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三英雄

　　第四話　三英雄

　　「那麼，今天的課程──正好與時事相關，而且也是避免各位失了禮數。趁現在先向各位解說三界戰爭的英雄『勇者芙蕾亞』的事蹟。」

　　我注意到瓦廉斯不著痕跡地對我使眼神，因此凝聚起霧散的意識。

　　糟糕糟糕，不小心恍神了。

　　瓦廉斯的視線──大概是在揣測我的心情好壞吧。

　　勇者芙蕾亞作為師父所指導的學生要參加若鳳杯，就代表勇者芙蕾亞即將來到聖寇特學園。

　　瓦廉斯應該也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因此這份消息原本應該對我隱瞞到底。不過葛迪夫已經對我透露了，所以瓦廉斯才會有這反應吧。

　　儘管葛迪夫說過沒問題，還是不免擔心──他大概正這樣想吧。

　　我輕輕擺了擺手，回應那視線，瓦廉斯不動聲色地輕輕吐氣。

　　「在『若鳳杯』，會有許多學園的參加者來到本校參賽。那麼，當然負責監督的老師們也可能自其他學校前來造訪──今天就先為各位介紹，於即將造訪聖寇特的學園之一，『瑟雷塔斯魔術學園』擔任名譽講師的『芙蕾亞•帕路畢耶』吧。」

　　瓦廉斯大概是放心了吧，他用一如往常平淡但格外響亮的嗓音開始授課。

　　「我想各位應該也都知道，她活躍的時期同樣是三界戰爭的時代。她在三界戰爭中，可說是非常重要，甚至是關鍵性的人物。」

　　我姑且聽他講課，不過還滿有意思的。

　　我雖然自認對她相當瞭解，但是在旁人眼中，芙蕾亞是何等人物呢？

　　「那麼，三界戰爭起初是由於人界受到魔界侵略而開始，但天界之所以介入戰爭，原因可說就在芙蕾亞•帕路畢耶身上。不，甚至可以說她本人就相當於天界的介入。」

　　瓦廉斯像是回憶從前，稍微拉高視線，眼皮微閉。

　　「當時，在人類眼中天界就類似信仰的對象，是比人類更高等的存在。三界戰爭前的天界，擁有遠比人界更進步的技術與魔術，據說天界將這些知識與倫理、文化的一部分，透過『啟示』傳達到人界並擴散。因此過去的人們將天界視作指引人類的靈性存在。不過這一切都是為了操弄人界的價值觀、於背地裡支配人界的計畫──但是當初這些陰謀無人知曉，三界戰爭前的他們仍是人們信仰的對象。」

　　瓦廉斯陳述的是比三界戰爭更久遠的往事。

　　雖然現在天界普遍被認為是『位在其他次元的世界，過去曾一度交戰』，不過在古代人類的觀念中，天界就類似死後世界，連是否實際存在都不曉得。

　　傳達知識而對文化發展有貢獻的存在。有這種形象也十分合理。

　　「但在計畫途中，人界與魔界的戰爭開始了。起初是魔界掀起的侵略戰爭。對天界而言等同侵略計畫受到阻撓。但是他們並不著急，決定順勢推展計畫。於是天界隨意挑選了一名人類孩童，以『祝福』為名，向其施加了形形色色的魔術，賦予壓倒性的力量與不老，甚至美麗的外貌，於是『聖女』就此誕生。這位少女就是當時的芙蕾亞•帕路畢耶。領受神的啟示並引導人類而誕生的存在。當時她被稱作『聖女芙蕾亞』。」

　　作為人界侵略計畫的一部分而打造的少女。那就是芙蕾亞•帕路畢耶。

　　聖女這名字，現在聽起來有幾分懷念。

　　不過現在廣為流傳的名號是『勇者芙蕾亞』。而這正象徵了她這號人物的經歷。

　　「天界的計畫是，讓『聖女』與魔族戰鬥以展現力量，凝聚人類的信仰心，最後讓聖女對天界恭順，藉此一口氣推展文化侵略──但是這並未成真。聖女芙蕾亞某一天突然間不再是『聖女』，萌生了生而為人的想法，決心獨行其道。但她並未放棄戰鬥。她單純身為一個人，希冀和平到來，想在和平的世界生活。但天界不允許，動用武力展開了侵略戰爭……沒錯，某種角度來說，『三界戰爭』就是圍繞著芙蕾亞•帕路畢耶為中心而發生。」

　　瓦廉斯在黑板上畫出數個圓形，示意各勢力的關係。

　　聖女芙蕾亞原本應該只是天界的道具。但是她卻憑著自我意志，拒絕了天界的干涉，於是她的立場轉變，象徵了人類的自由意志與選擇權力。勇者這名號，就是源自這充滿勇氣的行動。

　　「哦～……原來有這樣的經歷啊。」

　　「這麼了不起的人，要來我們學校喔？」

　　瓦廉斯的解說讓學生們聽得入迷。

　　『勇者芙蕾亞』的故事就如同其名號，在小孩子到喜好歷史的成人之間，成為同樣膾炙人口的軼聞。

　　葛迪夫自從三界戰爭起，就身為守護者長年捍衛人界和平，而芙蕾亞堪稱與他不相上下的英雄，在這年齡的孩子們眼中，想必是充滿魅力的人物吧。

　　……認識當事人的我雖然對此略有微詞，但是單純列舉過去立下的事蹟，瓦廉斯的說明沒有錯。

　　「所以說，我們即將迎接這種人物來校。你們可千萬不要沒禮貌啊。」

　　「知道了！」

　　無論如何，多虧瓦廉斯的說明，『勇者芙蕾亞』抓住了學生們的好感。

　　剛才學生們因為『今天不是魔術課喔？』而帶有無聊的視線，現在幾乎都充滿了期待的光輝。

　　「不過這樣一來，三界戰爭的英雄有兩人會在這學園相會啊。」

　　「而且每年都會來吧？聖寇特果然厲害！」

　　教室內充滿了興奮與嘈雜聲。學生們都忘了現在是上課時間而吵鬧，但瓦廉斯也沒有出聲制止。

　　他反倒是面露得意的笑容，可見他雖然態度冷淡，但實際上十分喜歡這個學園。

　　畢竟是自三界戰爭倖存至今的魔族，想必他也有些荒唐無稽的過去，真虧他個性變得如此溫和。

　　「不過，既然這樣，如果連最後一個人都到齊，感覺就真的是傳說了啊！」

　　「最後一個人，你是說提歐•伊魯布拉姆？」

　　瓦廉斯挺起胸膛顯得十分滿足。但是當三界戰爭的英雄中最後一人──我的名字在教室中響起，他就像是時間暫停般整個人不再動彈。

　　正好聊到興頭上的學生們也沒注意到瓦廉斯，繼續說道：

　　「對啊對啊！聽說只有那個人現在不知道在哪裡，也不知道在幹嘛吧？要是那種人物隔了幾百年再度現身，就真的是大事件了啊！」

　　「時隔三百年，三英雄於聖寇特再度聚首？聽起來好熱血啊！」

　　但是當學生們愈聊愈起勁，剛才一動也不動的瓦廉斯也採取行動。

　　他的眉毛倏地顫動，嘴角咧開並露出底下的犬齒。

　　擺出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

　　「這群蠢材！還在上課啊！要閒聊等下課時間不就好了！」

　　「是、是的！對不起！」

　　嗯──我也漸漸懂得分辨他的表情了。那是著急的表情。

　　……大概是瓦廉斯的視線露骨地打量著我，才會被我看穿就是了。

　　就我在人界的風評來看，提歐•伊魯布拉姆萬一現身，確實是個不小的消息吧。而且三英雄相隔三百年再度聚首，更是天大的新聞。

　　瓦廉斯──不，對學園的有關人士而言，正因為是大事件，更讓他們覺得麻煩透頂吧。

　　大概是想預防我在學生們起鬨之下，動了某些歪腦筋。

　　「真是的……你們可不要用這種態度冒犯了各位來賓喔！要有自覺，你們每個人的表現都與本校聲譽息息相關！」

　　瓦廉斯如此喝斥後，學生們齊聲響亮回答，之後便鴉雀無聲。

　　「哼，真是的……」

　　也許是因為生性開朗，班上同學大多懂得看場面，不過那份開朗也是奠基於優秀帶來的自信。而且因為能正確執行教師的指示，瓦廉斯也特別中意這些學生吧。

　　雖然嘴巴上說得無奈，但他的表情顯得十分滿意。

　　◆

　　「呼……販賣部還是老樣子很有人氣呢。」

　　「那裡的喧囂有點煩人啊。雖然熱鬧，但我不太中意。」

　　上午的課程結束，到了午餐時間。

　　我和亞莉耶塔一時興起，並非到學生餐廳，而是到戶外享用於販賣部買的午餐，為此來到學校庭院的某個角落。

　　從結論來說，若非她主動要求，這會是我不太願意採取的選項吧。

　　到販賣部買東西到外頭吃，這在學生之間似乎相當有人氣，不過販賣部前方的混亂猶如戰場。

　　『三界戰爭』還比較輕鬆點，因為能不擇手段解決──我會冒出這種念頭，大概也是剛才那堂課的影響吧。

　　「呵呵，不過和學生餐廳不同，可以安靜用餐很不錯呀。陽光自葉片隙縫間投落、微風吹拂。有種十分清涼的感覺呢。」

　　「啊……是沒錯。平常只是單純路過的場所，一旦坐下來，感覺居然會差這麼多啊。」

　　……撤回前言。看來也有符合辛勞的報酬。

　　亞莉耶塔的銀髮沐浴在光點中閃耀，髮絲隨風搖曳。讓我清楚感受到一切辛勞都有了代價。

　　真是平穩的時光啊。偶爾像這樣也不賴。

　　我不由得因為那光景而看呆了，亞莉耶塔的表情顯得有些為難，但也羞赧地笑了笑，同樣惹人憐愛。

　　「好了，我們早點用餐吧。下午還有課要上。」

　　「也是。」

　　但也不能就這麼繼續看下去。被我直盯著瞧，亞莉耶塔吃起來也不方便吧，我也不想故意打擾她。

　　販賣部的三明治──坦白說口味尋常無奇。算不上難吃，但也沒有特色，感覺不到特別用心的簡單口味。

　　儘管如此，加上了在外頭用餐的開闊感，整體其實還不錯。

　　真是不可思議。除了構成的物質外還能額外添加要素。看來所謂的料理，結果和過程並非完全相通。

　　亞莉耶塔的櫻桃小口如鳥啄般慢慢食用三明治。見到她的笑容，我想她大概也體會到味覺之外的其他感受。

　　「話說回來……剛才的課程我很有興趣呢。三界戰爭的英雄，芙蕾亞大人。否定了被賦予的使命與命運，走上自己決定的道路，聽起來真的好了不起。」

　　「唔。」

　　原本平穩的時光，因為突然冒出的話題，使得我動作暫時停止。

　　光聽瓦廉斯的說明，的確會有這種印象吧。話說回來，那堂課本來就是為了在迎接來賓時不至於失禮，當然也不會造成壞印象。

　　「唔嗯～……」

　　「呃，咦……？請問怎麼了嗎，老師？」

　　不過那傢伙真的是值得如此尊敬的人物嗎……？

　　否認命運、抵抗支配、選擇自由的意志。雖然那傢伙的選擇受到萬人崇敬，但我總覺得未免也太抬舉她了。

　　萬一亞莉耶塔說要以她為目標就傷腦筋了。我想趁早消除錯誤的認知，但是──

　　就在我煩惱時，聽見鞋底擦過沙子的聲響。大方踏出的雙腳突然踩停的猛烈聲響在眼前響起。

　　「……提歐大人。」

　　「唔……？」

　　我抬起臉，兩名女性就在眼前。一認出那身影，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歡喜的紅潮染遍那陶醉的笑容。鮮紅長髮猶如隨風舞動的灼熱烈焰。

　　那身影很眼熟。因為不久前關於她的記憶才剛鮮明地回到腦海。

　　「我好想見你喔～！好久不見！」

　　「咕、嗚……！夠了，不要抱住我，煩死人了！為什麼妳會在這裡，芙蕾亞•帕路畢耶！」

　　那位女性，人界三英雄之一的『勇者芙蕾亞』，一喊了我的名字就飛撲過來抱住我。

　　她像是再也不願放開般，以壓碎樹幹的勁道緊緊勾住我的頸子，我唯一的感想只有煩人。

　　可惡，這傢伙果然一點都沒變。

　　「芙、芙蕾亞•帕路畢耶？所以說，老師，該不會……」

　　「哎呀，這位女生是……？」

　　「咕！」

　　我稍微灌注力氣掙脫她的手臂後，芙蕾亞乾脆地退開。

　　暫且先不管芙蕾亞，我轉頭看向亞莉耶塔。

　　「聽到這名字妳大概也察覺了……沒錯，這就是『勇者芙蕾亞』。」

　　「讓妳嚇到了？我就是提歐大人方才介紹的勇者芙蕾亞，芙蕾亞•帕路畢喔♪」

　　不管怎麼看都只有二十來歲的──三百年前的英雄擺出將一隻手肘撐在另一隻手上，再用手指靠在下巴這種莫名做作的姿勢，一臉開心地說著。

　　亞莉耶塔用手指著自稱芙蕾亞的女性，顫抖著──

　　「呃，咦咦咦……！？」

　　口中只吐出了不成言語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