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表》

　　前往醫院探望倖存者之後，踏上歸途的我走在熱鬧的大道上。

　　醫院座落於這座都市的中心。我的生活範圍僅限於郊外的冒險者公會，因此鮮少來到這附近。

　　感覺就像鄉下人進大都市。

　　基於【嬌喘聲】遊戲內的設定，坐擁冒險者公會的【冒險都市•米尼亞斯凱吉】起源為勇者作為據點的聚落，是一座石造都市。

　　自從迷宮突然現形於這世界，已經過了漫長的歲月。

　　從迷宮傾巢而出的怪物曾經讓人類陷入滅亡的危機。

　　蒙受神加護的「勇者」將怪物們趕回迷宮，成功將一切的元兇「邪神」逼上絕境。

　　然而勇者未能討伐邪神。相對地，他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將邪神封印於迷宮之中。

　　不過，勇者帶來的短暫和平也逐漸邁向終結。

　　勇者施加的封印年年衰弱，封印很快便會遭到破除，世界亦會再度慘遭怪物蹂躪。

　　在那之前，必須有人抵達迷宮最深處，將「元凶」徹底消滅才行。

　　這就是【嬌喘聲】世界傳承的歷史。

　　為了守護勇者施加的封印，來自世界各處的人聚集於【米尼亞斯凱吉】，使其發展成一座都市。

　　名稱的由來為「盆景（Miniascape）」及「牢籠（cage）」。

　　「讓你久等了，露卡。走吧。」

　　這些事先擱在一旁。

　　考量到因為諾姆而遭受悽慘待遇的倖存者，我讓露卡留下來。與牠會合之後，我再度來到了【諾姆田】。

　　要是置之不理，【諾姆田】將持續孕育諾姆，因此必須定期狩獵才行。

　　如果能夠直接阻止【諾姆田】繼續生產諾姆當然最好，但原作知識並未解釋如何阻止。

　　我本來打算像潑灑除草劑一樣，在田裡灑一些毒。但是不曉得會對【諾姆田】造成什麼影響，萬一湧現新型怪物就糟了，於是我只好作罷。

　　不過露卡似乎願意幫忙調查【諾姆田】，研究阻止諾姆誕生的方法。這項任務就交給牠吧。

　　「那就拜託你囉，露卡。」

　　今天，牠終於找出了解決方法。

　　我輕輕地將露卡放在地面，露卡點點頭並佇立於【諾姆田】，接著緩緩地沉入土壤。

　　……經過數小時之後，全裸的美少女突然自田裡誕生了。

　　「（久等了，主人。）」

　　啊？？？咦，怎麼回事？？？

　　「（唔……視線這麼高，感覺真不可思議。『眼前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神祕美少女無視一頭霧水的我，開始仔細凝望自己的身體。忽然間，察覺某件事的她伸手觸摸自己的頸部。

　　「（……！？奴、【奴隸項圈】在哪裡！？）」

　　面無表情的她倉皇失措地匍匐在地，開始尋找某樣東西。

　　「（找、找到了！太好了，要是沒有它，我就會變回『經驗值』……！）」

　　少女撿起了眼熟的小巧【奴隸項圈】。

　　她將尺寸如同戒指的【奴隸項圈】套上自己的指尖，略顯欣喜地撫摸它。

　　仔細一看，熟悉的防具就掉落於少女的腳邊，那是【獵人】專用的防具套裝。

　　與我裝備在露卡身上的防具如出一轍──

　　……不，嗯。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呃、那個……妳是……露卡嗎？」

　　「（是啊。如何？我的雕塑手藝很出色吧？）」

　　少女不發一語地點點頭，像是要將身體展現給我看似地橫向迴轉一圈。

　　難以置信，看來這名少女真的是露卡。

　　現在的露卡擁有如人偶般端正的容貌。

　　一頭長髮有如純黑的絲綢。比起「美麗」，「可愛」更適合用來形容她的樣貌。

　　那副外表與人類完全相同。撇除超乎常人的美麗五官以外，看起來儼然就像國中～高中生左右的少女。

　　只不過露卡依舊一如往常，表情絲毫沒有變化。與諾姆的外貌相同，這身姿態很有可能是「用來當作擬似餌的臉」、「如字面一般只是披上一層皮」。

　　「啊啊，嗯。總之先穿上衣服吧。」

　　「（是、是，知道啦。話說回來……嗯～【田】的養分似乎還有剩。太浪費了，還是帶回去吧，帶不回去的部分就儲存於體內。）」

　　最重要的是，露卡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一絲不掛的事，只顧著把【諾姆田】的土壤塞進袋中。從那舉動看來，無論外表發生多麼劇烈的變化，她終究是隻怪物。

　　呃，她剛剛是不是若無其事地把土嚥下肚？？？

　　「……話說回來，既然【奴隸項圈】已經掉下來，妳根本用不著特地把它戴回去，直接逃跑不就行了嗎？」

　　我將不經意浮現於腦海的話說出口。

　　「（啊！？為、為何說出這種話！？我才不要！我已經不是『經驗值』了！我好不容易才獲得『露卡的身體』！站上成為『特別存在』的起跑點！結果主人卻要求我變回『經驗值』！？）」

　　不知為何，露卡表露出極為誇張的反應。她將戴在指尖的【奴隸項圈】緊抱於懷裡隱藏起來，並不斷地搖頭。

　　「喂、喂……！？」

　　接著她突然抱住我的手臂，用宛如無底沼澤般黑暗深沉的雙眸凝視著我。

　　好可怕！眼神好恐怖！而且縱使我想抽離手臂，卻因為她的力量意外地強而無法如願！！

　　「（主人不是說要讓我成為『特別的存在』──成為『最強』嗎！我不要就這樣淪為毫無價值的存在！我再也不想變回『區區的經驗值』了！在主人將我打造成『最強』之前──不，我要永遠永遠與主人待在一起，共同成為『特別的存在』！所以！我永遠不會鬆開你的手！絕對不會！）」

　　……我感受到了露卡散發的強烈情感。

　　也許是因為露卡的外貌變得與人類如出一轍，導致我隱約把她（？）當作人類看待，因此搭載於轉生者身上的標準配備「語言翻譯功能」似乎開始產生了作用。

　　這是……「成為特別存在的渴望」嗎？我能從現在的露卡身上感受到「萌生自我的機器人的悲哀」。

　　「……啊。」

　　忽然間，四散腳邊的諾姆首級映入眼簾。

　　……糟糕，難道全是我的錯？？？

　　這也無可厚非。目睹與自己長相完全相同的怪物如垃圾一般死去的光景，任誰都會擔心「也許這就是我明天的下場」或「我不想走向那種結局」。

　　而且仔細想想，從前我好像曾經說過「諾姆就像工蟻」之類的話……

　　糟糕。認真回想起來，露卡會變成這樣也許全是因為我。

　　「……明白了，我保證會和露卡一起以『最強』為目標。這樣就行了吧？」

　　「（……唔！嗯！！！）」

　　……從她不斷點頭的模樣看來，她似乎對我的回答相當滿意。

　　不妙……不知不覺間，事情好像已經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為了不對露卡萌生情感，我一直把她當成用完即丟的怪物奴隸看待，從未考慮過她的內心想法。我自食惡果了嗎？

　　不，但露卡可是一隻怪物，她是把人類視為家畜的生物。

　　打個比方，這就像某人指著陳列於超市的盒裝牛肉說著「我也想變成牛肉～！」。

　　未免太詭異了……任誰都不可能預料到這種狀況。

　　「（無論到哪裡，我都會跟隨主人……）」

　　自迷宮返回之後，露卡依舊緊抱著我的手臂不放，令我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

　　每次試圖甩開她的手，她便會流露誇張的反應。於是我只好死心，任憑她高興……但我實在不明白她做出這種舉動，究竟有何意圖。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露卡是誕生於諾姆田的生物，不具備性別。

　　我不認為諾姆理解男女之間的愛情，說不定連生殖的概念都沒有。

　　儘管從旁人眼裡看來，我們就像戀人勾著手臂走在一起，但這絕非愛情。

　　「（……怎麼了？）」

　　察覺到我視線的露卡疑惑地歪了歪頭，我則回應「沒什麼」。

　　無論外貌再怎麼可愛……她終究是怪物。

　　我此刻的心情，猶如與食人熊的孩子玩耍。

　　話雖如此，既然她執著於繼續當我的奴隸，表示她願意遵從我的指示……不過當我拜託她「這樣很難走路，快放開我。」卻遭到無視。

　　總而言之，看來無須擔心她會背叛。

　　露卡只有「別丟下我」及「想成為最強」這兩個要求。

　　這些要求不會妨礙我「打造最強的冒險者隊伍」，某種意義上我和她目的一致。

　　嗯～……既然這樣，無論露卡的外貌變成什麼模樣，應該都無所謂吧……？

　　「呃～……我想再租一個房間。」

　　……怎麼可能無所謂。縱使內心是怪物，和外表就像人類女孩的露卡同處一個房間，對我的聲譽將帶來不好的影響。因此我必須向旅館店長租一間露卡專用的房間。

　　「（為什麼？和以前一樣，住在同一個房間不就行了嗎！）」

　　「就算妳搖頭否定……」

　　「（不要！反正你肯定是打算趁就寢的時候，拋下我獨自離開吧！？我要和主人一起睡！）」

　　最後我總算設法安撫露卡，讓她答應與我住在不同房間。

　　儘管可以利用【奴隸項圈】向她下令，但曾為日本人的我，對於把長相與人類相同的生物當作奴隸使喚，不免抱有抗拒感。

　　可惡，真是棘手……我早知道要是使喚人類奴隸，事情肯定會演變成這樣，所以才選擇怪物作為奴隸，下達命令的時候才不會心痛……

　　「為何會變成這樣？」

　　不停思考的我，夜裡也輾轉難眠。

　　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向旅館店長要一些飲品──

　　「哇啊──！？妳在做什麼啊，露卡！？」

　　……敞開房門的瞬間，默默不語佇立於漆黑走廊的黑長髮少女隨即映入眼簾。霎時間以為是幽靈的我，不小心發出了奇怪的喊聲。

　　她該不會一直站在我的房間前吧……？？？

　　「啊啊，真是的。我明白了，住在同一個房間就行了吧？」

　　幸運的是，露卡現在的髮色及瞳色與我同為黑色。只要聲稱我們是兄妹，應該能設法蒙混過去。

　　「今天我睡沙發，露卡睡在床鋪上。可以吧？不能離開床上哦。」

　　看見露卡點頭允諾之後，我在沙發躺下。

　　……然而忍不住在意床鋪的我，實在難以入睡。

　　因為啊，此刻的露卡外表與女孩子沒兩樣，而且還是美麗動人的美少女。

　　這表示……這表示……！

　　……她毫無疑問擁有兇惡的固有技能！！！

　　在【嬌喘聲】遊戲內，外貌與人類女性愈像的怪物，持有的固有技能就愈兇惡。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嬌喘聲】是色情遊戲。

　　儘管那些女性型怪物亦有色情劇情，但不存在任何合意○行為。

　　只有主角強○牠們的情節，或是主角反過來遭到○暴，最終遭到捕食。

　　其中甚至存在足以造成心理創傷的情節。例如與昆蟲系怪物的色情劇情！

　　基於這個緣由，外表與女孩子相像的怪物近在身邊，實在令我難以冷靜……

　　但只要繼續攻略迷宮，無論再怎麼不情願，遲早也會遇上那種怪物。或許這反倒是個好機會，我應該藉由露卡、趁現在先習慣女性型怪物。

　　「……從這房間眺望月亮，果然格外美麗……」

　　為了掩飾躁動不安的心情，我站在窗邊眺望月亮。

　　自從來到這世界之後，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我都會這麼做。

　　這裡雖然是幻想世界，月亮卻和待在地球時一模一樣。

　　「……原本世界的我，現在又是什麼狀況呢……是被當成失蹤還是……？」

　　我凝望明月，茫然地思考著故鄉的事。

　　人們經常說「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從前我一直渴望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但陷入「或許永遠無法回家」的困境之後，對故鄉的思念也與日俱增……

　　除此之外，這世界不像日本那樣充滿娛樂，也很令人難受。

　　也許因為這裡是色情遊戲世界，到處都是屬於那方面的娛樂。

　　從妓院開始，還有裸體劇場或允許觸碰身體的酒店等等，這世界只有這類型的娛樂。

　　多虧如此，現在的我只對攻略迷宮懷抱興趣。

　　呃，因為路上隨處都能看到色情店家，反倒會喪失興趣。

　　就像使用免費APP時不斷跳出廣告，只會令人感到惱火。

　　不管走到哪裡，那類店家都會映入眼簾。實在相當煩人。

　　事情演變至此，反而讓我堅持不願踏入那種店。

　　我之所以不斷潛入迷宮，這也是原因之一……

　　「……真糟糕。」

　　也許是因為實力節節攀升，使我精神上開始產生餘裕，最近無所事事的時候腦海總會浮現故鄉的光景。

　　我不曉得回去的方法，懷念故鄉也無濟於事。

　　探索迷宮果然很棒，因為探索期間無須思考多餘的事。

　　……不過，說得也是。等實力增強到不會輸給任何人以確保性命安全，並排除迷宮這項威脅之後，就出發旅行尋找回去的方法吧。

　　對了，現在的我身體與前世不同，也得設法解決這件事才行。

　　「……睡吧。」

　　思考這些事的期間，睡意也隨之襲來。

　　為了迎接明天的來臨，我闔起了眼簾。

　　《裏》

　　「那就拜託妳囉，露卡。」

　　【狂人】將露卡放置於地面之後，露卡點了點頭並佇立於【諾姆田】，接著緩緩地沉入土壤。

　　男人不曉得，諾姆群全體都會共享記憶。

　　諾姆會定期潛入【諾姆田】沉睡，將記憶傳達給【諾姆田】。而【諾姆田】則會收集、彙整那些情報，並共享給整個族群。

　　諾姆及【諾姆田】之間的生態與電腦極為相似……而露卡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雖然不曉得妳這叛徒有何企圖，但別以為能違逆身為大地之母的吾。）」

　　「（哈！什麼『大地之母』。憑這片田地的規模，甚至不足以覆蓋迷宮第15層的一個區塊。我很清楚，你根本無法與延展於迷宮之外的廣闊大地相提並論。）」

　　初次聽見【諾姆田】聲音的露卡沒有驚慌，反而失笑出聲。

　　【諾姆田】屬於一種魔物，它擁有意志也是意料之內的事。

　　既然擁有意志，便能預測它接下來的行動。

　　「（哼，口氣倒是挺囂張的。不過入侵吾體內的瞬間，妳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吾會將妳的記憶吸收殆盡，針對『那隻魔鬼』擬定對策之後，再讓妳腐敗潰爛並化為養分！）」

　　「（哈！儘管試吧。不過憑你這種區區的田地，根本不可能戰勝主人！）」

　　「（用不著妳說，我也會行動！）」

　　【諾姆田】開始干涉露卡，強制汲取她的記憶。

　　而且並非將記憶複製＆貼上，而是打算強硬地把所有記憶抽取出來。

　　「（很遺憾，現在的我並非侍奉你的種族，而是主人的忠實奴隸。）」

　　──禁止危害我。

　　「（唔……！？竟然抗拒了我的命令！？）」

　　本來只是失笑出聲的露卡，進一步流露嘲諷的笑靨。

　　下一瞬間，【奴隸項圈】閃爍光芒。【狂人】下達的命令，阻止露卡的身體做出有利於敵人的行為。

　　「（不過如果你真想窺伺我的記憶，那就讓你見識一下吧。）」

　　趁諾姆田的意志感到畏懼的瞬間，露卡將她與主人之間的「美好回憶」輸入對方腦海。

　　『【絕刀】。』

　　『哈哈哈哈哈！經驗值！錢！寶箱！』

　　『好啦好啦，快把首級、經驗值、錢和寶箱交出來！』

　　『抱歉。運氣太差，【先驅者】沒有發動。』

　　『我就能施展出超越你HP的即死級傷害────！！』

　　『哎呀～陷阱解除失敗，這次是猛毒瓦斯啊。』

　　『好痛……好劇烈的爆炸。露卡還好吧？』

　　『喂，沒事吧？一旦承受那招攻擊，HP就會剩下個位數。下次要小心一點。』

　　『喂～聽得見嗎～？不行，完全石化了。』

　　『換言之，現在與我接觸的諾姆，將不由分說地陷入【延燒】狀態！！！』

　　「（呀啊啊──────！？！？！？）」

　　褻瀆靈魂的記憶洪流，使難以承受的【諾姆田】高聲哀號。

　　【諾姆田】會使喚諾姆，代替它執行所有行動。

　　換言之，這種怪物無法隻身一人做任何事。

　　而且它無法從戰死的諾姆身上汲取記憶，因此從未體驗過敗北的經驗。

　　所以至今為止，【諾姆田】未曾戰鬥過，也不曾感受到痛楚。

　　弄不好的話，說不定【諾姆田】對於痛苦的抗性甚至不及人類。

　　對於這種怪物而言，露卡的記憶堪稱劇毒。

　　將猶如毒物的記憶一口氣輸入腦海，後果可想而知。

　　無論等級和能力值多高，一旦精神遭受攻擊，任誰都會失去抵抗能力。露卡從【反叛騎士】身上學會了這件事。

　　「（…………）」

　　【諾姆田】就像受到電腦病毒侵蝕而停止運作的電腦，露卡則趁這機會追蹤【諾姆田】干涉自己的路徑，與【諾姆田】的意志連結，反過來抽取它的記憶。

　　「（就讓我好好活用自稱『大地之母』的你的力量吧。）」

　　最終露卡向幾乎失去所有記憶的【諾姆田】意識施予致命一擊，徹底侵占【諾姆田】並成為新的「【諾姆田】意志」。

　　「（接下來……）」

　　【狂人】的要求為「阻止諾姆誕生」。

　　在露卡掌控【諾姆田】的當下，這項任務便已達成。即使就此置之不理，【諾姆田】剩餘的「養分」也會擴散，最後因為能量不足而徹底停止運作……

　　「（不過那麼做的話，過去淪為養分的生物將死不瞑目，不曉得自己究竟是為何而潰爛腐朽。既然如此，還不如讓我有效加以利用！）」

　　此刻的露卡懷抱著「與主人一起成為特別存在」的心願。

　　現階段【狂人】已經在各方面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然而露卡卻不同。

　　儘管她的精神徹底偏離諾姆，但身體依舊是一隻諾姆。

　　自己只是作為「量產型」怪物而誕生於世，這個事實令露卡深惡痛絕。

　　「（我絕對要成為『特別的存在』！我和一般的怪物截然不同！）」

　　於是，露卡決定耗盡【諾姆田】剩餘的養分，為自己打造新的身體。

　　「（不過……什麼樣的姿態才稱得上「特別」呢？）」

　　至此，露卡的思緒停止了。

　　至今為止，她從來不曾在乎自己的外貌。充其量只要能發揮擬似餌的效用，並欺騙人類就行了。

　　所以儘管露卡極度厭惡「諾姆的身體」，但問起她「想要什麼樣的身體」時，她的腦海卻浮現不出明確的影像。

　　「（……先試圖回想起諾姆的外貌吧。）」

　　於是露卡決定以諾姆的身軀為基礎，再做一些變更。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首先，我想要黑髮及黑色瞳孔……）」

　　對露卡而言，「黑色」即為「特別」的象徵，這點她不會退讓。

　　她原本打算打造全黑的軀體，但那副外貌與人類相差太遠。而且【狂人】說不定會把露卡誤認為『經驗值』，猛然斬斷她的首級，於是她決定作罷。

　　「（和主人如出一轍的外貌也不錯，但那麼做無法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這樣的話……既然主人是男性，我就反過來打造女性的身體吧。）」

　　「（嗯嗯……根據【諾姆田】的記憶，人類女性幾乎都是長髮。坦白說我認為長髮只會礙事……不過算了。）」

　　「（至於五官，據統計指出，『人類眼中外貌可愛的怪物』遇上冒險者時的生存率特別高。從前【諾姆田】曾經檢驗過諾姆身為擬似餌的效果，就挪用當時的資料吧。對多數人類男性效果顯著的臉龐，便能稱之為『可愛』。雖然無論外表再怎麼可愛，主人也會毫不躊躇地斬斷對方的首級，所以只能用來安撫自己……）」

　　「（男人對胸部豐滿的異性抱有好感，但女人卻會湧現殺機？人類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胸部這種器官只會礙事，而且在戰鬥時造成阻礙。不過資料顯示，完全沒有胸部會被誤認為男性。適當尺寸就行了吧。）」

　　「（身高的話……目前的身高很不方便。身型太過嬌小，各方面都很不利。不過假如尺寸過於龐大，主人也許會以為我試圖反叛，就設定為比主人嬌小吧。）」

　　「（龐大的身軀無法進入盆栽呢。不過既然要與主人共同生活，生態與人類相近也比較方便。保留從土壤吸取養分的能力，同時藉由人類的解剖資料重現消化與吸收器官。能夠在土壤以外的地方就寢，也會較為方便。）」

　　開口閉口都是主人的露卡，持續進行作業。

　　理所當然地，她必定會以「與主人一起成為『最強』」為前提打造軀體。就這樣，露卡逐漸演變為非人類亦非怪物的存在。

　　再這樣下去的話，她將不可能作為怪物生存下去。一旦【狂人】不在身邊，她亦無法被人類社會接納。若缺少【狂人】，露卡將失去棲身之處。

　　……即便如此，露卡依然沒有停止。她認為即使這樣也無妨。

　　「……唯獨月亮，和故鄉一模一樣呢。」

　　某一天，半夜突然清醒的露卡目睹【狂人】自窗邊仰望夜空，獨自眺望著月亮。

　　「……好想回去……」

　　他恐怕本來不打算把這句話道出口吧。

　　赫然回過神的【狂人】猛然搖頭，像是要揮去腦中的思緒一般轉身背對月亮，接著躺進了被窩。

　　翌日，【狂人】再度恢復成往常的模樣，滿腦子只想著迷宮……

　　不過那天夜裡的【狂人】身影是如此虛渺，彷彿轉眼便會消失無蹤，那幅光景深深烙印於露卡的腦海。

　　露卡本以為【狂人】到死為止都會以冒險者的身分待在迷宮，但事實恐怕並非如此。

　　要是【狂人】離開，她會遭遇什麼下場？

　　她毫無疑問會再次淪落為沒有價值的諾姆。

　　露卡遲早會作為「經驗值」遭到狩獵，如垃圾一般被隨意丟棄。

　　令人厭惡的想法於腦中揮之不去，使露卡焦急不已。

　　維持現狀是不行的，得變成更加「特別的存在」才行。

　　至少在【狂人】眼中，露卡不能是毫無價值的存在。一旦【狂人】認為不需要露卡並拒絕她，【狂人】說不定會拋下她就此離去。

　　（「若想成為『特別』的存在……若想一直與主人待在一起……）」

　　究竟是「為了成為特別的存在，而必須與主人在一起」抑或是「為了與主人待在一起，而必須成為特別的存在」呢？

　　露卡並未察覺兩者之間的界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就這麼繼續改造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