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群沒有名字的男人』

  第4章 『一群沒有名字的男人』

  訓練場尚未完工就先行啟用,是在那之後的一週左右。

  初夏的陽光照耀青草繁茂的山丘,蘊含了些微暑氣的風吹拂而過。

  再也沒有比今天更適合流汗活動身體的天氣了。

  「好、痛啊!?等等,我手都麻了耶!?」

  「拿盾的手別垂下來!妳想腦袋開花嗎!」

  「嗚呀!?咿!?哇啊啊!?」

  金屬與金屬相碰的尖銳聲響,迴盪在鋪了白沙的圓陣內。

  最先完工的,就是這用來進行模擬戰的圓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已經開始訓練。

  畢竟公會後門的空間太小,而且有不必自己出錢買的武具可用,也很吸引人。

  「管妳手麻還是怎樣,說什麼也別放低盾牌!戰鬥就是要無時不刻舉著盾啊!」

  「至少可以請妳按部就班慢慢教嗎!?」

  現在在圓陣裡對打的,是女騎士與圃人少女──身穿皮甲,手持圓盾的劍士。

  說是在對打,但揮劍揮得痛快淋漓的只有女騎士一個。

  圃人劍士則嚷嚷著舉起盾牌,拚命抵擋她的攻擊。

  雖說是並未開鋒的訓練用劍,要是被砍中,可不會只有痛而已。

  「怎麼啦!怎麼啦!龍(Dragon)的爪、爪、牙可沒這麼好應付呢!」

  「我才白瓷,才不想去招惹龍啊!」

  「妳沒聽過有人和龍偶然遭遇(Random Encounter)的那件事嗎?掃腿來啦!」

  「哇呀啊!?」

  圃人少女被她漂亮地一腳掃翻,輕而易舉地被放倒在白沙上。

  女騎士哇哈哈哈地大笑著搶上前,用劍柄砸她。

  反握住劍刃,拿劍柄掃去的一擊,威力足以致命,堪稱殺招。

  圃人劍士氣喘吁吁地想爬出重圍,卻再度輕而易舉地被掀翻在地。

  也不知道該說是無情還是狠心,總之她就是毫不留手。

  或許應該乾脆說是殘暴。她就是那樣才會嫁不出去。

  「哇啊……」

  「好慘。」

  新手戰士與紅髮魔法師表情抽搐,努力不去想著他們自己接下來也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只是坐在圓陣外等著,心情卻會愈來愈堅毅呢?

  這裡是怎樣?是聳立在極寒地帶、難攻不落的巨大迷宮嗎?

  「喂,你們兩個,別只顧著看別人。」

  有個冒險者拿長槍的另一頭,在他們兩個人頭上戳了戳。

  那人沒有穿著平常穿的盔甲,而是一身便服,手提長槍,脖子上掛著銀的識別牌──是長槍手。

  「會忍不住多看女生兩眼,這我也不是不懂啦。但不認真練可是會死的喔,會死啊。」

  「不,我、我才不是在看女生。」

  「對啊對啊,我們跟長槍大哥又不一樣。」

  兩人一個鬧起彆扭,一個傻笑,讓他不由得「你們兩個……」地皺起眉頭。

  「我說你們啊,我是不知道你們怎麼看待我,但你們這樣像是受教的態度嗎?」

  「誰叫你──」新手戰士說得理所當然。「每次都被櫃檯小姐甩掉。」

  「就連剛來的我都知道耶。」

  長槍手的臉應聲抽搐,就不知道他們兩人是否察覺到了。

  是嗎是嗎?長槍手露出了僵硬之中帶有無限溫和的微笑。

  「我現在很~清楚了。好,我就來講講你們不想被人提起的事情吧。」

  「?」兩名少年不約而同地歪頭納悶,長槍手就把槍尖當成手指似的,直挺挺地指向他們。

  「你,上次冒險時衝動亂闖,結果還用光法術,什麼貢獻都沒有,對吧?」

  「嗚……!」

  「你老是接驅除老鼠的任務,但一搞成長期戰就會累垮,結果買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買到缺錢。」

  「嗚呃!?」

  這些都是事實。都是他們各自不想被人在檯面上提起的,不光彩的祕密。

  知道這些事情的,若不是同個團隊的隊友,就是……

  「是、是櫃檯小姐,跟你說的……?」

  「當然。櫃檯小姐拜託我,要我把重點放在體力上,好好鍛鍊你們。」

  長槍手低聲一笑,像鬼似的緩緩起身,擺出了架式。

  新手戰士與少年以像是面對可怕亡靈般的緊張神情,深深沉腰。

  「咱們來玩鬼抓人。我打獵,你們被獵。」

  看到長槍手呼嘯生風地舞動長槍,兩人不約而同察覺到「啊,惹毛他了」。

  「不妙,我們快跑!」

  「喔,嗯、嗯……!」

  他們不先反省或道歉,而是動如脫兔地逃走,想必是適切的判斷。

  「喂,你們兩個給我慢著!」

  兩名少年把武具和法杖都扔了,開始在訓練場外圍繞圈奔跑。長槍手則從後追趕。

  工人與正在休息的冒險者們,都一副拿他們沒轍似的表情,在一旁看著。

  旁觀者清,這些人當然看得出長槍手並未認真。

  他能夠維持在兩名少年稍一鬆懈就會被追上的精準速度,可說的確有一套。

  ──那傢伙看似輕佻,其實很會照顧人。

  這就是眾人一致的感想。

  真要說起來,本來要在這裡擔任教官的,應該是一群退休的高階冒險者。

  但並沒有規定禁止現役的冒險者指導後進。

  有閒著的人當作打發時間,也有休假中的人當成自主訓練。

  建設進度穩定進展的訓練場,做為冒險者們交流的場所,已經發揮了120%的功能。

  「……」

  哥布林殺手一邊看著這一切,一邊持續動手。

  他坐在曠野上,距離訓練場已經完工的區域與建築中的區域,都有一大段距離。

  藍天下聽見鳥兒啾啾鳴叫,風緩緩吹過,草原上掀起波浪。

  視線望去,看見的是站在他正對面,迫不及待等著他做完手上工作的兩名少女。

  是圃人少女巫術師(Druid),以及侍奉至高神的見習聖女。

  「就像這樣。」

  他將剛做好的成品拿給兩名少女,她們立刻看得連連眨眼。

  那是用皮帶纏住石塊,完成了投石準備的投石索(Sling)。

  「咦,就只有這樣?」

  「意外的簡單耶。」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有時牧羊人也會帶著,用來驅趕狼。」

  「感覺三兩下就做得出來呢。」

  「只要有帶子就行。石頭也是到處都撿不完。學起來不會吃虧。」

  起因是之前有一次在慶典上,他在她們面前露了一手投擲的技法。

  相信兩名擔任後衛的少女,都是覺得這種技能正適合學來自衛。

  於是櫃檯小姐找他商量:「她們兩位說想學會用投石索……」

  哥布林殺手很乾脆地答了句「是嗎」,乾脆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經常有人歌頌凡人(Hume)的武器是劍,但正確答案是投擲。」

  哥布林殺手用手指勾起投石索站起,慢慢甩動成圈。

  好讓兩名初學者看清楚每一個動作。

  戰鬥中會一個動作就揮擲出去,所以他現在應該算是教得非常仔細。

  「不管標槍或石頭,凡人投擲的本事都非其他種族所能及。身體構造就是這樣。」

  而投石索就是要將這種優勢再進一步加強。

  哥布林殺手慢慢增加轉圈的速度,瞄準目標。

  為防萬一,他將靶子設置在與訓練場相反的方向。

  就只是在稻草人身上,戴上頭盔與鎧甲──是武具店廢棄的裝備。

  稻草人的個子格外低,則是因為仿哥布林,這已經不必多說。

  「因此,會變成這樣。」

  哥布林殺手說完,就擲出了石塊。

  石彈破風飛去,在一聲悶響中擊飛了頭盔。

  哥布林殺手走過去撿起掉在草叢裡的頭盔,隨手朝兩人一扔。

  「哇。」

  「咿!」

  兩名少女忍不住發出驚呼。

  畢竟尋常的石頭貫穿了金屬外皮與皮革內襯,在頭盔中滾動。

  如果有人戴著這頂頭盔,頭蓋骨會有什麼下場,相信是令人連想都不願去想像的。

  「如果用這個,就連圃人的力氣,應該也能抵擋住一隻逼近的敵人。」

  至少自己的師父就是圃人。聽到他這句小聲的自言自語,少女巫術師眨了眨眼睛。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近,從頭盔中拿出石塊。

  石塊的形狀就像岩釘似的尖銳。是他為了投擲用而精挑細選出來的,一種重視威力甚於穩定性的石彈。

  這些小小的加強,有時候會有效。他小聲補充這句話。

  「不管怎麼說,只要抵擋住第一隻,同伴就會趕到──也許吧。」

  「就只是也許?」

  「沒錯。」

  見習聖女狐疑地問起,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回答。

  「就只是緊要關頭多一張牌。如果妳們覺得這樣也好,就多練習。」

  「……我覺得哥布林殺手先生的說法還挺卑鄙的。」

  還說自己能體會神官姊姊的辛苦。這是少女巫術師噘起嘴脣道出的苦口良言。

  哥布林殺手聽完後,歪著頭說了句「是嗎」兩名少女也不再理他,拿起了投石索。

  她們有樣學樣,一邊討論著「是這樣嗎?」「這樣吧。」一邊把皮帶纏上石頭,各自朝靶子擲出。

  有擊中的,也有落空的。也有沒有往前飛的。

  然而,哥布林殺手見狀,卻不主動說些什麼。

  要是有問題想問,相信她們自己會過來。不然還是讓她們專心練習比較好。

  哥布林殺手就是這樣被教會的,他自己也覺得應該這樣。

  不去做的人,不管過了多久都做不到。

  到了現在,哥布林殺手隱約思考起師父──忍者所說的這句話。

  自己究竟算不算做到了呢?

  沒有答案。根本無從回答。

  哥布林殺手呼一口氣,死了心似的在原地坐下,結果……

  「呵呵呵,大家練得好熱心呢。」

  「唔……」

  突如其來打斷他思索的說話聲。遮到頭上的影子。

  哥布林殺手轉頭一看,拿著陽傘的櫃檯小姐笑咪咪地站在那兒。

  「……妳來啦。」

  「是。該說是視察嗎?要說督導……應該算不上吧。總之就是跑來了。」

  櫃檯小姐說著來到哥布林殺手身旁,抱著膝蓋坐下。

  她和平常一樣穿著制服,或許是因為初夏的暑氣已經有點悶熱,只見她額頭上冒出了汗水。

  哥布林殺手也猜到,既然是吃公家飯,穿著方面想必無法隨心所欲。

  而她似乎也有自己的矜持,終究不會做些解開衣領仰頭搧風之類的舉動。

  「……哥布林殺手先生都不熱嗎?」

  「不會。」他搖搖頭。「沒什麼感覺。」

  「你是說真的嗎?」

  「沒必要說謊。」

  這個回答似乎讓櫃檯小姐不太滿意,邊說了句「算了」邊小小地哼了一聲。

  「那麼,如何呢?這些黑曜和白瓷的冒險者。」

  「天曉得。」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完,看向正在練習投擲的兩名少女。

  她們很熱心。很認真。是一群好女孩。

  但這不表示,她們就一定能存活下來。

  「我看不出來。」

  「真是的──」

  櫃檯小姐鼓起臉頰,豎起食指緩緩搖動,像是在叮嚀小朋友。

  「這種時候,就該說些比較無關痛癢的回答喔。」

  「是這樣嗎。」

  「就是啊,尤其答案會留在文件上的時候,更該如此。」

  「我會記住。」

  哥布林殺手說完這句話,站了起來,一邊感覺著櫃檯小姐抬頭仰望的視線。

  算算該是時候了。

  「各位~!來吃午餐吧~!」

  「牧場送飯菜來囉~!」

  推著推車嘎啦作響的聲響之後,傳來的是兩名少女的喊聲。

  女神官,以及牧牛妹。

  並不是有誰決定這麼辦。既然訓練場尚未正式營運,自然不可能會供應午餐。

  所以這純粹是出於善意。

  哥布林殺手由衷感謝她舅舅對冒險者這麼照顧。

  他絕對不會自以為是,以為對方是為了他而這麼做。

  「好了,我也得去幫忙才行了。」

  櫃檯小姐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與泥土,站了起來。

  她小小伸了個懶腰,收起陽傘,夾在腋下。

  她就像小鳥似的,在草原上飛奔。

  「啊,對喔。」

  說著又笑著回過頭來,帶得辮子在風中甩動。

  「這可以叫做勞軍嗎?」

  哥布林殺手不回答。

  而是朝著努力練習投擲的兩名少女,簡短地說聲:「休息時間到了。」

  她們因為運動而熱得臉頰潮紅,點了點頭,跑向推車。

  他看著她們離開後,自己則背對聚集在推車旁的冒險者群,踏出了腳步。

  接受請求,答應指導新手訓練,讓他覺得也有一些後悔。

  「喂,哥布林殺手。」

  叫住他的,是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身邊的長槍手。

  他的目光望向跑遠的櫃檯小姐背影,以及在她背上彈跳的辮子。

  然後小小呼一口氣,視線轉到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

  「那傢伙」他指的是重戰士。「跑哪兒去了?」

  「今天帶著其他孩子去闖洞窟。」

  雖然不能說冒險中沒有危險,但想來還是沒那麼容易出什麼事。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一會兒後,淡淡地說下去。

  「他,怎麼樣。」

  「啊啊,你是指那個魔法師小鬼?」

  長槍手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少年正從推車的貨臺上,領走在井裡泡涼的瓶裝檸檬水。

  大概是跑得夠累了吧,只見他閉上眼睛,喉頭咕嘟作響,喝得津津有味。

  「骨氣是有。魔法的才能,我就沒辦法說什麼了。」

  「是嗎。」

  「不過,今天是吹什麼風啊?」

  長槍手往身旁那髒汙的鐵盔瞥了一眼。

  「你竟然會來訓練場指導新人。我還以為你都只顧著照顧那個女神官呢。」

  「也不是這樣。」

  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說完,踩著大剌剌的腳步往前走。

  他匆匆要離開這裡。長槍手看出這點,為難地仰望天空。

  「啊啊……」

  太陽高得惱人。今年的夏天多半也會很熱。

  「……喂,今晚有空嗎?」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朝牧牛妹那邊瞥了一眼,就看到她也正看過來。

  牧牛妹笑咪咪地,手放在腰間搖動。看來他們已經先講好了。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嗯,似乎沒問題。」

  「那我們就去喝一杯。」

  「……酒嗎?」

  「不然還喝什麼?」

  哥布林殺手無法掌握其中的意義,不,是意圖。

  他完全不明白,邀他有什麼好處。

  「邀我嗎。」

  「不然是在邀誰啦?那傢伙我也會邀。我們三個男人,自由自在地喝。」

  「……是嗎。」

  「好歹也陪我一下。」

  被他這麼一說,哥布林殺手默默仰望天空。

  太陽已經過了天頂,應該正要緩緩走向下坡。

  如果是在這個地方,要從太陽的傾斜來讀出時間這種小事,對他而言是輕而易舉。

  是姊姊教他的。

  他不可能會忘記。

  「……知道了。」

  「好。」

  長槍手用拳頭碰了碰哥布林殺手的肩膀。

  「那,就這麼說定。」

  §

  藍天是那麼的高。

  少年被汗水溼透的背和臉頰,感受著草貼上來的感覺,喘著氣躺了下來。

  他躺下來攤開雙手雙腳,氣喘吁吁地往肺部攝取氧氣。

  會喘氣是因為氧氣不夠。只要呼吸,就會取得氧氣。所以呼吸才會粗重。

  自己絕對不是沒出息。少年的腦子裡一直轉著這樣的念頭,初夏的風撫過他的鼻尖。

  施法就會消耗體力,而且冒險基本上就是要徒步越過原野、山丘或曠野。

  至於說為什麼,首先就是馬很貴。糧草費用也貴。又占位子。馬蹄之類的也得保養。

  如果只是從一個鎮移動到另一個鎮,那麼只要從一個驛站搭到下個驛站,應該就能解決。

  然而,冒險的舞臺大多都是地下迷宮、偏遠地帶,或是人跡未至的化外魔境。

  要自備馬和馬車去闖會有困難,更別說是租來的。

  往年的勇者說,我們冒險者這行做的生意就是走路,倒也不能說是謊言。

  所以即使是魔法師,也非得和戰士一樣培養體力不可,這點他懂。

  懂是懂,不過,可是……

  「再怎麼說,也太……」

  「……累、累死我了。」

  白瓷等級和銀等級,也就是第十階要應付第三階,哪怕對方已經手下留情。

  少年喘著大氣發著牢騷,附和的是同樣躺了下來的圃人少女。

  她被女騎士抓去對練,不,是一直被痛打到剛剛。

  大概是熱得受不了,只見她把鎧甲、盾牌和劍都扔到一旁,躺成大字形。

  她的個子相對嬌小,但那以圃人而言十分豐滿的胸部,隨著呼吸而起伏。

  少年不小心斜眼看到她的內衣因為汗水而緊貼在皮膚上,硬把視線轉向天空。

  他既覺得難為情,也覺得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他勉強讓又熱又悶而沉重遲鈍的腦袋微微運作起來。她練完,下一個就是自己。

  「呃、呃呃……妳有沒有掌握到什麼訣竅?」

  「……不知道~」

  也就是說,她就是一直被猛劈、掀倒、痛毆。

  少年嗚哇一聲皺起眉頭,但女騎士卻也不是打算無意義地欺凌後進。

  這種訓練就是要他們即使遇上強敵,也要舉好盾牌,所以剩下的都不重要。

  長槍手也是一樣,說穿了就是要他們在想東想西之前,先練好體力再說。

  要是這群即使對上龍或食人巨魔(Qgre)都能抗衡的人拿出真本事,白瓷等級根本不夠看。

  所以他們其實都已經手下留情,只是……

  「……他們那樣,不會太火熱嗎?」

  「不知道。」

  在一小段距離外,躺在見習聖女大腿上的新手戰士也是一樣,所有人都精疲力盡。

  巫術師少女則可能是跟著少年斥候去了,看不見她的身影。

  圃人少女發著牢騷說「早知道我也選投石索就好」,少年就對她啐了一聲。

  「跟那種傢伙,才沒有什麼好學的。」

  「會嗎?你想想,他是銀等級耶。」

  「可是,他只對付哥布林。」

  而且古怪、頑固,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什麼。少年嘀咕個不停。

  「而且,對付哥布林這種貨色,一刀還砍不死的話不行吧。」

  「如果是一對一,我也不會打輸哥布林喔?」

  「對吧?就說哪有什麼哥布林殺手這……」

  「那當然是因為他一直在解決哥布林嘛。」

  插嘴的不是圃人少女,而是見習聖女。

  「我當然也不是不覺得他……有點離譜。」

  見習聖女一邊摸著一直發出怪聲呻吟的新手戰士的頭,噘起了嘴脣。

  「可是什麼都沒做的人,去抱怨做了事情的人,根本就不像話吧。」

  「……」

  「聽說你去剿滅哥布林,然後失敗了。」

  「少囉嗦。」

  少年忿忿地朝天吐口水。

  「我也聽說你們都只驅除老鼠。」

  「那是因為……我們的實力就是只到這裡。」

  見習戰士難受地說了。他和圃人劍士不一樣,鎧甲、劍與棍棒都不離身。

  但仍微微鬆開護具的扣具,這是讓身體可以休息的巧思。

  「對巨鼠(Giant Rat)防禦跟攻擊,就已經竭盡全力。要是一次冒出個三隻,根本就應付不來。」

  「老鼠不是有毒嗎?」圃人少女問道。「不危險嗎?」

  「所以還得花解毒劑(Antidote)的藥水(Potion)錢啊……」

  「等升上下一個位階,我會試著對天神祈求『解毒(Cure)』的神蹟。」

  兩人談起今後的展望,說這樣一來就存得了錢,也就可以買比較好的裝備。

  劍也換成寬刃劍,鎧甲也換成鍊甲,頭盔會限縮視野,所以至少要有個金屬護額……

  「……嘖。」

  少年總覺得聽著十分沒趣。

  他忍不住啐了一聲,讓圃人少女對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沒事啦。」他說著想扯開話題似的撇開了視線,結果……

  「各位要不要也來點檸檬水?」

  看見的是帶著笑咪咪的微笑,走在草原上的女神官。

  她抱著一個大籃子,裡頭裝了小瓶子和包起來的食物。

  「還有,餐點也有準備……」

  反應並不踴躍。

  想必是因為奔跑或揮動武器大半天之後,根本沒有食欲吧。

  新手戰士「啊啊」地呻吟一聲,圃人少女也皺起眉頭說「吃了大概會吐」。

  見習聖女大概也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吃,默默搖了搖頭。

  「呃,要是不吃東西,下午會撐不住喔……?」

  女神官這麼說完,為難地皺起眉頭。但她也無法勉強眾人。

  相信少年也不是看到她不知如何是好,才幫忙打圓場,但他就是慢吞吞地舉起了手。

  「……我吃。」

  「咦?你說真的嗎?」

  紅髮少年不情願地起身,對圃人少女粗魯地「嗯」了一聲。

  「我學過的,說是運動後,要是不吃東西,就不會長肌肉。」

  「真的假的?那可不吃不行了。」

  「……那,我也……」

  「那,我也吃吧。謝謝妳。」

  餐點是簡單的三明治。

  就只是用麵包夾了培根、火腿、蔬菜與乳酪。

  但這夠勁的鹹味,深深透進了已經流失汗水的身體。

  少年們起初還需要搭著飲料來吃,但隨即開始大口大口地吃個不停。

  ──她真的很懂呢。

  看到他們這樣,女神官也不由得佩服起來。

  那個牧牛妹,已經在哥布林殺手身邊支持他好幾年。

  相信她對於冒險者在訓練之後需要什麼,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需要什麼……

  ──我姊姊可厲害了!要不是哥布林用毒,她一定會贏!

  女神官「嗯」的一聲下定決心,在他身旁輕輕坐下。

  「怎麼樣?我是說……還順利嗎?」

  這個問題是針對特定的個人,但同時也是在問在場的眾人。

  「累死我了。」圃人少女率先出聲回答。「同上」新手戰士懶洋洋地回答。

  「勉強跟得上。」見習聖女說得得意……

  「……」

  紅髮少年不說話,小小哼了一聲。

  「呃……」

  ──被他避而不答了。

  她為難地皺起眉頭,選擇先換個話題再說。

  比起停下來思索而想到好主意,還不如立刻展開行動。

  哥布林殺手就是這樣教她的。

  「對了。」女神官注意到的,是圃人少女。

  「似乎沒看到妳的團隊呢。」

  「啊啊,妳說我嗎?其實是因為我們頭目(Leader)是貴族家的次子還是三子。」

  圃人少女張大嘴咬著三明治,一邊咀嚼一邊說話。

  「說本來是繼承人的哥哥病倒了,要他回去。所以我們就解散了。」

  「啊啊……」

  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貴族的次子、三子──說穿了除了嫡長子以外,都不是那麼容易有一席之地。

  畢竟基本上就只是被當成嫡長子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之際的預備人選,想要更好的角色,就得自己爭取。

  看是要跟父母分領土,或是建立功勳,又或者是和其他家族聯姻……

  尤其騎士的家系更是艱難。

  基本上騎士是不世襲的稱號,不能從父親手上繼承。

  若是嫡長子,還可以擔任侍從,贏得修練與受勛的機會,但次子、三子就很難了。

  於是這樣的族群當中,倒也出了不少冒險者。

  這當中沒有男女的區別。貴族千金的次女三女離家冒險的情形,也是時有所聞。

  而當自己是所謂自由騎士(Knight Errant)者的生存率,卻又意外地高。

  畢竟有裝備,又有知識,某些情形下還練過劍術,說來也是當然。

  然而嫡長子出了什麼三長兩短,因而非得回老家不可的情形,也同樣時有所聞。

  她們提到的這個頭目,就在沒受什麼傷的情形下,開出了一條通往貴族的道路,所以倒也算是運氣不錯。

  無論有或沒有家世、裝備、知識、經驗、本事,無法避免的死亡始終存在。

  「不過,就算是這樣,應該也不表示就不用辛苦啦。」

  她的意思是說,貴族有貴族的辛苦。

  圃人少女說得一副開悟似的模樣,顯得十分滑稽,讓女神官嘻嘻一聲笑了出來。

  同時,也擔心起來。畢竟這個年輕女孩,就要獨自走上武裝遊民的路。

  記得圃人是在三十歲上下才成年,所以如果只算歲數,她倒是比女神官加倍年長。

  「可是,獨行(Solo)會不會太艱辛?」

  「當然艱辛了,可是我也有夢想!」

  圃人少女自豪地挺起胸膛這麼說。

  「我要變成大人物!要讓大家知道個子大小根本不重要!」

  「啊啊,我懂,我懂。」

  新手戰士把三明治的最後一小片扔進嘴裡,心有戚戚焉地一邊咀嚼,一邊點頭。

  「要知道我可是只因為出身鄉下,說我的目標是變成最強,就被大家嘲笑耶?這實在是讓人沒辦法服氣啊。」

  「就是啊就是啊。」圃人少女拍手叫好。

  「大家當然會笑嘛。你想想,要是你這個鄉巴佬變成最強,其他鄉巴佬不就沒有立場了?」

  見習聖女這麼說完,露出得意的滿臉甜笑。

  他能像這樣神采奕奕,對她而言就是最值得自豪的事。

  「哼哼,所以你追隨我來修行,是個很正確的決定吧?」

  「因為只有妳一個人實在太危險了啊。」

  「反了吧?」

  「啥?」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吵吵鬧鬧。

  女神官瞇起眼睛,像是在看某種令人莞爾的光景。

  轉眼間就開始的爭吵,讓她在他們身上,看見了自己隊友的影子。

  「你們感情很好吧?」

  相信他們也無法反駁「才沒有!」

  兩人面面相覷,咕噥幾句,然後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對話就此中斷。

  風婆娑吹過,輕輕撫過因為運動而火熱的臉頰。

  「…………我不懂。」

  少年低聲說話了。

  「總之,眼前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能殺哥布林殺得順利。」

  看我怎麼給那些嘲笑姊姊的人好看。

  他說得臉紅脖子粗,女神官一時間,對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當上冒險者才不到一年,她又怎麼會擁有能讓她大放厥詞的人生經驗呢?

  何況她認為,對於他的想法,自己不能妄作評斷。

  所以。

  「是我……」

  所以女神官用力咬緊了嘴脣。

  「是我認識的,魔法師小姐,是吧?」

  她喉嚨發抖,嗓音顫動。得壓抑住才行。

  「她說……將來有一天,想試著去和龍戰鬥,打倒龍。」

  「……龍?」

  龍──真正的龍,是非常可怕的。和山野間爬來爬去的種類不一樣,非常勇猛。

  有蠻力、有體力、有智力、有魔力、有權力、有財力。

  因此屠龍勇士(Dragon Slayer)才會受人敬畏,受人讚頌。

  「說得像是痴人說夢,辦不到的。」

  「因為真的就是夢嘛。」女神官理所當然地微微一笑。「就是可以說得像是夢話一樣。」

  沒錯,就是這樣。

  至少在那個時候,第一次去到洞窟的那一瞬間。

  雖說緊接著就遭到粉碎……

  ──大家一起談論過的事情,也不會因此而失去價值呀。

  到了現在,女神官也多少懂了。

  那是非常尊貴的事物。絕對不應該被藐視。

  無論多麼不切實際,多麼不腳踏實地,可想而知會挫敗,仍不例外。

  夢想,就是夢想。

  這和能不能實現沒有關係。

  絕對不容小鬼踐踏。

  「……」

  少年什麼話都再也說不出來。不,說不定是在想著該說什麼話。

  但就在他再度張嘴之前。

  「喔,各位新人!你們很努力嘛!」

  一個清新的嗓音,乘著吹過草原的風而來,令人耳朵都覺得舒暢。

  仔細一看,遠方──市鎮所在的方向,有著三個人影,形成一個奇妙卻又熟悉的組合。

  「午後就由大姊姊帶你們去闖洞窟!」

  「哪門子的大姊姊啦,長耳丫頭。」

  妖精弓手猛力揮動手與長耳朵,礦人從旁用手肘頂了頂她的肚子。也不想想妳睡懶覺睡到快中午。

  「快到中午的時間就叫做早上。森人之間就是這樣。」

  「妳絕對在鬼扯。」

  兩人你來我往,一如往常地展開和樂融融的鬥嘴。

  女神官朝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使了個眼色,像是在說:「你們看。」

  兩人以難以言喻的表情撇開目光,不過這就先別提了。

  「妳說洞窟……是要打哥布林嗎?」

  「別鬧了,不要講這種像是歐爾克博格會說的話啦。」

  女神官一問,妖精弓手就像要趕蒼蠅似的,連連噓聲揮手。

  「是熊的巢穴……以前是啦。熊冬眠完,已經離開了,所以拿來熟悉環境應該很不錯吧。」

  女神官心想原來如此,點了點頭。

  洞窟不同於地下水道或野外,在裡面揮動武器或跑來跑去,需要一點訣竅。

  如果能夠在沒有怪物的洞窟裡練習……相信一定是好事。

  「話說,貧僧等人也還沒吃午飯。」

  蜥蜴僧侶雙手以奇怪的姿勢交疊合掌,大顎上的鼻孔噴出氣息。

  「看來這裡有便當。如果不介意,可以拿嗎?」

  「啊,可以的,雖然只是三明治。」

  女神官說著翻找籃子,從中取出了一包三明治。

  「包的料是火腿、培根、蔬菜……還有乳酪。」

  「喔喔,實是天賜的美味!甘露!哎呀呀,這是何等美妙!」

  「也有只包黃瓜跟乳酪的喔?另外還有葡萄酒。」

  「太棒啦!」

  「呵呵呵呵。哎呀,妳可真機靈!失禮失禮!」

  女神官一放下籃子,三人就爭先恐後地伸手進去,翻找自己想要的品項。

  女神官一副莞爾的模樣在一旁看著,這時又吹起了一陣初夏的風。

  她按住帽子,以免帽子被吹走,在風精指尖碰上臉頰的感覺中瞇起眼睛。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的……」

  午餐要怎麼辦?

  女神官正要這麼說而轉頭,卻並未看見他的身影。

  ──咦?

  無意間卻看到在遠方,他和其他冒險者──長槍手與重戰士──正說著話。

  「唔。」

  女神官學著他的模樣,舒了一口氣。寂寞是有的。但這也是好事。

  「──呵呵。」

  嗯,一定──肯定是好事。

  §

  「那,我出門了。」

  哥布林殺手一邊在自己的房間迅速檢查裝備,一邊對牧牛妹這麼說。

  「今晚我會晚回來,晚餐不用幫我準備。」

  他腰間佩劍,固定盾牌,穿上鎧甲,把皮帶穿過雜物袋,戴上鐵盔。

  對於他這種與出發冒險時無異的裝束,牧牛妹也很習慣地一副「好好好」的模樣。

  他去訓練新進冒險者,回到家之後,馬上又穿成這樣。

  但他還會先回家一趟,就不知道是不是在客氣。

  「舅舅也要參加集會,會晚回家,所以我會一個人寂寞地看家的。」

  「別忘了拴上門。柵欄也要關起來,窗戶和木百葉窗都要放下來。」

  「我當然知道。你實在很會瞎操心。」

  牧牛妹哈哈大笑,哥布林殺手就默不作聲。

  她趁他不抵抗,俐落地輕拍幾下,拍掉他鎧甲上的灰塵。

  接著她似乎發現看不慣的地方,「唔」了一聲,微微轉動他的頭盔調整。

  「別說這個了,我才要問你,你真的準備好了?錢包帶了嗎?這才是最重要的耶。」

  「唔……」

  他唔了一聲後,乖乖照辦,大肆翻找雜物袋。裝了貨幣的包袱巾,有在裡面。

  「沒有問題。」

  「那就好!」

  牧牛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轉過去背對她,簡單理了理頭盔上破破爛爛的綁繩。

  「不過要是你喝醉,我會去接你,可別給你朋友添麻煩喔。」

  哥布林殺手對「朋友」這兩個字微微歪了歪頭,過了一會兒後,「嗯」的一聲點點頭。

  「我是這麼打算。」

  從牧場到鎮上,從鎮上到酒館,一路上哥布林殺手都不帶燈火行走。

  走在滿是夜色的野外,本來就是訓練的一環,而且只要進了市鎮,就不需要燈火。

  剛入夜時鬧區特有的熱鬧,哥布林殺手平素並不習慣,只默默走過。

  推擠來推擠去。不只是冒險者,還有旅客與建設訓練場的工人,把鬧區擠得水洩不通。

  他一邊在人潮中勉力行進,一邊轉頭張望,就看到了對方告訴他的招牌。

  「……受不了。」

  哥布林殺手厭煩地擠開人潮,好不容易擺脫了擁擠。

  同時他手伸進雜物袋,檢查是否遇到扒手。沒有問題。

  「密友之斧亭」是一間酒館,認那刻有數字的斧頭招牌就不會弄錯。

  推開彈簧門,直衝耳膜的熱鬧喧囂聲,立刻籠罩住了哥布林殺手。

  滿是油燈橙色光芒的店內十分寬廣,成排的圓桌似乎都坐滿了人。

  雖說建築物本身的確比公會分部要小,但公會屬於混合設施。

  在以一樓為酒館,二樓為旅店的古風冒險者旅店當中,這間店算是相當大。

  所謂冒險者的旅店,就是委託與冒險者仲介處──這樣的情形,如今已是歷史。

  那是隨著公會制度普及,屬於遊民的冒險者得到一定程度公民身分以前的情形。

  如今雖然也有部分這樣的店家,會和公會合作,仲介委託,但據說冒險者旅店已經漸漸式微。

  只是話說回來,聽說傳奇酒館「黃金騎士亭」,似乎根本就並不幫忙仲介委託……

  「喔,你來啦?哥布林殺手!」

  就在這時,一個強而有力的喊聲,飛向了杵在門口的哥布林殺手。

  他就像搜索洞窟似的,讓視線往店內掃描,結果──啊啊,有在。

  酒館角落,可以將整間店盡收眼底的座位上,豪傑與精悍的美男子,舉起了他們健壯的手臂。

  「這裡啦,這裡!」

  「你很慢耶,我們都開喝啦!」

  「抱歉。」

  高高舉起的杯子已經喝掉了一半左右,桌上的菜也已經吃過。

  更明顯的是,兩名冒險者的臉都紅了。

  哥布林殺手道歉一聲,以有點生硬的動作坐上了圓桌。

  其他兩人都穿便服,只有他一個人仍然披盔戴甲,不免顯得滑稽。

  不同於年輕人想像中的冒險故事,平常冒險者們在鎮上都會脫掉裝備。

  所幸長槍手和重戰士也在腰間佩了小劍防身,但像他這樣多半還是太過火。

  只是話說回來,視線會頻頻瞥過來的,不是對冒險者非常陌生,就是旅客之類的人。

  邊境最強的長槍手、邊境最優秀的小鬼殺手,邊境最佳團隊的頭目,他們的名頭都已經頗為響亮。

  只是若要說他們「人面廣」,則會因為其中一人而有些說不通。

  「不過,為何不約在公會的酒館?」

  「這個嘛,當然是因為我不想和你這種全身穿鎧甲的傢伙一起喝酒,被人家講閒話。」

  長槍手對哥布林殺手丟出辛辣的調侃。

  但重戰士緊接著就補上一句「這只是場面話」,用手肘輕輕頂了頂長槍手。

  「這小子是害臊,怕被別人看到他和你喝酒。」

  「是嗎。」

  「說得再清楚一點,是不想被櫃檯小姐看到吧。」

  「你少囉嗦!」長槍手嚷嚷著,用大拇指朝牆上的菜單一指。「別說了,點些東西吧!」

  「好。」

  哥布林殺手瞪著菜單。

  光是酒類,就有麥酒、火酒、葡萄酒等琳琅滿目的種類,達到十種以上。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我說你喔。」長槍手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你在幹麼,這種時候先點個麥酒就好啦,麥酒。」

  「那,就麥酒。」

  「好,小姐~!麥酒三杯!」

  「愛指揮,愛指揮。」

  重戰士壓抑不住,喉頭的哼笑聲從嘴角洩出。

  長槍手瞪著他說:「怎樣啦?」重戰士就搖搖手說:「沒有啊。」

  接著以熟練的手法倒得滿滿的三個杯子,放到了桌上。

  「來了來了,麥酒三杯對吧,久等了!」

  女服務生是個還很年輕的馬人(Centaurus)。

  萬萬不可以錯稱為獸人(Padfoot)。

  因為心高氣傲的馬人,並沒有肉趾(Pad)這種故作可愛的部位。

  淪為不祈禱者(Non-Prayer)的牛人(Minotaurus)也是一樣。

  只是牛人整體而言,個性上就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閒話休提。

  女服務生晃動豐滿的胸部,放下杯子,搖動尾巴以四隻腳離開。

  她個子那麼高大,真虧她可以這麼巧妙地在擁擠的店內穿梭。

  重戰士看著她那鍛鍊得十分雄偉的屁股,說得心有戚戚焉:

  「胸部雖然也不錯,不過還是屁股好啊。」

  「啊,所以你才喜歡那個騎士小姐?……她不是也騎馬嗎?」

  「這是兩碼子事……不過,這種話題也是在公會裡不能說的啊。」

  也不知道哪裡會有女人的眼線。重戰士深深嘆了口氣,握緊了麥酒搖曳生波的杯子。

  「好了,來乾杯吧。」

  「敬什麼。」

  哥布林殺手同樣拿起杯子,靜靜問起。

  「呃……算了,太麻煩了,就老套吧。」

  長槍手點點頭,帶頭舉杯說道:

  「敬我們的城市!」

  「敬眾神的骰子!」

  「敬冒險者。」

  三名冒險者喊聲乾杯,各自喝乾了自己杯子裡的酒。

  §

  提議走一會兒醒醒酒的,是三人中的哪個來著?

  街上被為了喝酒並享受夜晚歡樂而跑出來人們,擠得水洩不通。

  他們閒晃著穿出人潮,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河邊。

  小溪流水潺潺,天上重星閃爍,雙月並列發光。

  風吹在火熱的身體上令人舒暢,心情又如何會糟。

  既是如此,也就會唱起一兩首歌。

  哪怕大地腐敗 風兒生病 大海碎裂

  世界踱入永恆的黑暗

  宿有光芒的結晶

  發出的四種光芒 始終不絕

  我等 與夥伴相誓

  與朋友一同 走上探究之旅

  哪怕大地的盡頭 風的起源 海的彼岸

  森羅萬象盡是幻想

  宿有光芒的結晶

  發出的四種光芒 始終不消

  我等 絕對 不會忘記

  與朋友走過的 這段旅途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已經被人們忘了大半的武勳詩。

  若是吟遊詩人,勢必能夠唱得優美而雄壯,但三個醉漢唱來,只怕說是荒腔走板還算客氣了。

  「所以──」

  但長槍手似乎唱得心滿意足,以和唱起歌時一樣的調調切入正題。

  也不知道是哪裡感到不滿,只見他瞪著哥布林殺手:

  「你打算怎麼辦?」

  「你指什麼。」

  「想也知道吧。」

  這小子醉了啊。重戰士忍不住仰天長嘆。

  該帶那個魔女來嗎?不,照她的作風,多半會選擇隔岸觀火。

  加上以她的個性,十之八九會笑咪咪地看著。不行,靠不住。

  「就是櫃檯小姐啊,櫃檯小姐。而且不止她,你還身邊還有像是森人啦、牧場妹啦、神官妹啦這些女孩!」

  「……」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一會兒後,以掙扎似的低聲說:

  「在哥布林絕跡之前,應該沒辦法吧。」

  接著開口說了聲:「我……」卻又打住,長槍手從旁白了他一眼。

  不過,想來也是。

  會用小鬼殺手這樣的名號自稱的傢伙,背負著什麼樣的過去,大致不難猜到。

  所以長槍手深深呼氣,特意露骨地作傻眼貌,聳了聳肩:

  「出現啦。」

  「哥布林嗎?」

  「才不是。」

  長槍手真的傻眼地哼了一聲,重戰士喉頭哼笑。

  但重戰士接著點點頭,開口接話:「不過,我也不是不懂。」

  「喔?」

  「也就是說啊──」

  也就是說。重戰士複誦了一次,就像在摸索某種看不見的事物似的,手伸向半空。

  「也就是說,既然是男人,不都會想當個一城之主,一國之王?」

  「王是嗎。」

  長槍手一邊踱步,一邊開心地笑了。並非出於嘲諷,而是表示他能理解。

  「很不錯啊?以前我就聽說過,有個劍鬥士出身的傭兵當上了國王。」

  「不過話說回來,我沒有學問。」

  重戰士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去學就好。」哥布林殺手說了。「錢你有,腦袋也不差。」

  「可是沒時間啊。」

  重戰士聳了聳肩膀。即使喝醉也不忘佩掛在腰間的劍晃了晃,碰出聲響。

  「要是當上了王才開始學,這國王就是個笨蛋,不就會給老百姓添麻煩?」

  「嗯。」

  「可是如果現在就要開始學,就沒辦法冒險,又變成會給團隊添麻煩。」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雙手抱胸,「唔」了好一陣子,然後得出結論。

  「很難啊。」

  「對,很難。」

  重裝戰士說得十分沉重。沉重得讓他想把武器或其他的一切都當場拋開。

  但他的聲調很輕,很開朗。揚起的嘴脣,證明了他在笑。

  「不過話說回來,感覺倒也不會太無聊。」

  「畢竟還有騎士小姐會追隨你是嗎?」

  「少囉嗦。」

  長槍手又把話題扯回來,重戰士毫不客氣地踹他一腳。

  純戰士的力氣本身就足以成為一種凶器。

  「很痛你知不知道!?」重戰士無視於哀號的長槍手,上半身靠在橋的欄杆上。

  哥布林殺手來到他身旁。

  「不算壞事。」

  「……」

  「應該,不算壞事。」

  「也是啦。」

  哥布林殺手的話實在太正經八百,讓重戰士緬靦地笑逐顏開。

  「……嗯。她願意追隨我,我的確也覺得不壞。」

  「嘖,所以我才說你們這些不用擔心沒對象的傢伙過得真爽。」

  長槍手露骨地咂舌,背靠到欄杆上,仰望星星。

  望向天空的另一頭,瞇起眼睛,瞪著那高得絕對摸不到的光。

  「是你太飢渴啦。」

  「笨蛋,既然身為男人,當然要把目標放在和美女一起變成最強。」

  「又在講這種像是我們家小鬼頭會說的話……」

  就不知道他是指少年斥候,還是新手戰士。

  能夠純粹地去追求「最強」的稱號,也可說是年輕的特權。

  「啊啊,沒錯,就是最強。我就是認為只要往最強邁進,就無所不能。」

  長槍手鬧彆扭似的噘起嘴脣,朝天吐口水。雖然這不會讓眾神的骰子擲出的數字改變。

  「有女人緣,被大家感謝,對社會做出貢獻,自己也能變強。一點壞處都沒有。」

  「你現在有女人緣嗎?」

  「當然有!」

  重戰士像要還以顏色似的尋他開心──哥布林殺手「唔」了一聲之後說:

  「看來不像。」

  「少囉嗦。」

  長槍手仍然仰著天,只轉動眼睛看向哥布林殺手。

  老樣子的鐵面具。髒汙的鐵盔。看不見底下的表情。

  ──換成是櫃檯小姐,大概就看得出來吧。

  這也就表示,他和她就是有過這麼多的交流。

  假設我戴上鐵盔,她會懂我的表情嗎?

  長槍手深深吸氣,吐氣。

  「那,哥布林殺手,你小時候的夢是怎樣的?」

  「我嗎。」

  「在場還有其他老是在殺哥布林的傢伙嗎?」

  「……也對。」

  哥布林殺手默默俯瞰河水。

  在雙月照耀下仍然昏黑的水流,就像滴滿了墨水一樣。

  河水是從哪裡來,又要去哪裡呢?哥布林殺手想起了以前聽姊姊說過的話。

  姊姊告訴他說,河水是從山上來,會流到大海。

  當時他一直在想,有一天要去親眼看看水源。只是他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曾經想當冒險者。」

  「你這小子。」

  長槍手用手肘頂了頂哥布林殺手。

  「不是已經在當了嗎?」

  「不。」

  哥布林殺手緩緩搖了搖頭。

  「很難。」

  「很難嗎?」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沒那麼簡單。」

  重戰士說了聲「是嗎」,深深呼氣。

  「想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和能做的事不一樣啊。」

  「光想就覺得鬱悶呢。」

  三個男人默默仰望雙月。

  蘊含了夏季氣息的風,吹過河畔。

  ──曾經想過。

  曾經想成為勇者。

  曾經想成為英雄。

  曾經想成為王者。

  曾經想成為歷史。

  曾經想成為傳奇。

  曾經想得到從神代傳承至今的武具,救出公主,和龍戰鬥,拯救世界。

  曾經想找出祕密遺跡,探索世界的神祕,揭曉其中的真相。

  曾經想被一群美麗的女子圍繞、愛慕,以不輸任何人的才幹出人頭地。

  曾經想發揮苦練的武藝稱霸,成為後世傳頌的強者。

  曾經想成為一個讓人們說「男兒當如是」的男人。

  雖然他們已經察覺,他們並未被賦予這樣的故事。

  銀等級,第三階。在野最高階的冒險者。他們有著處在這個地位的自覺。

  絕對不會認為這沒什麼了不起,或是嫌麻煩所以止步在鋼鐵等級就好。

  然而。

  正是這然而。

  「……所以,該怎麼說。」

  他是哥布林殺手。

  而非紅髮少年。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更多理由。

  「……至少,他們有想做的事,就會想讓他們去做。」

  三個男人相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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