」
「對艾因哈德公爵來說,那也不痛不癢吧。很抱歉,我一直曝露家人不光彩的一面,但父王被公爵哄得一愣一愣的,又或者,就算感受到這種危險,卻也對必須占取雷克坦平原一事感到心急吧。」
「……原來如此。」
「我也直接去拜訪這些人過了……」
我認為對艾因哈德公爵而言,此舉主要意在牽制穆勒伯爵,基於他在二王子派系內開始嶄露頭角,倘若將我倆扣在與馬根帝國的國境地帶上,對方在宮中也較為容易伸展拳腳。
這感覺就將基層出身且違逆董事會的執行董事,發配邊疆的概念。
這八成屬於二王子派系中的內部鬥爭吧。
穆勒伯爵懇請我前往首都的理由,也必定因為如此。
雖然他本人並未得知這麼多內情。
另一方面,雖然殿下沒有直接說出口,但赫茲國王應該相當畏懼馬根帝國。既然如此,只要對方提出駐守雷克坦平原一事,縱使針對的對象是我,國王陛下或許也願意有所妥協。
『這又有何問題?』
當我這麼暗忖時,方才靜觀其變的小嗶便這麼說道。
他與散發出悲壯氣氛的亞德尼斯殿下、穆勒伯爵恰為相反,語氣滿不在乎。而一如他所言,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或許也因此,眾人的目光自然聚集到他身上。
文鳥大大受眾人矚目,侃侃而談:
『領地沒有人民?這不是很好嗎?不必費心去照顧他們,那對我們來說,反倒是獲得遠離中央的上好藉口,就藉此機會退居邊疆吧。』
「不過,有關貴族義務……」
『我們就乖乖挖個一、兩個壕溝,花上好幾年,慢慢蓋完。我們在窮鄉僻壤辛苦建設,對方也不會特意刁難了吧?』
小嗶的想法似乎也與我相同。
這種境遇對赫茲王國的貴族而言,可謂奇恥大辱。然而,這對希望遠離塵囂度過慢活人生的我們而言,反而求之不得。假使不幸獲得宮中職務,才更痛苦煎熬。
『而且,有我們撒錢的話,你的領地也會獲利吧。』
「還、還請您不必在意我……」
基於與凱普勒商會合作,我們的荷包賺得滿滿,如果不追求提升貴族身分的話,就如小嗶所說,為鞏固我在赫茲王國的地位,目前暫時賣力地挖壕溝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然而,若說我全無憂慮,就是違心之論了。
「不過,馬根帝國不會來找碴嗎?」
『一定會吧。』
「那不就不行?」
『放心,吾有妙計。』
「……真的嗎?如果因為這樣身分曝露,可就本末倒置了喔。」
『有關這一點,吾聽完剛才的事,也反覆尋思過了。』
也罷,既然小嗶這麼說,應該不要緊吧。
我這門外漢就乖乖閉嘴。
亞德尼斯殿下與穆勒伯爵似乎也這麼判斷,之後並未提出異議。
隔天,我與小嗶在穆勒伯爵公館裡度過一晚後,由亞德尼斯殿下引路進宮。原本覲見國王必須經過相當繁複的程序,不過,由於有二王子帶領,所以通關過程超快。
竟然在當天就獲准覲見了。
殿下應該在昨晚事先交涉過了吧。
於是,我來到了通往謁見廳的等候室,之前造訪王城時也曾待過此處。房間約有五坪大小,房內的設計與擺飾也十分奢華,此處與穆勒伯爵因散盡家財而顯得樸素的貴賓室相比,天差地別。
我在此接受了一如前次的搜身檢查。
然後,經過專用走廊,前往謁見廳。
途中依舊能見到小嗶的肖像。
「…………」
「佐佐木先生,怎麼了嗎?」
「不,沒事。」
當我邊走邊欣賞時,穆勒伯爵便出聲詢問。
他一如往常,一旦遇到有關星之賢者大人的事,反應便相當迅速。
假如我對他說「因為小嗶在肖像中的那頭金髮非常耀眼且美麗」的話,他不知會做何回應。
我隨意回應後,走在走廊之上。
於是,我們來到了謁見廳。
我過去也在這間房間,拜見過赫茲國王。
當我倆抵達時,已經有大量貴族就位了。
我受到眾人單方面地環視,邁步走向空寶座,接著,站到穆勒伯爵身旁,屈膝跪地並低垂著頭,等待陛下登場。過了一會後,上方便傳來一道嗓音:
「抬起頭來。」
當我抬起頭後,見到有人坐在原本空無一人的寶座上。
赫茲國王正端坐其上。
他是一名五十幾歲左右的偉岸男子,五官深邃,神情嚴厲,威嚴十足,氣宇軒昂。令人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年歲增長後,也能像他這麼富有成熟韻味,而他一頭銀髮與亞德尼斯殿下一模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國王陛下身旁為王后殿下,她也與過去我進宮謁見時相同,是一名看似三十幾歲左右的紅粉佳人。她雖然露出親切和善的笑靨,但可是一名會假扮女僕、刺探客人個人資訊的狠角色。
而令我好奇的是,站在他們附近的男性。
我過去從未見過他。
他與亞德尼斯殿下相同,擁有一頭銀髮,不過,他們的長相截然不同,莫名地讓人感覺陰沉。頭髮以男性而言也過長,遮住他一隻眼睛。簡單而言,他就是典型的孤僻仔,卻是個大帥哥。
以位置看來,那並非區區一介貴族可站立之處。
他是否為亞德尼斯殿下的手足呢?
當我猜想著他的頭銜時,陛下出聲道:
「穆勒伯爵啊,抱歉頻頻召你來呢。」
「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當。」
陛下與穆勒伯爵開始寒暄幾句。
我自己則默不作聲,靜觀其變。
陛下雖然相貌冷峻,語調卻頗為親切,顯示出他對穆勒伯爵的信賴之情。他對亞德尼斯殿下自戰場平安歸來一事感到歡喜,必定是發自肺腑吧。
「多虧有你,亞德尼斯最近也潛心習武,一有機會就練劍。他在戰場上見識過你的劍藝後,大為欣賞,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你陪他練練劍呢?」
「由微臣指導殿下劍術,實在不勝惶恐。」
「我們君臣之間的關係,也沒那麼見外,穆勒伯爵啊,就麻煩你了。」
「蒙陛下垂愛,這將是臣世世代代的榮耀。」
然而,這段寒暄也相當短暫。
陛下也對我這在一旁待命的外國人道:
「話說回來,換個話題,朕有話想問騎士佐佐木。」
「是,還請陛下儘管問。」
我感到在場的貴族目光,同時聚焦到我身上,這群人縱使針對穆勒伯爵,也散發出頗為咄咄逼人的氣氛,而輪到我時,更是徹底投以觀看異類的眼神。
儘管只論眼角餘光看得到的人,那態度也十分明顯。
「據說你透過凱普勒商會,在盧恩格共和國成立商會了,朕聽說上個月身為會長的約瑟夫閣下,甚至還親自造訪我國。」
「如陛下所言,微臣在該國成立了商會。」
當我坦白地點了點頭後,附近的貴族便發出譁然之聲。
傳來「欸,真的假的?」的氣氛。
謁見廳中開始傳出交頭接耳聲。
「對我國來說,和該國的交往極具價值,而理所當然地,必須給予當事人相襯的地位。因此,從今天起,朕賜予騎士佐佐木男爵爵位,和在宮中擔任外交的官職。」
這狀況發展一如亞德尼斯所說。
不過,卻又有些不同。
他說的是領地,並非宮中職務。
結果,隨後在場一名貴族揚聲道:
「陛下,那是否有違身分呢?」
「艾因哈德,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呢?」
「我國和該國的關係的確重要,他在盧恩格共和國成立商會也屬實吧。不過,這名騎士只是成立了商會,對我國毫無貢獻可言。」
「……原來如此。」
對方縱使在謁見廳中的貴族之中,一身行頭也顯得特別氣派,年約五十歲左右,一頭茂密的蒼蒼白髮,打理得類似巴洛克時期的作曲家,令人印象深刻。
這道跟隨陛下發言的聲音,無疑就是艾因哈德。
「他也可能有損我國國格。」
「你所擔心的事的確可謂天經地義。」
「既然如此,就請我等敬愛的陛下重新考慮。」
「嗯……」
陛下聽完艾因哈德公爵的發言後,開始煩惱。
貴族的目光也轉移到他身上。
而我則把注意力放在屈膝跪在一旁的穆勒伯爵身上,這不是和亞德尼斯殿下說的不一樣嗎?但他的只是盯著前方,並未察覺到我。
就我個人而言,絕對不想在王宮裡工作。
隨後,陛下再度做出了反應。
「那就這麼辦吧,就賞給騎士佐佐木男爵爵位,並分封雷克坦平原這塊在日前戰爭中獲得的土地為領地。該地和穆勒伯爵領地相接,希望你們互助合作,攜手共創我國的繁榮。」
以結果而言,我聽見了熟悉的地名。
赫茲國王裝出苦惱的模樣後,提出替代方案,艾因哈德公爵則對此深表贊同,而在謁見廳中的貴族聽見兩人的對話後,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
國王他們似乎起初便打算演這一齣戲。
幸好我沒操之過急。
他倆的對話,或許也具備遏止其他貴族反對的意涵,而根據這一層理由,我能輕易地想像出他們要演成「艾因哈德公爵恭請陛下妥協了」。
一旦開始揣測赫茲王國貴族的企圖,便沒完沒了。
我有點好奇,要是把阿久津課長這類老狐狸丟進去,會起什麼化學反應。
「想請佐佐木男爵,至少建個一道邊境牆。」
艾因哈德公爵旋即提出要求。
而這比亞德尼斯殿下所提及的還過分。
而且即使說是邊境牆,但我也不知他腦裡是怎麼想像的。
「如果你和凱普勒商會的合作案屬實,這應該易如反掌吧?」
公爵閣下代替陛下對我頤指氣使,考慮到這裡是謁見廳,赫茲王國的王室權威或許意外地弱,貴族相當橫行霸道呢。
同時之間,我聽見他們的對話後,有了一個想法。
陛下或許出乎意料地,對我們有所期待。
「臣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誓將不負陛下厚望。」
無論如何,我的回應都不變。
一如當初的計畫,我乖乖地點頭答應。
不過,這樣就結束有點可惜,難得獲得和艾因哈德公爵見面的機會。小嗶也對雷克坦平原的公共建設拍胸脯掛保證,因此即使硬是藉此機會,我也想解決穆勒伯爵的難題。
「正值此機會,陛下,能否請您傾聽微臣一個小小懇求呢?」
「喔?但說無妨。」
我的視線從艾因哈德公爵身上移至國王陛下,揚聲說道。
眾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我身上。
散發出一股「你又要幹嘛?」的氣氛。
「臣在此立誓直到雷克坦平原邊境牆完成為止,都將不再踏入首都阿勒斯特一步,必將為了赫茲王國的繁榮安康,成功築牆。因此,能否請您歸還穆勒伯爵家的一點紅呢?」
「佐、佐佐木先生……」
畢竟,星之賢者大人說沒問題。
這是我應當努力之時。
「你這廝,區區騎士居然放肆懇求陛下,實乃大不敬!」
艾因哈德公爵則當場發難。
我認為「畢竟你也和陛下聊了聊天,所以換我稍微聊一下也無妨吧」,但看來是沒門呢。而且他還一臉猙獰地瞪著我,儘管同為貴族,騎士與公爵之間的差距也相當懸殊。
不過就算是這樣,放過這次機會,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向艾因哈德公爵抗議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搬出身分比他高貴的陛下進行談判,可謂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我凝視著陛下,表示「千萬拜託」。
結果,對方有所反應。
「一點紅?那是什麼意思呢?」
萬歲,陛下似乎願意聽我說。
不過,這氣氛狀似無法長談。
「臣斗膽,還請陛下向艾因哈德公爵瞭解詳細緣由。」
「……嗯。」
我邊偷瞄公爵閣下,邊這麼回答。
對方則面目猙獰地瞪著我這菜鳥男爵。
就算邊境牆完成,我也暫時不想靠近王宮。
陛下則在我們面前低頭望著自己的腳邊,狀似陷入沉思。然而,他也僅僅尋思片刻,當他再度抬起頭時,就道出答應的話語:
「好吧,朕就實現亞德尼斯所器重之臣子的心願吧。」
當國王陛下點頭後,在場貴族發出哄堂譁聲,傳進我耳中的低語千差萬別,有人單純感到震驚,有人出言譴責我,各式各樣的反應都有。
總之,我先誠心拜謝吧。
「臣備感榮幸。」
我維持屈膝跪地的姿勢,深深鞠躬回應。
結果,我隨後聽見一道年輕嗓音,自正面傳來。
那是過去並未出現於交談中的聲音。
「你都這麼說了,反而會讓人好奇呢。」
那嗓音與亞德尼斯如出一轍。
我瞬間以為是殿下走過來了,然而,殿下總是神采飛揚地說話,那語調則與他有些不同。當我感到疑惑,便稍微抬起目光,嗓音的主人映入了我的視線一角。
是站在陛下附近的銀髮孤僻少年。

「路易斯,怎麼了嗎?」
「父王,沒事,還請您別介意。」
他稱呼陛下為父王。
那就一定是王子了。
以年齡來看,他應該是第一王子。
他與現實生活似乎很充實的二王子相比,全身上下明顯呈現出迥然相反的氣質,據說他長年來都被視為不存在的私生子,那或許也影響到了他的儀表。
但他是個大帥哥。
然後,當第一王子出聲不久之後。
陛下隨即發表散會宣言,本日的覲見圓滿落幕。
我們覲見完陛下後,回到穆勒伯爵的公館中。
他好意招待我們今晚留宿,我們便決定打擾一晚。等明天之後再送商品去凱普勒商會也無妨,由於二人靜女士安排了新據點,因此能好整以暇地處理現代社會中的買賣。
於是,到了晚餐時間。
我們在客房休息一會,任職於宅邸的女僕便帶我們前往餐廳,當我們從走廊踏進餐廳時,正巧撞見了艾莎大小姐。
她原本坐在餐桌邊,一見到我們走進餐廳,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發出「喀噠」一聲巨響,接著,她高聲對我們說:
「佐佐木男爵!我、我聽爸爸說了!」
「艾莎大小姐,您回到府上了啊。」
我沒想到她已經回來了。
據穆勒伯爵所說,她是人質。
陛下莫非在今天覲見後,便隨即向艾因哈德公爵為我們緩頰了吧?否則的話,我認為公爵閣下不會釋放艾莎大小姐,赫茲王國雖然國政腐敗,但當前國王或許值得信賴。
「這一切都是你和使魔的功勞吧?」
「是啊,大半都是我使魔的功勞。」
我瞄了一眼肩上的小嗶,這麼說。
我只是順從了他的提議。
「牠明明這麼小巧玲瓏,你的使魔真是厲害呢,居然能懇求陛下,甚至影響艾因哈德公爵,我聽爸爸這麼說時,都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但我認為,亞德尼斯殿下也向陛下進諫過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覺得這太了不起了!」
蓬鬆公主眉飛色舞地說。
與家人分隔兩地果然相當煎熬吧。
「底層貴族居然敢在謁見廳中,直接懇求陛下,這舉動一般來說,就算當場被逮捕也不足為奇呢!我根本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勇敢,所以那個……」
「…………」
原來我今天的舉動,比想像中更加激進。
難怪艾因哈德公爵會氣得齜牙咧嘴。
我聽見艾莎大小姐的話後,事到如今才覺得心有餘悸。不過,繼續將已經過了的事放在心上也無濟於事,以結果而言一切順利,所以現在就老實地為此開心吧。
不過,今後要充分注意,真的。
「佐佐木男爵,謝謝你,多虧你,我得救了!」
「您過獎了,我們也甚感欣喜。」
附帶一提,餐廳裡除了我與小嗶之外,只有穆勒伯爵與蓬鬆公主兩人。這恐怕是因為,伯爵閣下重視與星之賢者大人的談心時間吧,他的夫人與公子都不知道,他會和停在我肩上的文鳥大大聊天。
由於餐點也只安排了三人一鳥的份,因此準沒錯。
「佐佐木先生,我也要向你道謝。」
「請別這麼客氣,我們也一直承蒙伯爵您關照。」
「你不必因為在小女面前,就體諒我的立場……」
當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寒暄過後,我就在穆勒伯爵的示意下坐到餐桌邊。餐廳的餐桌為大圓桌,等距擺放著座椅,一行人呈描繪四方形似地就座,其中一張椅子旁則放著棲木。
沒過多久,料理就被運上了餐桌。
當負責服務的女僕們確認送完餐點後,便輕輕鞠躬致意,離開了餐廳。而既然鄰接廚房的門已經緊閉,我們在這裡的交談也不會被人瞧見。
因此,我也能享受與小嗶聊天的樂趣。
「話說回來,佐佐木先生,有關雷克坦平原的邊境牆一事……」
開始用餐不久後,穆勒伯爵出聲這麼說。
他的視線三不五時地瞄向文鳥大大,提出的話題是在謁見廳中被艾因哈德公爵塞來的近期任務,我也打算盡早確認一下呢。
附帶一提,論及關鍵的文鳥大大呢,他已經移動到圓桌上,正在用鳥喙靈巧地從盤中啄著切好的肉。他散發出滿足的氣息,應該是基於對廚藝的誠實評價吧。
「您有何掛懷之處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問問兩位之後的計畫。」
『你確認完又當如何?』
「能否務必也讓在下來協助呢?」
『只是建築邊境牆,不會花多少工夫吧。』
「但輕舉妄動的話,我怕會刺激到馬根帝國……」
穆勒伯爵正擔憂著我也害怕的事,小嗶雖然說交給他就好,但伯爵還是頗為好奇吧,畢竟那會影響到負責築牆者的性命安全。
作為一名伯爵,那也並非與自己所統治的城鎮無關。
『你無須在意,我們會自己處理。』
「可是……」
『不過,這次需要一些人手,包含調度材料一事在內,希望你在這部分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屆時會再由我們聯絡你,也可能派人通知。』
「我知道了,還請務必讓我協助。」
穆勒伯爵臉上露出笑容。
應該說,他眉開眼笑。
那應該是因為,自己受到星之賢者大人所託吧。
畢竟小嗶有點傲嬌呢。
「父親,您突然怎麼了啊?」
「嗯?妳是什麼意思?」
「因為您對佐佐木的使魔,說話很恭謹……」
蓬鬆公主納悶地歪著頭,穆勒伯爵則顯得驚慌。
話說回來,艾莎大小姐雖然明白這隻文鳥能說人話,但還不知道星之賢者大人依然在世。看在女兒的眼裡,應該不解自己身為一城之主的爸爸,為何對一隻鳥這麼畢恭畢敬吧?
對我這單身中年而言,這父慈女孝的溫馨畫面,讓我心中有點黯然神傷。
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飄向剛買不久的文鳥。
「…………」
不,我不會提出什麼奢侈的要求。
我當時心中早已決定,假使養了文鳥,總有一天絕對要捏捏牠,因而造訪了寵物店。但這已經是久遠以前的事了。目前連摸摸頭都難度極高,如果我說想再養一隻,他會不會生氣呢?
『……什麼?有何在意之事嗎?』
「不,沒事喔。」
『是喔?那就好。』
於是,我們度過了悠哉的一晚。
我們在穆勒伯爵公館留宿一晚,隔天啟程離開了首都。
目的地為雷克坦平原。
去程當然是利用了文鳥魔法。
這是為了穆勒伯爵在昨天晚餐席間,也曾提出的疑問──去除與馬根帝國關係中的不安因素。由小嗶本人提議,在今天原本安排的凱普勒商會貿易前,先來觀察狀況。
我認為他八成也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還是一樣開了個大坑呢。」
『因為特地填起來也很麻煩。』
我們目前飛在空中。
下方就是個無底洞。
那是星之賢者大人過去用魔法轟出來的。
囤駐於此地、為數超過一萬的馬根帝國軍團,在短短幾分鐘內,就灰飛煙滅消失無蹤,令我記憶猶新。然後,草原上開了一個無底洞,取代了那些消失的士兵。
由於這洞深不見底,令我看著看著,就覺得心裡發毛。
「可以就這樣放著不管嗎?我覺得會很危險……」
『吾考慮用這個洞,來對付馬根帝國。』
他的回答令我一頭霧水。
他打算弄一個超大的陷阱嗎?不不不,星之賢者大人不可能想出這種策略,而且,光是遮住上面就夠累人了,那幾乎等於在江河上蓋橋,是一大工程。
「……那是什麼意思呢?」
『你不覺得這個洞,很適合龐然大物來住嗎?』
「抱歉,那類生物,我也只看過半獸人而已。」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呢……』
還有就是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蜥蜴人了。
為了日後的異世界生活做準備,我或許至少需要事先認識一下較具代表性的種族,這世界有沒有類似動物園的設施呢?如果沒有的話,希望至少有圖鑑之類的書籍。
找一天和穆勒伯爵商量看看吧。
他家裡應該會有書庫。
『也罷,意即目前的吾一樣。』
「和你一樣?」
『吾打算運用使魔牽制帝國。』
「喔,原來如此。」
當我造訪異世界後,三不五時會聽見這單字。
絕對遵從主人命令的生物。
──使魔。
根據我過去獲得的解說,人們捕捉抑或藉由召喚魔法召來野生動物、魔物後,再馴服為自己的所有物,便稱為使魔。據說假使冒犯了實力高於自己的對象,也可能會遭到反撲。
『吾打算藉野生龍棲息在這大洞裡的方式,讓馬根帝國的士兵近期內都遠離此處,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不必站上第一線,確保築牆安全了吧。』
「欸,龍有那麼容易駕馭的嗎?」
『端看對象的品種。』
我好在意龍啊。
因為那可是龍欸。
我過去也因為穿梭來異世界,而屢次遇到奇幻事件,不過,一提到龍,那可就截然不同了。說到異世界就會想到龍,說到龍就會想到異世界,我有這種認知。
假如得以實現,希望能養來當寵物。
小隻的就可以了。
掌中嬌龍如何呢?
會啾啾叫之類的。
『照目前狀況看來,馬根帝國的士兵沒有回來,洞裡也沒人的氣息,所以就馬上送牠進去吧。照這規模,就算多召喚幾隻也沒問題吧。』
「附近的村子不要緊嗎?」
『吾會吩咐牠們不可攻擊人類。』
「意外地能靈活應變呢。」
『也可說是端看術者實力高低了。』
小嗶與我閒聊間,正面出現一個魔法陣。
而同時之間,無底洞中也浮現出一個設計相同的魔法陣。
也就是說,會從該處召喚出來吧。
我滿心期待會召喚出怎樣的龍。
宛如回應我的期許般,下方出現了明顯的反應,隨著魔法陣登場,小嗶口中傳出了詠唱聲,而當詠唱告一段落後,魔法陣的光輝猶若脈動似地增強。
同時之間,一個物體於陣上方逐漸成形。
要形容這個物體的話,就是在網路的圖片搜尋中輸入「龍」這個關鍵字的結果吧。
那隻龍擁有兩片一組的遼闊雙翼、略長的頸部,以及巨大下巴與長出一對傲人犄角的頭部,恍如軀體渾厚結實的四足步行恐龍,牠全身上下長滿金色鱗片,令人聯想到西洋風格的威爾斯國旗。
牠受人召喚後,巨顎朝天際大張。
發出「吼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咆哮聲,響徹附近地區。
含蓄地說,那大聲到刺耳的程度。
尺寸也如稍具規模的集合住宅一般,假如有較小的獨棟民宅,應該會被牠輕而易舉地踏平吧。縱使只看牠目露凶光地注視著我們的眼球,搞不好也比我的頭還要大。
這無法當寵物養呢。
應該說,好恐怖。
感覺牠下一秒就會撲過來攻擊我們。
「小嗶,出現一隻看起來很強的龍了欸……」
『因為倘若為過於弱小的品種,就會被馬根帝國剿滅的啊。』
來向這等外觀的生物找碴,的確需要相當的勇氣。
如果是我,會掉頭就跑。
至少我不認為中級的雷擊魔法能對付得了牠,希望能多準備幾種更加厲害的魔法,並為了保險起見,先找齊願意協助我撤退的戰友。不對,即便如此,我也盡量不想和牠交戰。
「面對這樣的龍,我覺得的確沒人能贏呢。」
『也不一定,即使是人類,但人數夠多,意外地也能屠龍。』
「欸,是喔?」
『不過,會犧牲相對應的人數,他們應該不會勉強來剷除牠吧。而且假使馬根帝國硬是殲滅了龍,但之後用殘兵敗將攻打過來,理應也會遭遇一番苦戰。』
「原來如此,包含這層面在內,代表這隻龍是安全裝置呢。」
『嗯,正是。』
我誠心祈禱雙方都能毫髮無傷。
這隻龍也不想嚐苦頭吧,牠自從厲聲咆哮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飄在牠上方的我們,顯得安分乖巧,只看牠的舉止,與受過良好訓練的狗無異。
當我這麼一想後,就覺得牠有點可愛。
「話說回來,這孩子的金色鱗片非常美麗呢。」
『世人稱牠為黃金龍。』
龍鱗反射些許灑落至洞中的陽光,顯得熠熠生輝。
假如牠離開洞穴來到地上,應該會看起來更加璀璨耀眼吧。
「這讓我想起在通往謁見廳走廊上,看過你的肖像。」
『……你看過那個了啊。』
小嗶生前擁有十分美麗的金髮。
至少肖像中是這麼畫的。
不過,文鳥大大聽見我不經意的一句低喃後,反應卻不優,我是否刺激到他對過去肉體的執著了呢?抑或有什麼其他原因咧?無論如何,避免提起這話題似乎比較好。
我有點過於輕率,需要反省。
「話說回來,你還要再多召喚幾隻吧?」
『因為只有一隻讓人擔心,吾想再召喚兩、三隻出來。』
「牠們會不會打架啊?」
『如果沒什麼大事,只要命令過牠們就沒問題。』
之後,小嗶再召喚了兩隻外觀相同的龍,順利結束了在雷克坦平原上的豢養工程。如果龍再小巧可愛一點的話,我今後或許會想再去看看牠們,不過,如果像這麼猙擰凶猛的話,不禁令人望之卻步。
目前就相信小嗶,放著不管吧。
牠們外觀這麼嚇人的話,我猜馬根帝國軍也不敢靠近吧。
我們結束雷克坦平原的豢養工程後,前往盧恩格共和國。
我們造訪了凱普勒商會,遞交約定好的商品。當我在總店大廳報上約瑟夫先生的名號後,對方立刻安排我們前往會客室,幸好他本人似乎從赫茲王國歸國了。
「佐佐木先生,好久不見了。」
「感謝您上個月在百忙之中遠道而來。」
我也相當習慣這類寒暄了。
我們隔著沙發桌彼此交談。
小嗶則站在我的肩上。
我立刻點交過去約定好的物資。
之前原本放進背包中,或囤在推車上的貨物最近數量增加,因此根本無法一次搬完,於是,從這次起我借用了商會附近的倉庫,在該處進行交易。
附帶一提,出借人是凱普勒商會。
因此,我能放心借放貨物。
異世界與現代社會之間的時間流逝,依舊有著差距,縱使只是搬運貨物,假如多次往返的話,這世界也會經過好幾小時,甚至是一整天。因此在搬運貨物時,使用可限制人員出入的地點,可謂求之不得。
「總之,我先將以砂糖為主等等占空間的商品,送進之前我和您協議過的倉庫了,抱歉將造成貴商會的不便,但能否煩請您查收貨品呢?直到可進行買賣為止,我都會留在這城裡叨擾。」
「我明白了,我會讓負責人過去清點。」
當約瑟夫先生拍了拍手後,隨即有人進來。
接著,對方聽約瑟夫先生耳語幾句後,便匆忙離開了會客室。
如此一來,當我倆進行談話時,對方也能同時查收貨物,之後只剩下交出我帶在身上,電子計算機等簡單的電器,以及我預估在異世界中,也有市場的工業製品。
「馬克先生也好久不見了,您又變回容光煥發的模樣了呢。」
「佐佐木先生,上個月真的是太感謝您了。」
此外,今天在約瑟夫先生的身旁,能見到馬克先生的身影。
或許因為我還留有在獄中與他相見的印象,所以久違地見到他後,令我感到他格外精神奕奕。即便單論他身上的一件衣服,也比我們在哈曼商會中相見時,還高級了幾分。
「請問馬克商會的部分狀況如何呢?」
「託約瑟夫先生的福,非常順利,近期內將在埃特里姆開分店,並在該地邊和哈曼商會合作,邊輔助您和穆勒伯爵。」
「那對我們來說也不勝感激呢。」
「聽您這麼說,最近是否需要資金呢?」
「其實我有事找二位商討。」
這話題來得恰如其時,雖然見面不久就聊這個讓我歉疚,但容我說說艾因哈德公爵出的作業吧。我講出覲見陛下時聽聞的內容,包含公爵要求我建設兩國國境上的邊境牆等事。
而有關這部分,我已經決定應該怎麼處理了。
佐佐木男爵以個人名義向馬克商會委託,請對方調度必要人力與物資,但實際上的承包商則是哈曼商會。由於他們是在埃特里姆紮根的商會,所以我相信這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您、您下的這判斷還真是英明睿智呢……」
「你願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我們會獲得赫茲王國和鄰近諸侯的援助嗎?否則的話,必定會被馬根帝國兵所蹂躪,我們的商會沒有能和帝國正規兵正面對抗的戰力。」
「有關這點,你不必擔心。」
我等待這問題已久,解說了稍早之前完成的工程。
不知為何,有多隻野生龍棲息在雷克坦平原的國境地帶,且唯獨不會攻擊赫茲王國的人民,所以還請不必介意馬根帝國,隨心所欲地進行工程。
「我想各位也明白赫茲王國國力凋敝,儘管如此,我還是挹注不少資金在該國之中,並計畫暫時待在該國,能否請二位相信我呢?」
這部分也屬於小嗶的想法。
還望千萬拜託了。
此時,馬克先生一臉驚訝,低喃道:
「用龍來牽制馬根帝國啊……」
「抱歉這像是天方夜譚。」
「不會,如果您這麼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吧。我明白了,我也承蒙穆勒伯爵百般關照,還請讓我趁此機會報恩。」
「謝謝你爽快答應。」
幸好他願意相信。
如果是我肯定會滿心懷疑。
國境有龍守衛這種話,簡直是過於異想天開。
不過,不只他做出直爽的反應,坐在一旁靜觀我倆交談的約瑟夫先生也一樣,他與馬克先生頷首答應時一樣,接受了龍存在國境上這個前提。
「您打算和馬根帝國起衝突嗎?」
根據前面的內容,聽起來這樣也無可厚非。
不過,還請不要貿然斷定。
我們可完全不打算和馬根帝國幹架。
「我怎敢,但這是為了我們的利益,所當為之事。」
「此話當真?」
「假使赫茲王國衰退的話,貴商會也會很困擾吧。」
「對我而言,您這句自然而然的假設,引起了我的興趣和猶豫呢。」
論及貿易金額,他國與凱普勒商會的往來,遠勝於我們,我絕不會妄想獨占鰲頭,第二、第三也讓賢,絕對不會有失分寸,不自量力。
我們僅充當附帶價值也無所謂,今後也想和凱普勒商會友誼長存。
「這和您所經手的商品有關嗎?」
「您可以這麼認為。」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會協助馬克先生。」
「可以嗎?」
「您之前帶來的商品炙手可熱呢,如果今後想向您繼續進貨的話,我預計將會是一大筆金額,所以我對馬克商會也抱有殷切期許。」
「原來如此。」
出乎意料之外,我們獲得了約瑟先生這枚後盾。
本次交易也圓滿落幕。
接著,當我們完成與凱普勒商會交易的隔天,出發前往穆勒伯爵所統治的城鎮•埃特里姆,我們在此也告知哈曼商會的職員與法蘭奇先生,有關昨天向馬克先生提過的事。
這話題對法蘭奇先生而言,並無什麼直接關聯,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聯絡了他。結果,他本人語氣興奮地熱切表達協助之意,我認為這大多源自於他對自己家鄉的愛。
我也說明假使需要協助,可以仰仗穆勒伯爵,由於雙方也並非互不相識,一旦串聯起眾人後,至少在埃特里姆一帶,不會產生什麼莫名的問題。
資金面上,我將手中的大金幣,託付給馬克先生了。
那約為至今我們藉由貿易賺來的一半金額,五百枚大金幣。
照小嗶所說,有這些錢的話,近期內都能順利運作。當我們下次造訪此地時,理應能實際著手工程了。我們企圖藉建設邊境牆這種正當理由,於未來幾年都宅在穆勒伯爵的領地中。
這麼一想,就覺得不賴。
不過,當我們奔走有關各地時,等回過神來後,已經又過了好幾天。這次的輕旅行甚至無暇練習魔法,下次希望帶著更悠哉的度假心情,享受在異世界的時光。
這是我與小嗶的共同見解。
我倆漫不經心地閒聊,並從異世界回到現代社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