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天魔

  第九話 天魔

  靴子踩在石磚地上的響亮聲音迴盪著。

  敲響規律固定的冰冷聲音。

  沒有人影的陰暗通道上,一位女性邁步前行。

  她的嘴唇塗著寒色系的口紅,臉龐雖然堪稱是絕世美人,不過那狹長的眼眸似乎同時顯露了冷酷的本性。

  此外更重要的是──若是這國度的人,即便在暗處也會注意到她的膚色吧。

  不,正確來說是這個世界的人都會注意到吧。因為她有一身人類沒有的藍皮膚。

  「哼……過慣了和平日子的人類居然建了競技場,真是笑掉人大牙。」

  她的口中不停吐出侮蔑的話語,就有如她步行的足跡。

  那應當以故意找碴來形容吧。不過她們自三百年前就備嚐辛酸,為了不再體驗同樣的屈辱而磨練實力至今,看在她們眼中,人類只是憑著幸運就享受和平時光,這樣的人類建造了比試戰鬥技術的場所,這事實讓她們產生侮辱般的感受。

  不過那自言自語聲欣喜而雀躍。

  原因就是──

  「好期待啊。幼稚的魔術師為了炫耀力量而成群聚集,最後落入煉獄的模樣。競爭力量的舞台毀壞,人們無能為力地哭叫。」

  為了破壞那欠缺自知之明的象徵,接下來她即將前去設下魔術。

  心態類似稍嫌過火的惡作劇,她前來設置殺死數百人的炸彈。

  為了嘲笑對方不知天高地厚。感覺近似於當面糾正對方的錯誤。

  因為那讓人萬分快活,令她愉悅之情溢於言表。

  ……話雖如此,大剌剌說出口是否稍嫌太過輕敵?

  若要回答這疑問,答案是絕非如此。

  現在這競技場設下了強烈的驅離結界。

  若非相當老練的魔術師,甚至無法察覺這座競技場的存在吧。

  有本事察覺的,只有極少數的魔術師。她有自信,頂多只有大魔術師葛迪夫或勇者芙蕾亞這種水準……或者是天魔提歐•伊魯布拉姆這些人。

  不過天魔只是非常態的天災般的存在。在戰爭時現身,是魔族的不幸,也是人類的幸運。他們如此認定。

  因為這樣的解放感,也出自惡作劇的愉悅,魔族女性──企圖使魔王復活的四災之一『雷帝艾娜』,正大方悠然走過人類的建築物。

  她不躲不藏,大方吐露對人類的憎恨──最終她抵達了通往競技場擂台的門,裝模作樣地伸手推開門。

  「……哼,最無法活用的東西卻建得最氣派啊。該說是暴發戶的特質嗎?」

  她對擂台瞄了一眼,嗤之以鼻並唾棄道。

  就如她所說,擂台十分氣派。平鋪的石磚構成的舞台沒有任何傾斜、隆起或凹陷。

  考慮到用途,一眼就能明白受到相當充分的整修。

  這同樣讓她不愉快。反正一定只用在娛樂上吧。覺得自己潛心鑽研的三百年被嘲笑,令艾娜咬牙切齒。

  也罷。這種情緒也會成為接下來的正餐的調味料吧。

  艾娜的腳踩進了擂台。

  她走到中央處,蹲下身。

  「──」

  口說人耳無法分辨的言語後,艾娜的身驅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彷彿秒針刻劃著時間般,緩緩描繪出魔法陣。

  花上整整五分鐘刻畫複雜的魔法陣後,魔法陣顏色逐漸轉淡,最後完全被遮蔽。確認就連魔力的殘渣都無法察覺後,艾娜輕輕吐氣。

  「不錯啊。雖然範圍縮小了……呵呵呵,位在爆炸中心的人想必會變成焦炭吧。我還真是慈悲。」

  完成了一樁工作,艾娜滿足地笑了笑,想像成果實現的瞬間。

  遭到落雷擊中,身軀只有表面化為焦炭,傷處碎裂剝落。在近距離遭到雷擊的少年少女在心生疑問前就化為黑炭。無法就近品味那香氣雖然讓人遺憾──

  人群因為突然的慘劇而驚慌奔逃。在眼前失去友人或家人而絕望。能目睹這樣的情景,已經十分滿足。

  當天真令人期待。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內都能睡得香甜了──

  她轉身,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雖然搞不懂目的,但有人想幹這種無聊事啊。」

  陌生的少年嗓音響起──突如其來,沒有任何預兆,少年的身影出現了。

  「……是誰!?」

  感到混亂與驚愕之前,艾娜的身體已經擺出準備與魔術師戰鬥的架式。

  柔軟矯健的身子壓低姿勢,低垂的雙手凝聚金黃色的魔力。

  「不,不管了。死吧!」

  她舉起手臂,投出魔力般橫揮。

  手臂像鞭子般掃動,解放魔力。

  ──同一時間,響起的轟鳴有如撕裂野獸咽喉時的慘叫聲。

  解放的雷魔力,猛然轟擊少年的身軀。

  配合她的稱號,她將這招稱之為『雷霆』。

  在轉瞬間招來落雷,直擊對方的魔術。

  只消揮動手臂的小動作就能發動,施展超高速、高威力、必中的一擊,堪稱超水準的超高等魔術。

  「(轉瞬間就發動,一旦落在山頭就能滅絕生命的死亡落雷!不管這小鬼頭是誰都無所謂!)」

  蕾娜十分信賴自身的『雷霆』。正因如此,她也正確理解其威力。

  落在山頭上,電擊的傳導會在瞬間燒焦所有生命,使之猝死。光是論物理層面的威力,也足以擊碎巨岩、貫穿鋼鐵。

  ──雖然描述了不少,總而言之就是以無法閃避的神速施展的必殺一擊。

  隨意施展,毫無感想便奪走性命,這正是艾娜身為雷帝的緣由。即便『三英雄』現身也不礙事──這道堪稱至寶的魔術撐起了魔人們如此誇口的自信。

  正因如此,艾娜感到錯愕。明明施展了必定奪命的大魔術,自己的腦海中卻有如在祈求生效般,列舉那股力量的長處。

  「……嗯。威力和速度都很優秀……不過,就這點程度啊。」

  少年的模樣仍舊毫髮無傷,身上沒有一道焦痕,面露失望的表情站在面前。

  「……!?──呃!?」

  緊急事態突然造訪。定時魔法的設置被人目擊這種不可能發生的意外、殺人滅口也失敗,這有如幻覺的現實。

  隨之而來的是──少年口中不符期待的評語。

  眼前環繞她的一切環境,都讓艾娜失去冷靜。

  「你、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無數不可能發生的現實彼此重疊,艾娜因為自己面對的不合理而吶喊般逼問少年。

  艾娜都秀出了『雷霆』,對此卻顯得失望的少年,他仔細思考了疑問的用意──最後他終於想通,握拳敲在掌心上,回答道:

  「提歐•伊魯布拉姆。對你們魔族而言──『天魔』這名號應該比較響亮?」

  天魔提歐•伊魯布拉姆。一聽見那名號,艾娜的動作與表情都僵住了。

  『三英雄』的最後一人,同時也是魔族的不共戴天之敵。

  有時甚至被形容為天災,超越常理的存在──

  「提……提歐•伊魯布拉姆……!?怎麼可能,那男人怎麼可能是你這樣的小鬼頭……!」

  「由於一些原因,目前成為學生在這裡活動。妳堅持不相信,其實也無所謂。」

  艾娜說完,立刻理解到自己這句話的愚蠢。若真是提歐•伊魯布拉姆,易容術想必也易如反掌。

  更重要的是──

  「為何……你會在這時出現在人界的這種地方……!?」

  多舛的命運沉重地壓向自己,讓艾娜語帶哽咽,像詛咒自己的不幸般吶喊。

  換作是累積了三百年鑽研的自己、換作是現在的我們,如今即便面對三英雄──即便對手是提歐•伊魯布拉姆,應該也不成問題才對。

  沒錯,不成問題。就連現在的他們,對提歐•伊魯布拉姆依舊不成問題。

  就連蚊蟲叮咬般的傷害都辦不到。要反咬一口都辦不到。就算帶來了毒藥,如果連皮膚都無法穿透,那就不具意義。

  一切都完了。當這男人出現於此,一切都失去意義。

  三百年來發誓要報仇雪恨的對象出現在眼前,艾娜光是自己施展了一次攻擊魔術,她的精神已然屈服。

  「人類出現在人界不需要什麼理由吧。我覺得妳這魔族出現在這裡才不合理──不過沒錯,問題就在這裡。」

  仇敵提歐•伊魯布拉姆。然而現在他每多說一句話,自己的性命就延長幾分。

  恐怕自己會死在這裡。她已經非常明白。

  因為滲漏而出──用這種言詞實在無法形容、有如瀑布般的魔力,正將他的感情──憤怒,直接砸在艾娜身上。

  「近來我的興趣就是培育弟子──心思總是放在那孩子身上。還要她帶著能告知危機的魔道具之類的──哼哼,妳一定覺得和我的形象不符吧?話雖如此,現在人間和平得很,我原本也覺得沒那麼容易遭遇攸關性命的危機──真沒想到,在我的弟子大展長才的舞台即將到來之時,要她攜帶的魔道具居然告知危機。」

  提歐如此說明,一字一句暗藏笑意,甚至不時吐露笑聲。

  他口中說出的每句話,對艾娜無異於死刑前的最後時光。同時那一言一語都讓她的心靈冰封。

  「說來聽聽。為何妳這類魔族會出現在當作『若鳳杯』舞台的競技場?刻在那邊的破壞魔術的陣又是什麼?究竟懷著什麼意圖而設下?」

  口吻雖然平板,但語氣的強度,更明顯的是伴隨著情緒的魔力,在在顯露他的憤怒。

  該怎麼回答才好?艾娜以畢生中最快的速度運轉思緒。

  ……說謊?這不可能成功。識破真假對那男人只是隨手拈來。

  坦白說明?她不能說出口。雖然提歐說的話,艾娜就連一成都無法理解,但她在此設下破壞魔術,是為了屠殺聚集於這座競技場的人類,她當然不能說。

  艾娜的臉龐上浮現了豆大的汗珠。

  她的嘴唇開闔,重複三次左右後──艾娜的眼眸中點燃決心。

  「誰要回答你……!我就在這裡殺了你,宣告魔族的黎明!」

  大概是事先料到這般反應,提歐嘆息。

  那露骨的鄙視態度,喚回了艾娜的憤怒,回憶起復仇的誓言。

  她凝聚了十倍於最初施展『雷霆』時的魔力,高舉雙手。

  天災又怎樣。自己只要使出全力,可是能遠遠凌駕災害的破壞力。

  「喝啊啊啊!願魔族榮耀──」

  「想得美。」

  但是──足以改變地形的魔術,提歐自然不允許發動。

  比起雷電更快,提歐逼近艾娜。

  艾娜有種時間暫停流動般的感覺。

  沒有一絲感情的雙眼從下往上看著自己。對方的手已經按在自己身上──時間短到她甚至無法察覺這事實。

  那就是她最後見到的事物。

  下一個瞬間──艾娜還來不及感知,凝聚了太陽般的熱量已經傳遍她全身。

  就連自己已然死亡都無法察覺,擁有雷帝名號的女性魔族已經化為虛無灰燼。

  在這之後,風會將她存在過的痕跡吹散為最細微的單位吧。誰也無法察覺,就連她自己也是,她就這麼因為自身設下的魔術,成為令魔王復活的術式一部分,承受永恆的磨難。

  「……啊,一時氣過頭了啊。還有不少手段能逼她吐實的啊。」

  另一方面。

  提歐•伊魯布拉姆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吃驚。

  自己為何這麼做?考慮到將來,應該先問出真相再收拾才對。

  從她的反應來看,想必有其他人會繼承她的遺志。每次有人鬧事,就得親自處置實在太麻煩了,他如此暗忖而咂嘴。

  會讓他如此選擇,是因為他的弟子。

  鈴鐺告知性命危機。若想除去危機,就像他剛才所做的,只是易如反掌。

  但是,儘管簡單,他還是無法原諒為亞莉耶塔帶來危險的人事物。

  「事情一扯上亞莉耶塔,我似乎就顯得思慮不周啊……得好好反省。」

  感到羞恥般地吐出嘆息後,提歐俯視地面。

  他瞄了一眼巧妙隱藏的破壞魔術,心中低吟,艾娜設下的魔術式便留下玻璃迸裂般的聲響,消失於無形。

  「好了,不快點趕回學園會遲到啊。」

  到了明天,『雷帝艾娜』的記憶就會從提歐的腦海中消失吧。魔族似乎策劃了陰謀,在競技場設下小把戲……這樣的記憶雖然保留,但是艾娜就一名魔術師而言並未在提歐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提歐開啟『門』,回到學園。

  利用午休時間就能解決的簡單小事。到頭來,這件事在提歐的記憶中只留下這般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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