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田万里正在做晚饭。厨房在玄关进门之后的左侧,位于一个兼用作走廊的一畳左右的狭小空间里。简单的水槽、只有一个炉子的小灶台——这样的设备虽然多少显得有些简陋但至少也聊胜于无,万里正猫着腰站在灶台面前,认真地查看着炉子的温度。自从搬家以来、不,应该说是自出生以来,这还是万里头一次正儿八经亲自做饭。平时的话,自己所做的料理最多也就是倒腾倒腾鸡蛋而已,而且烹调方式只限于煮。虽然偶尔也会买点成品菜肴回家用微波炉一热、或是煮点通心粉淋上现成的酱汁之类的,但是每当万里决定了「今天自己做饭」的时候,大体上就是准备煮鸡蛋的意思。话说回来这个家伙还真是爱吃煮鸡蛋呐。早饭经常用煮鸡蛋代替不说。中午在学校食堂还是煮鸡蛋。至于晚上则是混聚会吃白食,要么就是用超市的成品菜肴或通心粉果腹,当然煮鸡蛋也是少不了的。虽然我对于煮鸡蛋并不讨厌,但是还没有喜欢到他这个份上。虽然偶尔也会闪过煎蛋卷和煎荷包蛋的念头,但是从来没有付诸行动。到了东京之后,他也曾经尝试自己做火腿蛋,但是最终未能如愿,只留下了一个把崭新的平底锅烧得焦黑的惨痛教训。这一切都要怪到家里的那口炉子。东西虽然是新的,但是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电炉(并非电磁炉)。如果没有这玩意儿在的话,自己早就买个煤气炉回来了。以这个炉子的火力,就算等到地老天荒都没法让锅子热起来,把蛋打进去也像是石沉大海一样,连个像样的反应都没有。我好奇地眺望着眼前忙活着的万里,在厨房和玄关之间的那张坐惯了的旧凳子上落下了腰。这是万里搬来这里以后从中古商店淘回来的,个人好像很是中意的样子。坐下来之后脚底刚好能够够到脚凳,安定感出众、高度可谓绝妙至极。用手肘撑着鞋柜往后躺下去的话,真是说不出的舒坦。……虽然我没有所谓的实体,但还是用着这样舒展的姿势坐着,悠闲地眺望着万里举着筷子的身影。实话说,时至今日我对这个房间依然心存不满。当初看房的时候,我也觉得另一套房子要比它好得多。那时尽管我拼命地在万里耳边喊着「那一套比较好!给我选那一套啊!」,但是结果自然是没有如愿。嗨,虽说就算听到了幽灵的声音人也不见得会改变主意。但是如果能引发点骚灵现象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效果呢?如果认真起来的话,让门窗咔咔作响这种事情我或许也能做到也说不定……当然,这只是个玩笑而已。如果搬家才一个月又要另换新居的话,押金的损失也实在是太大了。没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自从万里进入大学、在这个房间里开始独自生活,终于过去了一个月。在旁人看来,这一个月姑且还算顺利吧。既交到了朋友,选课也顺利结束,加入了社团。还卷入了奇怪的宗教活动,体验了一把遇险经历,最后又被女人甩了——但是万里还算是平安无事,像这样健健康康地过着幸福每一天。于是在今天这个晚上,万里迎来了值得纪念的「首次·正经的自炊料理」之夜——虽然怎么看都很白痴就是了。入学季节过了之后,新生们也就成了普通的一年级学生。经历了新生欢迎会的风潮,在聚会上蹭白食的机会也日渐稀少,煮鸡蛋也差不多吃烦了,于是万里才会一时兴起做出了这种决定——好好地,做一次饭吧!什么的。还有,给加贺小姐发条消息吧!……什么的。……真是个没羞没臊的家伙。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很可爱就是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至于加贺香子怎么考虑,我就不知道了。眼看短信的话题快要见底了,于是万里才决定做出点挑逗女人心的事情来,以寻得新的话题。现在在哪里?今天真是对不起了,我也到家了,明天一起去练习吧——像这样的短信自从在去学生课的途中被丢下之后就一直石沉大海,连个回信都没有。明知道对方无动于衷,自己却老是用短信「呐?怎么啦?嗯?喂?」地追问个不停毕竟让人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又没有什么实质的事情,苦思冥想之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做饭这件事了。先做好料理,再用手机拍下来。在艺人的博客上这样的做法也十分常见,这样一来,对方也就不会觉得自己像个追踪狂一样烦人了吧。万里用上了老家送来的白菜以及超市买来的猪肉,准备做一顿简单的常夜锅。至于做法则是通过电话由我家的美惠子……也就是母亲传授的。磨蹭了半天,万里仔仔细细地把白菜和肉片码放整齐,放入了闲置一个月之久的炖锅里,还煞有介事地用勺子小心地撒着调味料。当然这一切都是照着母亲的吩咐做的。待到厨房的计时器响起,打开锅盖的时候,扬起的热气夹杂着白菜的甜香扑面而来,「……太棒了!做好了!」万里一个人兴奋地手舞足蹈。从外观上来看,这次的料理是相当成功的。就在这个时候,电饭锅的铃声也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在母亲的指导下,用饭勺搅拌过的米饭表面都立了起来。带着一丝欣喜,万里把柔软的米饭盛了出来。至于锅子则是直接放在了桌上的垫子上,下面还不忘垫上一本广播电视杂志。锅碗瓢盆摆放整齐,准备好柳橙醋,撒上点缀用的葱花,这样一来完美的『料理』就宣告完成了。虽然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啊,我可是很认真的。看来这家伙还是挺能干的嘛——我不禁为万里拍起了手。虽然对方是不可能听到的,但是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这么想着,我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坐到了桌子旁边。万里做出了向锅子伸筷子的动作然后戛然而止。腾出另一只手从充电器上取下手机,慢腾腾地给餐桌拍了一张照。没错,原本的目的可不能忘了。虽然趁热吃也是很重要的。穿过桌子看到手机内容的时候,我不小心跌了一跤。第一封短信的收件人居然是多田美惠子。「饭做好了,是多田家的味道哦」——看来也是想给对方一个安心吧。此外,给绰号YANA的柳泽光央的短信内容则是「耶——」。发给佐藤隆哉的内容也是「耶——」……等下等下?这家伙到底是谁啊?我认识这个家伙吗?然后给冈千波的「耶——」后面还跟了一连串的小鸡符号。不过要我说的话他一定是想用心形字符的吧。最后就是重头戏,最想要发给的人——加贺香子了。『准备吃晚饭了(白饭符号×3) 今天试着挑战了一下白菜和猪肉的炖锅(秀肌肉符号) 用老家的原创食谱试着做了一下(小星星亮晶晶符号) 有老妈做出来的味道(笑脸!)』万里把「试着做了一下」几个字用各种奇怪的口吻反反复复改了一圈,到最后又改了回来。嗯,英明的决定。然后按下了发送。放下了手机,万里终于开始老老实实吃饭了。虽然他的一句「我开动了」只有电视机和我听得见,多少显得有些落寞,但是味道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只见他吃了第一口就发出了「嗯——!」的惊叹声,然后很是开心把锅里的菜往白饭里扒拉。平时吃煮鸡蛋的时候从没看到他如此兴奋过。「啊啊……好——好——吃——啊。……是吗。原来我家的炖锅,是这种味道的啊……」万里一边大口地吃着,一边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着锅子里扬起的热气,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起来的话,万里在老家的那一年里,好像从来没有吃到过炖锅吧。「……如果是原来的话,应该会觉得很怀念才对吧。……应该是这样才对吧……」或许对于单身生活是见怪不怪,不过最近这家伙的自言自语也开始多了起来。话说……呃,万里啊。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已经有新邮件进来了。万里右手拿着筷子,再次打开了手机。回信是从母亲那里来的。『这是COOKPAD的食谱哦(心) 妈妈自己也没有做过(汗)』万里瞬间变得垂头丧气。……就是这么回事。这味道和多田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难得惆怅一次,真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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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的,好便宜啊!」从琳达介绍的便当屋顺利地买到了每日便当,万里再一次地为手上便当的重量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听店里的大妈说,今天的主菜好像是牛肉锅。配上汉堡小肉饼以及凉拌菜、炒牛蒡丝、通心粉沙拉,240日元这近乎自暴自弃的售价怎么看都是一副通货紧缩的摸样,日本经济将何去何从。「话说回来好像比那个还要便宜啊」万里指着香子手中星巴克的咖啡说道。「中杯拿铁,370日元。不过这一杯咖啡的热量大约有400千卡哦?」营养满分呢,香子有些得意地摆出了干杯的姿势,修长的睫毛随着眼皮轻巧地眨了眨眼。另一只手上的银色塑料袋里装的则是同样的每日便当。第二节课结束,万里和香子在学生栋的门口集合之后,一起向着祭研的练习场所——区立设施出发了。沿着没有护栏的小路,二人数次侧身与行人擦肩而过,提心吊胆地一前一后地走着。万里他们就读的法学部所处的地方,周遭满是古老的办公楼、资格考试的培训学校以及密集的饮食店,一到午休时间就会被上班族和学生挤得水泄不通。狭窄的双向车道因为直接连着主干道的关系车流量也是相当糟糕,卡车出租车时常呼啸而过不说,两边还停着许多车辆,非常地不好走。「喝这样的东西可是很容易发胖的哟,大小姐」万里回头看着身后的香子,用朋友的口吻开玩笑道。香子一边和有些污浊的传统酒吧门口的垃圾保持着距离,一边跳过着拉面店淌出来的神秘水洼跟在万里的身后,嘴里发出了「诶—」的惊叹声。昨天在千波面前和香子惨别之后,怎么发信息对方都不回,万里还为此苦恼了半天,结果却好像是杞人忧天而已。事后,也没有遗留下任何问题的样子。万里抱着起死回生的目的,把自己做的白菜锅照片发给香子以后片刻,就收到了『抱歉!手机一直放在包里面一直没听见,刚刚才注意到!』的回信。原来是这样啊——,就是啊——,此后二人的信息往来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今天也是一样。两个人正迎着明媚的阳光向着社团活动出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二人的朋友关系也在继续。看着回过头的万里,香子有些可爱地嘟起了嘴说道。「反正接下来要跳舞的,No problem。如果没有了拿铁的话,我一天都活不下去的」你看你看又来了——,万里用手指指了指香子,继续用开玩笑地口吻说道。「事到如今,还在说这么夸张的话啊」「我是说真的!已经中毒了。从初三的暑假开始就每天都在喝了。不管是下雨、刮风、晴天、在东京、在夏威夷、在纽约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虽然平时喝的都是健康的豆奶拿铁和无脂拿铁,但是今天普通拿铁宣布解禁了。这也是给跳阿波舞做准备哦。如果跳了一半就头晕目眩就会很不像话吧?所以,才要好好摄取卡路里的」解说配上完美的笑脸。如果星巴克要拍新广告的话,加贺香子搞不好真的会去出演也说不定。而且香子好像真的很能向前看,准备好好地参加祭研的活动的样子。香子的干劲透过她今天的着装也能看个大概了。棕色的秀发高高盘起,细长的脖子上没有带项链。耳朵上也仅仅戴了一枚小小的水钻耳环,在紧身裤之外套了一条中裤,配上简单的针织衫,即使运动出汗也没有问题。这副打扮对于香子来说可谓是运动性十足,但是本人好像还不准备穿成这样跳舞,在放着讲义的肩包之外还带了另外一个纸袋,里面可以看到叠好的T恤衫以及运动装。看来这套行头只是为了表达出香子想要运动的『心情』而已,这一点万里已经很好地理解了。「是吗,看来是打算跳到体重下去为止吗……」挥汗如雨、坏掉的C-3PO……如果真的说出口的话气氛一定会很糟糕的,所以万里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嗨,不过脑海里确实会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就是了。但是香子好像完全看透了万里的心思一样,说道,「多田君,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反正我也没可能跳好的,是吧?」香子白着眼睛看着万里,从后面追了上来。相较平时颜色更淡的唇彩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带着恶作剧一般的笑容射入了万里的眼帘。「才、才没有这么想过!真的只有稍微一点点而已!」「没关系,但是你可要看好了。今天我可要彻底洗刷污名,绝对不会让人再用C-3PO这么丢人的名字称呼我了」这次轮到香子回过头看着万里,自信满满地说道。「对于上一次表现不佳的事实,我也好好整理过了。至于原因我也已经明白了」「啊啊,是缺乏节奏感的关系吧。我也隐隐约约这么觉得呢。还有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真的是很过分哪,加贺小姐明明还这么年轻就这么可怜……」「都说了不是这样啦!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才会变成那副落魄的样子的……没错……那个时候的我被许多突如其来的事情压垮,一直都在提心吊胆的,想起来都觉得不堪回首……」说着,喝了一口手中的拿铁,「……但是,今天的我已经焕然一新,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再变成那个样子。新·加贺香子,将怀抱着OPEN的态度,向前迎接新的挑战。对于音乐,OPEN!对于节奏感也同样OPEN!至于看待自己的眼光,也同样OPEN!也就是说,对于舞蹈,我认为意识是最重要的。重要的不是肉体,而是舞者的精神、灵魂所在。不是吗?观众也正是被这一点所打动的。呐,是这样没错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绝对是这样没错吧!」香子有些得意地把咖啡杯捂在胸口,一边倒着走一边看着万里说道,长长的睫毛啪嗒啪嗒眨巴个不停,大大的眼瞳闪烁着光芒。「所以,得出的结论就是,我绝对『能跳好』的!」旁若无人地在道路正中突然站定,她又放出了一贯的极端论。来往的上班族脸上都是一副烦躁的表情,绕开香子走了过去。「真的是这样吗……?」万里有些不解地歪过了头,「绝对是这样没错的!嘛,不过……要说问题的话,确实有一点」香子慢慢垂下腰,把紧身裤向上褪去,露出了腿肚子。就在万里纳闷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啊啊啊……」万里下意识地按住了嘴巴,发出了小小的悲鸣。看了这冲击性的景象,差点就昏了过去,手中装着便当的塑胶袋险些掉在了地上。「这个,你怎么看?像这个样子我还以为几天就能好,可肿的越来越严重」这还能怎么看啊,「这、这不会是毒蛇咬的吧?!」「也是呢」什么叫「也是呢」啊。这幅得意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香子白皙的腿上,被蛇咬过的牙痕清晰可辨。伤口好像还余热未消的样子,带着明显的红肿,看上去就觉得很不舒服,周围的皮肤也因为内出血的关系变得青一块紫一块,还带着黄色的斑迹。可以说是相当严重。但是香子看了看自己的小腿,些兴奋地用着微妙的表情有说道。「……突然觉得这个好像是几何印花一样呢……多田君你知道吗?Emilio Pucci这个牌子」「鬼才知道啊?!话说你的脚到底要不要紧啊?!说真的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啊?!」「对了对了,话说那个!昨天的料理!真的好厉害哦!多田君厨艺原来那么厉害,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特技呢!我觉得真的很棒呢!」「我的白菜锅怎么都好啦?!对于上医院的态度请你也OPEN一点啦?!一般人看来真的很糟糕啊!」「……为~了守护你和我的爱……嗯哼哼哼~哼哼哼~……」「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啊喂!」香子卷下了裤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走了起来。看来对于走路是没有什么影响的样子,但是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万里忙不迭追了上去。两人约定,如果到了第二天还没有消肿的话就上医院检查,然后就在活动场地的洗手间前面分头换衣服去了。万里带来的替换服装,是平时睡觉时候穿的中裤,以及塞在老家寄来的纸箱里的、平时不怎么穿的黄色T恤衫。也不知道是因为便宜还是洗坏掉了的缘故,衣服上的图案早已经是斑驳不堪,如今万里连它当初的样子也看不出来了。而且穿上之后脖子后面的商标硬生生地扎得发疼,稍微动一动就觉得浑身不舒坦。穿着这样跳舞绝对是没可能的,迫于无奈万里只好把衣服反穿,虽然有些怪也只好将就了。反正图案也早就掉得差不多了,这样紧急避难的做法很是符合法学院学生的作风。把擦汗的毛巾挂在脖子上,整理完东西的万里走进了排练室,「哦,一年级的,你来了啊」「话说你T恤是不是穿反了?」「咋了?刚洗完澡吗?」香子等女性还没有出现,只有几个刚换完衣服的学长聚在一起,围坐在墙边的镜子前面。注意到万里来了,大家都打起了招呼。万里急忙脱下鞋子走了过去。「打扰了!这件T恤本来就是反穿的!话说什么叫刚洗完澡呢?」万里有些讨好地答应着、走近了学长们围成的圈子。但是却仍不能把对方的脸和名字联系到一起,让他有些惴惴不安。「毛巾啦毛巾。像这样绕在脖子上的话怎么看都会觉得土得掉渣吧」长着一张猴脸、留着超短发的前辈很是亲热地把手搭了过来,笑着说道。记得这个人好像叫什么来着……在祭研里,好几个男生都被起了比较诡异的昵称,看来眼前这个亲切的学长也是其中之一了。猴脸学长从T恤里伸出的肩与手臂都生得极为壮实,万里一边附和着对方,一边为自己瘦窄的肩部感到了一丝自卑。「毛巾就挂在这里吧。像这样才能最体现我们祭研的『独具魅力』的做法哦」猴脸学长站起身,向万里展示着身后的样子,只见被折得细细长长的毛巾插在了屁股后的口袋里,剩下半截就那样耷拉在外面。万里仔细一想,觉得这样确实挺时髦的,于是当即效仿了起来。这样如何!万里原地转了一圈,向学长们展示自己的成果。不错不错!很好嘛!很帅哦!就是这个样子!——学长们亲切地点着头以示赞许——这也是在关心万里这个祭研一年级男生的独苗吧。这样一来的话,做出一副不知情样子、享受其中就是后辈的工作了。万里一边摆着后辈的样子打着哈哈,同时注意到了他们脚边的某样东西。「这不是运动鞋吗?为什么会放在这里?」一双看上去很新的运动鞋被垫上了一张纸静静地放在地上,鞋带还没有穿上去。「对了对了,你来的正是时候。多田万里要不要也试试看?」「有人想要把这双鞋卖掉,我们几个刚刚还在试呢。但是微妙地有些小还有点紧,不是很合脚。如果穿着合适的话,只要五千日元就卖了哦」一听说是卖的鞋子,万里开始仔细地打量了起来。从鞋底的厚度来看,大概是双慢跑鞋吧。「五千块啊……稍微有点难办诶,我还没有开始打工呢……啊啊不过,这双鞋子,挺好看的啊」「是吧?是很好看啊!听说买回来一次都没有穿过,虽然是二手但是和新鞋也没差啦。而且这个款式可是很流行的哦,杂志上也登过了,一般店里的售价大概很轻松就会超过两万吧?」一般要卖两万啊……万里用手拿起了鞋子,反反复复地观察了起来。鞋子掂在手上就像自身有着浮力一般,确实很轻巧,是一双新百伦的慢跑鞋。万里现在拥有的鞋子,除了入学式穿的皮鞋、几乎每天穿的开口笑、去便利店穿的人字拖以外,只有下雨天穿的无标人造革运动鞋而已了。对于大学一年级男生来说,确实是很想再买一双的。再说一双新鞋再怎么便宜,没个两三千还是下不来的。如果五千能买到这样的鞋子的话,确实很不错。「好吧。那我就试试看了!」「试吧试吧别客气」好像灰姑娘一样啊……万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坏心眼的姐姐们——当然不是——在亲切的学长们的围观之下,把脚伸进了其中一只鞋子里。「怎么样?」「是不是稍微有点紧啊?」从脚尖到脚跟,整个脚掌恰到好处地收入了鞋子里。「没有……好像完全OK的样子。可以试试另一只吗」两只鞋子都穿上了以后,万里试着在原地跺了跺脚。虽说没有绑鞋带,但是也没有磕磕绊绊的感觉,尺寸也刚刚好。周围的学长们也纷纷围拢了过来……大家也是一副很闲的样子,纷纷有一句没一句地开着玩笑聚拢了过来。——难道这孩子就是传说中的灰姑娘……?被新百伦的水晶鞋选中的,就是这个孩子吗……?这个肩膀瘦弱得跟小鸡一样、满载着朴素的遗传基因的年轻人居然会……?多么可怕的孩子……!「你们看,大小刚好合适!原来我就是灰姑娘啊!唔哦,脚下好轻!」万里穿着鞋子,踩在纸上奔奔跳跳的。对于自己早已习惯人造革运动鞋的双脚来说,这双凝聚了当今制鞋科技精华的跑步鞋的重量轻得仿佛就像羽毛一样。虽然也有榻榻米垫在底下的关系,但是包裹在软绵绵的鞋底中双脚确实有着说不出的舒坦。这双鞋,真不错。绝对不会错的。「决定了!我买了!我要了!五千块就五千块!话说钱要给谁才好呢?」万里在纸上来回地走着,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踏出边界,这时正好看见以琳达为首的几名学姐、以及更衣完毕的香子打开门走了进来。「哦,来的正是时候。哟——!你的鞋子被一年级的买走了哦!」「啊?真的?」听到招呼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琳达。万里多少有些吃惊。本来以为男生的鞋子,卖主理应也是男性才对。「这双鞋子是琳达学姐的吗?」「没错哦」长袖T恤外头套着一件短袖的T恤衫,下身是一条七分长的运动裤,不知为何还赤着脚。琳达像是往常一样,带着轻松的气氛走近了过来,「大小还合适吗?穿着紧不紧?」像是鞋店的店员一样,琳达在了万里跟前蹲了下来,用大拇指按着鞋尖,确认穿着是否合适。哦哦,学姐靠得好近,万里不由地心跳脚速。琳达垂顺而又清爽的秀发闪烁着光芒,呈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好闻的香气、清晰可辨的发界、纤细的脖颈。……从远处看来这样的姿势可能有些危险也说不定。仔细一看,平时从未目睹的双脚白皙如雪,皮肤下面的静脉透着淡淡的蓝色。跟自己的臭脚不一样,琳达的双脚确实漂亮。看上去就觉得一定又柔又软、含在嘴里一定很是甜美,……啊啊,琳达学姐的脚就像是糖果一样诱人,好想尝一尝——这样的台词如果真的说出口的话,万里就直接坐上通往变态之路的直通车了。「好、好像没有什么问题的样子……」万里一边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一边急急忙忙地错开了视线。自己刚才到底莫名其妙地在想些什么啊。蠢材蠢材蠢材,自己这个大蠢材。都怪琳达的脚实在是太好看了。真的很漂亮。修长的脚趾、指甲好像做过精心护理一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透明的粉贝一样,肌肤的质感也是光滑如丝,摸上去一定……啊啊真是的!我真是个超级大白痴!现在穿着的可是运动裤,万一起了什么微妙的变化那可就是致命伤了!万里全力地扭过了头,仿佛都发出了喀拉拉的音效声。这时,香子的脸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四目相对。万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诶嘿……」了一声,摆出了滑稽的笑脸。而穿着充满干劲的粉红色运动衫的香子则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万里。无懈可击的完美脸庞依旧白皙夺目。啊啊,我美丽的朋友哟……抱歉。实际上,我搞不好是一个变态足控也说不定……。对于面前的某个变态的心声,琳达好像完全没有在意到的样子,只见她突然抓住了变态的脚,问道,「诶——,真的没问题吗?等下哦,这鞋子的尺码是多少来着」说着,她扭过了万里的脚,开始查看起了鞋底的号码。虽然手上的力气一点都没有放松的迹象,险些把人的脚都扭断了,但是实际上真的是一个很亲切的学姐。万里好不容易恢复了平常心,却不由地感到了深深的歉意。自己居然忽视了别人关心后辈的一片好心,满脑子想着舔脚这样的下流事情,实在失礼到了极点。自己真是差劲。一定要好好反省。真的。这时,万里注意到了琳达脖子附近的某件东西——那是衣服的商标。穿在里面的长袖T恤明显是穿反了,领子背后正好可以看见商标露在外面。啊呀真可爱呢……如果这么想的话,搞不好也很失礼呢。带着恶作剧一样的坏笑,万里用着琳达才听得见的小声说道,「琳达学姐,我们都一样呢」「嗯?什么?」这个啦这个,万里指着自己T恤后面的商标说道。听万里这么一说,琳达才开始注意到对方的衣着。此时,只见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就像是被子弹击中了一般,她的肩膀一下子僵住了,就连呼吸也变得不正常了起来。是不是刚注意到自己的失误啊——万里如此想到。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啊。「啊,不过我是故意把衣服反穿的。总觉得这个标签穿在里面,总是扎得脖子发疼呢」琳达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骗人!——不是吗?!——然后慌慌张张地摸着自己的身后,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红晕——万里所预想状况根本没有发生。琳达像看见了幻觉一般,睁大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呆立着。举止之中充满了怪异的气息。琳达的视线,死死地盯着身高相仿的万里的脸。表情依然维持着僵住的样子。这视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仿佛想要拨开脸上的皮和肉、穿进眼球后方的大脑皮层、连自己的脑髓都要看透一般。简直就像是X射线一样,实在是太过于慑人了。「……诶?怎么了,那个……怎么回事?」在困惑之中,一瞬间,万里感到了一丝害怕。啊咧?啊咧?啊咧……?为什么会冷静不下来,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难不成,琳达的眼神看到的,是真正的多田万里——万里所不知道的、而琳达所知道的万里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但是,为什么会来得这么突然?为什么?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无事收场?自己所盼望的只是『维持现状』而已。两人之间只是后辈和学姐的关系,两个人互相都很合得来,只要这样就好了。面对哑口无言的万里,琳达依然笔直地看着对方。就这样,在数次的呼吸之后,终于。终于,琳达咧开了嘴,露出了以往的笑脸,「我也是,故意这么穿的」刚才的沉默、视线,仿佛都被当做了玩笑,琳达用着这样的笑容笑着说道。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而已,居然还当真了呢。随着这样的玩笑,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万里也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甚至连喘气这回事都忘了。啊啊,终于又回到普通的日常了。太好了——。「我的衣服也是,总觉得硬邦邦得扎得很呢。本来想反正外面再套一件就没关系了——所以就反过来穿了呗。不过到头来还是被人发现了啊,话说,被人指出来真是难为情呢。果然还是重新换衣服比较好吧」「没有的事!一点也不难为情啦!反正是故意的嘛!」万里故意把自己的黄色破T恤扯得大大的,像是想要把刚才的尴尬气氛忘记一般大声说道。只见他竖起了食指,像是搞笑艺人一样挺起了胸脯,夸张地喊道,「这就是这样的设计!琳达学姐的也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两个人一起走在了潮流的最前端!Tooth!」哈哈,那算什么啊,琳达终于轻声笑了出来。耷拉着脑袋、扭捏地把目光从万里的身上挪开——琳达不自然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左右,突然,她利索地拨了一下头发,说道,「好吧!我明白了!既然我们有撞衫的缘分,这双鞋子,就送给万里了!谁让他的名字里面写着免费两个字呢」(注:多田在日语发音中跟免费相同。)「诶?!」——琳达一如既往地说着让人脱力的冷笑话。但是万里还是被这突然发言吓了一跳。虾米?!不要钱?!太偏心了吧?!——听了琳达的话,学长们也纷纷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不要钱的话我也想要啊,不对应该给我才对、拿到黑市卖掉也值啊、我要拿去送给从没穿过鞋子的弟弟——就连这种像极了凡尔赛玫瑰里面私卖配给品的法兰西卫兵队的台词都飞出来了,「不~行不行不行,你们要买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拿出五千日元来!人家可是后辈哦?可爱而又贵重的两名一年级新生中的一人哦?所以怎么好意思向人家收钱嘛。对不对?」琳达满脸堆笑把话题丢给了万里。「诶?诶,但是但是,这样真的好吗?!诶,是真的吗?!……这样真的可以吗?!」万里把脱下来的鞋子抱在胸前,心情雀跃不已,不过好歹还是保留了一点克制,暗暗地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厚脸皮了。「没关系啦,说真的。这双鞋子我在店里一眼就看中了,听店员说是最后一双,于是明知不是自己的尺码还是一时冲动买了下来。明摆着这双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就算鞋带系得再紧脚后跟还是空空荡荡的穿着也不好看。黑市什么的我也没去过。光是摆着的话这双鞋也太不幸了,你就好好穿着吧。鞋子与生俱来的乐趣,就由你来教给它吧」「啊,那至少还是让我付一半吧!2500块请你一定要收下,对我来说这已经捡了天大的皮夹子了!」钱包钱包……就在万里手忙脚乱翻着包的时候,琳达轻巧地拿过了鞋子,说道,「都说了,不·要·客·气·了·啦。老老实实像个后辈的样子收下礼物就好。还有,好好地把我这个伟大的学姐奉若神明吧!」骗你的,后面半句开玩笑的,琳达笑着说道。只见她忙不迭地用纸把鞋子包了起来,放进了箱子里,看来真的没有要收钱的意思。最后又利索地用纸袋把鞋子装了起来。「拿着。这是给你的礼物,多田万里。记住要好好地穿哦,这可是一双好鞋,还有穿着的时候要记住学姐对你有多好哈——」「啊哈,但是……」其实我们应该是同级生的吧。但是,我们曾经是……别,算了。不要再想下去了。自己已经决定要忘记过去。自己的愿望是『维持现状』。明明刚才都已经这样许愿了。万里向着琳达摆出了最符合后辈气质的笑脸说道。「……嗯!真是太感谢您了!我好开心!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像是要把无数说不出口的话全部甩走一般,万里用力地鞠了一躬。然后用一只脚华丽地转了一个圈。嬉皮笑脸地捧着纸袋,一脸傻样地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然后「太棒了!收到一双新鞋子!耶——!」指着袋子,向着香子得意洋洋地说道。「灰色的新百伦,超帅气的鞋子!太开心了!我超高兴的耶!」万里一边抱着纸袋子一边扭来扭去,怎么看都是在试图把自己的喜悦之情用1000%的力量表现出来。然而,「……多田君」香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无瑕妆容下的白皙脸庞上,面无表情。万里一瞬间心想,诶,难道是牙齿上粘到了什么脏东西吗?还是说自己的裤子拉链大开,丛林里的狂野大蛇正直勾勾地盯着加贺看么?怎可能,自己穿的明明是运动裤啊。到底怎么了?就在万里奇怪的时候,香子像是要看穿万里的双眼一般,把脸凑近了过来,用着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问道。「到底怎么了……?」「什、什么怎么了?!」香子看着含糊其辞目光闪烁的万里,沉寂了片刻。透过她清澈的眼瞳,可以看到抹过睫毛膏的黑色修长睫毛的倒影。只见她再一次地眯起了眼睛,向着万里,用更小的音量问道。「……你和琳达学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说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想要故作明朗的回答之中,不经意地混入了焦躁的色彩。如同发作一般,万里根本无法控制。香子到底是想要安慰自己些什么?她明明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不管是对于琳达还是多田万里,她都应该是一无所知的。更何况自己到底有哪一点哪一条要素触动了对方想要安慰自己的神经呢?还是说?因为我们是亲友所以不用隐瞒全部告诉我,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吗?再说了,再说你只是——万里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对香子说出连自己都不明故里的话语的时候——「来吧——!差不多也该吃饭了,然后就开始练习吧!」一名学长大声地拍了拍手说道。好——嘞!明——白!大家纷纷回应。万里恢复了理智。眼前的人,是香子。自己所恋上的、已经告白过的女孩。事到如今依然无法忘记的人。比任何人都要美丽、都要笨拙、却又不失体贴的女孩。自己深吸的一口气,随着一声「明——白!」呼出了胸腔。万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作为一个后辈开始分发起了坐垫。香子看着万里的眼睛,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就在这时,「哟——!你们在跳阿波舞吗——?!」穿着正装的数名陌生男女,毫无顾忌地打开门闯了进来,看样子他们几个就是传说中久未谋面的四年级学长学姐们了。除了万里和香子以外,所有人都带着欢喜的表情聚拢了过去,欢迎着他们的到来。「哇哦——学长!真是好久好久不见了——!」「工作找的怎么样了?!已经决定了去向了吗?!」「白——痴,苦日子还在后面呢!当然,我们全都没拿到内定!很残酷的哦,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啊,迟早有一天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的!」不要啊啊!小小的活动室里响起了一片哀鸣。但是哀鸣很快地变成了欢笑,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了热闹的对话之中。「对了对了前辈,我们这里有一年生进来了哦!喂多田——,还有加贺酱,快过来!」一个学长像是召唤宠物狗一样招呼万里和香子,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推到了四年生的面前。琳达用大拇指指着二人,说道,「你看,这就是那次事件里遇难的孩子们啦。正巧在合宿的时候遇上的。我应该跟你们说过的吧,就是被奇怪的宗教卷进去的那件事情……」啊——啊——啊!就是那两个孩子啊!穿着西装的学长们饶有趣味地点头附和道。在这副阵仗之下,万里和香子也只好面面相觑、「啊哈哈……哈啊……是的……」地赔笑附和着。被人这么一说,那天的遭遇又从记忆中渐渐地苏醒了过来。另一边,学长们一边看着香子,一边纷纷用手肘戳着对方,「快看美女啊美女啊美女啊」「祭研的春天终于来了」小声地窃窃私语了起来。顺带一提大家都听到了。琳达凑近了二人,说道,「多田万里,香子酱,这几位是四年级的学长,这位就是我们的前会长星星」……意味不明的绰号又来了。不知道香子是不是和万里想到了一块儿,之间她的脸上也充满了复杂的表情。「剩下的几个就是普通的学长啦。大家现在正在热火朝天地找工作呢」什么叫普通学长啊,好过分诶,面对前辈们的抱怨,琳达依然是满面春风地笑道。「不过啊,真的请学长们好好努力哟、干脆搞个公司出来,把我们祭研全体成员都招进去吧。啊还有还有,见面礼呢?慰劳品呢?」慰劳品慰劳品——,妈妈——,爸爸——,大家一齐向着四年级学长学姐撒起了娇。万里也加入了大家的行列,抓着不认识的学长的西装蹭个不停。香子虽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是只是象征性地伸了伸手而已——姑且也算是参加了吧。「吵死了吵死了——,你们好吵啊放开我啊!慰劳品的话这里有的!」前会长——个子高高的某某学长把手中的纸板箱丢在了榻榻米上。唔哦哦!祭研的现役成员们就像饿疯了的鬣狗一样扑了上去。从那种丢法上来看,大概是膨化食品之类的东西吧?立马就有人上前兴致勃勃地撕开了纸箱上的胶带。看到内容的时候,大家的兴奋之情一下子转变成了「……嗯嗯……?」的暧昧疑问。情绪也一下子掉入了冰点。唯独一个人,带着一脸自满的表情,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一定想要是吧,绝对的。练习的时候也必不可少哦。毕竟要跳阿波舞嘛」说话的人是前会长。其他的四年级前辈也用饱含笑意的眼神互相而视。众人拿起了箱中的道具,面面相觑,「……要说需要是很需要没错啦……」大家所期待的美仕唐纳滋或者Krispy Kreme的甜甜圈、摩斯脆鸡、全家日式炸鸡、肉馒头、冰激凌、饮料之类的统统没有出现,谁又能够想到,「……团扇……」这样的东西居然会成为所谓的慰问品。万里也拿了一枚扇子在手上,里里外外地仔细观察着,和学长们一样,他的心情自然也免不了一丝失落。在纸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许多团扇。而且不知道基于何种品位和设计,扇子的一面写着「Yes」,另一面写着「No」——也就是所谓的正否团扇了。「把你们的喜悦之情坦率地表现出来吧,这可是我们四年级大家一起凑的钱、独一无二原创哦?顺带一提是我设计的!表演的时候姑且不论,练习的时候先把扇子用上吧。呐,快快,笑起来!喊起来!你们应该很高兴吧?!」全体成员唰啦一下,把印着NO的一面的扇子朝着前会长举了起来。嗯,确实还蛮方便的。「什、什么嘛……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爱的后辈啊。可恶……接下来我还要去找工作呢,心情都被你们搞砸了哦!我到底算是什么啊,内定拿不到、威信也没有、都没人肯站到我这一边吗!是在暗示我会变成一个没工作没未来没有生存意义的三无瘪三的意思吗!可恶!」看着眼前大吼大叫的前会长,万里不由地觉得如果继续举着NO的扇面的话,眼前这人也未免太可怜了,于是默默地放下了扇子。其他的人好像心情也是一样的。……嘛,也不能太刁难人家了……毕竟正处于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面,日子也不好过啊……而且搞不好自己将来也会遇上这样的情况……狭小的活动室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突然,一名学长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拿过了立在墙边的布袋子。打开袋子以后,一根擦得锃亮的金属制响器露了出来。通体银色,有着长长的柄,外形好似小型的平底锅一般。那名学长举起了响器,另一只举着拨儿轻轻一拨,鸣钟发出了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引得大家纷纷注目。片刻之后。阿波舞的节奏,慢悠悠地响了起来。祭典,开始了。「唔哦哦……不错不错,有感觉了!」「啊啊!好怀念的祭典、好怀念的夏天!」一身正装的学长们听到了这声音,眼睛里也一下子射出了兴奋的光辉。看来常年的祭研活动所培养出的祭典狂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了。一边拨动着手上的鸣钟,那名学长一边向着琳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头起舞。琳达则是笑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了某样白色的东西。这时,万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要打赤脚的理由。只见她迅速地穿上了短布袜,连袜口也不扎就站了起来。「今天练习才刚开始,而且没做准备活动,总而言之像这样的感觉就好。下次练习的时候,会把太鼓也一起加进去的……一、二、」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团扇的手柄末端。漂亮的脚趾唰地一声在榻榻米上轻轻滑过。膝盖轻曲、身影轻斜,仿佛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轻盈飞扬。琳达的舞蹈实在是太过炫目,万里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身上平凡无奇的T恤衫和运动裤随着她舞动的身姿而变得夺目不已。轻舞飞扬,玉手微张。纤足跃动,地衣轻响。仿佛炫耀着自己的舞姿一般,琳达俊俏的下颚微微扬起,用闪着光的视线扫视全场。四年级学长学姐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从琳达的身上看不出一丝的羞怯、扭捏与做作。万里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沉浸在舞蹈快乐之中的女孩,自己的身体深处不由地也开始隐隐发热、有些按耐不住舞蹈的冲动。不久,其他的社员们也开始有样学样、学着琳达把扇子一手举在身后、一手高举过头,开始了阿波舞的练习。万里也是一样,向着榻榻米伸出了脚。一开始还跳得比较慎重,每一步都踩得颤颤巍巍的,弓着个腰、生怕自己跳错了男子的舞步。他试着让自己膝盖动作尽可能柔软一些,始终保持着漂浮的感觉。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很好笑?在别人眼里看来会不会很丢人?万里偷偷瞟了一眼镜子里身处舞者集团之中的自己,发现虽然动作多少有些滑稽,但是好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如同自己所预想地舞动着——阿波舞虽然看起来节奏比较悠闲,但是跳起来却要明显快得多、也累人得多。镜子之中的万里身处舞动着的人群之中,脸上飞光、浑然忘我,笑得灿烂无比。大家也是一样,一边和着拍子一边笑着,用着轻松的心情、踩着鸣钟发出的节奏、任由自己的身体自在地舞动。鸣钟发出的节奏虽然清澈、但是却也着实不慢,万里的双手也开始自然而然地晃动了起来,脚下踩着轻快的舞步。仿佛像是要触及空中飞舞的音符一般,他的指尖柔和地转动着,脑中只剩下了舞蹈的快乐心情。不过,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脚步迈得还不够开。股关节也有些僵硬。越是仔细观察镜子之中的自己就越是觉得自己没有找到『浮起来』的感觉。脚步也显得不够轻盈……应该更加柔和一些……更加富有跃动感一些……这样就能够跟上大家的动作了……多加练习的话,应该可以跳得更加得心应手吧?四年级的学长们一齐站在门口,一边随着节奏一边点着头,他们把看似很重的包包放在了地下,用手打起了节奏。接着,终于轮到香子出场了。万里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香子。刚才她还蹲坐在角落饶有兴致地用手打着拍子,现在白皙的手里却拿着团扇,头颈也开始慢慢地随着节奏而活动了起来。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总给人一种能行的感觉。看来这份OPEN而又开放的心情,终于让舞者的灵魂爆发了也说不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万里感觉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社员们似乎也在用关切的目光偷偷瞟着香子。香子的杏眼半睁,细腰轻沉,把两支手高高举起。
咔嚓!噼咔——!——,她的身上,突然爆发除了金色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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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田君好过分……!」「……呃,我不是故意的……」「多田君把人家当作了牺牲品,一直都取笑人家……!」「……不是这样的。不过,说真的,对不起……」长达两个小时的练习结束了以后,在位于道路一旁的出口处。换完了衣服,还过了钥匙的学长们从出口一涌而出,伴随着一片「那就先拜啦!」「你们又要去打麻将啊」「辛苦啦——!」「去上刑事诉讼法吗?」的声音向着车站、校园或是别的方向纷纷散去了。琳达也准备和其他的学长一起向着车站出发,但是看见了呆立在道路正中的两名一年级新生的身影,结果又特地折返了过来。「拜拜咯,多田万里还有香子酱,下次练习的时候再见」带着菩萨一般柔和的笑脸,琳达说道,「啊话说回来,反正接待室那边一直都会有人在的,你们有空也来露个面啦,好歹来查看一下活动安排什么的。公告通知栏斜对面的那张桌子姑且算是我们祭研的集会所啦。啊还有,怎么说呢,嘛,呃……那个,呃,这个……真的辛苦你们了。完全没问题的嗯」说着,她啪啪地拍了拍香子的肩。而香子则是一脸……地看着自己的肩。身边的学长们看了这副景象,也像掉线木偶一样满脸堆笑地叨念着 「嗯没错没错」「别在意别在意」「没关系没关系」随声附和着,向着这边轻轻地挥着手。「那个,脚伤了的话,也……没有办法呢。嗯,没错,都怪那条,咬人的蛇不好」琳达像是战地记者一样用着尽量柔和的口吻说着,最后又抓了一下香子的肩,轻轻地拍了两下她的背以示鼓励,向着人群混杂的车站走去了。「太……太好了呢……」万里带着一脸木讷的表情嘀咕道。听见万里的声音,香子把脸转了过来。原本烫过的刘海现在却凌乱地垂在鼻尖,唇彩早已干涸的双唇微张,融化的睫毛膏把眼睛周围染得一片漆黑,无神的眼瞳中只剩下了「哪·里·好?」三个字。对于完美的蔷薇女王——加贺香子来说,眼下的这幅惨状的完成度之低简直超乎常人想象。万里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你看,被蛇咬的那件事……不是对琳达和其他人都说出来了吗……」唰唰、唰唰、唰唰唰……香子肌肤上的光泽,以非同寻常的加速度黯淡了下去。在痛彻心扉地明白了自己的舞技光靠精神胜利法无法提高的事实之后,香子现在的状态可谓是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被直接吹趴下。——一开始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场确实让人误以为这次一定能够表现得大为不同。在以琳达为导火索引爆的舞蹈漩涡之中,香子自然而然地卷了进去。当时,万里不由地心想,这次应该可以做好的吧。虽然刚才夸下了海口,但是毕竟还是一个有言必行的人嘛。积极向上!要OPEN开放!……香子都已经那么堂堂正正地宣布自己「能跳舞!」了,那么她应该能够跳好才对。——万里是这样想的,上一次舞技披露时候的丑态毕露,应该如她所言是因为精神上的问题才对,既然已经跨越了这个障碍,那么新·加贺香子,应该是能够跳好才对的。遗憾的是,万里天真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香子的完美表现,仅仅持续了两秒钟左右。一开始,香子细腕轻轻舒展、窈窕无限姿势,手中的扇子位置也是分毫不差——到这里为止还没有任何问题。脚尖踏出第一步的时机也是完美得无懈可击。细腰轻折的样子简直就像婀娜的柳树一般,轻垂的脸庞艳丽夺目,万里和在场的人不禁发出了「哦哦……!」的赞叹。——到此为止,两秒钟时间到。然后。随着鸣钟的节奏,香子双手高举、踮起脚尖,身体随着膝盖开始晃动,双脚交替,样子一下子变得有趣了起来。腋窝维持着打开的姿势,胸膛保持着硬直。僵硬得一动不动的肩膀。保持着完美直角的手肘。脑袋就像是脖子被打上了石膏一样。——上半身还咔啦咔啦咔啦地前后摇摆,而下半身则是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地维持着3级的振幅振动着。腰关节、股关节、膝关节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柔韧性可言,就连维持住一定角度都显得力不从心。香子很快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自己好像也感到了一丝疑惑。诶?我这是怎么回事……?——她用着迷惘的眼神,侧过了脑袋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样子,这时、这个表情、这个角度。完完全全,就是『那个家伙』。噗……!万里当场笑喷,为了敷衍过去只好把脸狠狠地俯了下去。不能笑——不光是万里一个人,祭研的其他现役成员们也是这样想的。如果笑喷出来的话,就等于是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回社团活动的香子的伤口上撒盐。所以大家只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啊不过……呃,不行不行不能笑不能笑。……可是……实在是太像了……。最终,四年级的学长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总觉得这种感觉……」「是什么来着,明明就在嘴边了但是卡住了想不起来……」「绝对知道的……」——学长们摸着下巴,按着额头,一边看着做着机械运动的香子一边叨念道「这个样子的家伙绝对有见过啊……」「……到底是谁来着……」香子也开始注意到了这一点。只见她用不安的眼神在镜子里确认着自己的傻样,又看了看苦思冥想的前辈们,眉间的阴霾更加沉重。最后,她用着求救办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亲友——万里。当时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才是正确的,香子所渴求的举动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万里依然是一头雾水。但是,有一句话叫做覆水难收。怎么办怎么办——万里急得脑袋一片空白,凑到了香子的身边。用手指捏成了环状,然后转动起了身体。不用说,这就是传说中香子原型机的好朋友——R2-D2的样子了。这一下,终于给了四年级学长们最有力的提示。最后,四年级们惊喜地喊道「啊啊!是星球大战里的那个……!」,结果从刚才就憋笑到现在的前辈们终于停下了舞蹈,「噗噗!」「哈噗!」地各自笑喷。但是万里还是忍住了。毕竟香子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如果笑出来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明故里的四年级们一边大笑着一边褪去了正装,围住了香子,「啊哈哈!这孩子真没救了!」「你看你看,是这样才对吧!」「不过还真是毫无节奏感呀!」「把背再挺直一点啦!」「这样的感觉在对吧」「这样这样,这样才对啦」七嘴八舌地开始了阿波舞的指导。虽然他们根本就没有亲自跳过,但是经过短短数分钟的观察,他们的舞蹈水平已经压倒性地超越了香子也是不争的事实。最后香子放弃了,唐突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唔了一声之后瘫坐在了榻榻米上。怎么了怎么啦,出什么事啦,香子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围关切的伙伴们,哭诉道。『我脚好痛,已经跳不动了!』脚痛你捂着肚子干什么!在大家无言的吐槽视线的对视之中,香子卷起了自己的裤腿,让斑驳陆离的伤口再一次重见天日。呀啊!琳达一声惨叫,捂着嘴向后退去。万里也忙不迭地接着香子的话说道。是的!她之所以没法跳舞,全是因为被毒蛇咬了的结果!你们看,很严重吧这个伤口!——像这样,人蛇大战这段小插曲终于被香子隆重地在祭研部员面前正式披露……但是。「一点也不好!哪里好了!光是我一个丢人现眼也就算了,多田君居然还背叛人家,太过分了!」「所以我都道歉了嘛,不好意思抱歉真的对不起啦……但是你要我怎么帮你圆场才好啊?」「总之如果你是我的朋友的话就不应该拿我当捏他取笑!什么嘛,到底是什么意思嘛……!」香子一边气愤地说着一边比划着R2-D2的动作(唯独这个时候跳得还真的蛮精彩的),「才不是像这样『嗡嗡』地动来动去的呢!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香子一边瞪着万里,眼泪一边在眼眶里打转。嘴唇轻轻地颤抖着,看得万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然是朋友了!超朋友的啊!你看你看,就像那个,『欲望都市』里面的一样!」说着万里搂住了香子的肩,装出一副女性的样子沿着马路大步流星地走起了猫步,还奋力地把手甩得高高的,「呃啊啊啊!」香子突然大喊了一声,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吵架?哇哦好厉害啊——这样的蜚语从几个学生摸样的人嘴中传了出来。香子深吸了一口气,待到他们走远了之后,「……已经、不行了……!」香子用着更加犀利的视线狠狠地盯着万里,眼睛哭得一片通红。「明……明明都已经,那么努力地积极向前看了……!」随着她喉咙里挤出的这一句话,香子秀发下的脸颊、脖子、胸口都逐渐染上了玫瑰的色彩。「明明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应该可以做好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紧闭的双眸底下渗出了大朵大朵的泪花。眼下正是下午三点,正儿八经地上班族、住在这所大都会附近的人们、已经认识自己同学们都有着从这里经过的可能。想到这一点万里就急得满头大汗,努力地窥探着香子的表情说道。「呃,别这样啊……别一下子就哭出来啊……」「……可是呜呜呜……!」呜啊啊,香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特哭,「……多田君,对不喜!」刚才的怒火一下子180度转弯,变成了『对不喜』。香子紧紧地靠住了万里伸来的手,她的手心又湿又热、仿佛小婴儿一般。她一边低头哭着,一边抽着鼻子呜咽道。「对不喜,我自己也明白的,我这是在乱发脾气呜呜……」「哦哦……」想要把香子抱住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万里只好抓住香子伸出来的手,支撑起她的身体。一边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向着人行道一侧的绿化带走去。香子就像溺水者眼中的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着万里的手。234676「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把我当朋友看,我都知道的……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呜呜……」一起参加社团,一起吃午饭,一起跳舞,一直都在听我的抱怨。还给我发短信。一直都替我担心这个操心那个的。多田君一直都拿我当朋友看。我都知道的。但是我却一直都在撒娇,一直都在给你添麻烦。这样一来的话就算是多田君也会对我彻底失望的——香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呜咽着说道。Yes(没错)。但是即使是这样。打着朋友的借口,把对方贴在脸上的头发轻轻撩起、或是抱紧她颤抖的肩膀——这样的事情万里是干不出来的。或者说应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才对——眼下他只能用着极不自然的姿势硬撑住香子,等待着对方抬起头来。「……嘛嘛嘛,那个,总而言之,打起精神来啦。不要再哭了嘛。只是稍微丢脸了一下下而已。而且,都怪我做了奇怪的举动才会变成那个样子。下次练习的时候再加油就好了。对吗?」香子还是耷拉着脑袋,抽着鼻子。照她这个样子,看来是巴不得穿过地心去到巴西才死心。「啊对了,去不去星巴克?!你很喜欢星巴克的对吧?!我们去吧!好朋友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以后去星巴克是当然的吧!」「……可是我刚才,已经喝过了……」香子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轻轻地、慢慢地说道。还不忘记丝丝吸了一下发红的鼻子,「……但是,如果多田君想喝星巴克的话,我随时都奉陪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嘛」香子嘿嘿地笑了一下。干涸的嘴唇把『事到如今还客气什么!』这有些难为情的话语给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羞涩的笑容,香子用手指擦拭着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脸。仿佛像是想把这幅惨状一笑置之一样,耸了耸肩。眼下的这幅尊容,还真的挺严重的。披头散发、妆全部都化了,鼻子哭得通红——如果说平时的美貌是100分的话那么刚才为止就是61分,而现在完成度更是直线下降,只有46分的水平了。但是在万里的心中,眼前的加贺香子却比任何瞬间、任何表情的她都更让自己的心口为之一紧。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万里也露出了微笑。如果我们是真正的朋友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你心痛至此的。
万里坚持要替香子埋单,香子坚持要请万里,结果只好演变成了两个人互相请对方,这种毫无意义的结果。姑且算是香子这边占了一点便宜吧。「加贺小姐的这杯东西也太夸张了吧?!」「拿铁加一份意式特浓、外加果露和奶油、还外加焦糖和巧克力酱各一份,还有加大。多田君你呢?」「普通的星巴克拿铁而已啦」两个人端着各自的盘子,在面朝大街的吧台座上坐了下来。两人一边眺望着来往的行人,一边不约而同地「呼……」地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像是照镜子似地相互对视。「……刚才真的很抱歉。突然就哭出来了,很可笑吧」香子首先带着微笑说道。她的眼睛依然肿得发红,睫毛膏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从白皙的眼皮上生出的细长睫毛的影子径直垂落在她的脸颊上。香子维持着侧脸的姿势把头躺了下来,接着说道。「我好像……有点虚张声势过了头了呢。大概」香子有些难为情地嘀咕道。「差不多啦。应该是这样没错了」万里一边小心翼翼地嘬着热拿铁,一边等着香子接下来的发言。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像这样和她一起两个人并肩坐着正常地聊天好像还是头一次也说不定。香子用茶黄色的美甲稍稍拨弄了一下耳环,用勺子轻轻地挑了一勺咖啡上的奶油,像是猫一样伸出舌头轻巧地舔进了口中。然后又挑起了一勺奶油,混上了巧克力和焦糖酱,再一次送进了嘴里。「……总觉得,自己的心里真的好慌」香子舔了一下嘴唇,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万里说道。仿佛棕色宝石一般的眼瞳随着她每一次不安的眨动都愈发迸发出柔和的光芒。「我自己也明白,自己这种混乱的状态很不对劲。最近的我,真的很是无可救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很不妙。……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自乱阵脚的性格——对于这点我也自己有数。也就是说,我这个人,」又笨拙……又小气……无可救药。——对于香子的这些话,万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表态才好。「很多事情,我都想一次性做个了断。就算是早一秒钟也好,我也想要把过去的失败全部都弥补过来。一切都必须要重新开始,而且事不宜迟——我是这么想的」「那个,过去的失败——果然说的是YANA的事情吧?」香子视线游离,回答道。「嗯。……没错。这是很大的失败。可能是最大的。当然是这样没错了。……不管我找什么借口,相信在多田君的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吧。嗯,没错。对于光央的这份感情,我想尽快地整理出个头绪来。不想再让自己有什么留恋了」万里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碰地响了一下。「事到如今,我早已经没有什么期待能挽回什么了。这是我的真心话。只是……我还没有弄清楚。好像哪根神经被麻痹了一样,明明自己已经被清清楚楚地甩掉了,但是……总觉得这一切好像都发生在梦里一样,恍恍惚惚的」香子说着这似曾相识的话,用纤细的手指握住了巨大的咖啡杯,轻轻地呷了一口,可是咖啡上满满的奶油却沾了她一嘴一鼻子,万里不禁笑了出来。看来不管两个人聊多严肃的话题,结果到最后都会不了了之。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呜,讨厌……好像都沾上了」香子从包包里取出化妆包,又拿出了小镜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起了自己的脸。金色的镜身上,施华洛世奇的水晶描出了一朵玫瑰的形状——这是一面蚕豆形状的镜子。跟香子白皙的手真的很是匹配。万里也从屁股口袋里取出了相同的那面镜子,香子看到了以后,也不顾鼻尖上的奶油,像小孩子一样忽然笑了出来。「多田君。原来你真的有在用呢」「当然了。这可是友情的成对手镜啊」「我好高兴。真的」在那次周六的贝罗茄会面的时候,香子是这么说的。『这是活下来的纪念之镜』什么的。万里和香子在那次新兴宗教大逃亡的时候,香子把连同化妆包在内的许多行李都落在了现场。唯独这面镜子却被带在了身边。香子说过,对于她来说这面镜子就是她和万里牵绊的证明,什么的。所以香子在和万里成为了朋友之后,将一枚同样的镜子送给了他。听香子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万里也接受了这份礼物,还特意问店员借来了油性的马克笔,让香子写上了『纪念逃亡纪念日』这样的字样。而不是作为失恋纪念的安慰奖。这枚和万里的形象格格不入的镜子,今天也带着一丝微妙的感觉,被很珍惜地使用着。用淡茶色的纸巾擦了擦口鼻,香子又开始用勺子征服起了眼前的奶油山。「所以,不管我怎么挣扎,现实却并不是『这样』的。所以说总而言之……嗯!这块满是巧克力的地方真好吃……总而言之对于这样的现实,我想要让自己能够更好地去应对。所以我就一直暗示自己,说自己能够做到。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跟过去告别,向着新生活积极迈进,自己就是这样的女孩——我确实有这样想过。……我很想要成为这样的人。相信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因为太过于自信的缘故,结果明白了现实并不是这么简单之后,非但没能够发现崭新的自己,还发现了自己丢人现眼又难看的C-3PO的另一面,所以我觉得……是该说大受打击好呢,还是沮丧好呢……」这也是必然的呢,和香子几乎同时、万里用手撑着脑袋叹了一口气。两个人都用左手撑着左边的脸颊,还左腿朝上翘起了二郎腿。「毕竟,光靠精神论是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舞者的。就算万一加贺真的变成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积极向前看的女性,那也跟跳阿波舞没有一毛钱关系的」「这个结论已经得到证明呢,就在今天」香子突然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咚咚地跑去拿了一把塑料勺子。用手递给了万里。「这块奶油的部分,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了。一起吃吧」「谢、谢谢」两个人一起吃起了甜奶油,这时,万里的心中,或多或少地泛起了一丝犹豫。但是如果拒绝的话或许也并不合适,所以万里只好试着挑了一勺香子杯子里的奶油送进了嘴里。瞬间,他就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甜味在嘴中慢慢地融化、扩散。「怎么样,是不是很棒?!」「嗯,真是……甜的要死啊。牙齿都要化掉了」「化掉有什么关系!你不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着的吗?!」「加贺你一定是星巴克的股东吧」「啊啊!让我现在买它的股票都没问题!反倒是迄今为止一股都没买过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这样子分享才是最快乐的吧!……香子在想这些的情形,看她的表情就马上能明白了。她好奇地持续目不转睛地从头到尾地看着万里把勺子伸进自己杯子里然后舔奶油的动作,发自心底地感到高兴的样子,美丽的瞳孔闪闪发光。 然后,「……多田君理解了这样无可救药的我,即便无可救药也原谅了我。谢谢你。而且刚才还很任性的哭了出来。再次的,对不起了呢。明明多田君那边,也是每天很难受的呢……」「很难受?」对这个总觉得很唐突的词吃了一惊,万里回头看着香子。那张脸上,香子也似乎很吃惊地眨着眼睛。「诶?因为……很难受,吧?因为你看,那个……多田君的记忆……不是那个了吗……」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很心痛的样子,瞅着万里的头部。万里疙地皱起了眉头。「不,等下。讨厌啊。这是说真的啊。」这不是开玩笑。不希望自己被这样同情。把勺子沉进自己的拿铁咖啡中,说个清楚。虽然也讨厌说出来,但是不说的话,就不会明白,就一次说个清楚。「难受之类的完全没有。我啊,正平凡地活着。虽然的确不能断言什么烦恼的事情都没有,但是平时的话,记忆丧失之类的还是没有感觉的,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适应。我想我能这样比什么都好了。所以说啊,总之这样的带有同情的,像是看护病人一样的那个,真的,可以不要那样吗?」「不,不是打算那样的啊!但是,嗯。好的。明白了。既然多田君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说了。……向星巴克发誓。」像是宣誓一样,香子把右手放在杯子上,举起了右手。好的,万里看着这个,把稍微有点冷了点的拿铁咖啡很绅士地一口气喝完。即便是勺子的柄刺到了脸也完全没察觉。但是。「说起来,你和琳达学姐发生了什么吧?」噗!差点咖啡从鼻子里喷出来。「因为练习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态度很奇怪呢。」抓住了多么关键的地方呢,加贺香子真是可怕——她漂亮地挺直了身子,等待这万里的回答。转到尴尬的话题了,我可是很擅长说话呢,一副似乎游刃有余地想着这些的表情。但是,这不可能说出来的啊。琳达原来是的同班同学,可能是还交往过,之类的话语。虽然自己完全是被当作是初次见面,实际是却并不是这样,可是对方什么都没提及反而可疑。不过对琳达来说也有选择这么做的理由,一想到这里勉强地追问的话也会有所顾忌,为了维持现在的关系认为还是不要触及那个地方为好,什么的,长的要命。……不,等下。并不是……不能说的吧?稍微看了一下香子那边,万里对于自己一时的想法轻轻地屏住了呼吸。如果是对香子的话,跟她说这个秘密不是也很好吗。比起一个人承受着一切,稍微共有这过于莫名其妙的秘密也很好啊。能理解这种微妙的感情吧。圈子也是相同的,即便以后发生些什么,身边有理解的人的话,也许就能渡过吧。而且还互相给对方看过自己的自暴自弃的交情呢……不管怎样,是连告白都试过的了。甚至被甩了。事已至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而且现在这样像朋友一样并排互相舔着鲜奶油之类的呢……「我,想成为琳达学姐。憧憬她。」开了一半的口,却差一点而合上了。行了,果然还是不要做为好——短短的一瞬间的,心情的变化。即便说出来多少有点冒失,而且也无益于解决事情。对于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够受的香子,不能让她背负这个微妙的事实。让香子对琳达带有多余的不信任感也不太好。如果是憧憬之类的感情的话就更是如此。自己和琳达的过去,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想把香子卷进去,给香子和琳达间的关系泼冷水。「可是你看,琳达学姐啊,直爽,爽快开朗,感觉在积极地享受着人生。多田君不这样认为吗?」「算是吧……是个好学姐,呢。……爽朗之类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是真的,这样补充了一句。真的是直爽,感觉完全把过去的事情抛在脑后,很是积极向上呢,万里前些日子开始就不由得这样想了。「舞也跳得非常好。做什么都很帅气,美丽。无论在哪里,感觉都会成为中心。这么说来,我说啊,你不觉得那个所谓的前会长的学长,绝对是喜欢琳达学姐的吗?」「……诶?什,什么?为什么?那个话题的飞跃是怎么回事……」「气氛啊气氛!但是没有在交往呢,那种感觉。……原本琳达学姐有男朋友吗?不是好像有吗?那么成熟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的非常有人气的呢。」将微妙地缄口不言的万里放一边不管,哈啊地,香子格外性感地喘着气。一边用杯子暖着两只手,一边在凳子上扭搭着腰。「怎样做,才能变得像琳达学姐那样呢。发型?服装是非常中性的呢?这么说来,嗯嗯,不是外观呢。想过那种感觉的生活方式呢。不要像现在的我这样迟疑不决,真正地积极向上,干净利落而毫无拘束地看看各种各样的世界,想变成这种感觉。」这不全部是镜像理论么?一边这样淡淡地想着,姑且沉默地听听香子陶醉的琳达学姐的崇拜演讲吧。「要是我是琳达学姐的话,……现在我应该正在欢快地跳着风土舞。而且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也早就跟光央重新建立起了非常良好的关系。绝不会有拖着无聊的感情这回事。我会慢慢地进入新的世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他们好好的相处,尽情地享受结交新朋友和进入新的大学生活的乐趣。比如说突然有人邀请我去酒会,我也能轻松地答道:ok!然后就一起去玩……。」几乎与此同时,香子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哦,是这样啊。你也受到冈酱的邀请了。这样啊,你还是去参加酒会吧。」香子啪地有失大小姐风范地皱起了眉头。她好像也知道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但是也已覆水难收了。原本万里也快忘了这事了,香子的话让他想了起来。对了,试着再去邀请香子一次吧。这正是个机会。这不就是「和光央重新建立起非常良好的关系。」的机会吗。也许对于现在的柳泽来说,一个与香子面对面的机会是十分必要的。这次的酒会对于这对误会不断的青梅竹马的好友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好吧好吧,就这么定了!而且我也会去的,一起去吧。YANA也会去的哟。」「啊,啊……等,等一下。但是,我……心里还不是想……特别积极地去见光央……。」「你看又来了,犹犹豫豫。我说这是不行的。你不是想成为像琳达学姐那样直爽的人吗?这样你就必须得不去纠结于过去,奔向新的世界。」「但是!……我讨厌那个超声波!」「我知道。没人叫你和冈酱做朋友。只是去露个脸,仅仅是像一般的一年级生做个交流一样而已对吧。而且要是是琳达学姐的话会怎么做?冈酱都那样邀请你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重建人际关系的大好机会。加贺同学你认为一个向前看的人该怎么做?」「……可是……。」香子皱着眉很为难地看着万里。这不是才知道吗,就算这样做出一副可爱的表情向万里求助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没什么可是。用精神论什么事也成不了。现在还是必需得果断付诸行动才行。你想向前看的对吧?你想成为一个直爽的女孩对吧?这样的话就去将其实现吧。加贺小姐你要出席酒会。因为你没有包袱。所以你没有不去的理由!反正你也没有安排!和一年级的同学一起开开心心的也不会碍着什么!哼!我是这样想的。」「……多田君,你真的以为我很闲呢……。」「啊?你有安排吗?没有吧?」……是没有。香子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含了一口奶油。她像放弃了一般用手中的勺子在杯子里不停地搅动。她单手拿着杯子「呼——!」地吹了几口,然后说道。「……好吧。既然多田君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看看……吧。」香子侧眼看了一下万里,万里对着她不停地猛点头。就连万里自己都不由得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不可思议。YANA怎样了,冈酱怎样了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万里只是自己高兴而已。万里只是非常期待能和香子一起去酒会。尽管是香子那么讨厌的冈千波牵头的酒会,由我来邀请她的话她还是会去。也就是说——也许我还挺有希望的。万里甚至这么想到。在同一个社团,在一起跳舞,白天在一起,酒会也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如果是万里的邀请,那样不愿与人交流的加贺香子就会接受。她只跟多田万里一人如此亲密。这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万里毫不怀疑地认定有戏。他渐渐觉得他们之间可以更进一步。对呀,从友情演化而来的恋爱这世上不是一抓一大把吗。要是一直做她的「好朋友」,认真地培养和她之间的友情,一直做香子所期望的完美挚友的话,也许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也许这段充满遗憾的恋情,也能够看到它结果的那一天。明明刚在星期六被甩了现在在这说些什么呢。——万里感到一股微微的寒意,觉得背后好像有人在这么说一样。错觉来的吧。万里轻松地将其无视掉,拿起自己的奶咖喝了下去。万里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未来很美好。他往剧烈鼓动着的胸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身上散发着玫瑰香的香子身旁,遮住了自己的嘴角。午后的阳光格外地强烈,穿过玻璃照进来让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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