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各自的戰鬥』

  第6章 『各自的戰鬥』

  「累死人了,總算做完啦……」

  最先察覺到跡象的,是一名工人。

  他看向手指縫隙間在遠方即將下山的夕陽,把鏟子扛在肩上,重重呼一口氣。

  他是個不值一提的人,既不打算成為商家的長工,卻又沒有錢一輩子玩樂度日。

  結果就是像這樣拿著鏟子,流著汗水工作,但連這樣他都不滿意。

  ──該死,女冒險者真是讚啊。

  有些女子雖然說不上是白白淨淨,但穿著方便活動的衣服跑來跑去。

  也有些女子穿著魔法師或神職人員會穿的那種鬆垮的長袍。

  和那些靠脂粉或香水弄得花枝招展出來賣的女人不一樣。

  當然若是真正高級的娼妓,就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但那樣的世界和他無緣。

  而冒險者就和這些女冒險者寢食與共。

  他心想,一定很自在。順著自己的心意活著,死去。他心想,好羨慕啊。

  「過得真爽。宰怪物搶財寶(Hack and Slash),變成大富翁是吧?」

  他當然也明白,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然而,人都會想認為「只有我不一樣」、「只有我會成功」。

  也就當然會想只看事物「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面」。

  妄想著當冒險者的他,實實在在就是這種情形。

  不必大成功。當不上勇者也無所謂。

  只要湊得出一身品質還不錯的裝備,拯救一兩個村莊,被村裡的姑娘感謝……

  啊啊,也可以去幫淪為奴隸的貴族千金贖身,照料她下半輩子。

  團隊成員則找些長得漂亮的魔法師,慢慢增加同伴。而且要找美麗的女子。

  要鑽個其他人誰也想不到──連他自己也想不到──的漏洞,做出成績。

  最後和喜歡的女人成家,但麻煩自己找上門來,然後就意氣風發地說一句:「好啦,該去冒險啦!」

  「……嘿嘿!」

  他所謂「還過得去的成功」,在現實中絕對不可能「過得去」,但他才不管。

  說穿了他就只是在享受順著自己心意妄想的樂趣罷了。

  不會被別人指指點點地嘲笑。只是找些沒什麼大不了的樂子。

  工作、喝酒、吃飯、找女人或朋友玩、發牢騷,有時作作夢,就這麼活下去。

  這樣就好了。

  「……啊?」

  於是,最先察覺到跡象的,就是他。

  訓練場──柵欄已經搭得差不多,逐漸接近完工的這個角落。

  有著一處陌生的土堆。

  土也是資源,所以照規定,挖出來的土砂,必須堆到指定的地方。

  「真是的,是誰偷懶了啦?」

  會嫌麻煩的心情,他也不是不懂。他也曾經偷偷地胡亂堆置。

  但現在注意到別人偷懶的是他,而且既然非收拾不可,也就難免忿忿不平。

  他也想過乾脆假裝沒看見,但不巧的是他手上有著鏟子。

  「……真沒辦法啊。」

  好啦,只是挪一下位置。與其明天弄得不開心,還不如現在做一做,回去睡個好覺。

  他想到這裡,走近土堆,發現土堆後頭有個人影微微在動。

  傍晚昏暗的光線下,看到一個大約孩童大小──但面相醜怪的生物,正在那兒爬動。

  ──哥布林!

  這個時候,他並未驚呼出聲,這點應該值得誇獎。

  接下來的對應,也絕對不應受到非議。

  他雙手握緊鏟子,壓低腳步聲走過去,舉起鏟子。

  「GROB!?」

  被土砂磨利的鏟刃,以媲美戰斧的威力,擊碎了小鬼的頭蓋骨。

  哥布林黑而稠的血與腦漿四濺,當場軟倒,男子用力踏住牠的屍體。

  「哈哈!怎麼樣,活該……!」

  他慢慢拔出鏟子,黏答答的血牽著絲,讓他皺起眉頭。

  冷靜一想,這是明天也要用到的工具。得先洗乾淨才行。

  但在產生嫌惡感的同時,也覺得鏟子完全符合他的期待,劈開了哥布林的頭,讓他覺得十分靠得住。

  「不過,這些傢伙是從哪裡……是挖地洞來的嗎?」

  男子賊笑著揮去鏟子上的血,朝地洞窺看。

  這垂直坑道雖然粗陋,卻挖得很紮實。會是哥布林挖的嗎?

  坑道深不見底──不對,不只是因為坑道內很暗。是因為太陽轉眼間已經下山。

  「……」

  男子打了個冷顫。一股來路不明的恐懼從背脊上竄過。

  「不對,不對。用不著我來調查。這裡可是有冒險者啊。」

  就交給他們吧。這不是自己的工作。但話說回來,還是非得回報不可。

  就在這個時候。

  「……」

  右腳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緊接著視野傾斜,倒到地上。

  他心想怎麼回事,強行扭轉身體一看,發現腳踝滲出血。

  「GROB!GROORB!」

  接著看見一把沾有不明黏液的短劍,握在一隻哥布林手上──不對。

  大聲嘲笑的小鬼,有足足十幾二十隻,從夜色中醒來似的現了身。

  「……──!……」

  工人開口想求救,但舌頭也打了結似的發抖,講不出話來。

  被刺中的腳傳來熱辣辣的痛楚。

  喉嚨乾渴麻刺,嘴裡黏答答的,有血的滋味。吸不進空氣。視野反轉。

  他為什麼會沒能發現,哥布林不只一隻呢?

  因此,他當然也無法察覺到哥布林拿著毒短劍。

  沒過多久,他死了。

  但說來理所當然的是,今晚死去的人──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

  「今晚要講解八種無聲殺死哥布林的方法……」

  哥布林殺手對新手們說到這裡時,外面傳來了哀號。

  從傍晚到夜晚,並非所有冒險者都會回到鎮上。

  沒有人可以保證不會在夜晚進行冒險。即使不在晚上,遺跡、迷宮或洞窟裡,也都很昏暗。

  靠著雙月與星光進行夜間訓練,絕非白費工夫。

  至少有一群冒險者這麼認為──例如紅髮少年、圃人少女,以及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

  還有十幾人,也都在其他冒險者踏上歸路後,聚集在訓練場的廣場上。

  「怎、怎麼了……!?」

  「是哀號……對吧,剛剛那聲。」

  年少的冒險者們戰戰兢兢地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

  只有哥布林殺手手按腰間的劍,拔了出來。

  他的行動很迅速。

  他無視於一頭霧水的少年少女,視線往四周掃過,找出了哀號聲的來源。

  哀號不是只有一聲。短短的間隔後,又有第二、第三聲。

  「喂、喂,這是出事了吧……!?」

  「別吵。」

  紅髮少年一頭霧水地開口,哥布林殺手立刻讓他閉嘴。

  「靠到牆邊。圍繞施法者組成圓陣。前鋒,拿起武器。」

  「知道了。」新手戰士以緊張的神情,把見習聖女護在背後。

  「……我說啊,這不是演習之類的吧?」

  「就算是演習。」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答。「也不應該馬虎。」

  「嗚、嗚嗚……討厭!我,到底是怕,還是不怕,都搞不清楚了!」

  圃人少女發出啊哈哈幾聲乾笑,也舉起小小的劍盾,擺出備戰架式。

  她的表情很僵硬,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明白看出她臉色蒼白。

  恐懼,緊張,顯然兩者都有。沒有森人那麼長的尖耳朵微微顫動。

  「嘖……」

  啐了一聲的,是紅髮少年。

  他舉起杖,轉身面向尚未掌握事態的其他新手。

  「喂,你們沒聽見嗎!不要發呆!要組成陣勢啦!」

  「喔、喔喔……」

  「知道了,知道了啦……!」

  會是因為這聲喝叱來自同梯而非前輩嗎?

  其他思考尚未跟上狀況,還掌握不住事態的人,也終於開始動作。

  他們各自拿起武器,雖然手腳笨拙、不好看,但仍開始組成一個從牆壁延伸出來的半圓陣。

  「那邊,盾牌舉好!保護好旁邊跟後面的人!」

  見習聖女出聲喝叱,指揮還不習慣的人。

  這讓人想到,雖說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專門在打老鼠,但已經有過實戰經驗。

  圃人少女與紅髮少年也是一樣。這多半證明他們已經確實從初學者的領域踏出了一步。

  只要這一步,能夠繼續通往第二、第三步……

  「……」

  看到他們這樣,哥布林殺手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沉吟。

  該丟下這些新手,去查清楚事態嗎?還是應該繼續保護他們?

  不但猶豫……還忍不住覺得,不想丟下他們不管。

  ──這是愚蠢的想法。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明知在這種狀況下怠忽收集情報,無異於白白等著全軍覆沒。

  光是想這些,都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根本想都不必想。

  「在這裡待命一陣子。」

  哥布林殺手做出了結論,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毫不猶豫地說了。

  「過了十五分鐘我還沒回來,就自己行動。」

  「自己行動……」

  「沒回來就表示我死了,就算沒死也受了傷。」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了。新手們交頭接耳,他刻意不去聽。

  「能回到鎮上是最好,如果有困難,就想辦法撐到早上。」

  接著跑了起來。頭也不回,直線往前跑。

  哀號聲繼續增加。雄叫、怒號。武具碰撞的聲響。刀劍對砍聲。

  不知不覺間,聲音分散到四面八方,像要壓扁他似的包圍了他。

  春天的夜晚,還留有冰精氣息的冰冷夜色中,根本無從判別事態。

  蓋到一半的房屋延伸出來的影子大得令人毛骨悚然,哥布林殺手舒了一口氣。

  ──不。

  「……一。」

  哥布林殺手一邊飛奔,一邊隨手擲出右手劍。

  建設中的設施旁堆放的建材影子。擲出的劍刃造成了嘎一聲垂死的哀號。

  哥布林殺手進了遮蔽處,踏住喉嚨被刺穿而斷氣的小鬼腹部,拔出了劍。

  一把有著紅褐色髒汙的鏟子,從倒斃的哥布林手中跌落,碰撞出聲。

  「果然是哥布林啊。」

  真不知道這短短一句話裡,蘊含了多麼沉重的意義。

  潛伏在黑暗中的小鬼,數目還有兩隻。即使黑暗中看不見身影,仍看得到那燃燒般的眼睛。

  而且腳底感覺到沾黏的感覺──鐵鏽的氣味瀰漫。

  是個縮在地上,已經斃命的新手冒險者。

  職業看不出來。年齡和種族也是。

  這個冒險者,沒有臉。

  恐怕是被尖銳的物體,毫不留情地從頭頂到顏面都劈開了。

  但微微鼓起的胸口,以及頻頻痙攣的手腳線條,看得出是一名女性。

  「GOROROB!」

  「GROOOORORB!」

  小鬼發出叫聲撲上來,哥布林殺手默默把劍砸了上去。

  金屬與金屬碰撞的清澈聲響。哥布林的手上有著十字鎬。應該是搶來的吧。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踏步上前,一隻手按住十字鎬。然而。

  「GROB!」

  另一隻同樣握著十字鎬的哥布林,將鎬尖毫不留情地劈了下來。

  「……!」

  鋼鐵的鎬尖貫穿了哥布林殺手舉起的盾牌。尖刺的穿甲能力本來就強。

  但,這樣就對了。

  哥布林殺手左手強行一拉,把陷進盾牌的十字鎬,從小鬼手上搶了下來。

  同時朝右邊的哥布林毫不留情的一起腳,撩向牠的跨下。

  「GROOOROROROBB!?!?」

  「二。」

  腳上傳來踢爛物體的噁心感覺,但他根本不理會哥布林渾濁的哀號。

  他例行公事似的踏在痛得動彈不得的哥布林頭上,手上的劍呼嘯而過。

  朝著左方,剛剛被搶走武器而正要逃走的哥布林背後,毫不留情地擲出。

  「GOROORB!?」

  「然後。」

  哪怕並非當場斃命,一旦脊髓遭鐵塊擊碎,應該就無法動彈。

  腳底下的哥布林還在掙扎,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地踏爛了牠的後腦勺。

  感覺就像踏在腐朽落地的果實一樣,令人覺得噁心。他揮開鮮血與腦漿,走上前去。

  接著用刀刃刺穿頻頻痙攣的哥布林延髓,用力一彎,徹底讓牠斷了氣。

  「三。」

  接著哥布林殺手強行拔下了還卡在盾牌上的十字鎬。

  鎬尖還沾著全新的土。多半是從外部挖地洞過來,襲擊這座訓練場。

  牠們不惜這麼大費周章,也要攻擊這個地方?是想殺了這個地方的人?

  哥布林。

  哥布林。

  哥布林。

  他不滿意。

  對一切都不滿意。

  天地轉了一圈。

  屍體四具。哥布林三,冒險者一。

  就像十年前的那一晚。

  他再也逃不了。這不是早就明白至極的事情嗎?

  自己是哥布林殺手。

  「……有人,在那邊嗎……?」

  就是在這個時候。

  隨著一聲尖銳的喝問,一個新的人影──一名冒險者,跑進了遮蔽處。

  這也難怪。

  黑暗中看到一個瀰漫血腥味,手持武器的人站在那兒,相信換做是誰都會這麼做。

  然而這名握持錫杖的冒險者,一掌握住對方的身分,眨了眨眼睛後,立刻破顏一笑。

  「哥布林殺手先生!」

  「妳沒事嗎。」

  「是!」

  女神官雙手牢牢握住錫杖,開心地連連點頭。

  「今天我也負責治療,用完了神蹟,所以在房間裡休息……」

  她的視線,看向倒斃在地的小鬼……以及冒險者的屍骨。一雙柳眉皺起。

  女神官也不顧一身白色法袍會沾上血,跪在地上,握住了反射性痙攣的死者一隻手。

  「是哥布林,嗎?」

  「對。」

  哥布林殺手對她看也不看一眼,揮去了劍上的血。

  「神蹟還有剩嗎?」

  「……我休息過了,所以能夠祈求整整三次。」

  「其他的……」哥布林殺手微微停頓。「……同伴,都來了嗎。」

  「大概……」

  「好。」

  到了這個時候,哥布林殺手才首次轉向女神官。

  女神官一直在仰望哥布林殺手。

  微微射下的月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哥布林殺手忽然覺得,她的臉晶瑩剔透,就像玻璃珠似的。

  「妳可以嗎。」

  「……我可以。」

  她用力咬緊嘴脣,以顫抖的嗓音說了。她不擦眼角。因為她才沒有哭。

  「我們上吧……!」

  「好。」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哥布林就該殺光。」

  §

  沒過多久,兩人來到了等一切完成之後,將要做為訓練場行政樓的建築物。

  這裡雖是中樞,但由於尚未完工,反而更像座廢墟。

  屋頂和牆壁都有很多地方還空缺著,看得到拿著武器聚集過來的冒險者身影。

  所幸開出活路來到這裡的冒險者,似乎不算少。

  「等等,喔,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嗎!你那邊沒事嗎?」

  率先出聲的,是在門口警戒四周的長槍手。

  感覺他會打頭陣殺出去,卻還留在這兒,說來也真有點令人想不到。

  「嗯。」

  哥布林殺手緩緩點頭。他正確地接收到了對方問這個問題的意圖。

  「我負責的那批都沒事。」

  「這樣啊。畢竟其他人,大多都是傍晚一到就回去了啊。」

  「在天色……變暗,之前……對吧?」

  接著又有一個人說話。

  長槍手身旁,如影隨形依偎著他的肉感美體魔女,讓一顆淡淡的燐光球飄在空中。

  「鬼火(Will-o'-the-wisp)」……不對,不是精靈。大概是「光明(Light)」的法術吧。

  雖說是魔法造成的火焰,但相信不會有人想在這種狀況下用火。

  因為春夜的風很強,一旦鬧出火災,問題就大了。

  「兩位也沒事嗎……」

  女神官似乎因為見到認識的人而放鬆下來,鬆了一口氣。

  她鞭策事到如今才發抖起來的膝蓋,用雙手握住錫杖,拚命撐住。

  「我們也在喔!」

  一個彷彿在她背上推了一把的清新嗓音響起。

  緊接著,女神官的臉上就漾出了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各位!」

  「哎呀,真傷腦筋。雖說人生隨時都是戰場,但貧僧真沒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

  「害我沒吃到晚飯啊。」

  與平常無異的蜥蜴僧侶,以及悠哉摸著肚皮的礦人道士。

  女神官忍不住跑了過去,妖精弓手用力抱緊了她。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哥布林怎樣?」

  「沒事,我沒事的。太好了,大家都沒事……!」

  ──還好沒變成那個時候那樣。

  被同伴們圍繞,讓女神官忍不住眼角透出淚水。又有誰能怪她呢?

  沒有人能夠忍受三番兩次失去同伴。

  「……」

  哥布林殺手看著這樣的光景幾秒鐘,然後緩緩轉動鐵盔。

  總之隨時都要思考。思考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這棟建築物尚未完工,很脆弱,相信無法堅守太久。

  那麼就需要有戰力。不是在角落擔心受怕的那些新手。正想到這裡……

  「喔喔,你們那邊也沒事啊,哥布林殺手。」

  他的視線和輕輕舉起一隻手的巨漢戰士交會。

  重戰士似乎已經打過一場,微微飄散出血腥味。

  被殺的當然是哥布林。不用說也知道。

  哥布林殺手朝四周一瞥,確定沒看到其他認識的人。

  「今天你一個人嗎。」

  「她也是女人,會有些日子不能活動。我們隊上的小夥子在旅館照料她。」

  重戰士以難以言喻的深奧表情這麼說,聳了聳肩膀,帶得盔甲與武器搖動。

  「畢竟做為頭目,管理好同伴的健康,也是職責所在。」

  而他的努力奏了效──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因為以同伴健康狀況不佳為理由而讓他們休息的結果,就是讓他的團隊免於被牽連進來。

  「可是啊。」

  重戰士露出了像是猙獰的鯊魚會有的笑容。

  「三個邊境第一的好手聚在一起,應該搞得出一些有意思的花樣。」

  當然了,若要說到狀況是否急迫,當然急迫。

  未能抵達此處就喪命的冒險者所發出的垂死哀號,還在迴盪。

  每次傳來那些哥布林震耳欲聾的怒吼,來到這裡的新進冒險者就露出擔心受怕的表情。

  所謂的冒險者,幾乎都是「襲擊的這一方」,而不是「受襲擊的一方」。

  當然了,想來他們曾經受過奇襲,也接過護衛的委託。

  然而無法否認的是,內心深處這種意識仍然根深柢固。

  他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處在受到襲擊的立場。

  從得以改掉這種意識的這點而言,女神官雖然遭逢不幸,但這也是一種幸運。

  不管怎麼說,若不逃脫出去──不,是若不剿滅哥布林,他們就沒有明天。

  對此眾人似乎都有共識,長槍手朝外窺看,皺起眉頭。

  「要是被牠們就這麼大舉湧來,可就沒意思啦。我可不想和這棟樓共存亡。」

  「總,之……還是,先全部,會合……比較,好吧。」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我負責的那些人,在廣場上待命。」

  「那就需要傳令。」

  重戰士立刻說了。

  「狀況已經掌握住了,是哥布林。叫他們過來這裡。對其他生存者也得通知一聲,讓大家集合才行。」

  「我去!」妖精弓手毫不猶豫地舉手。「因為我們之中就屬我腳程最快!」

  「好,拜託妳了。」

  「包在我身上!」

  妖精弓手有如疾風一般,朝夜色飛奔而去。

  重戰士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

  小鬼殺手與他的團隊共五個人。長槍手和魔女,還有自己。

  雖然還得看新手當中堪用的有幾個人,然而……戰力頂多就只有十個人左右吧。

  擔心受怕而縮在牆角的那些人就不用提了。重戰士很乾脆地判斷不能指望這些傢伙。

  「那麼,哥布林殺手。敵人是哥布林,頭目呢?」

  「恐怕也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中不帶迷惘。

  「多半是高階種,但我不認為王會這麼容易又誕生。從耍小聰明這點看來是薩滿……」

  「根據呢?」

  「由哥布林以外的種族指揮,哥布林會被當成雜兵,而非主力。」

  這是事實。

  特地讓小鬼挖地洞來襲擊訓練場,這種事情除了小鬼以外不可能想到。

  重戰士點點頭,「小兵也要殺,但還得擊潰大本營才行啊」地做出結論。

  「就不知道敵人的大本營在哪……」

  「依貧僧所見,實在不覺得他們的地洞只有一處。」

  蜥蜴僧侶立刻插嘴。他用尾巴拍打地板,豎起覆蓋鱗片的手指。

  「應該就在四面四角吧。從這些洞口回溯到根本處,應該最省事。」

  「可是啊──」長槍手一邊警戒外面一邊說道。「你們知道哪條才是主幹嗎?」

  「那當然。而且,裡頭八成全都相通。」

  就地下的知識而言,沒有人贏得過礦人。

  礦人道士從腰帶抽出酒瓶,一口接著一口喝,「噁噗」一聲吐出滿是酒臭味的氣息。

  「還不就是一條地洞挖過來,到襲擊地點前不遠才分成好幾條嗎?因為這樣最不費事。」

  「看來是定案了。我們從最近的洞口進去,可以吧,哥布林殺手?」

  「無所謂。」

  「那麼,問題,就是孩子們,了。」

  魔女以煞有深意的動作,朝新手們側目。

  「新手,還,不止,這些,吧?要怎麼……辦?」

  「看是要留下他們、帶他們去,或是叫他們逃走是吧……」

  長槍手賊笑著,頂了頂重戰士的肩膀。

  「洞窟裡用大劍應該行不通吧?」

  「隨你去說。」

  重戰士被他挖出過去的醜態,表情剽悍地歪過臉。

  「也是,上頭比底下適合我。那些小夥子就包在我身上,坑道就拜託你們了。」

  「好。」長槍手掛保證,「沒問題。」哥布林殺手回答。

  老兵(Veteran)們轉眼間就擬定了計畫。

  雖說女神官已經從新兵(Novice)的領域踏出了幾步,但終究沒有能力插嘴。

  她不像不在場的妖精弓手那樣「不參加」,而是「無法參加」。

  那個森人反而有點把在外圍插科打諢,當成自己的職責。

  有各式各樣的觀點與意見,議論才能夠成立。反駁與相反方案,並不是在否定其他提議。

  而現在的女神官,壓倒性地欠缺觀點──欠缺基於經驗的觀點。

  但她也不能只是閒著杵在那兒,於是頻頻瞥向外側警戒。

  ──可是。

  這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是怎麼回事呢?

  也說不定,這是一種啟示。

  第一次冒險中去闖洞窟時,她心中的警鐘聲響就不斷上衝。

  翻騰在她小小胸口的,來路不明的焦躁──一種覺得非做點什麼不可的想法。

  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非得做些什麼不可。

  ──可是,要做什麼?

  「啊。」

  當女神官突然想到這個可能性時,忍不住驚呼出聲。

  緊接著其他冒險者的視線就刺在她身上,讓她臉頰微微泛紅。

  「怎麼了。」

  最先問起的,是哥布林殺手。

  「……哥布林嗎。」

  「請、請問!」

  說話聲破嗓,引來了更多矚目。光是這麼一下,就讓女神官想當場拔腿就跑。

  「其他的新進冒險者,已經回去了吧?」

  「對。」長槍手點點頭。

  「除了說想練習夜戰的傢伙以外。他們到了傍晚就都回去啦。」

  「現在……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妳想說什麼?」

  這道瞪視般的視線,是來自重戰士。

  相信他也不是要嚇女神官。

  而是對任何想法與情報都不放過的認真,化為壓迫感顯現出來。

  「呃,這個……」

  女神官窘迫起來。

  自己的意見真的值得說出來嗎?

  不會只是心血來潮或想太多嗎?

  而且像自己這種新手……

  「說出來聽聽。」

  哥布林殺手的嗓音低沉,平淡,又粗魯。

  這一如往常的嗓音,讓女神官吞了吞口水。

  她雙手握緊錫杖,掩飾手上的顫抖。

  吸氣,吐氣。

  「……我想,哥布林的目標,也包括回家路上的……各位新人。」

  「妳說什麼……!?」

  重戰士忍不住放粗了嗓子。裝備碰出的聲響,讓女神官嚇得一瞬間縮起身體。

  但她並不住口。萬萬不能住口。

  「畢竟,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我知道哥布林是一種膽小又狡猾的生物。」

  ──因為他教過我。

  要站在哥布林的立場來思考。哥布林的生態。哥布林的可怕。

  「換做我是哥布林,才不會想在有著一大堆強悍冒險者在的時候,跑去襲擊。」

  而大軍就該當作誘餌──

  這是以前他和哥布林王對決之際,所說的臺詞。

  她還不成熟,經驗不夠。可是,並不是全無經驗。

  只是她自己尚未發現。

  「……不是真的目標嗎。」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疏忽了啊。」

  「因此,我有個……提議。」

  一旦說出口,接下來就輕鬆了。

  因為要一再思索,將思考整合為嗓音,也就沒辦法說得流暢。

  但說出話語這件事本身則並不停滯,其中也沒有迷惘。

  「所以,這個,由我去。」

  女神官如今已然集眾人矚目於一身,拚命說出自己的主張。

  「那裡有些冒險者是我朋友,呃,有兩名戰士,神職人員,還有魔法師……」

  她掐指數起。新手戰士、圃人少女、見習聖女,還有紅髮少年。

  「因為只要多一個神職人員,就會很不一樣。」

  我去救他們。我想去。

  銀等級的冒險者們聽了她率直的話,對看一眼。

  「……沒有,太多,時間……了,呢。」

  魔女朝外面的情形一瞥,誘人地嘻嘻一笑,像是在催眾人做出結論。

  「我不知道這小丫頭的實力,不予置評。」

  看到她這樣,率先舉起雙手投降的是長槍手。

  「……也是。」

  接著重戰士瞇起眼睛,打量著女神官嬌小的體格。

  「分散也可能帶來被各個擊破的風險。妳的本事夠嗎?」

  「貧僧倒是覺得很好。」

  蜥蜴僧侶思慮深遠地點了點頭,眼珠子轉了一圈。他對女神官閉起一隻眼睛。

  「敵人的大本營非攻破不可,但又不能對新兵見死不救。這一步棋八成是妙手。」

  「當成升級的考驗正合適。」

  礦人道士哼笑幾聲,捻了捻白色的長鬍鬚。

  「怎麼樣啊?嚙切丸。要讓雛鳥離巢試試看嗎?」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以有點像是求救的心情,看著這個身穿髒汙裝備的男子。

  回想起來,從第一次冒險以來,這幾乎是她第一次要離開他身邊,自行去冒險。

  自己真的辦得到嗎?

  雖然絕對不是只靠自己一個人,但終究得仰賴自身的力量。

  有辦法和哥布林戰鬥嗎?

  大家說她辦得到。相信不在場的妖精弓手,也不會例外。

  這令她非常高興,絕對不能奢望更多。

  可是。

  ──如果這個人說不行。

  到時候,就乖乖閉嘴吧。因為不管對誰而言,這樣應該都是最好的。

  但他說的不是這句話。

  「妳辦得到嗎?」

  「我……」

  就只有一句問句。

  他的提問簡短,單純。每次都是這樣。

  ──可是。

  正因如此,她更想回應他話裡所蘊含的心意。非得回應不可。

  女神官吞下本來要說的話,咬緊了嘴脣,然後呼喊似的回答:

  「……要做!」

  哥布林殺手盯著她看。

  雖然他的眼神隱藏在鐵盔下,讓人難以得知表情。

  「是嗎。」

  他緩緩點頭,做出了決定。

  「那,就說定了。」

  §

  「歐啦!」

  「GROBR!?」

  在狹窄的洞窟內揮來揮去的真銀(Mithril)槍尖,貫穿了小鬼的咽喉。

  長槍手收短刺出的長柄武器,發出高亢的魔力呼嘯聲,不斷開出死亡的花朵。

  一槍一殺。四槍四殺。

  根本不把哥布林舉起的那些像是簡陋木板的盾牌當一回事。

  狹窄的地方不能用長槍,是外行人的想法,長槍可說是一種萬能武器。

  掃、打、撥、刺。一刺二刺拖回再刺。

  刺出的攻擊點所形成的集合,勢頭猛烈得幾乎壓制得住整個面。

  強化過的長槍有如旋風般肆虐,小鬼腦漿與鮮血,斑斑濺上土牆。

  即使是在狀似平緩下坡的洞窟內踏腳處,熟練的戰士也全不當一回事。

  「我可不會放你們到我身後!」

  「裡頭有六──不對,三!」

  小鬼被發下豪語的長槍手震懾住的瞬間,箭從長槍手身旁掠過,往前飛去。

  妖精弓手有如魔法般接連射出的三箭,射穿了潛伏在坑道深處的三隻哥布林的眼窩。

  「GORRB!?」

  「GROB!GROORB!」

  剩下不是六,而是三。這是單純的減法。若非有必中的把握,根本無法這樣射擊。

  「一……!」

  這時哥布林殺手殺了上去。

  當他飛奔而出,手上的劍已經擲出,刺穿了一隻小鬼的咽喉。

  「GRRRO!?」

  他無視於溺水般伸手亂抓而斷氣的小鬼,從眼睛插了箭的小鬼屍骨上摸走短劍。

  轉眼間就有四隻同伴被殺,讓哥布林陷入混亂,而他就一刀割開了這哥布林的咽喉。

  接著用盾牌擊倒喉頭冒出血泡的小鬼,擲出短劍。

  或許是因為投擲的姿勢太勉強,短劍偏離了目標,插中哥布林的肩口。

  「GORB!」

  「三。」

  哥布林殺手不慌不忙,從溺死在血海中的哥布林手上搶走短斧。

  然後將斧頭埋進最後一隻哥布林頭上,這場遭遇戰就結束了。

  由熟練的冒險者團隊出手,要殺十隻小鬼,只要一回合(Turn)就夠了。

  長槍手呼吸絲毫不亂,扛著槍看著哥布林殺手說:「我說你啊。」

  「武器不要這樣咻咻用過就丟啦,太浪費了。」

  「因為是消耗品啊。」

  「只要肯去找,好歹也有在賣會自己回到手上的魔法飛刀(Throwing Dagger)吧?」

  「那東西哥布林也會用吧。」哥布林殺手說了。「被搶走怎麼辦。」

  「等等,沒時間了,幫忙收箭啦!」

  長槍手一臉厭惡,哥布林殺手則從小鬼身上搶奪武器,妖精弓手朝他們吼了。

  三人氣氛悠哉,但動作毫無停滯。

  他們毫不鬆懈地警戒四周之餘,檢查自己的武器,因應下一場戰鬥。

  哥布林殺手低聲咒罵。

  看得出這些小鬼對裝備很不珍惜,除了用壞的武器以外,沒什麼好貨色。

  「哎呀呀。」

  蜥蜴僧侶看著這幅光景,重重點頭。

  「有兩位前鋒,就相當穩定吶。」

  「畢竟你每次都還得上前啊。」

  「就是、呀。」

  魔女說得心有戚戚焉。

  「我們彼此,都只有……一個,戰士,嘛?」

  這些冒險者把訓練場的新手交給重戰士照顧,從角落挖出的洞口鑽進地下。

  不同於他們平常組的五人與兩人團隊陣容,現在是六人一組。

  因此隊列也和平常不一樣。

  前鋒是哥布林殺手與長槍手,而妖精弓手居次,施法者當後衛。

  妖精弓手的箭,與蜥蜴僧侶的法術,何者珍貴?答案非常明白。

  「拔來了。」

  「啊啊,真是的,箭頭都缺了啦。」

  妖精弓手忿忿地將樹芽箭頭的箭扔進箭筒。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

  「歐爾克博格呢?有什麼好武器嗎?」

  「連選項都沒有。」

  「倒是啊,為什麼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就決定讓她去?」

  「妳不滿嗎?」

  「也不是不滿啦。」上森人撇開視線。「你不擔心嗎?」

  「如果擔心,她就能做得好的話。」

  真受不了……就在妖精弓手嘆氣的這時,長耳朵忽然頻頻搖動。

  「來了。」

  「方向和數目?」

  哥布林殺手迅速問了,從腰間的雜物袋裡抽出一只皮袋。

  那是他裝了無數枚硬幣的錢包。上面有著花朵刺繡,相當老舊。

  哥布林殺手綁緊錢包的束口,空揮幾下,發出尖銳的咻咻聲。

  「聽不出來……回音太響了……!」

  「可沒時間猶豫囉!」

  長槍手揮去槍上的血,擦掉槍尖的油脂大吼。

  「不管從哪條路,都不能放牠們上去啊!」

  「也沒辦法……就打吧?」

  既是如此,熟練的冒險者就對應得很快。

  礦人道士嘀咕之餘,手伸進裝滿觸媒的袋子,準備施法。

  魔女緩緩舉起杖,為了施法而讓氣高亢起來,蜥蜴僧侶則雙手合掌。

  「真是的,剿滅小鬼這種事情,就像是下了滿天的棘手和麻煩吶。」

  「真的,呢。」

  魔女嘻嘻一笑,水嫩有光澤的嘴脣,輕聲說出了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

  「『沙吉塔(箭)……賽弩斯(彎曲)……歐菲羅(賦予)。』」

  魔法師的法術,是竄改世界定律的一連串辭彙。

  整支團隊受到一股隱形的流體保護的同時,妖精弓手與長槍手大喊:

  「來了,來了……兩邊牆壁!」

  「退下!」

  土沙從兩旁落向冒險者們,以及他們往後跳開,幾乎是在同時。

  「GRORB!GROOROOBB!」

  「GROOBRR!」

  所謂萬眾如雲,說的就是這樣的情形。

  雖說是冒險者,一般而言一輩子會看到的哥布林,也就那麼十幾二十隻。

  現在卻有遠超越這個數目的哥布林,一舉衝出來想壓扁他們。

  這些哥布林發出野獸般的嚷嚷聲,意味十分明白。

  殺掉、搶走、報仇。報同伴的仇。這些冒險者去死就對了。

  男人就大卸八塊,讓他死得難看;女人就蹂躪之後再殺,讓她死得難看。

  對那個女的可以搶走她的杖綁住她的腳,當孕母用到死為止。

  森人的肉嫩又好吃,又耐放,就從手腳前端一點一點割來吃。

  管她怎麼哭著嚷嚷求饒。

  就像他們對我們所做的那樣,殺了他們!

  「『喝吧歌唱吧酒的精靈,讓人作個唱歌跳舞睡覺喝酒的好夢吧。』」

  想必有幾隻小鬼困在這夢境中,結束了這輩子。

  是礦人道士將含在嘴裡的酒精化為霧,引發了「酩酊(Drunk)」。

  帶頭的幾隻倒下,其餘哥布林被牠們絆倒,推骨牌似的紛紛跟著跌倒。

  幾隻哥布林就被這些想強行上前的後方同胞踩死了。

  慘叫,哀號,地獄般的叫喚。

  「蠢貨。」

  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地揮動皮錢包,撲向靠近的一隻哥布林。

  裝在皮袋裡的硬幣靠著離心力加速,要粉碎小鬼的頭蓋骨是輕而易舉。

  用寒村的人們每天拚命賺來的錢擊殺小鬼,是再直接不過的因果報應。

  「GRB!?」

  「GRORB!?」

  把眼球眼底擊碎,從眼窩打進腦裡,接著從側頭部把腦袋敲爛。

  只要解決一兩隻,接下來就是他的天下。

  哥布林殺手立刻踹倒一隻,從腰間的劍鞘抓住了劍。

  「……唔!」

  一隻小鬼趁機舉起毒短劍撲了上來,他用盾格擋,撞開。

  緊接著射來的箭,被隱形力場帶偏,所以不予理會。根本不成問題。

  「一隻滾過去了!」

  「啊啊,別增加我的工作!」

  他嘴上抱怨,功力卻令人佩服。

  長槍手長槍一刺,將正前方的幾隻一網打盡,再利用拔出的動作,順勢以另一頭往後一頂。

  被盾牌打得滾倒在地的小鬼,緊接著就被槍尾撞得折斷脖子而死。

  「看這樣子,一隻也不能放到後面去啊。」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

  兩名戰士背貼著背站立,正面迎擊有如洪流般的哥布林。

  要比花俏與強悍,長槍手的本事顯然超乎哥布林殺手之上。

  他每次長槍一動,就有哥布林被他像砍草似的宰殺。

  哥布林殺手的行動,也就必然貫徹在不讓敵人欺近長槍手背後。

  解決長槍手沒殺乾淨的敵人,並攻擊自己正前方的敵人,處理不來的就轉給長槍手應付。

  飛來的箭則任由防箭(Deflect Missile)彈開,不考慮防禦。

  他們心無旁騖地持續揮動武器。

  然而,哥布林當然也不會這麼好應付。

  「薩滿!」

  小鬼群後方拿著杖的哥布林所吐出的詛咒,蓋過了妖精弓手發出的喊聲。

  舉起的杖頭轉眼間就有一道光芒不斷膨脹,嘩啦一聲濺開似的灑落。

  所有攻擊法術當中,基礎中的基礎──「力箭(Mlagic Mlissile)」

  威力雖弱,卻是百發百中,在亂戰中有時會是一大威脅。

  而且這屬於法術,所以「防箭」的保護不管用。

  以小鬼來說,很會耍小聰明。但長槍手開開心心地呼喊。

  「交給妳啦!」

  「『瑪格那(魔法)……雷莫拉(阻礙)……列斯丁基圖爾(消失)。』」

  魔女微笑著說真拿你沒轍,詠唱得像是在吟詠詩篇。

  這是能和哥布林薩滿那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抗衡的「抗魔(Counter Magic)」之術。

  魔力的箭雨一碰到魔女的話語,大部分都當場煙消雲散,只有極少數落在長槍手身上。

  「可以,別增加,我的,工作……嗎?」

  「這明明就是妳該做的工作!」

  魔女的玩笑話,換來的一樣是玩笑話。

  長槍手臉頰的傷口滴著血,但完全不當一回事,繼續攻擊大群小鬼。

  「真是的,要比弓箭的本事,我可強多了……!」

  妖精弓手輕快地咒罵,拉緊蜘蛛絲弦,一放。

  箭咻的一聲撕開塵埃與溼氣飛去,精準地射穿了薩滿的咽喉。

  「好!」

  「有受傷嗎!」

  蜥蜴僧侶在後方技癢難耐,用尾巴拍打地面呼喊。

  既然女神官不在場,他就是唯一的神職人員,唯一習得治癒神蹟的人。

  不能貿然動用法術,卻又不能上前打鬥,似乎讓他有些不痛快。

  「沒有問題。」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答,檢查自己全身。

  穿透粗陋的皮甲與鍊甲造成的損傷、滲血、疼痛。

  ──這也就表示自己還活著。

  他一邊朝眼前的哥布林揮劍,一邊在雜物袋中翻找繩結的手感。

  然後抽出藥水(Potion)一口氣喝掉,用左手擲出瓶子。

  「GROORB!」

  「去死。」

  小鬼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打得退縮,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刺穿牠的咽喉。

  他踢倒噴著血泡斷氣的哥布林,拔出劍,揮去劍上的血。

  「法術還有剩吧?」

  「多虧,你,囉。」

  哥布林殺手一邊吐氣調整呼吸一邊問起,魔女笑咪咪地回答。

  「我們也還有。」

  「要放個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嗎?」

  「不……」

  聽同伴們回答,哥布林殺手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他低身沉吟,瞪著這些小鬼挖通的坑道上方天花板。

  妖精弓手半放棄地嘆氣。

  「……歐爾克博格,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吧?」

  「對。」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對那些哥布林而言。」

  §

  戰鬥聲響遠去,聚集在建設中行政樓的冒險者們鬆了一口氣。

  「……是不是,走遠了?」

  「好像是。」

  也許會得救。也許可以活著回去。爸爸。媽媽。

  眾人面面相覷,小聲交頭接耳,說的盡是些喪氣話。

  ──看這樣子不行啊。

  重戰士一邊在門口窺探外頭的情形,一邊暗自嘆氣。這些傢伙都喪失鬥志了。

  雖然他也不是不明白這種心情。

  失敗的時候,遭到慘痛教訓的時候,任誰都會這樣。會害怕,會裹足不前。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想被哥布林這種貨色給殺了。任誰都是如此。

  但不冒險,還當什麼冒險者?

  哪怕陷入天大的慘狀(Fumble),到死都不死心,才是冒險者。

  明知下次眾神擲出的骰子,說不定就會起死回生(Critical)。

  就在這時──

  咚的一聲悶響。

  一個沉重得像是伴隨地動聲的腳步聲響起。

  新人們全身一震,害怕地倒抽一口氣,閉上了嘴。

  是個黑影。

  黑影拖著鈍重的塊頭,手上握緊巨大棍棒,十分異樣。

  不用在腦中翻找怪物知識,重戰士早已知道這是什麼怪物。

  「跑出來啦,鄉巴佬(Hob)。」

  鄉巴佬──大哥布林。

  返祖的小鬼高階種。沒有智慧也沒有武藝,只有力氣大的個體。

  在許多巢穴中,都是哥布林的頭兒或保鏢,是強敵(頭目)。

  「喂,小鬼們,給你們看一場好戲。」

  重戰士往手掌吐口水,抹在大劍的握柄蒙皮上,牢牢握住。

  「我不知道他們教了你們什麼,但我能對你們說的只有一句話。」

  重戰士說到這裡,悠然從門口跳到外頭。

  「HHOOOORRB!」

  一步,兩步,三步。他開始走向巨漢哥布林。

  哥布林不足為懼,卻也不容忽視。

  即使和以前對峙過的小鬼英雄( Goblin Champion)比都沒得比。

  然而,以牠那種力氣揮出的攻擊,想必非常沉重。要是打在要害上,也可能當場斃命。

  「那就是,不管什麼樣的怪物,只要有實體(數值)!」

  不可以想用雙臂的力量來揮動這巨大的武器。

  往前踏步。

  把全身的動作與勢頭灌注在劍上。只要力氣夠,就不會做不到。

  扭轉身體。

  鋼鐵的雙手劍。他花在這劍上的金額,不是其他裝備所能相比。價錢不一樣啊,價錢。而他將這劍──

  「哪怕是神,都一樣宰得掉!」

  ──高高舉起,劈了下去。

  §

  小鬼的腦子裡,裝的盡是壞主意。

  童話裡經常這麼說,但很少有機會切身感受到。

  「GROB!GROORB!」

  「GORROOR!」

  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呢?

  他一邊跑得一身還有點硬的全新皮甲摩擦出聲,一邊拚命思考。

  手上本來應該拿著長劍,是跑到一半不小心掉了嗎?

  每踏出一腳,空的劍鞘就碰出尷尬的空洞聲響。

  夜晚的黑暗中,小鬼的嘲笑聲似乎瀰漫在萬物之中。

  從雙月延伸出來的樹林詭奇長影中,有著許多星星般粲然燃燒的眼睛。

  那實實在在是一幅令人覺得只會在惡夢中見到的光景。

  這些新人──而且還是早早就下課回家的冒險者,或許作夢也不曾想到。

  相信任誰都是如此。

  想像逆境時,多半都會在腦海中描繪出自己揮灑自如而加以克服的情景。

  即使想像的是闖進洞窟,被哥布林圍住,然後找出方法反敗為勝……

  卻作夢也沒想到,會被哥布林圍住,被迫在夜路上跑個沒完沒了。

  「……該、死啊!」

  「快點,這邊!」

  聽到有人呼喊,他們手忙腳亂地跑向森林的方向。

  因為他們覺得待在森林裡,總比在曠野上受到包圍要好。

  起初,大概有十五個人左右吧。

  他們結束訓練,懶洋洋地走在傍晚的路上,正在回鎮上途中。

  明天也要訓練。可是差不多也想去冒險看看。他們聊著這樣的話題。

  結果呢?最後面傳來了哀號。回頭一看,一名少女被一大團黑色的影子淹沒。

  ──不要啊啊!不要,不要,啊,嗚、喔咕啊啊啊啦……!?

  這垂死的哀號,仍然在耳邊繚繞不去。她以渾濁的嗓音哭喊著「媽媽」。

  等他撲上去,勉強把她拖出來時,對方已經斷氣。

  被一刀刀割得稀爛的破布、絞肉與骨頭,當然不可能還活著。

  ……之後就是一團混亂。

  「是哥布林!」

  他們叫喊著奔跑、逃走,雖然也有人挺身對抗,但一個個消失、分開……

  現在剩下的,只剩六個人,或是五個。

  「哥布林這種生物,不是待在洞窟裡的嗎……!」

  「牠們就是在這裡,有什麼辦法!總之,想辦法回鎮上……」

  跑在一旁的戰士嫌熱,脫掉頭盔。

  但其他人沒能聽他說完話。

  從頭上飛來的石頭,砸爛了他的腦袋。

  「這、啊……!」

  ──上面!?

  他趕緊擦去濺到臉頰上的腦漿,仰頭看向樹上。

  「我可沒聽說牠們會爬樹啊!?」

  光是沒哭出來,也許就算是不錯了?

  他才十五歲。是村子裡最能打的一個。他就只憑著這點,離開了故鄉。

  揮劍的方法。探索的方法。露營的方法。還有其他種種。

  只學到這些,就以為自己「懂了」。當他發現不夠,也已經太遲。

  活下來的五名冒險者,鞭策自己的膝蓋,漸漸聚集在一處。

  握著武器的手都不聽使喚,想詠唱法術卻覺得舌頭打結,想祈禱也被過度的恐懼干擾。

  哥布林又發出了猥瑣的嘲笑聲。

  「GOORORB!」

  「GROORB!GRORB!」

  小鬼朝怕得發抖的冒險者步步逼近,大聲嚷嚷。

  要是這些冒險者有能力聽懂哥布林的語言,多半會陷入更加恐慌的狀態。

  手兩分,腳三分,頭十分,軀幹五分。

  男人沒有追加分,女人追加十分。

  牠們談的是一種太駭人的靶子算分法。

  明明投石或標槍,根本不知道是誰擲出的,根本無法計算點數,到時候一定會吵起來。

  這些哥布林覺得想到了有趣的遊戲,開開心心地拍手,各自握起自己的武器。

  已經沒戲唱了嗎?

  冒險者們也咬得牙關格格作響,瞪著這些哥布林。

  接著生鏽的刀刃、槍尖,以及粗獷的石頭,殘忍地舉起……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就在這時,神蹟發生了。

  有如太陽般燦爛的光芒,伴隨著強烈的壓力湧向這些小鬼。

  「GROOROROB!?」

  「GPRRRB!?」

  小鬼慘叫退縮,一個,兩個人影衝向這些小鬼之中。

  「喝、呀啊啊!」

  「嗚噠啦啊啊!」

  圃人少女揮動雙手劍,新手戰士揮舞(Swing)名叫甩甩丸(Swinger)的棍棒。

  一陣雖然生嫩,但卯足了渾身力氣的強擊(Bash)、強擊(Bash)、雙手強擊(Bash)。

  大旋風呼嘯著撲向這群哥布林。

  「GORB!?」

  「GOROORB!?」

  兩者雖然都未能將敵人一刀兩斷,但只要刀刃從肩膀切斷骨頭與肉,直至軀幹,敵人就會死。

  對付小鬼,不需要會心一擊(Critical Hit)。

  「嗚、嗚,我還是不習慣這種手感啦!」

  「還有很多要來啦!」

  少女為了拔砍進敵人身上的劍而費了一番工夫,新手戰士喝叱她,幫她踢開了小鬼的屍體。

  這是跟哥布林殺手有樣學樣。雖然換做是他,就會搶走敵人的武器。

  又或者換做是長槍手,就會更行雲流水而精準地刺中敵人的要害,毫不間斷地行動。

  換做是重戰士,肯定只要大劍一揮,就能輕易劈開小鬼。

  ──實在沒辦法像他們那樣啊……!

  正因目標遠而高,新手戰士也才更加燃起鬥志。

  「好啊,放馬過來……!」

  「真是的,我告訴你,要是你又弄丟武器,在買到新的以前你都沒有零用錢!」

  見習聖女尖聲喝叱新手戰士之餘,迅速跑向其他冒險者。

  「來,傷患!過來這邊,我幫你包紮!神蹟只給重傷的人!」

  見習聖女到處跑來跑去,跑得法袍衣襬屢屢掀起,幾名冒險者求救似的聚集到她身邊。

  大致看去,沒有傷勢緊急的人,也沒有人中毒。

  還好趕上了──他們當然不可能這麼想。

  沿途已經看到了十具悽慘的屍體。

  見習聖女咬緊嘴脣,從包包拿出繃帶。她沒有餘力對所有人施展小癒。

  「你、你們……」

  「我們來,救你們了!」

  這個堅毅的嗓音,來自高高舉起大放『聖光(Holy Light)』光芒法杖的女神官。

  她纖細的臉龐冒出汗水,凜然瞪著小鬼,堅定的信仰讓她維持住神蹟。

  「大家聚集起來,去到曠野上!因為在狹窄的地方,正合哥布林的意!」

  「可、可是,要是在寬廣的地方被包圍……」

  「我會用『聖壁(Protection)』保護大家……快點!」

  女神官一邊呼喊,一邊冷靜地思索自己的神蹟用途。

  這趟要一邊抵擋哥布林攻勢一邊進行的撤退行動,途中想必還得重複祈禱一次。

  自己被賦予的神蹟,至今仍然是三次。再浪費就會帶來致命的結果。

  ──也就是說,這次也輪不到「小癒(Heal)」上場,是吧。

  對此她並非無怨無尤,但這才是她的戰法。

  正是因為這麼相信,慈悲為懷的地母神才會賜予她益發旺盛的光明。

  「──」

  而趕來救人的冒險者當中,唯一沉默不語的,是紅髮少年。

  刀劍聲。兩名前鋒的喊聲。小鬼的哀號。兩名神職人員的喝叱。冒險者們的回應。

  少年廣覽這一切,握緊法杖握得手指發白,緊閉嘴脣。

  因為在這五個人的團隊中,擁有最強大火力的人就是他。

  ──不能貿然動用法術。

  萬萬不能再犯上次那樣的錯誤。

  哥布林數目很多。包括自己在內,己方能好好應戰的只有三個人,對手則有十隻以上。

  那麼該用「火球(Fireball)」一網打盡嗎?不,辦不到。

  敵人很分散,一發火球沒辦法傷到多名敵人。

  解決一隻小鬼就用掉一個法術,划不來。

  但他沒有時間煩惱了。哥布林的數目很多,停下腳步就會淪為一個好打的標靶。

  就像那個成了俘虜的侍祭(Acolyte)。真不知道周圍的少女們淪落到什麼下場。

  姊姊淪落到了什麼下場……

  少年魔法師拚命讓忽然間滾燙得像是有火在燒的視野鎮定下來。

  那個有點怪的冒險者──哥布林殺手,就冷靜沉著得令人不痛快。

  要是現在任由憤怒驅使而施展法術,自己就會真的輸給那個冒險者。

  不,哥布林殺手大概什麼都不會說吧。可是自己不能原諒自己這樣。

  ──那,要怎麼做?

  不是只有丟火球丟閃電,才叫魔法師。

  那,該怎麼做──?

  這個時候,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閃電般的靈光。

  「大家,摀上耳朵!」

  「等、喂、喂,現在正在戰鬥……!」

  「快!」

  「啊啊,真是的!」

  突如其來的指示,讓新手戰士與圃人少女發出哀號,但不能收回。

  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了。

  紅髮女神官朝女神官瞥了一眼,她也同樣以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交給你處理!」

  就像在慶典後的那一戰,還有雪山那一戰,哥布林殺手對待她的方式一樣。

  要有頭目的信賴與指示,施法者才能放手去運用法術。

  受到託付的少年──紅髮的少年魔法師,好好點了點頭,舉起了法杖。

  「來,你們也摀上耳朵,快!」

  在背後則可以聽見見習聖女對她保護的一群冒險者大吼。

  新手戰士與圃人少女,也都砍倒眼前的小鬼,然後急急忙忙拉開距離。

  ──良機,只有一瞬間。

  少年高聲念出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對世界解放出詠唱的咒語。

  「『克雷斯肯特(成長)』『克雷斯肯特(成長)』『克雷斯肯特(成長)』!」

  串起的辭彙只有三個。隱形的力量翻騰,飄游,在少年身前鼓盪。

  接著他發出的,只有一個音。

  「  哇  啊  啊  啊  啊  !  !  !  ! 」

  大氣晃動了。

  §

  摧枯拉朽。一刀兩斷。

  重戰士在高亢的吆喝聲中,大劍一揮。

  那是一次駭人的強擊(Bash),將大哥布林的骨肉連著棍棒一起劈開。

  高大的小鬼濺出黑而濁的血泡,從頭部被一刀劈開,當場斃命。

  重戰士朝看呆了的新人們瞥了一眼,把揮到底的武器扛到肩上,就在這時。

  「喔?」

  一聲撼動耳膜的強烈咆哮,響徹了附近這一帶。

  是誰的叫聲,又從哪裡發出?

  即使仰望天空,也不可能看見,然而……

  「看樣子總算打起了點精神啊。」

  重戰士說完,露出鯊魚般的笑容。

  §

  這一瞬間,哥布林殺手摸到從天花板跌落的土片那溼黏的感覺,做出了決斷。

  「上面。」

  哥布林殺手將標槍砸向哥布林的咽喉。

  他一腳踹開這具溺死在血泡中的屍體,同時放開武器,從小鬼的腰帶上搶走柴刀。

  尤其在長槍的運用上,自己遠遠不及長槍手,這點哥布林殺手很明白。

  「在上面開洞!」

  聽到他朝後方呼喊的這句話,礦人道士將觸媒從包包中抽出,回答:

  「又要?來唷!包在我身上!」

  「開洞?搞這個幹麼?」

  長槍手一邊以一柄長槍,壓制住有如怒濤般湧來的哥布林,一邊大吼。

  但他全身有著幾道細小的刀傷,顯示他絕非無敵。

  哪怕有多名熟練的冒險者一起上前線,仍然敵不過數量的暴力。

  即使只是些微的傷害或疲勞,若是不斷累積,該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我有計策。」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這麼回答,用磨利的盾牌邊緣劈開了小鬼的額頭。

  他判斷小鬼還不會就此斷氣,就用剛搶來的柴刀,劈柴似的往下一揮。

  一聲清脆的聲響中,腦漿飛濺到洞窟的牆上。

  「在這之前,我想先讓牠們害怕,往裡頭躲。」

  「要同時施展『恐懼(Fear)』和『隧道(Tunnel)』可有點吃不消!」

  「小鬼殺手兄,只要把牠們往裡面趕就行了是吧!」

  礦人道士把丟到腳邊的包包當成踏腳石,摸到了天花板,開始刻下咒印。

  蜥蜴僧侶上前護著他,凶猛地露出牙齒。

  讓保留至今的精神力說話的時候到了。

  蜥蜴僧侶以奇怪的手勢一合掌,吸一口氣,將空氣攝取到肺腑之中。

  宛如龍要吐息(Breath)前的預備動作。

  「『偉大的暴龍呀,君臨白堊之園,將您的威儀借予我等』!」

  緊接著,「龍吼(Dragon's Roar)」被解放到洞窟中。

  蜥蜴僧侶的雙顎噴出的音波吐息(Breath),撼動了大氣。

  一想到迴盪在洞窟內的,是可怕的龍發出的咆哮,這些哥布林就由衷怕得發抖。

  哥布林本來就不是勇敢的種族。

  牠們只有在自己占上風時,或是遷怒時,才會大打出手。

  而且即使害怕了,也不會學到教訓而變乖。

  「GORRRBB!GBROOB!」

  「GROB!GGROB!」

  這些哥布林嚷嚷著自私的話,拋下武器,開始往裡頭逃命。

  魔女施放的「光明」咻的一聲,像追趕牠們似的飛了過去。

  蜥蜴僧侶盯著這些小鬼難看的模樣,覺得無奈似的從鼻子噴氣。

  「不過,牠們馬上又會回來。即使是龍的力量,終究無法永久維持。」

  「無所謂。」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答,但毫不大意地沉腰,瞪視深淵。

  顯得有幾分疲勞的妖精弓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倒是歐爾克博格,你該不會又像上次那樣用卷軸吧?」

  「卷軸就只有那一卷。」

  「……聽了也根本沒辦法放心耶。」

  哥布林殺手一邊看著礦人道士默默往土上畫出紋路,一邊點頭。

  「這上面,是池塘。」

  §

  少年那經過魔力增幅的叫喊,撼動大氣,響徹整片森林。

  就只是大聲喊叫。以運用具有真實力量的言語改變了世界定律的結果而言,未免太過簡陋。

  要是在學院用到這招,免不了遭到訓斥,但現在不一樣。

  即使沒有「火球」的威力,這種大音量仍然是壓倒性的。

  最重要的是範圍完全不能比。

  就近聽到聲響的小鬼當場昏厥,嚇得呆住,也有零星的幾隻開始逃跑。

  「GOOROB!?」

  「GROOB!?GRRO!?」

  少年握緊法杖,嘴脣咬得滲血,瞪著這些小鬼的背影。

  他很想殺了牠們。

  這些傢伙想怎樣就怎樣,為所欲為,大鬧,殺人。現在卻跑了。跑掉了。

  不划算。

  姊姊的份。被殺的冒險者的份。當時救出的侍祭的份。

  大家所受的屈辱、絕望、悲傷、憤怒。令他怒火中燒的一切。

  要是能把這些情感全都暴露出來,發洩在小鬼身上,那該有多輕鬆!

  該有多美妙!

  啊啊,可是……

  「我們撤退!」

  讓少年回過神來的,是女神官拚命大喊的指令。

  她高舉仍然亮著「聖光」的錫杖,朝該前進的方位一指。

  「直線離開森林,往鎮上去!」

  「好!」

  新手戰士率先回應,用刀刃刺進在自己身旁昏厥的哥布林咽喉,然後上前。

  「我們走,總之回去才是最優先!跟我來!」

  「領頭有他負責,這幾個傢伙由我看著,後方就交給妳!」

  「好~!」

  被見習聖女叫到,圃人少女活力充沛地跑過去。

  打了那麼久,卻毫無疲勞的跡象,就不知道這是種族差異,還是她個人如此。

  圃人少女為了前往最後排,從少年身旁穿過。

  「你挺行的嘛。剛剛那下,很厲害。」

  「……嗯。」

  她錯身而過之際,臉上浮現出由衷的微笑。

  少年聽她這麼說,猶豫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幾名同伴圍繞著這群冒險者開始奔跑之際,他悄悄回頭窺看。

  剛才的法術,不是用來殺敵的法術。

  就只是用來掩護同伴逃走的法術。

  沒錯,這次的目的,不是剿滅哥布林。

  而是救出他們。救出他們,平安回到鎮上。

  如果能把哥布林殺個精光,不知道心情會多麼暢快。

  可是──沒錯,就是這個可是。

  ──我才不是哥布林殺手。

  少年揮開腦中的念頭,轉頭向前,跟著大家一起奔跑。

  再也不回頭。

  §

  有如怒濤般湧出的哥布林,沉進了實實在在的怒濤之中。

  從天花板噴下來的池水化為泥漿水,灑向小鬼的坑道,不斷往深處流。

  不幸的是,這個巢穴是下坡。

  冒險者團隊只要往上爬一小段距離就沒事,但逃往坑道深處的小鬼則……

  「GORRRBB!?」

  「GBBOR!?GOBBG!?」

  這些小鬼在泥漿中溺水、載浮載沉的模樣,只有一句悽慘可以形容。

  「說活該也是活該沒錯啦……」

  長槍手用槍尾朝溺水的哥布林腦門一頂,讓牠沉入水中,同時歪了歪頭。

  「沒辦法追擊啊。等水退了,我看牠們又會大舉進攻吧?」

  「等『隧道』的時間過去,就施點冰的法術。」

  哥布林殺手對表情含糊而難以捉摸的魔女,發出下一個指示。

  「凍結後冰會膨脹,很快就會讓坑道崩塌……這條入侵路線就沒辦法再用。」

  「好,知道,了。」

  「之後,就從地上找出巢穴,剿滅牠們。」

  哥布林殺手腦中,已經安排好了大致的計畫。

  這些哥布林只偷走工具,對糧食動也不動。

  先前的剿滅哥布林任務也是一樣,牠們擄走的,都是消遣用的俘虜。

  這也就表示,牠們的大本營離得不會太遠。

  這些哥布林看到建設現場,以及聚集在這裡的冒險者,有了什麼樣的想法……他無從得知。然而……

  「……這個你們自己去搞。我可累了。」

  長槍手歷經千辛萬苦似的抱著槍,在坑道角落坐下。

  「下次要找我,麻煩挑哥布林以外的……冒險(約會)的時候再找我。」

  「知道了。」

  仔細想想,這幾個小時以來,每個人都不眠不休。

  這一戰打到通宵。大家都想睡個夠。

  六名銀等級冒險者當中體力最差的妖精弓手,邋遢地垂下長耳朵。

  「……我好累喔。」

  「來,別癱在那兒。不是才剛說還得去剿滅巢穴嗎?」

  「這我是知道啦。」

  妖精弓手靠到牆上,卻被礦人道士指責,噘起了嘴脣。

  倒也不是有什麼不滿。

  她用力搓了搓被泥土弄髒的臉,靠在牆上小聲喃喃自語。

  相信這句話,替許多冒險者說出了心聲。

  「所以我才討厭打哥布林。」

  渾濁的水面上,氣泡冒出又消失。

  不知道這是那些哥布林死前吐出的氣,還是空氣混進了水流。

  「不過,真虧能清楚知道這裡是池塘下方吶。」

  蜥蜴僧侶看著水流,若無其事地說起。

  「小鬼殺手兄,以前來過這裡?」

  「對。」

  哥布林殺手低頭看著溺死的哥布林,不帶感情地說了。

  「以前來過。很久……很久以前。」

  這一天,很多哥布林死了。

  也有很多冒險者死了。

  然而冒險者們勝利了。

  他們保住了訓練場。

  但,哥布林滅絕的跡象──仍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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