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二人』

「在那样做之前,我们一直在让犯罪不断发生,在迷失的道路上彷徨不前,尽是胡乱地制造着犯人。真是的,对小说家来说是无法接受不能成为犯人的人的,这样一想,之前所做的就完全白费了。」

——坂口安吾 『不连续杀人事件』

一叶收到那封信是在一周之前。

预告信

髑髏畑一叶小姐:

我将于七月二十四日,拜访里腹亭取走您父亲髑髏畑百足最后的作品。尽请不必在意。

刑部山茶花

对于那手写的签名“刑部山茶花”,一叶完全想不起任何线索,但是经过网上的搜索引擎调查之后,立刻就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一次盗窃中杀死三人。

人称三重杀之稻草人。

通称,大盗·助恶郎。

果然,一提这个名号就有印象了。

怪盗鲁邦,怪人二十面相,古时候的话就是鼠小僧次郎吉,石川五右卫门——需要时就会出现的,被周遭人们赋予艺术家般的盗贼形像的——一时之间让媒体为之震撼的存在。

那也是一种运动。

就像病一样流行了起来。

确实,助恶郎被人们议论得最为热烈的时候,正是一叶刚出道时,距今大约五年之前。他运用新鲜的手法制造出令人兴奋的结果,以完全是年轻人行为的所谓限定条件,发出预告宣言,受到了犹如英雄般的看待,令当局者头痛不已。

活动场所没有特别的限定,在袭击完网走刑务所的次日立即狙击了西表山猫,简直是神出鬼没的广域盗窃犯。将言语戏谑的预告信在事前送达案发地——也成为了有名的传说。

那署名为『稻草人』却被称为助恶郎的大盗——最终,在盗取京都站票据时被京都俯警逮捕归案——这些是官方公文上的记录。

大英雄却如此不堪地栽了跟头。

不是因为单纯的失败而被逮捕——他,也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简单,持有刑部山茶花这样一个普通名字的人——在之后的调查中,因一次盗窃中杀害三人,助恶郎的名号从大盗升值为杀人魔,他凶恶的行径也完全暴露了出来。

因此他被称为——三重杀之稻草人。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

一次盗窃中杀害三人云云的后话,是在助恶郎被逮捕后,当局为了对抗他尚未冷却的人气而发出的虚假情报,这样怀疑着的人们似乎也不在少数——不对。

要是这样说的话,更为根本性的问题是那样的大盗打从一开始到底是否存在——不管怎么看,这些事件都十分可疑。

都市传说中的怪盗之类的——这种故事太常见了,一叶连例子都懒得举。

但是至少目前,在关于助恶郎的情报量达到某种程度以后,却忽然完全断绝了消息——

——连我都已经忘记了啊。

刑部山茶花这个名字也好,至少也该有听到的可能性,连这都完全忘记了的话——即是说已经没有任何情报了。

——嗯。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说到底助恶郎存在与否,在这个场合下也是没有任何影响的。不管他是否存在,那名为『预告信』的东西也一定只是个恶作剧。

假如助恶郎真的存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办法从刑务所的监牢中逃出来的,假如他不存在,那么就更不必多言了。

虽然并不明白他署名为本名『刑部山茶花』而非『稻草人』的意义,但是也没有深究的必要吧。

一叶这样思考着,就准备把信放进粉碎机里——但就在那时,她的思考停止了。

——髑髏畑百足的——最后的作品?

这个短语——真让人在意啊。

失踪的父亲最后的作品,一般想来的话就是父亲失踪前所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吧——应该就是这样,但是那封信所要表达的含义似乎并非如此。

逻辑上并非这样。

里腹亭的名字——本不该出现。

要书的话书店里都有在卖,根本没有必要到这偏僻的深山里来偷——那么究竟为什么他要到这样的深山里来呢。

里腹亭中——

里腹亭中难道存在着什么吗。

这个时候的一叶并没有想到什么确实的点子,也没有任何线索——不过她还是首先停止了把信送进粉碎机的动作。

她随手将信放置在一旁,这仅仅是个无心之举——然而,那封信却恰巧被来一叶家取原稿的编辑切暮细波发现了,于是事态发生了急转。

「老师——这是?」

切暮的手一边颤抖着一边这样问。

「难道里腹亭中真的还存有您父亲的遗稿吗!」

一叶的父亲髑髏畑百足虽然只是行踪不明,但也有人抱持死亡说的观点,虽然并非具有确定性的证据,不过如此一来『遗稿』的说法就不是正确的反而有些不敬,但是——

——但是,那样的话。

一叶揣摩着。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封信说不定不是假冒的。

或许这是——真真正正的预告信。

妥当猜测的话,知道一叶是百足的女儿并写信恶作剧的人,推测为父亲的狂热书迷或许也很合理——这是很一般的想法吧,但是一叶无法在察觉到其他可能性以后再对此置之不理。

如果只是个小偷的话,一叶或许可以忽略他。

就算里腹亭的某个地方真的存有父亲的原稿,那也无关紧要。

只是——如果预告信是真的,如果助恶郎真实存在的话——他为了盗取作品,他,刑部山茶花将会把三人——把三个人杀死。

三重杀。

而且综观过往与现在,与里腹亭有关的人——与里腹亭有关联的人单单只有三人而已。该说是只有三个人,还是恰好有三个人呢——

髑髏畑百足。

髑髏畑二叶。

别枝新。

无论是行踪不明的父亲,还是关系恶劣的亲妹妹,一叶都没有讨厌到想将他们杀死的地步,至于别枝则真的几乎与一叶没有任何关系,要说与他的交流只限于社交辞令都不为过。那种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将有可能卷入事件而被杀死——一叶无法对此放任不理。

正因如此,一叶才拿着预告信试图得到警方的帮助——然而,不知是否该说是意料之中,他们对此仅仅是一笑置之。

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一叶与切暮就不用坐车来到里腹亭了。

当时接待一叶的警察官那不把人当回事的态度让她十分不愉快,无法否定这让自尊心颇强的她感觉仿佛受到了戏弄。

总而言之。

由于这种种原因,髑髏畑一叶与切暮细波于七月二十四日抵达了位于岐阜县山中的里腹亭——

「——这就是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么。」

直到刚才为止都几乎没有插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的——这名为海藤幼志的男子好像彻底明白般了地一边看着一叶,一边喝着别枝泡的红茶,这样说道。

——什么嘛——好像不太可靠。

这是一叶对海藤的第一印象。

质地厚重的裤子,下摆稍长的夹克。

从那威严的气质看起来至少也超过20岁,但是从他那张娃娃脸上却再也看不出别的东西。

就在不久前海藤按响了里腹亭的对讲机——五分钟后便以一付理所当然的表情坐进了客厅的沙发,听一叶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对着这样一个男人滔滔不绝地把内情讲给他听呢——在将一切叙述完以后一叶这样讶异地想着。

——如此。

如此——不可靠的男人。

为什么——直到刚才都没有考虑这些,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海藤——现在却觉得应该把真相隐瞒起来,一叶心中不禁产生了悔意。

好像热情冷却了一般,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啊啊,这红茶真美味啊。」

海藤笑嘻嘻地说,不知他对一叶此刻的心境是否理解——而现在正坐在一叶旁边的编辑切暮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红茶很美味——太奇怪了。

红茶明明是——饮料啊。

「不好意思——海藤先生。」

「恩?什么事?」

「你说你是有能力的侦探——这真的确信无疑?」

「当然是真的啦,讨厌。」

似乎没料到自己的能力会被怀疑,海藤立即端正了坐姿转向一叶。

「我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三班所属——专门针对盗窃犯的侦探。刚才你也看到我的蓝色ID卡了吧?」

「那个所谓的日本侦探俱乐部——恕我不太了解。是组织吗——又是怎样的组织呢?」

「恩——虽然问题不严重,我也打算要好好说明,不过」

海藤将双臂交抱起来。

「那边的编辑小姐,你怎么认为?」

话锋突然一转,切暮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啊,不——我也,不太……」

「这样啊,怎么会——比我想像中的知名度还要低——对日本侦探俱乐部几乎是一无所知嘛,也难怪不知道我海藤幼志的大名了。但是竟然知道助恶郎的名号,这就是世间的不公平啊。」

海藤说着这些台词转向了一叶,似乎是要寻求赞同。

——就算你向我寻求赞同。

我也还是十分困惑啊。

照理困惑的就该是一叶嘛。

「那好,我就从头开始说明吧——所谓日本侦探俱乐部,简单点说就是一个侦探集团。啊啊,就算我说得那么简单你们也很难理解吧——所谓侦探啊,你们总该知道的吧?再怎么说一叶小姐也是髑髏畑百足先生的女儿嘛。」

「——你那说话方式真让人不愉快。」

一叶丝毫没有掩饰不愉快的心情,打断了海藤的话。

「你那犹如我除此以外不具有任何其他价值的说话方式——与将我的人格予以否定是一样的。」

「啊,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海藤慌忙这样辩解,强堆出尴尬的笑容。

——还真笑得出。

与其说那是亲切的笑容,不如说海藤生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所谓侦探——不就是像狗那样寻找着丢失的宠物,像跟踪狂似地搜寻着别人外遇对像的人么,确实,不就是那样的人么?」

「——虽然您似乎严重地否定了侦探的人格,不过那就先算了,但是我现在所想说的并不是那样的侦探。通俗点说,就是像推理小说中出现的那种名侦探。」

「那是——推理小说中出现的——也就是说,像明智小五郎和金田一耕助那样的?」

「没错,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

海藤表现出被人理解的欣喜。

原来如此,那么海藤之前说的话就可以理解了。父亲——髑髏畑百足所写的小说是以通俗娱乐类为主的,而其中最令他得意的似乎就是推理小说。之所以用了似乎这个词,是因为一叶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她既没有看过父亲的作品,也没有读过不管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推理小说,因此提到侦探时她也没能立即联想起来,总之——

——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把那样的人集结起来的组织噢——换句话说就是民间警察般的存在。毕竟我们得到了警察厅的许可,现代社会中握有搜查权的民间人士就只有日本侦探俱乐部的员工了。」

「噢——」

说起来,刚才在玄关他出示被称作蓝色ID卡的身份证明时,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又似乎没有说过,不过多半是说过的吧。

「——好厉害啊。」

实际上究竟哪里厉害了一叶并不是十分清楚,总之先这样奉承下吧,那样他也会坦然接受自己被称赞吧。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海藤不好意思地说。

真不值得信赖。

「那么——为什么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侦探先生会来到这里呢?」

不知是不是该说切暮发挥了神经大条的本领,她似乎完全没有体会到一叶对海藤的不信赖感,径自问出了如此愚蠢的问题。

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认可了对方一般。

「当然是为了逮捕助恶郎而来。」

海藤对于切暮的疑问平淡地回答道。

「这正是侦探的工作嘛。」

「——但是我不记得有委托过你。」

虽然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不管怎么想侦探这种职业都是需要接受委托才会行动的。

一叶没有委托过他——切暮更没有委托过他。而里腹亭中的那两人更不会这样做,可是,这样一来的话——

「啊,说不定,老师,说不定是那个哟。那个那个,就是那个老师先前找他商量过的警察——」

「正是如此。」

海藤对切暮的推理表示赞同。

「我们日本侦探俱乐部与日本警察机构虽然并非没有摩擦,但基本的合作与信息互通关系还是有的——也就是说,你们只要委托了警察就足够了。」

「——哈啊。」

一叶发出有点泄气的声音,暂且还是点了点头——但是,根据海藤所说的话,那个所谓的日本侦探俱乐部虽然至少具有与警察同等的搜查权,但似乎并没有在此之上的权力吧——

——所谓权力就是。

力量——么。

一叶这样思索着。

如果这个男子没有说谎,那么不管他看起来多么不可靠也不能将他驱走——不,说到底这个里腹亭也并非一叶的所有物,就算他说谎了一叶也不能擅自将他赶走吧。

「虽然我们只有搜查权而没有逮捕权。」

海藤卖乖似地说道。

「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自负能够帮助你们——我好歹也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三班,特别知能盗窃犯罪S级担当部的部长噢。在俱乐部中,我本来就是针对盗窃犯特别强化训练过的侦探。」

「是这样吗——那么」

虽然比切暮晚了一点,但一叶也决定暂且承认海藤——于是改变了疑问。如果,这个海藤真像他本人所言是经过了特别强化的专门针对盗窃犯的侦探的话——

「那么请你告诉我——海藤先生,那名叫助恶郎的大盗,真的——存在吗?」

「存在。」

面对一叶那将所有本质问题从根本上提出的问话,海藤只是如此平淡地回答。

「他是绝对存在的——只是在被逮捕过一次后隐藏了起来。」

「隐藏?」

「经常会发生这种事噢——我们将极度凶恶的犯罪称为L犯罪,政府会禁止将其信息对社会公开,虽然这不是能公然说出来的话,不过总之,那就称为情报统制——」

「——但是,关于助恶郎的情报——在网上想要多少就能搜索多少。」

「因为民众个人的嘴是封不住的。」

海藤露出苦笑。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相比只对情报进行规定与限制,不断放出假情报反而是更为有效的手段——而助恶郎原本就是个满足于被奉为英雄的愉快而又愉快的愉快犯,情报统制对他不起作用,也没有立即被指定为L犯罪——但揭开他的真面目后,我们并不意外地发现他是个凶残至极的——杀人鬼。」

「杀人鬼?」

三重杀之稻草人。

那并不是流言么。

「对,所以,经过探讨后——他成为了被追加为L犯罪者的稀有例子,据说是这样——」

——所以。

所以他才会被都市传说化么——

应该没有续报了。

提出下一个疑问的是切暮。

「助恶郎曾经——被逮捕了对吧?」

「——对。」

海藤颔首,脸上的表情从苦笑——变成了不快。

「但是连一个月都没满,他就越狱了。」

「越——越狱?」

「从那以后一直——大约五年之内他都杳无音信,消息不明——」

消息不明——行踪不明。

髑髏畑百足。

五年前——也同样如此。

当然这肯定只是偶然,一叶立即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

否定。

「这回——总算可以抓住他的尾巴了——因为有我出场。」

海藤抿嘴微笑起来。

「由我那么年轻的人负责,你们或许会感到有点不安——但是请不要担心。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我一定会制裁那被称为三重杀之助恶郎的凶残无度的杀人鬼——以这个世界的真实证明并不存在比正义更强大的力量。」

正义。

一点也不害臊地说着那话的男子——

一叶果然还是觉得他十分不可靠。

但是,邻座的切暮只是单纯地因他的台词而感动,并发出「哇」的钦佩之声。

「我多少还是——能够理解你的立场的。」

一叶正襟危坐地说。

「但是现在这个里腹亭的主人是我的妹妹二叶——如果你想要逗留在这里的话,请取得她的同意——」

「妹妹——啊啊」

海藤“啪”地拍了一下手,说道。

「久仰她的大名。」

那就好象是在说二叶十分出名一样,一叶的思绪不禁停顿了一下。

简直像在嫉妒。

「当然,事实上我那妹妹根本就没什么管理能力,而这里的管理人就是刚才的别枝先生——」

「是吗,嗯嗯,没关系,住宿费之类的可以从经费里拿——没有什么需要您来负担的。而且,如果逮捕了助恶郎,我想您也可以得到奖金的一部分——」

海藤又这样说道。

「二叶小姐也一定——很想保护好自己父亲最后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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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作品」

对于海藤的话——一叶这样回应。

不知是否存在的——宝物。

虽然助恶郎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海藤先生,到底是否存在那种东西——连我们也不确定。如果里腹亭中真的有髑髏畑百足的未发表原稿,那么它的发现将会十分令人震惊,这我也明白——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它的存在,就连别枝先生也没听说过有原稿——」

「真的有噢。」

与先前一样——

海藤平淡地表示肯定。

「助恶郎无论何时都用着相同的手法——将看似无法被偷走的东西偷走。」

所以——

「既然他在预告信中写着将要在这里偷走那样东西——那么那家伙就一定会来偷,就是这样。」

刑部山茶花就是那样的男子。

海藤饱含深意地——那样说道。

这样的气氛,让一叶感到的不仅仅是他的不可靠,总觉得这个男子与助恶郎,与刑部山茶花间的关系并非侦探与盗贼那么简单,而是更深层而又密切的关系——

一叶思忖着这些。

「既然不知道原稿在里腹亭的何处,那么把它找出来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就请交给我吧。这就当作是我义务劳动,不,或者该说是免费服务吧。放心吧,虽然髑髏畑百足的最后之作对我们日本侦探俱乐部来说也是极具价值的,但它不会作为证物而扣押的。」

「哈啊——」

「对了对了,不知能不能作为交换条件,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海藤最后又这样加了句。

「如果助恶郎被击退,而那未发表的原稿又在里腹亭中被发现的话——就算只是一次也好,能不能让我读一下那份原稿?我可是他的超级书迷噢。」

海藤又这样说。

然而当一叶针对这个问题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就在那时。

「没关系噢,侦探先生。」

——一个声音响起。

不知是谁进入了客厅。

白砂糖般甜蜜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的发音。

一叶抬起头看到了那身姿。

灰色的长袖运动上衣,牛仔热裤。

光着脚。

实在称不上是大人的打扮。

看样子也不像化了妆。

在切暮面前这样还勉勉强强——在自己姐姐面前这样就算了,但在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海藤面前,她都以犹如只穿着睡衣般的姿态出现,未免太没常识了。虽然这并非一叶干出的事,但一叶却比自己了干出这样的事还要觉得羞愧。

而海藤——

而海藤却看着她,愣住了。

呆然地。

看着她的服装——应该不是这样吧。

这是因为,她虽然于去年作为小说家出道了,但却并未以她的一贯姿态暴露在公众面前——连照片都未曾公开。也就是说,海藤虽然是她的读者,但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

所以——才会愣住。

呆然地——看着那与一叶极为相似的脸。

呆然地,看着。

虽然并非像双胞胎那样难以区别,但同时看着两人的脸进行比较的话,她们间的血缘关系就一目了然了,无论是脸还是表情都如此相似。

就算一叶本人看起来也,不,正因为是一叶本人,才更了解她们之间的相像,不禁会产生看着自己前段时间所拍下的照片般的错觉。

这就是——不愉快的所在。

就算是拥有相同双亲的姐妹——

——也不可能如此相像吧。

总而言之——

里腹亭的现任主人,髑髏畑二叶登场了。

自然——一叶的态度僵硬了起来。

表情僵硬了起来。

二叶看着那样的一叶,微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姐姐大人,你还健在真是比什么都好。」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只有这句话,真的只是说了这句话,除了这句话没有说别的,接着二叶就立即将视线转向了海藤——

「我对爸爸的遗作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侦探先生——请务必尽力寻找。我可以这样拜托你吗?」

她这样说道。

遗作——她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海藤幼志根本不相信所谓正义这个概念,正相反,他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正义更无聊更不值得信赖的东西了。

就算说他憎恨着正义也不为过。

这是因为,世界上有太多打着正义名号犯下的凶恶罪行,以及冠以正义之名的杀人鬼,这一点他从少年时代起就知道了。

从自己的经验中,他深刻地了解了这一点。

所以,他选择了侦探这个职业与维护社会正义什么的根本无关,也不是想成为一名执法人员。

单纯地,只是因为喜欢推理小说。

怀着对推理小说中出现的名侦探们的憧憬——

海藤幼志敲响了日本侦探俱乐部的大门。

那是他中学毕业后立即发生的事。

刚开始他毫不受人注目地被压迫在下层工作,而积累了一段时间这样的经验后——五年前,他防止了究极大盗助恶郎又一次犯罪的发生,并且将他成功地逮捕归案。

虽然逮捕助恶郎几乎花上了一年工夫——但那也是出色的功绩。

在海藤还完全是个新人的时候。

要说新人的话,在那五年后的现在他也仍然还是个新人,老实说他自己也觉得部长一职对他来说是个重担——

但是,似乎。

从日本侦探俱乐部部长的话来看,似乎,海藤幼志还是有着那方面的才能的——似乎是有。

——说心里话,海藤幼志本人很向往成为侦探中的明星,即俱乐部第一班的特别连续杀人担当部的一员——然而事与愿违,总部长却直白而又含有深意地对他说出「你不适合那样的工作」这样的话。

老实说,他真的没有料到。

总之,名为海藤的自己却去追捕小偷——也就是怪盗,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让他感到十分难堪。实际上,在请求警察或者其他侦探组织的协助时,大家无一例外地失笑于他的名字。(yita注:海藤与怪盗的平假名都是かいとう,读作kaitou)

所以他在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总是说——我是海藤幼志。

每次都绝对不会忘记报上全名。

就算如此,试卷答题纸上的名字还是常常被当作笑柄,因此他十分憎恨自己的双亲——

这些就暂且不提。

但是,就因为他是不相信正义的侦探,而把他归为与俱乐部第一班的名侦探们一样,将与犯罪者的智慧较量纯粹当作享乐的异类——却也有悖常理。

他讨厌杀人事件。

看到尸体时也会感到不适。

所以——

就像总部长说的那样,在这些方面——确实,海藤不太适合第一班的工作。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有才能。

暂且不论。

那方面的才能。

虽然总部长说成功逮捕三重杀之稻草人的的功绩将会成为他事业上升的地基,但是,对他自己来说,这场较量的结果却连平局都不如,而周围也传出这样的说法。

结果,最终还是让他逃跑了。

因此——

他也感觉到了自己不算长的侦探生涯中——那暧昧的地基与松动的土层,多少也,含糊地感觉到了。

因此。

因此当他从警察那里得到情报,髑髏畑百足的长女收到一封预告信,其内容是助恶郎将盗取百足未发表的原稿时——

他的心,雀跃了。

暌违五年的,再次雀跃。

这次一定要——他暗暗地下定决心。

即是说,这是源于他的私情。

并非正义,而是私情。

只因私情。

海藤幼志决意来到里腹亭皆因私情。

不,要说正义的话,归根到底也是私情的一种。

公愤也好义愤也罢,说穿了也是私愤的一种。

侦探什么的说到底也只是种自我中心的生物——根本不会去替别人考虑。

这些话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秘密侦察部第零班所属的一位,身为侦探却比什么都蔑视侦探的人所说的——

这些话似乎对海藤也相当适用。

反正,现实——是不会像故事一样的。

如果有比小说更奇妙的现实——那一定也只是小说中的一个篇章吧。

但说想读髑髏畑百足的未发表原稿,那倒是真的——

不过,闲话就先休题。

在客厅中,向里腹亭的现任主人髑髏畑二叶打过招呼后——海藤得到了在这个家中自由行动的许可,于是他决定尽快开始搜索。首先自然是到最可疑的那个地方,位于地下的『打不开的房间』,顺着仿佛隐藏通路般的楼梯,他向地下移动着。

独自一人。

虽然二叶提出要协助他,但却被拒绝了。海藤幼志一向奉行单独一人进行推理的原则。虽然不是力不从心也要坚决贯彻的主义,但只要在能力范围内他都要忠实地遵行。

于是——

『打不开的房间』的门是铁制的。

看起来就十分厚重,不管是拉还是推,它都纹丝不动。

真令人头痛。

海藤原本想象中的是比这更薄的门——他痛感自己想法的天真。这真不愧是髑髏畑百足的工作场所——名不虚传。

早就听说过百足对待自己的原稿异常地神经质。通常小说的校对工作分为初校和二校,但百足却要求出版社至少校对三次以上。就连采访与散文也是同样要求,让人没辙。无论通信系统多么发达,他也不愿以邮件方式寄送原稿,就连邮政局也不信任,必定要让编辑亲自到他的住处取原稿,神经质到了极点。虽然将作品当作自己的孩子般爱惜的作家绝对不在少数,但百足却远远甚于他们——

——不过反过来想,这也正体现了他的专业。

那么——这扇门的厚度也就可以想见了。

这里是工作场所,但同时——也是金库所在吧。

——那么。

海藤思忖着。

那么,那件未发表的原稿——或者说遗作,在这里面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确实,收到预告信的长女髑髏畑一叶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就算如此,如果进不去的话也是白搭。由于是地下室,从窗户进去的可能性也没有了——这样想着,海藤倾斜着视线向门把手看了看。

钥匙孔。

那里有个钥匙孔。

当然,从那里窥探到的房间内部并非十分复古,甚至可以说是最新式的——不过说是最新却也只是五年前的最新式。

——撬锁。

可行么,海藤侧着头思考。

这种程度的对策应该还是能作出的。虽然这样说,但以这扇门的厚度来看,想办法转动里面的旋转锁是不可能了,而且究竟它是否是这样的构造都还不好说。从这里也无法窥探到门另一侧的情形,无从下手。

——唔嗯。

八方无路——不,或许该说这是只有一条路却也被禁止通行的状态——但是,如果这『打不开的房间』中真的有未发表原稿的话——

——稻草人不正觊觎着它么。

那么那么,如果是三重杀之助恶郎,他会如何打开这扇门呢——

海藤一边思考着,一边决定先试试能不能把锁撬开,正当他准备从口袋中取出工具时——

「不行。」

一个毫无感情却带着坚强意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同时海藤的肩膀被谁抓住了。他明明完全没有感觉到人的气息——连有人从楼梯上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海藤被吓得「呜哇!」一声大叫起来,慌忙回过头。

而在那里站着的——是别枝新。

这个里腹亭的管理人——

曾经为百足,而现在为二叶效力的——老管家。

别枝——以他那仿佛丝毫不带感情的眼睛看着因惊吓而呼吸紊乱的海藤。就好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后面无声地看着他。

——不会吧。

海藤一边想一边战战兢兢地说道,「呀,呀啊,这不是别枝先生吗。」

故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结结巴巴地说话。

在这期间海藤恢复了冷静。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帮忙的话就不必了噢——其实我一个人还更方便行动呢——」

「这个房间没有百足大人的许可——是不能进去的。就连触碰大门都不允许。就算您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侦探也一样。」

别枝用与眼睛一样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

——这也是。

十分专业的吧,海藤一边胆怯着一边说道,「不——可是」他试图竭力反抗。「我是从二叶小姐那里接受了寻找百足先生原稿的委托的——」

「比起二叶小姐的命令,百足大人的命令更为优先。这扇门是——不能打开的。」

「——可,可是。」

「绝对不行。」

「可——好吧,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只是浪费时间,海藤迅速切换了思考方式。想要像面对一叶、切暮和二叶时一样,用言语来说服这个管家是行不通的,他下了这样的判断。

真不愧是——里腹亭的元老。

不仅忠心,而且干练。

比起老练——或许更接近狡猾。

想到这里,海藤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转向别枝,「顺便问一句,别枝先生最后一次进到这个房间里是在什么时候?」

他这样问道。

「从来不曾进去过。」

「啊?」

「一次都,未曾进去。」

「可是——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的话,也就是说得到许可就能进去了吧?」

「百足大人不曾给过任何人进入的许可。」

「哎——哎?」

原来如此,海藤点了点头。

望着身后那冷冰冰的铁门。

那也就是说——连管家别枝都没有进入过这个房间,连他也不知道——房间内部究竟是什么样子,究竟藏有什么秘密。

海藤不自觉地——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

「——那么,别枝先生,既然您都那么说了,我就不再强人所难要进房间了。」

“现在暂时的”,海藤小声地以对方听不到的声音又加了一句。

「但是至少,如果有设计图之类的东西可以给我吗?如果连房间构造都不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办事了。」

他又说道。

「我明白。」

别枝仿佛预测到海藤会这样说似的,一点停顿都没有就颔首答应了,「那么我先告退了。」踩着那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的脚步,他沿着来时的阶梯向上走去。

看着那背影,「别枝先生」海藤又突然说道。

「作为侦探我不得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加以考虑,对于接下来想要问您的事我感到万分抱歉——」

「随便问吧。」

别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随便问吧,从这话里——

海藤如实地感觉到了拒绝的气氛。

「那个」以此为前置,海藤继续说道。

「髑髏畑百足先生他——不会就在这个房间里吧?」

他这样问道。

「——不会。」

就好象禁止再继续提问似的,别枝以那不容分说的口吻回答道——接着立即登上了楼梯平台,从海藤的视线中消失了。

看着那一幕——

呵呵呵,海藤一人,忽地笑了起来。

满脸微笑地——交抱起双臂。

「真不愧是聚集在髑髏畑百足大师周围的人们啊——说是凑齐了有趣的素材也不为过吧。真是可笑,大家还那么有精神,明明知道随时有被杀的可能——」

登场人物——这样一来,就凑齐了吧。

髑髏畑百足。

髑髏畑一叶。

髑髏畑二叶。

别枝新。

切暮细波。

以及——海藤幼志。

那么,三重杀之稻草人刑部山茶花,必定要将这其中的三人,谁与谁与谁杀死来作为一切的终结吧——那是目前这个时间点,连海藤都还无法得知的事情。

『将犯罪防患于未然,才能称作真正的侦探——』

然而。

施行那种绝技的侦探,就算在日本侦探俱乐部中也一个都没有,这并非众所周知,但却是心照不宣的——而那就是海藤幼志认为的,比正义更不值得相信的,最不可靠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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