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髮少年魔法師』
第2章 『紅髮少年魔法師』
「這個嘛,一個人再怎麼說都太勉強了吧……」
「為什麼?我可是知道喔。很久以前,第二位勇者不就曾孤身一人和魔王對決過嗎!」
「畢竟他是白金等級。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您能組成團隊,或是加入現有的團隊……」
「找不到符合我標準的冒險者。」
「……嗯嗯~真傷腦筋。」
她站在人潮已經完全退去的公會櫃檯,揪起辮子轉著把玩。
天色早已全黑,看不見冒險者們的身影。
留下的不是就寢就是出去玩,出發冒險的更不用說了。
如今連公會裡的職員,也只剩她一個還待著。
本來像這種只等自己要的委託上門的冒險者少年,大可直接趕出去。
「……真沒辦法啊。」
自己為什麼就是這樣呢?
櫃檯小姐深深呼氣,站了起來。
「我去泡個茶。」
她一邊走向裡頭的茶水間,悄悄眨了眨一隻眼睛。
「因為我也一樣還在等。」
§
當哥布林殺手等人穿過邊境鎮的大門時,夜已經深了。
大道上已經沒有了燈光,也沒有往來的行人,只有雙月與星星做為照亮地上的燈火。
「……嗚、呀、啊,到、到了……?」
「對啊,到啦到啦。到了啊,長耳丫頭。」
「看這樣子,女神官小姐也不行了吶。」
「嗯……嗚嗚……」
眾人都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妖精弓手的耳朵軟軟垂下,光是撐起沉重的眼瞼就已經卯足全力。
至於女神官,更已經在蜥蜴僧侶背上打起盹來。
三名男士的臉上,都因為連日來的戰鬥而沾滿血、汗與泥土。他們對看一眼,點了點頭。
「可以交給你嗎?小鬼殺手兄。」
「嗯。也麻煩你了。」
「來唷。好啦,長耳丫頭,振作點啊。」
「嗚、嗚……好睏……睏……」
「那就先進了房間再睡。這裡可是大馬路上啊。」
妖精弓手用力揉著眼睛,礦人道士以矮小的身體,強行推著她的背往前走。
目標是公會二樓,做為旅館使用的區域。
很少有冒險者會準備自己的住處。若非有其他地方過夜,否則差不多都會在公會租用客房。
「那麼貧僧就此別過。」
「嗯。」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
他慢慢跟上先走一步的夥伴,寬廣的背上仍背著一個嬌小的姑娘。
「……嗚。各……位、晚……安……」
聽見她斷斷續續,咬字不清的小小說話聲,哥布林殺手晃了晃頭盔。
「唔。」
夥伴。
腦海中不經意地浮現出這個字眼,但他並不覺得排斥。
一群一年前不在這裡的人。一群沒想到會來往足足一年的人。
換做是以前的自己,會如何應對這次的這種狀況?
自己擁有的裝備、戰術、時間、資源。
要是沒有他們在。
就只是有沒有他們存在,哥布林殺手的選擇就會因此多得可怕,又或者是少得可怕。
竟然如此不同?
他一邊轉著這樣的念頭,一邊推開了公會的彈簧門。
「唔……」
感覺不對勁。
燈光。
應該已經沒有職員還留著。但他仍然進到裡頭,是為了完成報告。
──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半反射地,一把抓住先前塞進鞘內的柴刀。
他放低姿勢,以滑步慢慢踏進公會。背後的門搖動著,緩緩關上。
這樣的舉動也許滑稽,但他一點都不認為這有什麼滑稽。
又有誰能夠保證,鎮上不會出現哥布林呢?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忽然掃向等候室的長椅。
因為他覺得有個縮成一團橫在上面的影子,微微動了動。
不。
不是錯覺。
這個影子就像蓋上毯子的人,微微扭動。
哥布林殺手踏出一步,地板發出咿呀聲。
「……唔、唔,嗯?」
結果這個人影掀開毯子,慢慢起身。
這人用力揉揉眼睛,小小打了個呵欠,是個紅髮的少年。
他起身時一碰,豎在椅子旁的杖倒到了地上。
「……姊、姊……還,可以睡……啦……嗚?」
少年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注視站在眼前的人物。
他睜大的雙眼,看見的是黑暗中哥布林殺手的身影。
一個沾滿血、泥土,穿戴廉價的鐵盔、髒汙的皮甲,手持生鏽柴刀的男子身影。
「嗚。」
少年的嘴當場僵住,抽搐似的一歪,然後……
「哇啊啊啊啊啊啊!?」
「唔……」
──怎麼,原來不是哥布林嗎。
聽見迴盪在室內的叫聲,哥布林殺手有了這樣的念頭。
「呀啊!?」
就在同時,櫃檯的方向傳來這麼一聲可愛的尖叫,以及椅子搖晃的聲響。
轉頭一看,櫃檯小姐正整個人跳起來。
「咦、啊、啊、哥、哥布林殺手先生!?我沒睡喔,我真的沒睡喔!」
她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再整理微微弄亂的制服,臉頰飛紅地搖了搖頭。
然後輕聲清了清嗓子,不是用平常那種像是貼上去的笑容,而是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呃,您辛苦了。」
哥布林殺手放鬆僵硬的手指,手從柴刀上拿開。
§
哥布林殺手接過她不碰出任何聲響而送上的紅茶杯,隨手一仰而盡。
這種喝法根本喝不出滋味,但櫃檯小姐笑咪咪地瞇起了眼睛。
她以熟練的動作整理文件,削好羽毛筆筆尖,打開墨水瓶,準備吸墨器。
「那麼,情形如何呢?這次連數目也變多了吧?」
「對。」
哥布林殺手點頭回答。
「有哥布林。」
「多少隻呢?」櫃檯小姐的筆在紙上劃過。「啊,麻煩一件一件說。」
「第一件是三十四隻。」
對話中斷了。
櫃檯小姐停筆抬頭,哥布林殺手便低聲補上:
「再加上不到十隻。」
「不到十隻。」
「我們闖進去,救出俘虜,水淹洞窟。確認過屍體的有三十四隻,剩下的應該不到十隻。」
「啊啊……」
嘻嘻。櫃檯小姐臉頰鬆動,露出笑容。
不像是死心,更像是一種──拿他沒轍。
對於他這種一如往常的模樣,她甚至顯得有些欣喜。
「第二件如何呢?」
「有哥布林。」他說了。「數目是二十又三隻……」
差不多都是這個感覺。
平淡地述說剿滅哥布林的結果。
水淹、火攻、活埋、又或者是淡淡地闖進去殲滅。
投擲、刺出、搶奪、更換武器,塞進事先準備好的裝備中。
「……」
少年雖然撇開臉,似乎卻很專心地聽著這一切。
他的年紀大約十五歲左右。
一頭火焰般的紅髮剪得整整齊齊,披著的外套也是全新的。
杖上並未鑲上代表畢業的寶石,所以想必是中途輟學的魔法師吧。
他擺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始翻找行李。
接著拿出的是一本小小的冊子,以及夾起木炭而成的鉛筆。
大概是想抄筆記吧,非常有學生的樣子。
但哥布林殺手見狀,立刻說道:
「別抄。」
「!?」
少年魔法師渾身一震。
但他似乎不甘心,以十分不服氣的視線看向哥布林殺手:
「怎樣啦?哥布林還能有什麼大不了的?為防萬一,做個預習有什麼──」
「不好。」
少年像隻吠叫的幼犬,而回答他的則是個平淡而無機質,冰冷且低沉的嗓音。
「一旦筆記被哥布林搶走,就麻煩了。」
即使在昏暗的油燈燈光下,也能清楚看出少年太陽穴顫動,臉部表情抽搐。
「你是說我會輸給哥布林!?」
「很有可能。」
「你說什麼!?」
少年忍不住起身逼問,哥布林殺手嫌麻煩似的把頭盔轉向他。
──是時候了吧?
櫃檯小姐苦笑著,用手指輕輕朝少年的杯子一指。
「茶,要再來一杯嗎?」
「啊,不,呃……」
少年被她這麼一問,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沒……沒有不要啦。」
「好好好。」
櫃檯小姐把冒著熱汽的淡紅色茶水倒進杯子裡。
少年一直看著她倒茶的模樣,終究露出了十五歲這年紀的少年會有的表情。
──也是啦,畢竟都來當冒險者了。
是為了夢想或希望?為了金錢或名譽?總會有足夠的理由,也會有逞強跟要面子的一面。
櫃檯小姐幫少年倒了茶,順勢幫哥布林殺手那已經空了的茶杯也斟滿。
「不好意思。」
「哪裡♪您這是客氣什麼呢。」
她笑咪咪的表情,讓少年魔法師連連眨眼。
剛才她迎接這個一身盔甲的奇妙冒險者時也是這樣。
雖然不會形容,但和自己來申請註冊時的笑容,就是有種決定性的差異。
他吞了吞口水,戰戰兢兢地,對這個一身盔甲的奇妙冒險者開口:
「你就是……大家說的……哥布林殺手嗎?」
「有人這麼叫我。」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少年魔法師更是整個人朝他探過去。
眼鏡底下閃著綠色光輝的眼睛睜得更大,照出了對方的身影。
緊張、昂揚、興奮、期待,以及不安。
他以參雜著這所有情緒的表情與聲音,說道:
「那,教我怎麼殺哥布林!」
「不行。」
哥布林殺手拒絕得斬釘截鐵。
「為什麼!?」
「在有人教之前都不採取行動,就算教了,也不會有什麼兩樣。」
「這……」
哥布林殺手簡潔地說完,喝了櫃檯小姐剛幫他倒的紅茶。
一口飲盡。
然後喀啦一聲放下茶杯,轉身面向櫃檯小姐。
對發呆的少年看也不看一眼,接過櫃檯小姐遞出的文件。
報告書已經完成,之後只等哥布林殺手簽名。
哥布林殺手拿起尖筆,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緩緩一歪頭。
她為什麼會在公會裡待到這麼晚?
他花了兩、三秒的時間,才得出結論。
「抱歉。幫了大忙。」
「哪裡哪裡。每次都辛苦您了,啊,酬勞……」
「均分,只先拿我的。」
「好的。」
櫃檯小姐以絲毫不顯睡意與疲倦的雀躍模樣,轉過身去。
她打開金庫,拿出裝滿貨幣的袋子,用天秤秤重。
哥布林殺手看著她背上跳動的辮子,說了聲「啊啊」。
「前次有支剛註冊的冒險者團隊。」
哥布林殺手說完想了想,補上一句:
「有圃人丫頭的那支。」
「您是指他們啊?」
呵呵。櫃檯小姐的脣透出一絲輕笑,還好藏得住表情,她心想。
「不用擔心。他們去驅除老鼠的時候,似乎被咬了一下,但他們有帶解毒藥。」
「是嗎。」
「你放心了?」
「嗯。」
她開開心心地轉過身來,用托盤乘著皮袋,放到哥布林殺手面前。
他也不點清裡面裝的貨幣,一把拿起來,袋子就發出沉重的沙沙聲。是金幣。
驅除哥布林一次的酬勞很少,再分成五等分,就會更少。
但如果做了十次呢?
單純算下來,可以得到相當於獨自完成兩次哥布林任務的酬勞。
那是在邊境的各村莊裡生活的村民,流著汗水拚命工作而籌措出來的金額──的兩倍。
哥布林殺手把袋子塞進雜物袋,用下巴指了指。
「誰?」
「是個才剛註冊成為冒險者的孩子。」
「為什麼會在這。」
「這個嘛,因為……」
她悄悄環顧四周,然後將上半身探到櫃檯上。
就像要講悄悄話似的,把嘴脣湊向鐵盔。胸口的制服受到來自內側的壓迫,微微變形。
「他說想剿滅哥布林,除此之外的工作都不想接……」
「團隊呢?」
辮子左右搖動。
「似乎沒有。」
「離譜。」
櫃檯小姐露出一種難以言喻、耐人尋味的表情。
這話由你來講對嗎?她微微瞪了他一眼,揉揉眉心,呼氣。
「怎麼辦呢?哥布林殺手先生。」
「……唔。」
被她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示弱眼神這麼一說,哥布林殺手低聲悶哼。
公會內靜悄悄的。
微微的呼吸聲與衣物聲,鎧甲摩擦聲,油燈的燈芯慢慢燃燒的聲響。
天花板傳來些許木頭地板的咿呀聲,就不知道是因為先前的尖叫而醒來,還是在熬夜。
不管怎麼說,打擾冒險者休息,若非十萬火急,就是愚蠢至極。
「喂。」
被哥布林殺手叫到,原本低著頭的少年嚇了一跳地抬起頭。
「有房間住嗎。」
「呃……」
少年似乎猶豫著該怎麼回答。
一張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反覆一陣子,然後把滑下來的眼鏡推上去。
哥布林殺手等他回答。
「……用不著你管吧?」
「是嗎。」
哥布林殺手對這鬧脾氣似的回答只應了一聲,然後看向櫃檯小姐。
她朝上一指,接著用手指比個交叉,搖了搖頭。
意思非常清楚。
「沒房間住嗎。」
「……」
「現在是春天,感冒倒不至於……」
哥布林殺手起身。
他大剌剌地踏出腳步,少年不由得讓視線追過去。
但哥布林殺手對他看也不看一眼,推開了彈簧門。
「跟我來。」
粗魯的一句話。
哥布林殺手只留下這句話,身影朝夜晚的鎮上離去。
少年被丟了下來。
他手忙腳亂地看看門,又看看櫃檯小姐,然後立刻衝向門口。
「喂、喂,等一下啦!你擅自作什麼主……!」
喊完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朝櫃檯小姐微微一低頭。
「……茶,謝囉。」
接著再度開始奔跑。彈簧門大聲咿呀作響,讓春風吹了進來。
「……呼。」
櫃檯小姐也悄悄鬆了一口氣站起。
她整理文件,仔細收好,檢查金庫是否關緊,以及是否上鎖。
雖說一樓靠內側的酒館與二樓旅館的管理員都在,但她就是最後一個留下的職員。
雖然今天加班加到晚得不得了,她卻一點都不想抱怨。
拿起為了在春天穿而帶出門的薄外套,把公私兩方面的東西都收進包包。
「我果然,實實在在地受到了您的影響呢。」
櫃檯小姐嘻嘻一聲輕笑,親吻似的吹熄了油燈的火。
§
穿過門一看,眼前就像一片海洋。
草原隨風起浪,天上有星星,以及雙月。
「……哼。」
哥布林殺手用一隻眼睛仰望綠色月亮,隨即邁出步伐。
少年踩著啪噠作響的腳步聲跟上。
「你、你是怎樣啦,喂。你到底要帶我到哪去……!」
「來了就知道。」
憑少年那有點破嗓──就不知道是出於緊張還是恐懼──的聲音,問不出任何結果。
哥布林殺手看也不看旁邊一眼,踩著大剌剌的腳步,在道路上直線前進。
雖說有星光,又是大道,但也真虧他可以這麼毫不猶豫。
少年一邊發著悶氣,一邊被腳下的小石子絆了幾次,忍不住罵出聲來。
沒過多久,就漸漸看得到了。
若說這曠野是海,前方的就是燈塔。
遠方微弱的光芒,漸漸地,一點一點地靠近。
同時光芒周圍的事物輪廓,也逐漸變得隱約可見。
小小的門。狀似用木頭搭成的柵欄。幾棟建築物的幢幢黑影。
少年眨著已經習慣夜色的眼睛,耳裡微微聽見牛的叫聲。
「牧……場……?」
「不然還像什麼。」
「不,可是,照剛剛那個情形,當然會覺得要去旅館吧?」
「不是旅館。」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這麼說,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柵門。
老舊的木栓碰撞出聲。就在這時……
「啊!回來了!」
忽然傳來一陣讓人以為黑夜中升起了太陽的喊聲。
「唔喔……!?」
少年全身一震,轉頭想找出出聲的人。
是個少女。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跑來的,是個工作服底下有著肉感肢體的少女。
牧牛妹親暱地碰著哥布林殺手的肩膀,舒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
「嗯。」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我回來了。」
光是聽見他這句話,牧牛妹就覺得耀眼似的瞇起眼睛,點頭回了句「嗯」。
「這次花了好久呢。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還是別的?」
「有哥布林。除此之外都沒問題。」
哥布林殺手說完,頭盔微微一歪。
「妳還沒睡。」
「哼哼,這幾天的我,是熬夜妹。」
牧牛妹得意挺起的胸膛微微搖動,少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唔喔,好大……」
「嗯?」
他太大意了。
牧牛妹耳朵很靈,捕捉到了少年的自言自語,輕巧地彎下腰去打量他。
「這孩子,是誰啊?」
「嗚、喔……」
少年整個人往後仰,坐倒在地。他臉頰火熱,一張嘴開開閉閉的。
「我、我是,我是,冒、冒險者!」
年紀比他大的女性臉孔逼近。甜甜的汗水味,參雜著些微的乾草香氣。
「新人。」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替這個連名字也說不出來的少年回答。
「似乎沒有地方過夜。」
「哎呀,是這樣嗎?」
牧牛妹不知在高興什麼,連連點頭說著:「是嗎是嗎」,似乎很快就猜到怎麼回事。
「我無所謂喔。」
她說得若無其事,哥布林殺手回了句「抱歉」低下頭。
「麻煩妳了。」
「不要緊啦。再說這也很像是你會做的事情嘛?」
「我想跟妳舅舅也說一聲。他還醒著嗎。」
「大概吧。」
「是嗎。」
哥布林殺手從輕輕揮手的她身旁穿過,大剌剌走進屋內。
不,或許應該說是回到家。
少年被丟了下來。他好幾次看看牧牛妹,又看看牧場的門。
「……妳誰啊?他老婆嗎?」
「對呀?」
她回答得若無其事,背後傳來短短一聲「不是」。
牧牛妹心想原來他聽見了,輕輕伸出舌頭笑了笑,少年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她。
「那妳是怎樣啦……」
「你不懂?」牧牛妹輕聲一笑。「意思就是說,他想讓你在這裡過夜。」
「不,這也太莫名其妙。」
「別說了別說了。來,進去吧。」
「住手,喂,放開我!」
「來來來,別掙扎。」
新手(Novice)魔法師(Mage),對上老練(Veteran)的農家(Farmer)。
力氣自然是比都沒得比。
§
「不行。」
何況是年資更凌駕在她之上的農家。
主屋的餐廳裡,牧場主人來到餐桌前就座,一句話就駁回了房客的請求。
正對面坐著哥布林殺手,他的兩側則坐著紅髮少年與主人的外甥女。
最先提出反駁的,是噘起嘴的牧牛妹。
「咦咦?有什麼關係嘛?舅舅。就讓他住個一晚嘛。」
「妳喔……」
牧場主人晒黑的臉上皺起眉頭,看向這個太缺乏危機意識的外甥女。
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嗎……不。
她早就失去了童年時代。牧場主人深深嘆了口氣。
「……妳要知道,剛註冊的冒險者,就和路邊的遊民沒什麼兩樣喔?」
「這……!」
對此反應劇烈的是少年。
他拍桌子拍得餐具應聲彈起,探出上半身逼問。
「開什麼玩笑!你說我和路上的混混沒兩樣?」
「閉嘴。」
就只這麼一喝。
低沉的嗓音中沒有抑揚頓挫,十分平靜,但就是有種幾乎把人壓垮的迫力。
是否經歷過生死關頭這種事,相較之下根本不值一提。
這個男人日日掛心天與地的狀態,為家人著想,一心一意揮動農具。
這些歲月自然有其重量。
「嗚……」
少年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牧場主人用看著烏鴉或狐狸似的眼神,白了他一眼。
「就是擺出這種態度,才會讓人不願、也無法信任你。」
冒險者制度,冒險者公會的目的,正在於此。
所謂冒險者,就是一群遊民。所以要給予他們信用,同時避免他們走上犯罪之路,維持治安。
即使驅除怪物才是主要目的,但這個制度對於統整露宿街頭的遊民,想必也非常有效。
雖然也有些貧嘴的人說這是為了少幾張嘴吃閒飯……
至少,只要這些人不觸法、正當賺錢,也得到名聲,那就沒什麼好抱怨。
冒險者和其他職業不同,雖然危險,但努力也容易換來成果。
那麼──初出茅廬的新人,十個等級中最低階的白瓷等級,又是如何?
實實在在是免談。
他們才正要開始爭取信用,現階段還不值得相信,反而是理所當然。
當然了,既然身為冒險者,也就不至於像一般遊民一樣被當成罪犯看待。
這種時候更需要靠禮節,乃是為人處世的道理。
既然當事人是這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也就難怪會得不到信任。
何況……
「我們家可是有年輕姑娘。有個萬一該怎麼辦?」
「舅舅,你太會操心了啦……」
「妳也閉嘴。」
被他這麼一說,牧牛妹含糊地把話吞回嘴裡。
可是啊,你想想嘛──這幾句小聲的自言自語,牧場主人全不當一回事。
「……那麼。」
改由哥布林殺手開口。
他隨手指向窗外,外頭有間被夜色抹黑的小木屋。
是他跟牧場租用的老舊倉庫。
「讓他住我租的倉庫如何呢。」
「……要是這孩子」牧場主人朝外甥女一指。「出了什麼事,你有辦法負責嗎?」
不。哥布林殺手緩緩搖頭,接著斬釘截鐵地說了:
「所以我不睡,看管他。」
牧場主人咬緊的牙關發出咒罵似的聲響。
實在是,讓人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人──這個可悲的、精神脫韁的青年,這些年來看到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牧場主人不會不知道。
牧牛妹輕輕碰上他忍不住用力握緊的拳頭,小聲說道:
「……舅舅。」
「…………好吧。隨便你。」
他終於讓步了。
他不能不讓步。
不是把這個少年扔出去餐風露宿,就是逼這個精疲力盡的青年不睡覺看管少年。
牧場主人並非傲慢到能夠從這兩個答案中選擇一個。
他把雙手從外甥女手上拿開,交握在一起,祈禱似的按在額頭上。
「……相對的,你要好好睡覺。」
「對不起。」
「不要道歉。冒險者明明就是靠身體當本錢的吧。」
「是。謝謝您的關心。」
哥布林殺手乖乖點頭。
牧場主人不會因為他道歉或道謝就高興,這點他再清楚不過。
但他不想因此就不道謝、不感謝,變成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啊啊,對了。」
正因如此,哥布林殺手翻找雜物袋,抓起一只金幣袋,放到桌上。
這一放之下碰出了沉重的沙沙聲,塞滿袋子的金幣倒了出來。
「這是這個月的份。」
「……唉。」
錢是一種最簡單明瞭的指標。遠比單純訴諸他人的善意要來得有誠意。
然而對於用錢解決事情的態度,應該給予肯定嗎?
牧場主人得不出解答,嘆了口氣,抓起了金幣袋。
哥布林殺手見狀,說了聲:「就這樣」,隨即離席。
「走了。」
「啊,喔、喔喔。」
這句話不容分說,少年不由自主地乖乖點頭,從後跟去。
牧牛妹也跟著起身,用力拉扯哥布林殺手的袖子。
「啊,對了對了,明天你要怎麼辦?」
「看委託。但才剛回來,他們應該打算休息。」
「我問的是你耶。」
真是的。牧牛妹早已習慣,只搔了搔臉頰,並不繼續追問。
她喃喃說了句「算了,沒關係啦」,瞇起眼睛,放開他的袖子。
然後手放到腰間輕輕揮動。
「早餐我會準備好。晚安囉。」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晚安。」
哥布林殺手打開門,和少年一起走出去。
倉庫位於牧場後頭,雖然老舊,但修繕得很好。
「所以,結果他們到底是怎樣?」
「什麼怎樣。」
看完哥布林殺手帶他去的倉庫內部情形後,紅髮少年不服氣地開口了。
油燈沾滿煤灰,橙色燈光照亮的室內雜亂得有些詭異。
四周的架子上塞滿各種看都不曾看過的破銅爛鐵,藥水味混在塵埃中飄來。
少年隱約覺得,和學院導師們的房間很像。這讓他非常不中意。
要說不滿,哥布林殺手指給他當床的稻草堆,也很讓他討厭。
他發牢騷地問說這是要怎麼睡,哥布林殺手就回答「鋪上外套」。
少年嘀咕著「這樣不是會沾滿稻草嗎」,但仍乖乖照做。
「既然不是老婆,那應該就不算你家人吧?」
「……也對。」
整個人往稻草堆上一躺,發現比想像中更柔軟。
少年吃驚地「喔」了一聲,哥布林殺手便在他正對面的門前大剌剌坐下。
「對方怎麼想,我就不知道了。」
「什麼啊。」
「從以前就認識的人。一家之主,以及他外甥女。客觀來看,就是這麼回事。」
哥布林殺手只說到這,便不再開口。
少年從稻草堆上瞪著他,但隔著鐵盔,連他臉上有著什麼樣的表情都看不出來。
少年乾脆改看天花板,接著翻身盯向貨架,打量排列在架子上的各種物品。
這些琳琅滿目的東西,到底是要怎麼用,少年根本無從想像。
過了一會兒,少年又翻了個身,看著姿勢和先前一模一樣的他,呼了一口氣。
「……你不睡嗎?」
回答的聲音非常小。
「我睜著一隻眼睛也睡得著。」
「真是。要別人留下來過夜,卻連你自己都懷疑我喔?」
「不。」
哥布林殺手的頭盔微微晃動。少年注意到他是在搖頭。
「是為了防範哥布林來襲。」
「啥?」
「畢竟我和他們分開睡。若無法立即行動就傷腦筋了。」
「……這是怎樣啦?」
「你如果想殺哥布林,至少得做到這地步。」
然而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後,翻身過去仰躺。
他的視野中,有著從天花板垂下的油燈,被風吹得咿呀作響,但仍亮著燈火。
即使瞇起眼睛,闔上眼瞼,還是會看到微微的橙色光芒。雖然油燈明明沒有那麼強的光。
少年從正下方瞪著火焰,過了一會兒,噘起了嘴脣。
「……根本就用不著這樣吧。」
「是嗎。」
哥布林殺手回答。
「你這麼認為,也無所謂。」
「……」
「睡吧。明天我送你去公會。」
說完這個穿著盔甲不脫的奇妙冒險者,就不再說話了。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少年狐疑地斜眼瞪著他那髒汙的頭盔,思索起來。
自己是受情勢所迫,陰錯陽差來到這裡,但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他為什麼會讓一個素未謀面的新進冒險者,在自己的房間過夜?
還不惜說服那兩個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老婆和岳父的人?
如果說自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貴族,有著大筆積蓄,又或者是女人,那還可以理解。
但讓少年過夜,對他應該一點好處也沒有吧。
又或者是傳聞中會伺機圍毆新人,把新人全身上下搜刮殆盡的那種土匪──?
──不,可是,他好歹是銀等級耶。
公會的審核漏洞百出,或是和他勾結舞弊的可能性,實在很低。
聽說在公會創立之前,甚至有冒險者會在路過的村子遭到殺害。
──而且這傢伙的頭盔和鎧甲又髒兮兮的,可怕得要死。
少年翻過身去,彷彿要逃開這頂黑暗中一直盯著他看的頭盔。
──看他那副德行,收留我只是出於好心?
「…………怎麼可能。」
不可能。少年點點頭,握緊了偷偷藏在衣服底下的短劍。
──該死,我可不會白白被宰!
少年自負有本錢把自己定義為一個「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
他下定決心,無論對方有什麼圖謀,絕不會讓別人趁他睡覺時偷襲而喪命。
因此,直到最後,他都並未發現自己輕而易舉地睡著了。
§
「……唔、喔……?」
促成少年意識清醒的,是稻草在皮膚上造成的輕微刺痛感。
映入朦朧視野中的景象,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學院的宿舍。
──首先,那裡的床就不是稻草啊。
少年伸手去翻找枕邊,不,應該說是頭部附近的稻草,找到眼鏡,戴上。
塞滿了破銅爛鐵的倉庫裡,塵埃在微微射進的陽光照耀下飛舞。
「……啊、啊啊。」
對喔。
自己是被那個叫做哥布林殺手的人,帶來這裡睡覺的。
那個坐在門口不動的奇怪冒險者,已經不見蹤影。
從射進的陽光高度來看,應該才剛過天亮不久。
「……嘖,莫名其妙。而且這不是搞得我滿身稻草了嗎?」
少年啐了一聲,站起來,拿起鋪來當床的外套。
他看看四周,雖然也有些遲疑,但還是不顧一切,奮力拍去了外套上的稻草。
一穿上外套,又有種些微的刺痛感,他皺起眉頭走出了倉庫。
「……嗚、哇。果然好冷啊。」
雖說已經是初春,早晨仍然留有冬天的氣息。
少年拉高外套的衣領,全身抖了一下。
牧場飄著一層就像灑著牛奶似的淡淡白色晨靄,令人彷如身在霧中。
由於來時夜已經深了,讓少年根本不清楚牧場的地形,不過仍大概找出了要去的方向,邁步前進。
結果他所料不錯,在不怎麼遠的地方,就有一口小小的、加了頂蓋的井。
井的上方架有橫梁,繩子從橫梁上繞過,兩頭綁有桶子與做為重物的石頭。
是簡單的吊桶構造。
少年把桶子扔進井裡,拉著石頭往上抬,讓水桶深深沉入水中。
接著慢慢放鬆拉繩子的手,先前拉起的石頭便往下垂,帶起了桶子。
少年摘下眼鏡,噗通一聲,一頭泡進冰冷的井水中。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唔!……噗啊!?」
他把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享受個夠,抬起頭來,用力甩去水滴。
接著漱過口,把水吐向腳邊的牧草,粗魯地抓起外套衣襬擦了擦臉。
以早晨整理服裝儀容而言,雖然粗魯,但俐落的確是好事。
「……嗯?」
結果他再度從白色煙霧的另一頭,聽見噠、噠幾聲乾澀的聲響。
和下廚的聲響不一樣。和木工、務農的聲響,又或者是劈柴的聲響,也都不一樣。
既然立志走魔法師這條路,要是好奇心不強,當然走不下去。
少年想過去看看,這時卻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啊,糟糕!」
他急急忙忙回到倉庫,抓起立在稻草床鋪旁的杖,然後折回。
乾澀的聲響還是一樣響著,可以確定不會離太遠。
沒過多久,他在霧氣的另一頭,找到了會動的影子。
朝陽慢慢透過雲霧,不必動用法術,就揭露了影子的真面目。
「……喔。」
是哥布林殺手。
他還是一樣身穿髒汙的皮甲,戴著廉價的鐵盔,深深壓低姿勢。
他對峙的對象,是圍繞牧場的木頭柵欄上,一個硬是有點低的位置上所劃的圓圈標靶。
插在靶上的小刀,應該就是哥布林殺手所擲出的。
少年猜出了先前那些聲響的原因,所花的時間還不如在學院被老師出難題時來得久。
「……你在做什麼?」
「練習。」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向靶子,隨手拔起插在上頭的武器。
就少年看來,這些都只是普通的小刀,完全不是投擲用的武器。
不,還不只是小刀。
仔細一看,插在靶子上的有劍、短槍、手斧,還有……那是柴刀?
這樣看來,說不定草地上的那些石頭,也是哥布林殺手擲出的?
投擲。
少年在腦中反芻這個字眼。
──所謂冒險者,所謂戰士,不是應該拿著武器揮動嗎?
「武器這種東西扔出去,不就沒辦法戰鬥了嗎?像個白痴一樣。」
「去搶就好。」
哥布林殺手用手指摸了摸拔出的小刀刀刃,仔細檢查。
「從那些哥布林手上。」
少年對這個答案哼了一聲。
「……一開始就拿好武器不是比較好嗎?」
「是嗎。」
「再說哥布林這種貨色,要是一發法術搞不定還像話嗎。」
「是嗎。」
「而且……你今天不是休假?你不就對那個女人說過?」
「之前,我曾經休長假,結果動作變遲鈍。」
哥布林殺手說著,隨手把武器扔到腳邊。
然後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慢慢轉身背對靶子。
「下次未必還殺得了對手。」
說著哥布林殺手轉過身去。
同時從散落在腳邊的武器中抓起一件,更不加瞄準地擲出。
乾澀的聲響響起的同時,在空中轉了一圈的短劍,插進了靶子的正中央。
「哼。」
他就這麼撿起武器,接連擲出。
他默默地、默默地,擲出又撿回,擲出又撿回。一心一意地反覆練習。
──一點意思都沒有。
少年在草地上蹲下,大大打了個呵欠。
「丟不會動的靶,根本沒什麼用吧?」
「不曉得。」
「而且這靶的位置有點低吧。」
「是哥布林咽喉的高度。」
少年不再說話,就聽見遠方傳來溫暖的喊聲:「吃早飯囉~!」
回頭一看,看見晨霧已經散去的牧場另一頭,牧牛妹從窗戶探出上半身,朝他們揮手。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覺得有些耀眼似的看向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鐵盔隨後轉過來朝向少年。「走囉。」
──哼,想也知道反正不會有什麼像樣的飯菜。
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跟向哥布林殺手。
──要是難吃,看我踹翻餐桌。
§
早餐是燉濃湯。
少年續了三碗。
§
「嗚、嗚咕咕咕……」
「你吃多了。」
從郊外的牧場跨過鎮上的門,前往公會的路途中,少年的腳步始終拖泥帶水。
他拄著杖拚命踏出腳步的模樣,甚至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壯烈的冒險。
踏破遠得無邊無際的曠野,好不容易來到城堡前的冒險者,想必也不過如此。
待少年穿過彈簧門,衝進等候室的喧囂後,立刻整個人癱軟似的坐到椅子上。
今天來到公會的冒險者,一樣很多。
新來註冊的人固然多,來找日常工作的人當然也很多。
「嗚噁噁噁噁……」
「在遺跡裡好不容易找到升降機,結果辦慶功宴喝到宿醉,根本是白痴吧?」
「我是想說養精蓄銳一下……」
「你是白痴吧?」
因此宿醉的冒險者也並不稀奇,零星有幾個人癱在長椅上。
少年似乎也被當成這類人物,並未太受矚目。
「那我走了。」
哥布林殺手低頭看著占據了一張長椅、嗚嗚叫個不停的少年,說了這句話。
「一開始要去下水道……驅除巨大生物……怎麼說,驅除一些巨大老鼠之類的。」
「我啊……要做的是……剿滅哥布林、啊……!」
「是嗎。」
哥布林殺手只說了這句話,就背對少年,走向平常固定坐的位子。
也就是公會等候室最裡頭角落的那張長椅。
五年……不,六年前,他才剛當上冒險者的時候,那張椅子只有他一個人。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開始有群同伴聚在那裡,還有有事找他的人和只是來打招呼的人,會出現在那裡。
今天也是一樣。
蜥蜴僧侶站著搖動尾巴。長椅上則有被妖精弓手與礦人道士,以及被他們夾在中間的女神官。
然而──……
「哥布林殺手先生……」
氣氛似乎和平常不一樣。
被夥伴們圍在中間的女神官,雙手用力在膝上握緊,發出無力的嗓音。
「怎麼了。」
「聽說本來是有機會晉級啦。」
聽到妖精弓手代她回答,哥布林殺手「啊啊」地點點頭。
「差不多了嗎。」
冒險者被劃分為從白瓷到白金的十個等級。
姑且不論超人般的白金,其他等級的區分基準,即為所謂的「經驗值」。
也就是酬勞金額、對鄰近地區的貢獻,以及人格。
女神官打倒地下遺跡的某個叫什麼來著的怪物,晉級為黑曜等級──是在一年前。
之後還在水之都討伐了某種巨大眼球怪物,以及攻進市鎮的小鬼軍團頭目。
接著在北方歷經與小鬼聖騎士(Goblin Paladin)的戰鬥,金額與貢獻度都賺得很足。
人格更是不用提。
原來如此。會獲得晉級機會,的確不無道理。
既然這樣,她會這麼沮喪就是因為……
「結果沒成嗎。」
「似乎是沒成。」
虧她還帶著推薦函呢。聽到妖精弓手這句話,女神官弱弱地回答:「是。」
那沮喪的模樣,就像隻被拋棄而且淋溼的小狗,聲音也宛如啜泣般細微。
「聽說是、因為,我的貢獻度不太夠……的樣子。」
「這也難免。畢竟我等一行全是銀等級吶。」
蜥蜴僧侶幫吞吞吐吐的她補充完,礦人道士便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捻著鬍鬚:
「所以是在懷疑妳抱咱們大腿了?倒也有人這樣看事情。」
哪怕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對此也無能為力。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她──女神官起初所屬的團隊,早已不存在。
本來應該和她一起從白瓷等級成長的成員,如今一個也沒留下。
朝櫃檯一瞥,只見櫃檯小姐正忙得像隻陀螺鼠般,跑來跑去地應對冒險者。
從她注意到視線而合掌表示「對不起」的情形看來,想必是情非得已。
畢竟冒險者公會並非她一個人在經營。
有上司,有文件,有審核,有事務手續,社會就是如此運作。
個人的努力雖然不可或缺,但世事永遠不會簡單到只憑這樣就能推動。
「那、那個,請大家別放在心上。」
女神官似乎顧慮到陷入思索的哥布林殺手與其他夥伴,堅強地說了。
「而且我想,只要繼續努力,一定就能得到肯定……」
「也對。說穿了就是只要讓他們知道妳本事足,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吧?」
「呣……」
對於礦人道士的提議,蜥蜴僧侶本來站在牆邊,深謀遠慮地雙手環胸,這時尾巴一甩:
「在我們的部族,倒是認為不分大小,能把戰技傳授給後進便是強者。」
「就是這個!」
妖精弓手試著彈響手指,但只有「嚓」的輕輕一聲。
她噘起嘴脣,又多試了一次──聲音還是不夠響亮,礦人道士竊笑出聲。
「……怎樣啦?」
「沒啊,只是在想妳到底指哪個。」
妖精弓手恨不得瞪穿他,但礦人道士完全不當一回事。
見他笑著捻鬚裝蒜,妖精弓手打定主意地想著「之後再給你好看」。
「……也就是說啊,如果問題在於等級,那麼組個只有白瓷等級和黑曜等級的團隊去冒險不就好了嗎?」
「有道理喔。這裡好歹是以公會為名,只要讓他們看看所謂學徒的形式就行了。」
「呃……」
女神官抬起頭,不解地以目光掃過眾人一圈,眼睛微微顫動。
他用舌頭輕舔乾澀的嘴脣,輕輕將食指按上去,一字一句、仔細確認著說:
「意思就是,要和各位以外的人去冒險……嗎?」
「嗯。」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說了。
「不是壞事。」
「那麼,就這麼說定囉。」
妖精弓手意氣風發地搖動長耳朵。
她是長命種(Immortal),不會為了小事情煩惱。
「就隨便找幾個……說隨便有點不好,總之就是找些白瓷等級的孩子……」
就在這支團隊的成員正準備採取行動的時候。
「呵。就算是後衛,這種畏畏縮縮怕東怕西的傢伙最好有辦法晉級。」
一道帶刺的聲音傳來。
妖精弓手不悅地唔了一聲,豎起長耳朵搜敵。說話的人正慢條斯理地從長椅上起身。
是個紅髮少年──正是身穿長袍,手持法杖,戴著眼鏡的那名少年法師。
女神官啊的驚呼一聲,隨即瞪大眼睛:
「我、我才沒有畏畏縮縮。」
「沒有嗎?我倒是聽說當神官的,每~次都是這樣啊?」
嘿嘿。他得意地嗤之以鼻,朝女神官半翻白眼。
當事人多半認為自己這種揚起嘴角嘲笑的模樣,算得上某種形式的耍帥。
但他並未發現,實際上給人的印象卻是滑稽又醜陋居多。
「每次遇到困難,你們不就只會發著抖,神啊神地哀哀叫嗎?」
「你……!」
少年的狂言實在太過分,讓女神官說不出話來,只見她白嫩的臉頰轉眼間漲紅。
女神官難得、卻也理所當然地激動起來。
「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也,做了很多……」
──做了很多,什麼事情呢?
有足以帶著自信、抬頭挺胸講出來的事蹟嗎?
接受指揮,祈禱天神讓眾人平安,給予庇佑,引發神蹟。
求神。而自己又做得了什麼?做到了什麼?
女神官不由得說到一半就住口,紅著臉低下頭,握緊的拳頭發抖。
少年一副辯贏的模樣,得意地挺起胸膛。
「既然要妄加褒貶,那麼自己被說三道四,可也怨不得人啊。」
蜥蜴僧侶就像要一口咬上來似的把頭探過來,讓少年退開了兩步。
「畢竟嘲笑一名神官,就等於是嘲笑上百萬的神官。」
蜥蜴僧侶長長的脖子轉動,少年也跟著看向四周,果不其然。
從新手到老手,冒險者們的視線都聚集在少年,以及漲紅了臉的女神官身上。
「論這世道,若少了天神庇佑,就連活下去也不太容易。」
聽他這麼一說,少年會「嗚」的一聲無言以對,也是在所難免。
他是在眾人環視之下喊出那樣的話,完全沒考慮後果。
「等等,你呀!有膽子就看著我的眼睛,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試試!」
「喂,笨蛋,別說了。我們要去殺老鼠了啦,老鼠。這樣可以練功。」
「放開!放開我啦!我要給那傢伙好看!放~開~我~!」
見習聖女胡亂揮動聖杖,被新手戰士強行拖走。
他們算是顯著的例子,而其餘眾人,或多或少也都有著類似的反應。
當然了,相信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出於來自男女差異的偏袒,或是因為熟識而相挺。
然而,其中有大半都對少年投以責怪的眼神,並不只是因為這些私情。
有些冒險者看不起不上前線的神官,笑他們只是負責治療的人。
相對的,也有不少冒險者曾經受過神官們搭救。

無論任何人,都不喜歡受傷、疼痛、中毒、受詛咒,卻被置之不理。
團隊若有神官,自然不在話下;即使沒有,只要肯捐獻,神殿總是來者不拒,一律施以救治。
況且明白這些人曾經為自己祈禱、詠唱、念誦,又如何能夠看輕他們呢?
「我、我也……」
然而,如果就這麼退縮,就沒辦法把冒險者這行做下去。
「我也是冒險者!」
姑且不論見識的狹隘,看到少年不對周遭認輸而喊回去的態度,倒也有人瞪大眼睛「哦?」了一聲。
說得極端點,冒險者是一種自己對自己負責的職業。
正因如此,哪怕看輕神官,只要具有能獨自承擔的氣概,那就無所謂。
「哥布林這種貨色根本不算什麼!結果你是怎樣?哥布林殺手?」
他挺出杖──指向哥布林殺手。
這是一種魔法師用來表達自己憤怒的動作,意思是「小心我對你施法(Cast You)」。
「叫我不要抄筆記,不告訴我驅除哥布林的祕訣,乖乖去殺老鼠?開什麼玩笑!」
相信少年的情緒應該累積已久,只見他一鼓作氣吼個不停。
「我就是要宰了哥布林!」
他喊聲淒厲,但哥布林殺手聽了,只微微一歪頭。
妖精弓手在一旁讓一雙長耳朵頻頻顫動,雙手抱胸,看向他的鐵盔。
「怎麼,歐爾克博格……這你弟嗎?」
「不是。」
哥布林殺手說得斬釘截鐵。
「我只有姊姊。」
「是喔。」
妖精弓手嘆了口氣,以非常有森人風格的優雅動作,聳了聳肩膀。
「總覺得每次都聽到跟那個小男生講的話很類似的臺詞,害我都變得不會吃驚了。」
「是嗎。」
「所以,他是誰?」
「新人。」哥布林殺手說了。「似乎是魔法師。」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不是朝向拿著杖指向他的少年,而是女神官。
她低著頭,肩膀僵硬,什麼話都不說。
十五歲──不,已經十六歲了吧。雖說她在一年前就當上了冒險者,年幼這點並不會變。
她的這一年,被一句「什麼都沒做」否定,該對她說什麼──
「這不就定下來了嗎!」
此時一道堅毅而爽朗的聲音插了進來。
第三者的介入,讓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身為守序善良的騎士可不會置之不理啊!」
美麗的女騎士得意地哼哼幾聲。
她那閃閃發光的笑容,在在述說著她是「覺得好像很有趣所以參一腳」。
背後則可以看見重戰士不想領教似的舉起一隻手,表示「我攔不住她」。
「怎樣啦……妳又是哪位?這不關妳的事吧?」
「呵呵呵,雖然我遲早會聽見天神啟示而成為聖騎士,但現在沒聽說過也怪不得你們。」
對以狐疑眼光瞪著她的少年,女騎士完全不放在心上,威風凜凜地挺起含蓄的胸部。
「也罷,少年,你先聽我說。我有個好主意!」
女騎士靈活地彈動修長但略顯粗獷的手指,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也不理會妖精弓手不高興地豎起長耳朵,朝少年一指:
「既然你說得這麼篤定,就去剿滅哥布林給大家看看。」
「正、正合我意!」
「好,話可是你說的。」女騎士的眼睛發出危險的光芒。「只是!」
她的食指就像長劍一般犀利地揮過。
「頭目(Leader)就由那邊的神官小妹擔任!」
「咦咦!?」
被這劍尖般的手指一指,女神官震驚地回過神來,發出尖叫。
她慌張地瞪大眼睛,看看眼前的手指,又看看另一邊的少年。
「我、我來指揮嗎?指揮這孩子?這……」
「不要叫我孩子!而且話都說完才追加條件,也太卑鄙了吧!」
「少年,你太天真了。騎士就是要堂堂正正地玩弄計謀。要詛咒就詛咒你自己不成熟,才會輕易上當!」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可還沒答應耶。」
「廢話少說!」
聽女神官發出「呃」一聲可愛的抗議,重戰士默默仰望公會的天花板。
沒有天譴。看來至高神似乎認同那個女騎士是守序善良的人。天啊。
哥布林殺手遠遠地看著這熱鬧又吵雜的一區,「唔」了一聲。
「你怎麼看?」
「思慮的膚淺,應是出自經驗的不足。」
蜥蜴僧侶重重點頭,眼珠子轉了一圈。
「雖不清楚會用的法術有幾種,能唱幾次,但他的骨氣不錯。」
「法術實在不知道。」哥布林殺手想了想之後回答。「多半就是一、兩種。」
「術師兄怎麼看?」
「不管好處或壞處,都是原石。」
礦人道士愉快地捻著鬍鬚,毫不遲疑地說了。
喧囂的正中心,眼睛瞪成三角形大鬧的少年,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正被人如此評估。
「很粗糙,才剛挖掘出來,連土都沒拍掉。得琢磨琢磨才知道。」
「之後就看怎麼鍛打是吧。」
「我有同感。」
「那麼就說定了吧。」
咚的一聲,一隻粗獷的手掌拍在哥布林殺手肩上。
回頭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名巨漢──重戰士。
「你會誇獎其他冒險者,可真難得啊,哥布林殺手。」
「雖然沒打算誇獎……」
不知道他這句話是諷刺,還是單純陳述事實。
因為不知道,哥布林殺手歪了歪頭盔。
「是嗎?」
「是啊。」
「是嗎……我倒覺得你會來關照我們的人,也很稀奇。」
「關照的不是我,是她。」
他下巴所指的方向,可以看見女騎士正在應付女神官和少年。
不,換個角度來看,說不定只是跟他們一起胡鬧罷了。
但至少哥布林殺手,就沒辦法對她說些什麼。
女神官當初為何,基於什麼理由和他組隊。
她最初的團隊,走上了什麼樣的末路。
明明這些都只有他知道。
但出言勸誡少年的是蜥蜴僧侶,而轉換話題的是女騎士。
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
「……抱歉。幫了大忙。」
「沒什麼好在意的。」
重戰士格外粗魯地說完,撇開視線,搔了搔臉頰。
「我欠你的人情更大,就一點一點還。」
聽他這麼說,哥布林殺手思索了一番。他沒印象。
但這對重戰士而言似乎很重要。
「……是這樣嗎?」
「是啊。」
「是嗎。」
哥布林殺手小聲說完,頭盔不動,只有一雙眼睛朝向重戰士。
「我也一直覺得欠你人情。」
「那,你就一點一點還吧。」
「是嗎。」
「……所以?你在想什麼?」
「想怎麼殺哥布林。」
重戰士露出與皺眉只有一線之隔的笑容,說聲:「我想也是。」
只要是認識他的冒險者聽到這句話,十之八九都會笑說我就知道。
哥布林殺手。
這個開口閉口就是哥布林的「怪傢伙」,已經成了熟悉的風景之一。
「只是。」
這樣的他,小小說了一聲,目光在公會內掃過一圈。
女騎士和少年大聲嚷嚷,妖精弓手放棄彈響手指,轉而逗弄他們。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看著她們,一邊盤算一邊發笑。
其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冒險者,隔得遠遠地看著,不時起鬨。
公會櫃檯裡則可以看到監察官放聲大笑,櫃檯小姐也微微露出笑容。
長槍手完成了委託,「呀喝~」一聲衝了進來,被魔女念了兩句……
而在圈子正中央,則是不知所措但仍留在原地的女神官。
被妖精弓手貼住的她說了句:「我也會喔?」輕而易舉地彈響了手指。
她慌張、不知所措,為難,但仍顯得開心而幸福。
是一如往常的風景。儘管人們來來去去,相信這樣的風景還是會永不改變地持續下去。
哥布林殺手又說了一次「只是」。
「……如果能順利,當然再好不過。」
「你說得對。」
重戰士低聲一笑,用力拍了拍哥布林殺手的肩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