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唯一』

「哎呀,你倒是也说几句呀。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等待着呢。请多少也说几句吧……」

——横沟正史《迷路庄的惨剧》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小说这种东西的话,必定会产生想要一读的想法——

被书架围绕在中间的髑髏畑一叶,以那样的状况思考着这个问题。父亲的书斋,光是这个房间中就有超过5000册藏书吧。果然在这其中,单单只具有小说价值的书连一本都不存在吧——她正那样思索着。

类似小说的书是可以列举出来。

也有摹拟成小说的书。

而只是装做小说的样子的书有一半以上吧。

但是真正的小说——

——这里却是没有的。

一本,不,一个也没有。

一叶是那样确信的。

她的职业是小说家,国立大学四年级时取得了文学新人奖,那之后的五年间,创作中断又中断,实在称不上高产或者活跃,然而她并没有被时代的大浪遗留下来,还是继续做着职业作家。现在,她正进行着一个定期连载,两个不定期连载,至今也已出版了三本单行本。

因此。

因此,她,髑髏畑一叶确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小说这种东西,就像蔬菜店的老板公开声明他不出产蔬菜一样——矛盾地厉害。

实际上一叶除此以外并不害怕什么,而当作家朋友和编辑们说起这事时她也不禁失笑。那么你写出来的到底算什么呢——经常被这样揶揄。

一叶已经没有向他们反驳的活力了——不,虽然那样的感性从她孩提时代起就一点也不剩了——但是,“认为小说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与“自己是依靠作家身份过活的”,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一点也不矛盾。

——这是何故呢。

比方说,画家。

人物画和风景画之类的还能说得过去,不,可能这些也能包含进去。对于一位画出一幅抽象画的画家来说,他所描绘的东西难道不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也就是说,虽然没有完全理解艺术,但这也不是错误的指摘。

同样道理。

这样的抽象——

并不存在于世界上。

——因此。

因此小说这种东西,尽管它并不存在于世界上,也有将它写出来的可能——一叶这样思考着。

这多半会被大家一笑置之,所以一叶并没有在谁的面前发表过这个论断,但是假如将这个想法告诉别人,那个例子的意思就会变得完全不同——而被再反驳也是可以预见的。

不管是抽象的还是具象的,画家始终是在画“物”,而非画“画”,同样地,小说家也是在写“物”,而非写“小说”——如果被再反驳,一叶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这样就跑题了,一叶想。

至少对于自己的指摘是跑题了。

总之依靠小说赚钱吃饭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一叶自认为是在写“物”——而非写“故事”。

髑髏畑一叶在写小说。

从未见过的东西——小说。

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小说。

在这世间——

她只是在笨拙地摹写着那一本也没有,一个也没有的小说,她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对一叶来说——那些被称作小说的作品,其价值充其量等于作文。不,原本,作文怎样才能称为小说,怎样才不能称为小说,其定义也不甚明朗——

总而言之。

这间屋子的书架上陈列着的5000册藏书——对于一叶来说皆是虚空。至今为止自己的27年人生中,读过的书的数量至少是这些的10倍以上,虽然也不是全然没有感受到压力——但是,那些书只不过证明了房间的狭小和数量的庞大,除此以外别无它意。

仅此而已。

如果去城市的大型书店,那里有十万册二十万册,甚至更多的书,与之相比,五千册就只是五千册而已,不过不失。

只是数。

只是数值

不在那之上——也不在那之下。

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

——然而。

就算这样,一叶想道——

就算因此书的内容和数量变得无关紧要——她看着书斋的墙壁上布置得犹如墙纸般的书架,以及它们的排列方式——继续思考着。

当然,不是指书本身。

是——指这个房间的主人。

——应该说是前主人。

他是如何做到——5000册书连一本放乱的都没有,全部按照作者名字的50音顺序整齐地排列着。真正可谓一丝不苟,而同一位作者的作品又按照年代顺序排列着。虽然就书的排列方式来说非常一般,但是,那正是连城市中的大型书店也做不到的神经质的整齐。五千册中的一册,不,几率应该高得多——是非常容易放乱的。

但是这却没有发生。

完全没有。

——与其说是神经质,还不如说这是。

这是——偏执狂更来得贴切。

不过,这也并非赞美之词。

一叶在房间内安静地移动着——观察着那些书架。虽然没有『タ行的作家』这样的标签,不过她还是把视线停在了大约是『タ行的作家』的位置,寻找着姓氏为『髑髏畑』的作家。

没有。

那里并没有叫做髑髏畑一叶的作家的作品,也就是说没有她的作品,要说当然的话这也是当然的——或者该说,比起当然没有其他更贴切的说法。因为在一叶作为作家出道文坛的5年前,使用着这些书架的人就已经失踪了,行踪不明了。

至今仍然,行踪不明——因此一叶的书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道理。对于没有任何他作为父亲履行义务的记忆的一叶来说,假如他并没有失踪,自己的书是否会摆放在这里也是个疑问——然而,现在,令一叶感到意外的是——

——他的书也没有了。

髑髏畑百足——父亲的名字。

记忆中他的书也——没有陈列在这里。

髑髏畑一叶的父亲——髑髏畑百足,也是一名作家。只是一叶并没有读过他的书。纵然标题之类的也相应看过些,但那种基于作家的使命还是什么的理由把幼小的一叶和母亲抛弃的家伙,一叶是不会宽容到可以拿起他的书的。然而母亲却对百足仍有所依恋,数次提出想要买他的书回来看,那时一叶便会立即去古书店了。

——那是打着很低折扣出售的书。

开家古书店可说是赚取零钱的好方法。

没错——一叶的父亲,髑髏畑百足正是所谓的人气小说家,所谓的流行作家。一叶作为作家的地位,在他的面前即刻便会灰飞湮灭,除了极度脆弱外没有别的形容词,根本是两个级别的作家。一叶所发表的是被称为纯文学的文章,而百足的活跃舞台无疑是通俗娱乐小说界,想也不用想,两者具有压倒性的差别。

百足的履历也更为丰富。

一叶出生时百足就已经渴望着得到一流之名了。虽然一叶的出道年龄更小,但她能够在数字方面赢过父亲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总著作数53部,总计册数达到530万册。平均每部销售量为十万册——在出版业萧条的现在,不知那个数字是否也仍旧毫无烦恼地继续增长着。

——然而,他却在五年前失踪,去向不明。

虽然,那引起大骚动的报道不能说与其作品的畅销是无关的——但是,在失踪以前,他确实已经达到了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对他进行指摘的高超领域。

——然而他失踪了。

所以,就算是最新的杂志上刊登的,也必然是他至少5年以前的作品——

——恩。

没有吗。

其实根本没有想把书取走的打算,况且事到如今古书店也不可能贩卖他的书了,真的只是下意识地想来找找,但是——

没有。

那么,大概在别的房间里吧。

一叶这样想道。

无论父亲是怎样的奇人怪人异人甚至非人类,他也不是那种连一本自己的著作都没有的作家——

恐怕,他是将自己当作一个特别的存在,甚至达到了信仰的程度,因此百足无法忍受让自己写的书与其他上百位作家的书放在一起。

他无法忍受了吧。

所以他的书应该放在别的房间里。

——虽然这么说了。

但一叶并没打算读他的书。

也没有强烈地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她离开了书架。

父亲的书斋。

即使在白天,也笼罩在微微的黑暗中。

窗户有一半是为了隐藏书架而作。

一叶向那窗户靠近——往外望去。

能看到的——只有树木。

——奇人怪人。

异人非人类。

一叶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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