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來自朋友的壓力
第6話 來自朋友的壓力
「你在看什麼?」
「打工的手冊。木戶拿來給我的,叫我先看一下記住比較好。」
在開始打工之前學會的話比較有心理準備吧──這份用活頁夾整理好的工作指南,隨著彩香這句話一同遞來。周正在閱讀上面的內容時,樹注意到並開口向他搭話。
從基本的接待客人的方法到菜單、器具的使用方法,以及咖啡豆的名稱、種類和味道的傾向等,手冊上統一整理了這些工作中必須記住的事情。
周在文化祭時學過基礎,所以記住接待客人的方法和菜單內容本身並不是很難,可是還得記住店裡的咖啡種類、味道和豆子的產地等,有客人詢問的時候必須好好說明。這些知識學起來意外地費工夫,周決定有空的時候仔細熟讀。
「那種東西可以拿出來嗎?」
「只是接待客人和器具使用方法的說明,所以沒問題。木戶好像有得到店長允許,說這裡面也沒有什麼企業機密之類的東西。還是早點把工作內容背起來,對店裡也比較好吧。」
彩香之所以這麼照顧他,一方面或許是出於自己介紹的責任感,但一方面也有對周能牢牢記住的信賴。
因為也不能完全依賴一起工作的總司,所以周應該盡可能早點獨當一面,在店裡幫上忙。
再說,不快點熟悉的話,就不能把真晝叫到店裡來了,所以為了回應她的期待,周非常認真仔細地閱讀手冊。
順帶一提,平時都會在下課時間靠過來的真晝,現在卻沒有來到周的身邊,而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許是看見周正在專注閱讀吧。
周把視線從樹身上轉開,回到手冊的文字列上,將之逐一銘刻在腦海中。見狀,樹一副無奈的樣子發出嘆息。
「你在這種地方還真是認真啊。當然,原動力是愛就是了。」
「吵死了──」
畢竟原因特殊,所以周沒有否定,可是被人這麼一說,他還是感到強烈的難為情,忍不住嗆了一句,不過那冷淡的聲音似乎沒有對樹造成什麼影響,他只是不停笑著。
「哎呀~那個老實孤僻的周竟然會變這麼多……愛情真偉大。這表示人是會改變的。」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拿我開玩笑是想幹嘛?想惹火我嗎?」
「沒啦。就覺得……怎麼說,覺得很耀眼吧。」
「你就自己一個人去頭昏眼花吧。這樣你就不能跑來打工的地方了。」
「好過分~也讓我看看你打工的樣子吧~」
「你自己明明一點都不想被別人看到,還敢說。」
儘管樹拿打工的事捉弄周,不過周知道他也有在打工。只是不知道他在哪裡打工,職業又是什麼。
樹通常表現得直爽而寬容,但不知為什麼,他很少把自己在工作這件事拿來當作話題。
雖然也不是一味隱瞞,但時不時會透露出他不希望被人觸及的情緒,所以周也不打算做多餘的打探,但只是這樣戳一下也沒關係吧。
周從手冊上抬起頭看了看樹,卻只得到他皮笑肉不笑的含糊回應:「啊──你說我喔?」
「你說想去我打工的地方,卻不帶我去你那邊,甚至根本就不肯告訴我在哪裡打工啊。」
「啊哈哈,沒必要說啊。」
「你要這麼說也行,可是會讓人擔心你在做什麼奇怪的打工吧。」
「才沒有咧!」
「那你在做什麼?」
「欸──算了。我在花店工作。在熟人的店裡工作──」
「……你賣花?」
聽見完全意料之外的職業,周不由得瞠目結舌,樹則是擺出了尷尬的表情。
「你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沒跟你說的。早就知道會被笑說不適合了。」
「我是不會說不適合啦……因為你平時完全不會提起花的事吧。」
「本來就沒機會提起的,而且我也還沒有到很熟悉的程度……因為花道之類的關係,我也會接觸到花,而且是我爸介紹的,所以我才會在那邊工作。他不准我在其他地方打工。」
樹不高興地說道,流露出厭惡的情緒。即使不明說,周也知道他所針對的是誰,所以只能垂下眉梢。
周讀的高中有規定,學生必須先得到監護人的許可並提交申請之後,才能開始打工。
幸好周得到了修斗的許可,所以很快就申請好了,不過樹那邊應該是碰到了大輝這個瓶頸吧。
從周的角度來看也很嚴格的大輝,認為學習是學生的本分,想必不認同打工這回事。實際上好像一度被駁回了,樹發著牢騷說:「就算是花店,也是在妥協之後排除萬難的成果啊。」
關於他費了多少力氣才讓大輝讓步,最好還是不要問了。
「我對花本身是沒什麼不滿,就是討厭被管東管西的。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吧?他到底對我去賺自己能自由支配的錢有什麼不滿?店長也是我爸的熟人,所以還會打小報告。哎,不過因為店長很同情我,所以應該都是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內容吧。」
「那麼堅持要去打工,你有很想要的東西嗎?」
周所認識的樹並不是特別會揮霍的類型,花在玩樂上的錢也不是那麼多。頂多偶爾去快餐店或是卡拉OK消費,除此之外,在周能看到的範圍內就沒見過他花錢的樣子。家裡本來就有給他零用錢,包含午餐費用在內,好像還多給了一些。
所以周以為他是不是想買什麼比較貴的東西,不過他卻乾脆地搖頭否認。
「不是欸,我是為了離開家也能過得下去,才會現在開始存錢。」
「……抱歉。」
周直接踩到了不能踩下去的地雷,於是馬上坦率道歉,樹聽了回以苦笑。
「我就是知道你會道歉,所以才沒怎麼說的。哎,這算是我的意氣用事,如果要說我太心急也沒錯。」
「……和大輝叔叔從那之後也是那樣?」
周在確認過千歲不在教室以後,壓低音量這麼問道。
由於班上同學們聊天的聲音恰好做了掩護,所以周的聲音只傳到旁邊的樹那裡。
周小聲說話是擔心可能會經由同班同學之口,輾轉傳到千歲耳裡去。對於他的擔憂,樹則是瞇起眼笑了。周知道那反應不是因為感到高興,而是出於為難的情感,因此更覺得難過。
「什麼都沒變啊。我從國中畢業到入學前那陣子反抗得很厲害,所以本來就幾乎沒有對話。」
果不其然,在家裡也不怎麼說話的狀態依然持續著。
周原本擔心是自己在文化祭時多管閒事,而使兩人的關係鬧僵,不過從樹的態度來看,好像也不是這樣子。
「學生時期生活開銷都被父母掌握,如果真的想限制的話,小孩子就沒辦法了。這就叫作有備無患。」
「……再怎麼說,我想大輝叔叔也不會拿學費和生活費來威脅你,做出那種違反人道的事吧。」
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不過從周這個外人的角度來看,大輝的確是個性情固執、信念不會動搖的人。同時,他身為一個品行端正的成年人,也擁有相當強的責任感。
假如大輝是那種為了讓兒子對自己唯命是從,而用盡一切方法逼迫的類型,周也會毫不客氣地抗議。實際上,雖然大輝有設下一定的限制,但也不到強迫的地步。
儘管他與兒子的關係陷入僵局,但他應該不會勉強樹吧。
樹可能也理解這一點,受不了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老爸他雖然也很固執,但我認為他不會做出違反人性道德的事。先不說這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必須趕緊離開老爸那裡的話,沒有本錢就沒辦法了吧。因為不管是從好還是壞的意義上,我都很瞭解老爸的頑固。」
「……你也太辛苦了。」
「我知道,但這就是我。」
樹看似輕浮,卻很深思熟慮,並且擁有堅定信念。儘管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但周知道這些想法是經過一番苦惱後才建立起來的。
即使面對父親也不會屈服,可以看出他頑固的一面。
這個部分就和他父親很像──這話實在沒辦法對現在的樹說出來,周只能把話藏在心裡苦笑著。這時,周看見剛才出去了一趟又回來的千歲邁著輕快的步伐靠近這邊,於是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什麼什麼?你們一臉嚴肅的在聊什麼?」
「嗯──?在聊周也會因為打工很辛苦,以後就不太有時間一起玩了。」
絕不讓千歲察覺的樹嘿嘿笑著說了件不一樣的事,於是周也配合地接著說:「因為排了不少值班時間啊。」
「真的是這樣。你如果只顧著打工的話,我可要捕獲真晝兒的寂寞芳心囉?」
「那就麻煩了。我會注意不要忽略了真晝。」
「嗯,很好,就這麼做。」
「妳以為自己算哪根蔥?」
「好痛!」
千歲展現出對真晝自有一番看法的態度,然後就被周用指尖戳了一下額頭。她誇張地搖晃身體去找樹哭訴,樹則是哈哈笑著撫摸她的頭當作安慰。看來是順利把兩人剛才談話的樣子給蒙混過關了。
周明明沒怎麼用力,千歲卻摀住額頭擺出氣呼呼的可愛模樣。被周扔了一個白眼過去以後,她吐了吐舌頭。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嘛。」
「要怪妳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
「吼~有什麼關係,我和真晝兒感情那麼好。不說這個了,我很期待你快點邀我們去你打工的地方唷!」
「我不想邀了。」
「為什麼!我明明只是想看看朋友的英姿!」
「妳能發誓不嘲笑我嗎?」
因為千歲轉開了視線,周便用力瞪著她,直到她把臉愈扭愈過去。
「應該、不會有、那樣的事……」
「妳不敢正面說清楚,還以為我會相信妳?」
「因為──周你又不會對我們露出接待客人的微笑。小優也想看對吧?」
「啊哈哈,對啊。」
優太可能是看見他們都聚集在一起,不知什麼時候也靠了過來,一邊露出溫和的微笑點頭附和著。
不知道為什麼優太也加入了。周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嘴角抽動著。
「接待客人的微笑不久前才看過吧……」
「那是因為有真晝兒在才有經過修正,又不是給我們看的──」
「我說妳啊。」
「有什麼關係嘛。吶,小優?」
「對啊──」
「你們為什麼在這種時候特別團結?只有我一個人被看著嘲笑很不公平吧……我想起來了,因為門脇你有社團活動,所以沒打工。」
田徑社的王牌優太忙於社團活動,當然沒有時間打工。雖說這所學校的田徑社並不推崇只憑一股熱血的毅力論,而是會根據合理判斷進行張弛有度的訓練,但如果連休息日也在打工,讓身體過度勞動的話,體力上也會吃不消吧。換作是周站在優太的立場,就絕不會那麼做。
順帶一提,據說千歲的父母不准她打工。
她父母再三告誡說學業成績本來就不太穩定了,根本沒有多餘心力打工吧。雖然周不好管別人的閒事,但是考慮到千歲的成績沒有那麼好,她父母說的也是很有道理。
「小優一定很適合在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工作呢。」
「門脇總是笑容滿面的,舉止也彬彬有禮,所以很容易想像啊。」
「先不論是否真的要去工作,平時面帶笑容的話,氣氛也會變得比較開朗吧?」
「也對啦。因為門脇你一笑,周圍也會自然變得和諧……會變得和諧……?」
「為什麼是疑問句?」
「誰知道呢。」
有一部分男生和女生都因為嫉妒而散發著驚人氣魄,彷彿背後出現了凶猛野獸的幻覺一般,可是這錯不在優太,所以他最好也不要深入探究。
最近在班上對優太的嫉妒和爭奪變得克制許多,但優太還是受到其他班級對他抱有好感的女生們相當熱烈的追求。周再次見證了這一幕,更深切體認到受歡迎的人有多麼辛苦。
如果優太是在咖啡店工作的話,想必也會廣受校外女生們的歡迎。已經可以預見女生們經常光顧的情景了,難怪優太沒有打算打工。
「不管怎麼說,我會祈禱藤宮你能早點習慣,到可以邀我們過去的程度。」
「……門脇你果然也很想來?」
「咦?那還用說。難得有朋友在打工,不都會想去看看嗎?樹,你說是吧?」
「嗚,優太在對我施壓。」
周原本就想,既然樹之前都沒有告訴自己在哪裡打工,那他應該也沒有跟優太說。不出所料,樹果然沒有告訴他。
千歲或許知道樹有在打工的事,接著說了句:「阿樹也不希望我靠近那邊呢。」她只是有些無奈地看著他被施壓,好像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我不想被妳看到我認真的一面啦!」
「你那是在暴露自己平常都不認真的事實,沒問題嗎?」
「因為我都在混啊──」
「……那可難說。」
樹平常的確有很多不認真的言行舉止,但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他並不是只有這樣。
正因為如此,優太也露出了含有淡淡苦澀的笑容,一副拿樹沒轍的樣子。不過,他好像也沒打算說什麼,最後只是聳了聳肩。
優太很快又恢復了往常的笑容,將視線轉向周。
「不管怎樣,我都很期待藤宮你去打工。」
「……那個笑容好可怕。」
「啊哈哈。」
因為感受到優太「可別把我排除在外」的壓力,周的身體抖了一下,只能先敷衍地道「現在說這些還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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