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另一個離別

  第5話 另一個離別

  據說颱風剛過之後,天氣總是特別晴朗。颱風過了之後,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一下子就停了。令人不安的灰雲消失無蹤,藍天露臉。

  「要是颱風再早一天走,我們就能出去約會了呢。」

  在客廳裡望著完全不同於昨天、充滿夏日風味的晴空,周如此嘀咕道。然後,他看到在他身旁一樣地看著窗外藍天的真晝反映在窗戶上的身影,正在對他微笑。

  「算了,都已經過去了,想也不是辦法。能夠在你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我身邊的位置隨時都是你的,我們可以之後再找一天一起出去。」

  「妳這麼說,我是很感激啦……但是妳身旁的位置有時候會被千歲搶走吧。」

  「千歲同學本來就是例外。」

  真晝閉著嘴巴,文雅地輕笑了幾聲。周聳聳肩。

  對真晝來說,千歲的確是例外。雖說她的個性與真晝不同,卻會為真晝帶來好的影響。而真晝也很喜歡千歲樂觀直爽的性格。

  雖然周不知道兩人之間在他看不到時培育起了什麼樣的友情,但她們的友情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周所預料的還要堅定許多。

  雖說這無疑是好事,但有時候會對真晝造成奇怪的影響,讓周不太滿意。

  「呵呵,你連對女生都要吃醋嗎?」

  「我可不覺得自己的心胸有那麼狹窄。只是,看妳們變得這麼要好,心裡有一點複雜倒是真的。」

  「呵呵……千歲同學的存在真的讓我感覺得到了救贖,希望你多包涵一些。」

  「哪有什麼好包涵的?我本來就不打算干預妳,而且我很相信妳。」

  雖然自己是真晝的男朋友,周也不打算干預她的人際關係。他不會去逼問兩人有多要好、或是談了哪些事。周覺得像這樣一一逼問兩人往來的細節,算是侵犯隱私權的行為。

  「我也很相信你啊……即使你結交了異性朋友,我也不會生氣的。」

  「妳以為我交得到嗎……」

  「現在的你,要與別人普通地建立友好的關係,肯定是沒問題的。」

  「真的是這樣嗎?」

  真晝說的沒錯,周跟她開始交往之後,班上的女生開始會主動跟周攀談。周也不覺得自己在應對上發生過什麼失誤。感覺起來完全像是普通同班同學之間的互動。

  這的確稱得上是友好的關係,但這樣的距離感說起來也不算是朋友。

  對周來說,明確地算得上是異性友人的,就只有千歲一個人。而他也不會想要繼續結交新的朋友。

  他認為好好珍惜目前所擁有的關係,比結交新朋友還要重要。如果在這過程中能與其他人變得要好,那當然無所謂;但他不會想要刻意積極地拓展交友範圍。

  「說起來,你看來完全不打算跟其他女生當朋友呢。」

  「我為什麼要特地做出讓女朋友誤會的事……而且雖然妳說妳不會生氣,但是一定會偷偷吃醋的。」

  「唔唔,我的心胸也沒有你說的那麼狹窄。」

  「但是妳一定會因為不安而快要哭出來,我想像得到。」

  真晝明白周不會做出任何看起來像是出軌的行為,周也清楚真晝信賴著自己。

  不過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的周遭有其他女生存在,真晝的心裡還是會有某種芥蒂。

  雖然她不會質疑周,但情緒上還是會受到影響。周明白這一點,因此總是很小心地避免讓真晝有那樣的情緒。

  「我不會做出任何讓妳誤會的行動。」

  「……我知道。」

  周非常嚴肅而認真地向真晝保證,於是真晝嬌羞地小聲喃喃,用頭頂了頂周的上臂。周知道她這是在掩飾害羞的反應,但刻意不點破她,任由她繼續頂著自己。

  周安靜地望著窗外的藍天,直到身旁的真晝恢復平靜為止。

  「……能看見這景色的時間也不多了。」周小聲地這麼喃喃自語。

  聽到他這麼說,忙著收拾害羞情緒的真晝抬起頭來,望著他。

  周也將眼光轉向真晝。真晝也想起要離開這裡的日子快到了,滿心遺憾地跟著說了一聲「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

  這次返鄉發生了很多事,體感上時間過得比實際上還要來得快,可見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回去之後將會有好一段時間不會回來這裡,感覺有點捨不得。」

  「我也是。好不容易見到了志保子阿姨他們,但是這麼快就要道別了,感覺好寂寞。更何況他們對我這麼好,我就更捨不得分開了。」

  「與其說是對妳好,他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吧……」

  「呵呵,對我來說,這樣真的很好。」

  想起父母對真晝的疼愛更勝於親生兒子,周很高興真晝與他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由於家庭背景的因素,真晝似乎有特別嚮往美滿家庭的傾向,因此若能滿足她這方面的欲求,無疑是值得高興的事。說是代替可能有點不好聽,不過如果她來藤宮家能體驗到家庭的溫暖,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們很快就要跟這裡道別了。在陌生的土地獨自到處走動令人有些顧忌,所以我都跟著你們出門,不過我還想再到處看看呢。」

  「既然這樣,我們出去散步吧。」

  上次散步時因為遇到東城而不得不中止,因此幾乎沒怎麼逛到。

  雖然上次與東城的重逢本身帶來的結果是好的,但以散步來說可說是失敗收場。

  「真、真的可以嗎?就因為我的任性要求……」

  「這哪算什麼任性的要求?只不過是去散步而已。而且以後有好一陣子看不到這裡的風景,我也打算出去看看。」

  與其說是為了真晝,周自己也想出去散散心。因此帶真晝一起出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而且還能夠繼續上次沒完成的散步,對周來說反而是好事。

  看周如此表示贊同,真晝的雙眼大大地眨了幾下之後,有些嬌羞地微笑起來。

  「那我們就出去走走吧。能夠留在這裡的時間也不多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好好地看一看這你所生長的城鎮。」

  「畢竟上次散步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你變得能夠這樣看待那件事,我真的很慶幸。」

  「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我知道。」

  「不過,假使我的心靈真的受傷,妳也會為我療癒吧。」

  「……不嫌棄的話,不管要我怎麼療癒你、寵你,我都很樂意。」

  「把我寵成這樣,我真的會愈來愈廢的。還是適可而止吧。」

  雖說周最近覺得自己變得自律多了,但面對真晝全力以赴的寵愛,還是會無法抵抗誘惑而變得鬆懈。

  好不容易學會了管理自己,真晝的一個行動就能把這些努力完全歸於白費。那是周想避免的結果。

  「現在的你不夠廢,我多少寵一些才剛好。」

  「妳到底想把我變成怎樣啊?」

  「這可是你專用的療癒喔?對別人我可是絕對不這麼做的。」

  真晝這麼說,瞇起眼睛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雖然是天真無邪的笑容,看起來卻含有一點誘人的性感魅力,或許是因為周自己心裡有那樣的眼光吧。

  想要撒嬌,想要被療癒——其實周的心裡有著這樣的欲求。真晝這麼說,讓他感覺他如此暗藏的欲求像是被看穿了,使他忍不住將臉別過去。

  「……這樣啊。」

  「你害羞了吧。」

  「少囉唆。好了,快去準備出門。」

  「呵呵,好~」

  剛才被周擺了一道,這次真晝成功反擊,顯得相當開心。周在口中微微地咬著牙,忍著不讓表情因害羞而扭曲,刻意移開目光。

  周不需要什麼準備就能馬上出門,但是真晝可不一樣。

  換上外出用的服裝之後,接著必須仔細地塗抹防曬乳液,防止紫外線傷害肌膚。如果不像

  這樣防曬的話,她的肌膚很容易就會被曬得紅通通的,還會脫皮。因此她非常仔細地塗抹。

  周在一旁看著她塗防曬乳液,然後真晝說聲「你也要」,同時半瞇著雙眼,將裝著乳液的瓶子遞給周。周決定坦率地接納她的好意,接過了防曬乳。

  「……我覺得你應該要更注重保養,雖然你的皮膚很耐操,但陽光十分毒辣。」

  「不,開始出門以後,我曬黑了不少,太白的話會顯得不健康,這樣剛好吧……」

  「曬黑其實是一種燙傷的現象。應該要避免不必要的日曬。就算要曬,也沒必要被這麼強的陽光曬,嚴重的話可是會起水泡的。」

  今天的陽光並不是極端地強烈,但天氣的確是萬里無雲,真晝認為還是應該做好防護,仔細地在周的臉上塗抹防曬乳液。「好啦好啦」周閉著雙眼,同時這麼應答。

  為周塗抹防曬乳液的同時,真晝藉機盡情地撫摸周的臉,最後終於心滿意足了。周便牽起真晝的手,一起出門。

  一來到室外,令人全身倦怠的熱氣馬上席捲而來,不得不佩服冷氣這種文明利器的偉大。

  不出所料,盛夏時節的白天,戶外真的很熱。儘管戴著帽子,依然覺得陽光特別刺眼,把皮膚曬得發熱。

  「真的很熱呢。」

  真晝頭上戴著平頂草帽、手上套著袖套,撐著一把稍小的陽傘,即使防曬得如此徹底,但因為身材嬌小,更容易被曬熱。

  「要折返嗎?」

  「不,這是這趟回來最後一次出門,難得的機會,我想要好好地逛一逛……周,你真的不撐陽傘嗎?」

  「回程要順便買東西回家,到時候手上有更多東西要拿。而且我覺得今天的陽光應該還好。」

  如果周也撐陽傘,走在真晝身旁可能會撞到她。而且兩個撐陽傘的人並排走在一起,會妨礙到其他路人。

  周不像真晝那麼在乎日曬,他認為抹過防曬乳液應該就足夠了。

  而且,對真晝來說,周空出一手,她應該會比較高興。

  周以流暢的動作握住真晝的手。真晝抬起頭來看著他。周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問她「怎麼了?」。真晝有些嬌羞地垂下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陽光透過陽傘照在真晝臉上,看起來有一點泛紅。周刻意不點出這個事實,只是淺淺一笑,牽著真晝的手繼續前進。

  「今天走的方向跟上次散步相反。不過,實在沒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呢。」

  今天出門之後走的是跟上次散步相反的方向,不過周的老家位於寧靜的住宅區內,這一帶並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店舖或設施。

  一路上只有普通的住宅、便利商店,公園裡有一些遊樂設施。感覺沒有什麼可以討真晝歡心的東西。

  不過,真晝的反應超出周的預料,她似乎覺得這一帶的景象很稀奇。周看著她的臉,發現那雙焦糖色的眼睛雀躍得閃閃發亮。

  「會嗎?在陌生的土地散步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也很喜歡逛外地的超市,因為裡面的商品跟自己家附近的超市都不一樣,很有趣。」

  「妳關注的點還真是老成。不過,不同縣市的超市裡的確會有不同商品,觀察這樣的差異的確挺有意思的。」

  「呵呵,沒錯。例如當地哪些商品特別便宜或暢銷之類的,這些事情注意起來也是很有意思的喔。尤其看到當地限定的商品,我更會忍不住想買。」

  「既然這樣,要進去那家店看看嗎?」

  既然真晝這麼說,周便想讓她看看超市內的景象。剛好附近就有一家超市,於是周指著那裡問道。真晝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才剛開始散步,不應該買東西增加手上的負擔。而且要是手上拿了東西,就……」

  真晝愈說愈小聲,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周明白她想說什麼,與她牽著手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她手上滑動、搔癢。

  「……我會空出一隻手的。」

  「不、不用了。現在還是讓手自由一點,我才能盡情地黏著你。」

  「這樣啊。」

  既然真晝都這麼說了,就沒必要再堅持下去了。

  如真晝自己所說的,她正將身體緊靠著周,同時小心地不讓陽傘碰到他。看著這樣的真晝,周覺得她非常可愛,決定隨她高興,直到她滿意為止。

  雖然經過的路人會看他們,但現在的周已經習慣跟真晝走在一起時受到矚目了。

  有時候會巧遇志保子住在附近的熟人,即使與那些人對上眼,只要微笑、點頭打招呼即可。對方似乎也不想當電燈泡,不會過來搭話。只是事後消息可能會傳到志保子耳中,一想到這一點,就讓周覺得很憂鬱,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不過,志保子得知消息時,兩人應該已經踏上了歸途,周應該不會受到實際的損害。

  周裝出有些客套的表情應對那些人後,拉了拉真晝的手,她不解地抬頭回望著他。

  「你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想說,我讀過的小學在這個方向。」

  要是告訴真晝說剛才遇到的是志保子的熟人,她可能會說要跟對方好好地打招呼。為了轉移話題,周指著一棟建築物這麼說道,成功地轉移了真晝的目光。

  而且真晝想看的本來就是周所生長的環境,介紹自己讀過的小學,應該也是妥當的話題吧。

  確認成功地轉移了真晝的關注之後,周自己也將眼光轉向母校。圍牆內的操場似乎有開放給學生使用,裡面有一些小朋友在遊玩。

  周已經有四年沒走進過這間母校了。從外面看起來跟自己所記得的光景沒什麼不同,唯一的差異是有些遊樂設施因為太過老舊,被貼上了禁止靠近的告示。

  「雖然是母校,但是外人不能擅自進入。以前我也跟那些孩子們一樣,跟朋友們在裡面到處跑。」

  「小學時的你很調皮吧。」

  「不見得算是調皮,但總之是個很有活力的孩子,不像現在這麼宅。雖然我也喜歡在家裡玩,不過當時很常跟朋友在戶外玩,爸媽也常帶我去各種地方遊玩。」

  小學時的周很會吃、很會笑、很會玩耍,是個典型的健康寶寶。

  平常總是跟附近年紀相仿的孩子們無憂無慮地玩耍,有時候玩得全身髒兮兮的,回家就挨罵。當時的周是個活潑的小孩,從現在的模樣簡直無法想像。

  「現在的你真的看不出來有那樣的過去呢。」

  真晝似乎也有一樣的感想,開心地笑著這麼說道。周稍微使勁地閉上雙唇,與真晝牽著的手輕輕地揉捏她的手,做為抗議。

  「有那樣的時期也沒什麼不好的吧……現在則是除了運動之外特別喜歡在家裡度過,畢竟會來約我出去玩的朋友也很有限。」

  「我也沒好到哪裡去。交友範圍廣而淺,能在私下一起遊玩的朋友也很少。」

  真晝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道,看起來不像是在自嘲。如她自己所說的,她的確是人脈廣泛,但很少有人能真正走進心裡的類型。

  以前的她,對外總是表現得像個天使,因此無法與他人深交,在眾人的眼中就是個令人仰慕的理想女孩,跟每個人之間都維持著不深的交情。

  如今,她稍微放下了天使的假面具,偶爾會在班上的女同學們面前表現出有些坦率而容易怕羞的一面。

  比起以前,班上的同學們更喜歡現在的真晝。因為她不再保持以前那種對每個人都溫柔、卻不讓人走進心裡的完美形象。

  「話雖這麼說,但妳最近也開始跟千歲以外的女生一起玩了吧。現在的妳比以前容易親近多了。」

  「這……希望是這樣。不過,朋友們很常問起我跟你之間的事,讓我有一點困擾。」

  「……妳應該沒亂說話吧?」

  真晝這個人只要太習慣跟對方來往,就無法保持戒心,有時候會不小心說溜嘴。周想提醒她避免散播不該散播的情報。尤其她特別常向千歲說溜嘴,讓周的面子掛不住。

  「我當然沒說。我跟她們的交情還沒有好到赤裸裸地公開感情話題的地步……應該說,我不好意思說。千歲同學的話倒是例外……」

  「妳告訴千歲了嗎?」

  「只、只說了一點點而已,沒有全部。」

  「真的嗎~?」

  「真、真的啦!」

  真晝否定得很慌張,看起來有點可疑。不過要是纏著她追究,似乎也不好,於是周只是笑著說了一句「那就好」。

  「雖然我很在乎妳所謂的『一點點』到底是包含了哪些內容,但我相信妳會拿捏適當的分寸。」

  「那……你跟赤澤同學不會聊這種話題嗎?」

  那你自己又是如何?——真晝以帶有這種意味的眼光望著周。但是周能夠坦蕩地面對。

  「基本上不會。就算說了,他肯定只會當我是在曬恩愛,不是表現出無奈,就是取笑我。」

  周不會跟別人商量特別關鍵的事,即是真的要商量也會含糊其詞,盡量避免給對方情報。

  不過,那並不是因為他行事傾向保密主義,純粹只是因為不好意思被別人知道而已。

  「……我感覺你是在責備我。」

  「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而且妳肯定是在商量某些事情時,不小心說溜嘴的吧。」

  「……竟然連這種事都被你猜到了,我的心境有點複雜。」

  「因為妳平常的行徑就是這樣。」

  千歲經常來跟周說真晝兒怎樣怎樣的,因此周切身明白真晝平時有多麼常不小心說溜嘴。他並不打算責備真晝,但是太常被千歲說些有的沒的,也會讓周覺得很不好意思,因此他還是希望真晝留心避免洩漏太重要的事。

  周沒有責備,只是以眼光提醒真晝要小心。真晝的表情顯得有一點不滿,看起來是稍微鬧起了彆扭。周露出苦笑,拉起真晝的手。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嘛,好了,繼續走吧。」

  一直站在小學的校園門口,可能會被當成可疑人物。

  真晝坦率地接納了周的提議,但看起來似乎還是有些不滿。於是周以另一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真晝瞇起眼睛,似乎覺得有點癢。

  接著周將手往下,繼續撫摸她的臉頰,不出所料,摸起來比平常還要溫熱。周認為是因為在戶外曬了太陽的關係,不由得將手掌貼在真晝的臉上,仔細地確認體溫。

  「妳的身體有點燙,要不要緊?」

  「咦?喔,還好,沒有要中暑的跡象。天氣實在太熱了,體溫難免會升高。倒是你,應該更熱吧。我還撐了陽傘,但是你只戴著帽子。真的不要緊嗎?」

  真晝撥起周的瀏海,手心貼著他的額頭。不過周的體溫本來就相對較高,光是用摸的應該感覺不出異狀。

  「你好像有點燙。」摸著他有些冒汗的額頭,真晝笑著這麼說道。

  「看來我們都需要休息一下,畢竟天氣很熱。」

  「妳說的是……要放手嗎?」

  兩人一直牽著手,周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稍微舉起真晝的手這麼問道。真晝不但沒有甩開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緊,稍微調整了手指的位置。

  「這、這個嘛……我還不想放開。」

  「但是我流汗了。」

  「……你不願意嗎?」

  「不。如果妳不會覺得不舒服,那就沒有關係。前面有一家咖啡廳,我們就進去之後再放手吧,畢竟到了店裡就會被別人看到。」

  要是在店內像這樣互相觸碰彼此,可能會引來別人排斥的眼光。所以周決定到了店內之後先放開彼此的手。

  但是,真晝卻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周的手,明顯表現出不想放手的意志。她這樣的反應,讓周不得不懷疑是不是有了什麼狀況。

  「……怎麼了嗎?」

  「不,沒有……只是,平常都是我的體溫較低,像現在這樣在雙方體溫差不多的狀態下接觸彼此,感覺就好像融合在一起似的……我覺得這樣很好。」

  「……真晝,這種話可別在別人面前說出來。」

  「咦?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答應我就對了,妳真的很危險。」

  雖然知道真晝本人這麼說其實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但這樣的危險發言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真晝依然一臉不解,為了阻止她再繼續說下去,周有些強勢地拉著她的手前進。

  明明周表現出一副不由分說的態度,但不知道為什麼,真晝看起來卻很高興,把身體靠得更緊密了。這樣一來,周開始擔心自己可能會因為其他的因素而中暑也說不定。

  「……啊,周,你看,有煙火大會。」

  在咖啡廳休息一下子之後,兩人又隨處閒逛。回家的路上,真晝指著貼在電線桿上的傳單這麼說道,口氣聽起來很開朗。

  這張傳單看起來沒什麼汙損,應該是最近才剛貼上的。上面寫說附近規模相對較大的某個商店街將會同時舉行夏季廟會與煙火大會。

  小學的時候,周幾乎每年都有去湊熱鬧。但是印象中升上中學以後就再也不曾去過了,一方面是精神上沒有那個閒情逸致,另一方面是不好意思跟父母一起出門。如今回想起來,這樣的理由還真是可愛。

  「對了,現在到處都在舉辦夏季廟會跟煙火大會,很熱鬧呢!電視上也有轉播。」

  周的心裡湧現一股懷念的心情,感觸良多地看著傳單的內容。仔細一看,活動舉辦的日期是在周與真晝回去之後。

  「這一帶的夏季廟會舉辦的日期是在我們回去之後,真可惜。」

  「這實在是無可奈何,妳很想參加廟會嗎?」

  「因為我沒去過,所以很想去一次看看。不過,既然時間上不湊巧,那也沒辦法。而且,即使不去也無所謂。我只要有你在身邊就夠了。」

  「請不要突然說這種讓人心動的話。」

  雖然早就知道真晝喜歡跟在周身邊,但是像這樣聽她當面說出,難免會感到害臊。

  「能隨時待在你身邊,就是我的心願。」

  「……這我知道。」

  「呵呵。」

  看周的反應有些狼狽,真晝笑得很開心。周不滿地低吼了一下子,繼續看傳單的內容。

  煙火大會與夏季廟會的時程與日期在各地都差不多,不可能會為了配合別的縣市舉行的日期,特地錯開舉行的日期。

  因此,真晝與周所居住的地區應該也有一兩場夏季廟會才對。

  周在心裡下定決心,回去之後要查清楚夏季廟會的日期與地點,並拜託志保子寄行李來時順便把浴衣一起寄來。

  周不想讓真晝失望,打算在選好確定能去的日期之後安排出時間,再向真晝提起這件事。

  我得記住這件事才行——周在心裡如此想著,然後踩著緩慢的腳步繼續往老家前進。這時候,只聽到某人發出「啊」的一聲,那是道聽起來很年幼的聲音。

  對於這來自意識之外的聲音,周心想「到底是怎麼了?」於是停下腳步。瞬間,一股不太強的衝擊力道撞在肚子上。

  接著聽到的是熟悉的真晝的聲音,她拉高音調「咦?」了一聲。

  雖然這股撞擊力道不至於讓周跌倒,但由於發生得太過突然,周還是緊張得全身僵直。他戰戰兢兢地將眼光向下看,發現有個小孩子的頭撞上了自己的腹部。

  「周哥哥!」

  小孩抬起頭來,這麼叫道。周認得這張臉,驚訝的同時臉上浮現苦笑。

  「喔,是花田的妹妹,好久不見,妳看起來很好嘛。」

  如果是不認識的人,周恐怕會非常困惑。不過一看到對方是認識的人,他便一下子收起了戒心。雖說是認識,但眼前這孩子比周所記得的模樣還要長大許多。

  聽周這麼回應,這個看起來快滿十歲的女孩臉上浮現稚氣的笑容。

  看到陌生的女孩過來抱著周的身體,一旁的真晝似乎相當困惑,周可以感覺到手裡握的真晝的手明顯緊繃著。

  「周,她是……?」

  「喔,抱歉,是不是嚇到妳了?這孩子是我的兒時玩伴……不,其實也不算,總之是來往很久的同學的妹妹。以前我常跟她玩。」

  正確來說,是那個同學把陪伴妹妹的任務推給了周。不過,周本身並不排斥跟比自己年幼的孩子無憂無慮地遊玩,因此會定期陪她。而且周比她大了七歲,心裡有一股義務感,覺得自己應該要好好地照顧小孩子。這也是周願意陪她的主要原因。

  但是,自從周開始跟那個同學疏遠之後,就再也沒機會跟這個女孩玩。因此,今天他跟這個女孩睽違許久才說上話。

  「哥哥你怎麼都不回來啦!真的很久不見了喔!」

  「抱歉,哥哥也有哥哥的因素。話說回來,這麼久不見了,妳怎麼認得出我?」

  「我當然認得出哥哥了。從遠處就看得出來是你囉!」

  「那真是太好了。啊,等等,別這樣。這樣不好看喔。」

  上次見面的時候,女孩差不多是七歲左右。現在的她還是跟當時一樣活潑而強勢,動不動就天真無邪地抱過來。周的女朋友就在一旁,女孩有些過度親密的舉動讓周有些困擾。

  雖然他覺得真晝再怎麼樣也不會將這視為出軌行為,但這還是有可能惹真晝不開心。周戰戰兢兢地望向真晝,她似乎還有些愣愣的。

  「請問這樣算是違規的行為嗎?」

  「我、我知道你並沒有那方面的癖好……只是嚇了一跳。」

  這是無法避免的狀況,如果真晝誤會的話,就需要道歉與說明——儘管周如此擔憂,但真晝當然明白周再怎麼樣也不會把小學生視為那方面的對象。

  只是,看女孩如此仰慕周,真晝還是無法掩飾困惑的反應。

  周把花田的妹妹硬生生地拉開,讓她有些不滿。這時候,她才注意到旁邊真晝的存在,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周哥哥,你認識這位大姊姊嗎?」

  「呃,我是……」

  「她是我的女朋友。」

  周認為花田妹妹到這個年紀應該可以理解這種事,簡短地說明真晝與自己的關係。於是,小女孩圓滾滾的大眼睛又瞪得更大,簡直要滾出來了。

  「女朋友……也就是你的戀人嗎?」

  「沒錯,是我很重要的戀人喔。」

  周以最明白的方式說明道。看周如此正大光明地介紹自己是他的戀人,真晝有些害羞,臉頰紅了起來。然後她稍微蹲低身子,開心地笑著對花田妹妹說:「初次見面,妳好。」

  看真晝如此向自己問候,花田妹妹僵住了一下子之後,接著似乎終於理解了狀況,踉蹌了幾步。

  「不、不可能……周哥哥竟然有戀人……」

  「為什麼要那麼驚訝……?」

  「因為我哥從來沒帶女生回家過……哥他總是說周哥哥跟他是同類……」

  「這種事是看緣分的。」

  看來周在不知不覺間被列入了交不到女朋友同盟的一員。

  仔細想想,這裡是老家附近。而那個朋友的家也在這一帶,會在路上巧遇花田妹妹並不奇怪。而遇到那個朋友本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妳哥現在過得好嗎?」

  「他很好。他現在外出了,應該不久之後就會回來。」

  「這樣啊。」

  聽女孩這麼說,周的心裡鬆了一口氣。並不是因為不想見那個人的負面因素,純粹只是因為即使見了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花田妹妹似乎看穿了周的心思,稚嫩的臉龐浮現不安的表情,仰頭望著周。

  「……你還討厭我哥嗎?」

  雖然不知道花田本人是怎麼跟妹妹說的,但她似乎認為周討厭著花田。

  「我沒有討厭他。」

  只是兩人之間的關係從朋友變成了「認識的人」而已——或許該這麼說吧。

  周並沒有討厭花田,也不恨他。

  對於他的情感,只能以風平浪靜形容。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淺而淡薄,怎麼樣也稱不上是朋友。

  說得正確一點,是雙方都各自放開了這段友情。

  那個時候,他優先選擇了自保。沒有向被孤立的周伸出援手,而是選擇保護自己不受排擠。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決定。學校是個狹小的社會,在裡面要抗拒大趨勢非常困難。

  而且,假使當時花田真的伸出援手,那時候的周早已無法相信他人,肯定也會拒絕他。一定會因為不安而口出惡言、傷害對方,並且主動斷絕關係。

  因此,關係淡化、消失其實並不是壞事。並非因為惡意而斷,而是因為疏離。只是如此而已。

  「那你會跟我哥和好嗎?」

  「很難說,這要看他怎麼想。即使和好,現在的關係可能也不會變,不會變得像以前一樣。」

  與其現在對花田妹妹說謊、事後讓她傷心,還不如現在就說出真心話。花田妹妹聽了,困惑地垂下了眉尾。

  即使如此,周也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話。

  即使向彼此道歉,疏離的關係也不會復原。即使把斷掉的線重新繫起來,也無法完好如初,仍然會留下名為芥蒂的結。

  如果對這樣的事實視而不見,在未來等待的結局,不是結鬆開,就是線再度斷掉。

  花田妹妹看起來好像想說些什麼,正要繼續說的時候,眼光轉向周的背後。

  「要?妳在跟誰說話……?」

  周回頭一看,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好久不見。」

  周跟那個人之間並不是因為有任何爭執或摩擦而疏遠的,因此周保持著平靜的態度,望向那個人。那個人如此問候,口氣聽起來有一點點困擾。

  他很明顯覺得尷尬,這讓周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應該有兩、三年沒有當面交談過了吧。你看起來過得不錯,我很慶幸。」

  「那是我要說的……你看起來比想像中的好。」

  「是很有活力沒錯。而且身體也比以前更健康了。」

  「嗚哇,長得高大就這麼自傲啦。不過這也難怪,以前你瘦弱得簡直像隨時都會沒命似的。」

  「那個時候會那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說的也是。」

  想起以前的事,花田的情緒忍不住陰沉下來。周聳聳肩,瞄了真晝一眼。

  接下來要談的事可能不適合讓花田妹妹聽到,但是要讓真晝去引開她,恐怕也很困難。

  「要,妳帶這位姊姊去看看我們家的院子。媽媽總是對自己布置的院子很驕傲,卻都沒有人要去觀賞,她總是很惋惜呢。」

  「哥,你是不有事要跟周哥哥談?」

  「沒錯。是男人之間的話題。」

  明白兩人想要單獨交談,花田妹妹垂下眉尾一下子,之後便說聲「好~」,握起了真晝的手。

  「大姊姊,我們去那邊。」

  「啊,周……待、待會兒見。」

  「嗯,待會兒見。」

  真晝也顧慮兩人的感受,沒多說什麼就跟著花田妹妹離開。

  現場剩下周與花田之後,花田苦笑著問道:

  「她是妳的女朋友嗎?」

  「是啊,這次跟我一起回來。」

  「沒想到周竟然會交女朋友,真是世事難料。」

  「你對我的看法還真是過分啊。」

  「因為最後見到你的時候,你是那樣的神情嘛。」

  兩人後來沒有再交談,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在中學的畢業典禮上。其實那時候周的狀況已經好轉許多,但不難想像當時的他肯定仍是一臉毫無生氣。

  「看來你在那邊過得很好。」

  「嗯,託你的福。」

  「這是在酸我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跟你處得不好。」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花田顯得有些心酸。但是周的心裡並沒有湧現什麼負面情感。

  「是沒錯。但是我不打算因為這件事責備你,這一趟回來會遇到你也只是偶然。我並不是特地來見你的,你這麼在意,反而會讓我很困擾。」

  周說的是真心話,自己既不恨他、也沒有生他的氣,更不打算責備他。周能夠保持和氣的心境與他相處。

  以前被傷害的明明是周,現在花田卻顯得比他還要耿耿於懷。如此事實使周滿心困惑。花田要是再繼續自責下去,反而會讓周困擾,因此周要求他別放在心上。

  「……你的態度都這麼雲淡風輕了,我要是再糾結下去會顯得很奇怪吧。」

  「對對對,確實是會顯得很奇怪,所以你就別再想了。更何況,你也是看到我的臉,才想起這件事的吧?這件事就是這麼地無關痛癢。」

  「你這是在自虐嗎?」

  「不。客觀來說,那是司空見慣的事,除了當事人之外,對任何人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事,這也是事實。我只是闡述事實而已,絕對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抱歉。」

  「別道歉,那會讓我困擾。而且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被你道歉也會讓我很困擾。我真的不覺得你對我做過什麼該道歉的事。」

  「我就是什麼都沒有做。」

  「這樣才對啊。就是因為什麼都沒做,我才不用排拒你……那真的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需要放在心上。」

  當時,要是花田貿然伸出援手,周一定會拒絕他,兩人之間的友情將會因此破裂。事實上,正因為兩人默默地保持距離,才能讓關係自然淡化,進而消滅。

  周這麼說著,看起來並不緊張,也沒有特別難過,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出事實。這讓花田鬆了一口氣,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這樣啊。對你來說已經是過去了,是吧。」

  「是啊。這一趟回來,我也碰巧遇到了東城,不過對我來說這些真的都已經過去了,我覺得這樣就好。」

  「從各種意義來說,你真的成長茁壯了呢……你一定覺得東城都沒變吧,我跟他讀同一所高中,知道他還是老樣子。」

  「他完全沒變,反而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至於這樣到底是好是壞,恐怕是見仁見智吧。」

  「改變」是否真的是好事,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不變也可能是一種正確答案。

  周之所以改變,是因為他想要改變自己。如果沒必要改變,不變也沒什麼不好。或許,東城就是不需要改變的人。

  提起那個說是心理創傷也不為過的人,周的態度卻顯得十分地淡定。看他這樣,花田聳聳肩。

  「……你看起來真的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因為我整理好心情了。只是,我這個樣子看在對方的眼裡,應該很不是滋味吧。」

  「嗯,那傢伙一定會發火的,希望你別太刺激他了。」

  「為什麼說得一副好像我已經刺激過了他的樣子?被激的是我耶。」

  「看你現在的樣子,我猜他一定惱羞成怒了。」

  「啊~他看起來的確很不爽。不過,不會再有下次了。」

  「你是指跟他見面嗎?」

  「當然,我完全不打算特地去找他,就算見了也沒什麼愉快的事。而且我本來就是久久才回來一趟。」

  已經形同陌路的人,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去見。一點意思都沒有。

  而且對於東城,現在周既不恨他、也沒生他的氣。對周來說,東城不過就是以前曾經要好過,後來斷了關係的對象而已。今後也不打算繼續跟他有所牽扯。

  「對了,你過年時也沒回來吧?我聽我媽說的。」

  「我在那邊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而且過得很充實。除了讓父母看看之外,我實在沒理由特地回來。」

  「這樣啊。」

  「所以,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了。」

  就跟不會再跟東城見面一樣,周今後也不打算特地找機會與花田見面。

  東城跟他已經完全訣別,對他來說成了過去。但是,花田則有些不同。

  兩人之間已經稱不上是好朋友,直到剛才為止,周都沒有想起這個人的存在。

  「老實說,我應該會在那邊繼續升學、就業,可能只會偶爾回來探視父母吧。即使現在繼續跟你往來,我們的關係應該還是會無疾而終……我並不是什麼靈巧的類型,沒辦法經營太多人際關係。與其維繫不知道何時會終止的關係,還不如好好珍惜跟重要的人之間的關係,抱歉。」

  儘管周並不討厭花田,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沒必要特地維持關係。而且對於他,恐怕再也不會有像以前那麼深的友情了。

  對周來說,他不會想要繼續跟花田交流,純粹就是沒有那樣的情感。或許這樣顯得冷漠,但是周能夠珍惜的範圍有限,沒有餘裕珍惜比現在更多的關係。

  即使周這樣明顯地表達捨棄的意圖,花田也只是面露苦笑。

  「是我先疏遠你的,你根本沒必要道歉。要是現在說要重修舊好,我反而無法坦然接受,甚至會懷疑你別有用心呢。」

  花田踢開腳邊的小石子,眼光跟著臉龐向下,閉緊雙唇一下子之後,緩緩地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你會跟我和解,但不再跟我有所牽扯。因為居住的地方與交友範圍都不同,我們之間的關係會變回一般的老同學,你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

  即使是周自己也覺得這樣說似乎太無情了,但是花田看起來並沒有傷心的樣子。

  「你這樣說反而讓我放心多了。我自己也有罪惡感,也認為要忘掉一切、變得跟以前一樣要好是不可能的。」

  「我覺得這樣就好了,因為我也不想讓你有不必要的顧慮。其他人應該早就把我的事忘得差不多了。而且跟故鄉的舊識繼續往來,感覺也很怪。」

  「你這樣說是一點都沒錯啦。但是這種事不需要特地說出來,任其自然消滅就行了吧。你卻像這樣當面對我說,真是太一板一眼了。」

  「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非說清楚不可。」

  在周與東城變得要好之前,交情最好的對象就是花田,算得上是兒時玩伴。周開始與東城要好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了一些;發生了與東城之間的事之後,才跟花田漸行漸遠。

  對周來說,花田原本是在同一個學區內交流還算頻繁的朋友。

  因此,雖然與東城的情況不同,周認為應該要跟他好好地道別。

  被周直直地注視著,花田的眼光游移了一下子之後,笑著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變了。不只外表,內涵也變了。」

  「是吧?稍微變成一個好男人了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至少看起來比前充實多了。」

  「沒錯,我覺得很滿足。」

  與什麼都不懂的以前相比,周現在能體會到不同的充實感。比起周圍有不少人的以前,現在的生活更為開心、幸福。這也表示真晝在周的心目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我很羨慕你。我到現在還交不到女朋友,在學校也很不起眼。」

  「只要你想改變,一定能變的。」

  「這句話由你來說特別有份量。」

  實際看到周離開故鄉之後脫胎換骨,花田才有如此感想。

  花田笑了一下子後,深深地呼一口氣,靜靜地望著周。

  「以後回來的時候至少來見見要吧。」

  「怎麼不叫我來見你?」

  「剛才你自己都說過要跟我道別了。更何況來看男的,對你有什麼好處?」

  「哈哈,說的也是。」

  「看到你交了女朋友,要是不是很失望?」

  「她幹嘛失望?」

  「她看起來是真的對你有意思,還吵著說要嫁給你呢。」

  「我對小我七歲的小女孩沒興趣。」

  「嗯,我知道。但是為了不破壞妹妹的美夢,我這個當哥哥的可是煞費苦心,希望你能體諒一下。」

  「我要是成了你的妹夫,會尷尬的是你吧。」

  「一點都沒錯。」

  周與花田耍著嘴皮子,心想時間差不多了,眼光望向花田的家所在的方向。

  花田妹妹對著真晝笑嘻嘻的,真晝看起來似乎有些困惑,不過兩人看起來聊得很高興。真晝無意間抬起頭,注意到周在看著她,「已經可以了嗎?」真晝以眼神這麼問,於是周靜靜地點頭。

  「那我走了,女朋友還在等我呢。」

  「嗯,那就這樣……藤宮。」

  「喔。」

  之所以不對彼此說「再見」,是因為即使說了,以後也不會想要積極地找機會見面。

  花田住在這裡,周現在也住在外地,兩人都在各自的環境生活著,這樣就夠了。

  周從未想過要與以前的朋友重新攜手。因為他明白雙方都不需要彼此。

  他不認為這樣是冷漠的。這是必要的離別,是對雙方關係的一個了斷。

  花田之所以不像以前那樣叫周的名字,而只以姓氏稱呼,也是為了清楚地如此分別。

  追問這件事,就太不解風情了。所以,周裝作沒察覺,對他笑過之後,靜靜地拉開距離。

  花田轉身背對周,走向自己的家。取而代之地,真晝小跑步回來了。

  「……辛苦了。」

  「我並不覺得辛苦,是不是讓妳擔心了?」

  「與其說是擔心……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要是會受到傷害,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跟他說話。放心,我很慶幸能跟他交談。」

  「那就好。」

  原本是沒打算跟花田見面的,不過今天能這樣見上一面,周認為是好事。這樣一來,對於故鄉的芥蒂又化解了一個。

  看周似乎不覺得難受,真晝似乎是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笑容。周也對她回以微笑,輕輕地牽起她的手。

  真晝無時無刻總是想跟周牽手,因此他猜真晝現在也想牽手。看來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雙方靦腆地對彼此微笑,繼續在路上前進,這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對了,真晝,花田妹妹好像很喜歡妳呢。」

  無意間想起剛才看到的景象,周開口這麼說道。於是身邊的真晝眼光游移了一下子,似乎是在思索該怎麼說明。

  「這、這個嘛……與其說是喜歡我……她一直要我說你的事。」

  「……妳應該沒亂說話吧?」

  「當然沒有。我只告訴她說你現在過得很好,也交了朋友,如此而已。周,原來你以前是個很好的大哥哥呢。」

  「妳是想說我現在的人設變了嗎?」

  「不,原來你從以前就很會照顧人——我是這樣想的。」

  「沒有特別會照顧啦。」

  「呵呵,誰知道呢?」

  周並不如真晝所想的那樣特別善良,也不是濫好人。

  然而,真晝卻以一臉知情的態度說著:「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周其實還是對別人很好的。」為了抗議,周捏了捏牽著的那一手。真晝瞇起眼睛,似乎覺得很癢。

  即使是這樣,真晝也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話。為了表達不滿,周板著一張臉,繼續用手逗弄真晝的手,但真晝看起來不痛不癢,周的抗議以失敗收場。

  「真是的……」

  明白即使繼續這麼觸摸下去,真晝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意見,周只好嘆一口氣,用不同的手勢牽手,與真晝十指交握。真晝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輕輕地將身體靠向周。

  這時真晝已經收起陽傘,才能跟周靠得這麼近。真晝靠近過來的身影看起來格外耀眼,或許是因為逐漸西沉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的關係。

  「……周,你這幾天重新面對了很多過去的事。」

  兩人欣賞著寧靜的景色,慢慢地走在路上,真晝感觸良多地小聲這麼喃喃道。

  「是啊。一個是形成現在的我的主要原因,一個是疏遠的兒時玩伴。全都是我留在這裡離去的東西。我認為有必要重新檢視我跟他們的關係。」

  「你並不後悔回來這一趟,對吧?」

  「當然。對我來說,要在真正的意義上跨出前進的一步,這是有必要的。」

  與東城以正確的形式再度訣別,與曾經要好的朋友以正確的形式了斷關係,對周來說都是有必要的。這樣一來,他在另一邊才能夠毫無牽掛地繼續生活。現在,周能清楚地理解這一點。

  「那就好。」

  「該說是沒了牽掛嗎?總之,我能夠專心前進了。這一趟回來,讓我有了這種體悟。」

  「……你現在眼光向著前方呢。」

  「一直在乎過去並不是好事。現在我已經明白,過去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重擔了。我真的很慶幸能回來這一趟。」

  說到這裡,周也覺得自己變堅強了,不過這樣評價自己,感覺還挺不好意思的。周掩飾著如此有些羞恥的心情,望向真晝。真晝也靜靜地望著周。

  不,她看似是在看著周,卻沒把他看進眼中。那是彷彿透過周聯想到其他事的眼神。

  「你能夠跨越這一切,真的是太好了。」

  真晝如此喃喃。雖然知道這是她的真心話,是毫無虛飾的心意;但周發現她這句話當中含有一點苦澀的情緒。

  「……說真的,我也應該要像你一樣,好好地面對才行。」

  不知道真晝是否明白周此時心裡的困惑,她如此低聲地自言自語。

  從她有些動搖的口氣中,聽得出些許苦惱。因此,周無法輕率地回應,只能重新握住手中那開始顫抖的手。

  「你們真的要回去啦。」

  在這趟回來時約定碰面的剪票口前柱子旁,志保子如此嘟噥道,毫不掩飾失落的態度。

  「好了,別這樣。」身旁的修斗安撫明顯表現不捨之情的志保子。

  周與真晝這趟回來,停留的時間已經比預期中的還要久了。那邊的家可不能一直空著。因此,周認為該回去了,回去他現在的家。

  志保子依依不捨的眼光望著的對象,當然是真晝。她看起來真的很捨不得跟這個(準)女兒道別。

  「真的很不好意思,家裡還有事等著我回去處理,今後也有已經安排好的行程……」

  「別把我媽的話放在心上。要是真的理她,就沒完沒了了,到時候天都黑了。」

  「你這兒子怎麼對母親這麼冷漠……」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媽,比起親生的兒子,竟然優先挽留疼愛的女兒。」

  「討厭,這不是應該的嗎?兒子隨時都能回來,可愛乖巧的女兒卻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還會再來,我當然先挽留她了。」

  面對志保子臉不紅氣不喘的反駁,周懶得繼續吐槽。

  雖然周不是不能理解志保子的心情,但也無法完全接受,想著都覺得心累。

  周瞄了修斗一眼,父親只是在一旁以溫馨的笑容旁觀,無法期待他會幫忙勸阻志保子。

  真晝的微笑看起來有些困擾,但是似乎也很高興。那靦腆的微笑看起來,高興的成分多於困擾。

  「可、可以的話,請讓我下次再來叨擾……」

  「儘管來!一定要再來喔!」

  「妳至少讓她把話說完吧……不過,真晝,真是太好了呢。」

  「是。」

  真晝的臉上浮現純粹感到喜悅的笑容。志保子撫摸著她,同時對著周竊笑。但是周決定視而不見。

  「看來椎名同學很喜歡我們家,真是太好了。要是妳一直客套、不好意思來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應該是因為媽太纏人了,讓真晝沒機會客套。也因為這樣,她一下子就融入了這裡。」

  「哈哈,說的也是。於好於壞,志保子這個人都太強勢了。」

  「……你們父子倆是不是話中有話,其實是在損我?」

  「我覺得這是妳的優點,也是魅力所在。」

  「討厭啦~」

  原本鬧起彆扭的志保子,一下子就開心地笑了起來。看她這樣,周忍不住苦笑。然後,抬頭望向車站牆上的時鐘。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是啊。時間也時間差不多了……」

  兩人都想要早點到座位上坐下,雖然很捨不得,還是得告別。

  周的父母也明白這一點。「真晝,要再來玩喔。」志保子依依不捨地這麼說道,同時握著真晝的手上下搖擺。

  修斗以溫和的眼光望著這樣的志保子,然後面向真晝。

  「椎名同學。真的很謝謝妳這次光臨我們家。因為妳,我們家變得熱鬧許多,我真的很高興。」

  「我、我才該感謝你們的款待。」

  「呵呵。要是跟周吵架,妳可以嗆他說『我要回娘家!』,儘管回來這邊喔。」

  「我才不可能讓真晝那麼傷心。」

  她這麼說還真是失禮——周以眼光對修斗這麼示意,修斗爽朗地哈哈大笑。

  「不管再怎麼要好,也難免會有誤會或意見不合的時候……而且,總會有想要獨處、或者是想依靠大人的時候。有任何需要,妳就儘管來這裡吧。我們隨時歡迎妳。」

  「……是!」

  真晝隨時都能回來這裡——這句話讓焦糖色的大眼睛一下子濕亮起來,下一個瞬間,真晝臉上浮現喜悅的神色。

  那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看著這樣的真晝,周頓時有一些鼻酸。

  (……希望這次有讓真晝多少體驗到家庭的幸福。)

  真晝很少有機會與家人相處。周打從心底期許自己,今後要讓她體驗各種幸福。

  看著真晝垂著眉尾的柔和笑容,周也和氣地笑了起來,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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