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双胞胎结晶
第5章 双胞胎结晶
1
<千叶美国的故事 之6>
暑假最后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并不觉得那是场梦,一般在察觉到这点的瞬间就会清醒过来,但我却没醒来。
那是个光芒万丈的地方,感觉不只是阳光射进来,整个空间都充满着光。
“……”
我让眼睛习惯亮光一会儿后……发现脚边是辽阔的草原。
“……是校园。”
我喃喃说道。看到校舍和平常社团活动使用的跑道后,发现那是我平常上学的学校,我站在校园的草地上。
在稍微前方的地方,以足球场来说大约是中央区的附近,是校园的正中央,我看见有人在那里,于是跑了过去。
“……!美乡?你不是美乡吗?”
“……美国吗?”
戴着白色发带,身穿国中时的体育服——有红条纹的白色T恤和红色体育裤的美乡,呈大字形躺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强风吹拂着她的T恤。
睽违已久的重逢……心里想着这是件高兴的事,但随即想到在梦中已经见过很多次,所以算不上睽违已久,不禁又觉得失望……这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啊。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你的内裤。”
“呀!”我赶紧屈膝跪坐下来,“什么嘛,不要一脸正经地讲这种话啦。”
我穿的是制服。
“你在这里做什么?”
“……”美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着天空说道:“我又梦到美国了呢……”
“又?”
“美国和山县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以前每次都以为是外面世界来的蜘蛛丝而满心期待,但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想了。”
“我希望能早日将你救出来唷。”
“虽然一直这么说,但是……”
我感受到一阵无力感袭来,然后不经意看向美乡刚才仰望的天空。
“——!”
天空并不是一般的天空,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刻画着像龟壳般的花纹,仿佛要将这里包围起来……对了,那是透明的半圆形屋顶,在龟壳纹路的纤细外框内嵌着一片片像玻璃板的东西,可以看见它另一端的蓝天上的云,因为透明板的折射,云看起来被外框整个切断。
“美乡,难道说这个……这里是钻石里面吗?”
“是我的梦里吧?”
“不管是哪一个,我不是在自己的梦中对吧?也就是说,美乡不是在我梦中出现的幻影!”
“……你说什么?”
美乡终于对上我的眼睛,然后脚一使劲,坐起上半身。
“那么你跟以往出现在梦中的美国不一样啰?”
“没错没错!太好了,我们又见面了呢!又见面了!”
眼泪从被刘海遮住的左眼落下。
“美国,我——”“美乡,我——”
“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跟你道歉,……咦?”

仿佛在骗人似的,我们就像电视上出现的双胞胎艺人般异口同声说道。
“……呃、呃,”稍微停顿了一下,我率先说:“那、我先说,那个,我……喜欢上了须弥了,对不起。”
“……”美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是吗?我想说的也是这件事。变成结晶之后,我一直担心着这件事。”
“咦?为什么?我那时候还没喜欢上他啊。”
“……我跟你是在教授的同一个‘愿望’下诞生的,以同样的精神诞生,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喜欢上相同对象的可能性很高。就算个性差那么多,但因为起点是相同的,而且山县应该会常到我们家,跟你见面的机会自然也增多……”
“原来如此……”
“变成结晶之前,我考虑过山县的事。约定好彼此背负十字架,可是却没有考虑到你的事,我一直很担心你会不会背负着比十字架还要沉重的东西。对于无法将它传达到外面——传达给你,我一直觉得很焦躁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竟然会考虑到这种事,美乡果然一直跑在前头,傻瓜的我完全无法相比。
“……怎、怎么办?我答应要谈‘三个人的恋爱’了。”
“……那到底是什么?”
我哭丧着脸,努力解释我这边的世界发生的事以及“三个人的恋爱”。对于擅自做出决定,我“对不起、对不起”地接连道了好几次歉。
“谢谢你,美国,你一直都很痛苦吧。”
“对不起、对不起,美乡,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喜欢你,你呢?觉得我怎么样?”
“喜欢啊,当然喜欢啰。”
“既然如此,这样不就好了吗?我也想谈三个人的恋爱。”
“你愿意原谅我吗?”
“嗯。”美乡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所以你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我呜呜地大声哭了起来。
“这恋情,不是为了山县,也不是为了大家,要为自己而谈。”
我“嗯、嗯”地连连点头。
“那么,你回去吧。”
“咦?为什么?嘶!”我吸着鼻水,“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啦。”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背负着直到这片天空碎裂为止,必须一直徘徊在无与梦之间的宿命的这个十字架。”美乡对我露出罕见、略带生硬的微笑,“而且,你跟山县需要时间。”
“好不容易……呼……”没办法好好呼吸,“……见到面…… ”
“我们见过面的事最好跟山县讲一下,告诉他我还在等待着,所以尽可能制造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可以暂时将十字架卸下没关系。”
“对喔,可是由我说的话,他可能会认为只是一般的梦而不相信我,而且在立场上也很微妙……”
“那么跟那个操形学的天才商量看看怎么样?”
“……嗯,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很好,这样应该大家都没问题了吧……时间好像已经到了,那么,再见了。”
“啊啊,不行,我还想跟你说话——”
——世界再次充满光芒。
美乡的笑容被淹没在那些光芒之中。
我从梦中醒来——从美乡的梦之中醒来回到现实。
外面已经朦朦胧胧有些微亮。
脸上因为流泪湿漉漉的,我拿起手里握着的东西擦拭。
“……啊。”
是昨晚找到的美乡的发带。
今天是新学期的开始。
社团的晨练也再度展开。
从梦里醒来后,我没有再睡,早早离开了家门。几乎还没什么行人的通学路上,感觉很凉爽舒适。几个同社团的朋友骑着脚踏车经过,我向他们道了早安,声音比平常更为响亮,自己也吓了一跳。
走进唯说的“光滑闪亮”的校舍,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人,但等一下又会有许多睽违已久的学生聚集在这里。我走到二楼的教室,将上课要用的东西从书包放到抽屉,然后就到社团去。
“……嗯?”
经过谈话室前的走廊时,看见里面的长椅上有个人影——与其说是看见,应该说有感觉到熟悉的“影子”。我倒退着走回那里。
“……须弥?”
“……”头垂得相当低的他,听到我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啊,美国。”
好久没看到他穿制服了。
“须弥!那个,我……”
我走向他,虽然很想跟他说梦里的事情,但想起美乡的话,又吞了回去。
——跟他说也没用吧?不过早上我已经照美乡所说的,写了E-mail给媛,所以,须弥,已经不要紧了……
我将书包放到桌上,做了个深呼吸。
“那、那个……你好早喔,须弥,早安。”
“嗯。”
他散发着非常阴沉的气息,唔,也就是说很困吧,但我并不讨厌他的这种感觉。
“怎么了?新学期一开始就这么早来。”
为了让自己不要在意,我问了个很普通的话题。
“不……没什么……”他小声说道:“大家早上都匆匆忙忙的,很少人使用这里,所以可以没什么顾虑地坐着。”
“是喔……我都不知道。”
——须弥连早上都不想待在自己家里吗……
一般人即使早起,也会在家里从容地慢慢准备,他无法这样吗?发现到这点,我有些难过起来。为了让他打起精神——
“……须弥,你忘了打招呼哦。”
“啊、嗯……早安。”
“早安。”
我也再度对他打了招呼,知道自己自然而然地展现了笑容。
——接受唯的提议后,我跟须弥的关系变得有些不自然。就算他来我家,也不是为了研究操形学,感觉很不自在;而我因为喜欢他的事被发现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谈,而且……到昨天为止,我一直在意着美乡的事……
不过,在昨晚的梦里美乡原谅我了,所以我得加油才行。要达到美乡和须弥的喜欢程度。我跟他的感情必须再好一点才行。
“呐呐呐呐。”
我刻意使用稍带亲昵的语调,绕着桌子边缘坐到他旁边,靠了过去。
“干、干吗?”他对我的气势感到不知所措。
“你看这个。”我从放在桌上的书包中拿出那个,“我昨晚找到的,美乡的……”
美乡所使用的白色发带——明明是魔像怪,她却用真的。
“呐呐,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戴戴看。这么一来,你就会像喜欢美乡那样喜欢我了吧?”
——我喜欢上他的理由是他带有的“影子”感。虽然有些自我猜测,但我是“光”,所以渴望着那种相对的东西,这是其中一个理由。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他对美乡的一心一意。现在很少男孩子会那么专情地一直喜欢着一个女生,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很羡慕美乡,心想:“如果他也能那样看着我、爱着我的话,那该多么幸福啊。”我也知道那是自己任性的嫉妒,所以一直藏在心底。
如果因为和美乡变成同样外型,能让他那样看我的话……
“不要做那种事。”
可是,完全不像我预想的那样,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咦……为什么?可是那样……”
“不将美国当成美国看待的话,就完全失去意义了。”
“……啊,对喔。”
——我是不是又说了蠢话了?
这么说来,须弥没有再在我面前提起美乡。他不可能真的忘了她,所以是为了我这么做的;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我真是个傻瓜!傻瓜!
“对不起——不对,谢谢你,须弥,你果然很温柔呢。”
“不……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想起美少女游戏中的内容而已。”
“咦!美少女游戏……”
唯也是这样,竟然可以从游戏中学到恋爱,对我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不过,我最近觉得说不定恋爱就是那么一回事,一边接触自己周遭的故事,一边慢慢创作自己跟对方的故事……
——恋爱还真难呢,我还是搞不清楚该做什么好,又不该做什么。
“我是说……”须弥别开眼睛,手指搔着脸颊说:“那个……平常的鬼太郎发型比较好。”
“咦?你说什么发型?”
“啊,糟……”须弥伸手捂住嘴巴。
“……鬼太郎?你刚刚是说鬼太郎吧?漫画的那个,你一直是那样看我的吗?”
他用力摇头。
“你仔细看。”我将刘海撩起来让他看,“我的左眼好好的吧?不是眼球老爹,更不是什么斜眼。”
“对、对不起。”
“讨厌!”
我站起身,不高兴地背对着他。
……不过,那表示他有在注视着我吧?
原来有些生气的心情,马上恢复冷静。
“……算了,原谅你。”
我将发带收起,心想在这里换衣服没关系吧,于是开始脱起制服。我松开胸前的缎带,从上面依序解开衬衫钮扣,然后从袖子伸出手。
“……!你、你在做什么啊!”背后的须弥说道:“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而且我是男生……”
“嗯?”我就那样脱到一半转过头去,“因为里面穿着T恤啊,而且又没有其他人。”
“可、可是……”
“啊——你脸红了——”
“下面怎么办?”
“我已经先穿上运动裤了,只要把裙子脱掉就行了呀,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女孩子——”
他表情有些生气地看着地上,感觉有点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
“好了。”
我迅速换好衣服,将制服放进书包。
然后走到走廊,对他挥挥手。
“那我走啰。”
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心情大好,在走廊跑了起来,险些在楼梯的转角处撞到其他学生。“对不起——”我边说边跑下楼梯。
——会不会有点太不自然?
我稍微反省了一下刚刚在须弥面前的行为,可是……
没关系吧,像我自己、像我自己……
没错,我可以做些美乡做不到的事。跟成功或失败无关,美乡以美乡,我以我的方式来谈恋爱就可以了,没错吧?
为了让美乡随时可以回来,我要为“三个人的恋爱”做准备。
我现在真是幸福得不得了,赤石教授、社团的朋友、唯他们、须弥、美乡,我能够爱着他们所有人,也被爱着,并毫无顾虑地为那样的幸福而高兴。
——谢谢大家。
2
暑假结束后,我再度每天到保健室报到。暑假中宁静的校舍,又会有多到让我不舒服的学生来上课,所以在还没有变成那样之前,早上早一点到这里,让心情冷静下来后才去班上。真的很不舒服的时候,也会就那样待一整天;不过,我努力着不要每天都那样。
开学典礼后已过了几天,现在这个时候独乐崎也开学了吧?山县跟美国不知道还顺利吗?
明明不是很熟,我却担心着这种事……我坐在床上暗想着。
“你今天也在床上啊。”
乾打开拉帘,白色的朝阳照射着她甜美的笑容,她也起了个大早到这里来陪我。
“啊……早安,乾。”
“早安。”她将拉帘全部打开,“还没有人,还是打开吧。”
朝阳立刻照射过来。因为太过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今天感觉如何?”
“……嗯,今天也会试着去上课,不翘课。”
“嗯,那我也会试着忍耐无法将你藏在这里的事。”
保健室是学校的绿洲,绿洲要是没有“在沙漠旅行”的前提就无法存在。所以虽然这么说很夸张,但我今天也会试着在学校这片沙漠里徘徊,虽然很害怕。
“然后再回来这里吧。”
“嗯。”
“……”乾双颊有些晕红地看着我,“啊——喉咙好渴——”像是想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走向冰箱。
已经变成保健室常客的我们,被允许在冰箱里放自用的保特瓶饮料,乾取出饮料咕噜咕噜地喝着。
——小堇,你真的消失了吗……
看着被朝阳照射得闪闪发亮的保特瓶,我想起了小堇。
——她让我那么认为,之后说不定又会突然冒出来……
然后,也想起了在游泳池的谈话……
“乾……对不起。”
我不自禁地对回到床边的乾这么说道。
“嗯?你是指什么?……难道是不碰我的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塔摩先生,你不需要再道歉了啦。”
“……”我又想说对不起,赶紧将话吞回。
“我也想跟你道歉。”
乾脱掉拖鞋,慢慢地在床上坐下,床发出了小小的嘎吱声。
“……为什么?不好的人明明是我……”
“那个……”她低着头继续说道:“我在暑假期间想要想点办法,一直思索着如何让你不害怕地来碰我,可是还是想不到,无法将你治好。”
两人都稍微沉默下来,然后,乾对上我的眼睛。
“呐,当初说塔摩先生跟我‘一样’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吧?你也这么认为吧?”
“……嗯。”我朝下看着给了肯定的答复。
“你说过,不想伤害我让我痛苦。”
“嗯。”
“换句话说,我也不想伤害你让你痛苦吧?”
“那是……可是男生和女生不一样……”
“嗯,不一样,不过那只是一点小差异,只是身体和心的不同……我啊……”她轻轻握住我的右手,“不想伤害你的心……”
已经将近一个月都在乾的身边,我却还是完全无法习惯这样的接触,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么说来,乾不断尝试着接近我的方法。她测试着可以触摸我到什么程度,还告诉我她自己身体的事。我一直认为那只是她想让自己的身体有感觉才做的,没有发现她是在为我设想。
我自以为“单方面地在为乾设想”,装出一副很体贴的样子,其实是对她敬而远之,我真是个过分的家伙……我讨厌自己自卑、只想要保护自己的心的态度。
“……友、友友友……”乾满脸通红地低语着,“……友二。”
“咦!”
“以后可以叫你友二吗?除了这个,我已经不知道其他可以接近你的方法了……而且,连小媛啦,甚至小美都直接叫你的名字,我很不甘心呢。”
乾笑着掩饰害羞。
“……这样当然可以啦,只是现在叫我绰号的只有你,所以该怎么说呢?有种特别的感觉,我觉得挺不错的……”
“啊,嗯——那就分开来用吧。”
“……我才是——”
我才是,对唯、媛连美国我都直呼她们的名字,唯独对女朋友竟然叫她的姓,这才真是敬而远之,这样未免太奇怪了,所以——
“琴子——”“啊。”“——同学。”
“啊——……不要加‘同学’啦。”
“嗯,那——”
暑假时,看着山县、美国、美乡他们,我所想到的是,问题无法那么容易就解决。他们已经花了那么多时间,却仍然没有开花结果,;相较之下,我和乾——琴子在所面对的问题上所花的时间只有一个暑假……没错,不可以着急。不是揪出“比疼痛还要可怕的事”这种我负荷不了的事而勉强解决,必须正视近在眼前的重要事物才行……
“琴子,过来。”
我将她拉到身旁,搂入怀里。
“我好高兴,友二……我终于找到了接近你的钥匙。”
我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想到会不会被她听到就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还是好怕直接触摸,不过——
透过制服,我感觉到真人的女朋友那柔软又温暖的身躯。
然后我轻轻地对琴子——
3
<片仓媛的故事 之0>
今天早上我没有睡过头,所以可以跟哥哥一起上学。
他跟我一起到化学实验室,将冰箱的瓶装咖啡装进小烧杯,一口气喝完后就回自己的教室,哥哥所喝的咖啡当然是还没过期的新品。
还残留早晨凉爽空气的这间教室感觉很舒适。
因为离早自习还有段时间,我决定想点事情。除了小树之外,身边有人时,我就无法好好思考,所以总是像这样事后再品味、享受着自己经历的事,这样的时间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从背包拿出我所制造的木的魔像怪片仓树畅——小树,让她从人偶变身为穿红色制服的模样,站在黑板前和我手牵着手,空着的右手拿起绿色粉笔——比起其他颜色,这是较柔和颜色的粉笔。
——我喜欢绿色,因为我的制服和小树的“素材”都是这个颜色。
好,说到最近一直在想的事,当然是暑假前和学长他们的事,以及暑假期间在独乐崎的经历。我总是以“操形学伦理”这个观点来检视那些事,探讨什么时候存在理由、存在价值会升高,因为我认为这跟如何让魔像怪存活下去有关,也跟救出美乡息息相关。
我在黑板写下几个表示我遇到的魔像怪的公式。
Material ×Character = Name
这种形式排列的式子在操形学上不具涵义,第一个字母相同之类的坚持说不定也没什么必要,但像这样排列既方便思考,又挺有趣的,我就试着写写看……还有一个人,之前友二哥——平常都称他为学长,但在脑海里会这么叫他——曾说制造过“六花水”的魔像怪,但却没有详细告诉我,所以无法写出式子,等一下再请他跟我说吧。
那么,我就照着我所遇到的顺序研究一下。
Harmonia × Hermit-Crab = 琴子
Harmonia指的是现在以音乐盒的形式属于我、对波动很有亲和力的魔法物质金属。Hermit-Crab是寄居蟹,我认为琴子学姐很适合寄居蟹这个字眼,除了因为素材从“哈尔摩尼亚”转换到“卵”外,她的个性和友二哥“一样”总是很不安,缩在壳里面。
将学姐移动到“卵”的计划过程中,我得以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关系,我是第一次跟亲人外的人这么接近。说到两个人的关系,如果只单纯用恋爱这个字眼,感觉上会有躲藏起来的特征。
友二哥跟琴子学姐的关系,用恋爱以外的字眼来表达的话,应该就是“相互依存”吧——像是“因为对方存在所以自己也能存在”的安心感互相投射到对方身上,借琴子学姐的话来说就是“一样”,借唯的话来说,就是“失败的话,就会一起完蛋”吧,或许也有人会用“互舔伤口”这种消极的说法。相互依存是互相允许存在,所以从“操形学伦理”来看,无论是对魔像怪或是对人而言都是很令人向往的关系,可以这样积极看待;只不过,闭锁——也就是创造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造成太过排他,对他们来说说不定反而会有危险,这是我的另一种想法。
虽然有些离题,不过暑假结束之后,只有在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才和友二哥见面,暑假也只是刚开始时一起研究,去了独乐崎后,就变成分别行动,很难跟友二哥的时间凑在一起……
换下一个。
Alabaster×Artist =唯
Alabaster,是“雪花石膏”的意思,唯的“素材”正确来说应该是一般的石膏——gypsum,但为了跟Artist的感觉配合,所以用这个。
在美国那里,她直接、间接教了我许多恋爱等我不知道的事,例如提议“三个人的恋爱”等;关于关系性的研究,她比我厉害好几倍,对“可以待在这里”这个存在理由的嗅觉非常灵敏,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Egg×Eve = 美国
直接引用人类肉体的素材“卵”,Eve则有双重含义,Eve是神最早创造的女性,跟小美是第一个得到肉体——女性身体的魔像怪有共通点,这是一点;另一点是小美的“母性”。
继友二哥他们之后,我在独乐崎看到了小美、美乡、山县三个人的关系。在那里我感觉到小美是个“博爱”的人,当然她以后会照唯的提议,和山县建立特别的关系吧。但我并不认为那会优于跟其他人的关系,会跟美乡的差不多特别,而跟赤石教授和唯也都会以一样的强度联系着吧。我觉得那不能用优劣、大小来评断,以她来说,一定能谈“三个人的恋爱”的。
从“操形学伦理”来看,小美对谁都以充沛的爱情——“母性”对待,回应她的引力,大家的存在理由都大幅提升;但跟“相互依存”一样,还是有隐藏的危险,这是唯告诉我的。小美将自己的事封闭起来,而周遭的人也习惯于她的爱情,因而她自己的存在理由最容易变得岌岌可危,所以就算无法跟她一样,理想上还是希望别忘了将所得到的爱情回报回去……我对能不能回报小美感到不安。
Diamond×Dreamer = 美乡
因为低血压,总是被哥哥叫醒的我,今天所以能够早起,是因为“愿望感受能力”在作用。睡梦之中,我似乎感觉到美乡的钻石在蠢动,所以醒了过来。我拿起来观察里面,第一次看到了曾听美国说过的“影像”,那是美乡跟美国在草地上说话的情景,也听得到谈话内容——实在很难以置信。
看过之后,我马上收到小美写着‘媛,起床了吗?刚才我进入钻石里面和美乡说话唷。虽然是梦,我却认为那不是梦,我想跟须弥说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的E-mail,虽然还是很难以置信……但我确实用这双眼睛看到、听到那幅情景。如果还要断言那只是反映她“想跟美乡再见面”的欲望所做的梦,我认为有些勉强。我所能想到的是,同样精神的小美和美乡在非现实的地方有所相系,也就是所谓的“双胞胎的感应”吧。
……我认为两个人应该是真的说过话,看来这样终于能让山县心服口服接受了。在海边的谈话还是有些半强迫,等一下——先跟唯商量过后,再打电话给他吧。
梦说不定也能成为存在理由或救出美乡的线索,理论可以追上奇迹吗?真令人期待呢。
然后,剩下的最后一道公式——
Wood×x =树畅
x是代表未知事物的变数,表示我内心的空白。
为什么明明是小树的式子,却跑出我来呢?这是因为我和小树一直都在一起。哥哥曾经对我说过,小时候——小树还没成为魔像怪,还只是个普通人偶时,我总是抓着它不放手,也就是一心同体,所以我心中的空白跟小树的特质——存在理由以等号相连。
我在这两个月左右的期间,和多到自己一人实在穷于应付的人进行交流。在那之中,我听到了这样的话——
“啊~啊,虽然和她一起生活了一阵子,但我还是搞不懂她。”
这是之前唯说的,不过我想不只是她,大家应该都有这种感觉吧?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不,我本来期待着或许能借由“他人看到的自己”来自我分析,但看来大家也还是弄不懂。
这虽然是感性的说法,但我借由投入研究来忽视心中的空白。对于自己体内有空白这种可怕的东西,我感到很不安。
……自我分析这件事本身因为很接近空白,所以其实是件痛苦的事,但我还是勉强地试着继续下去。
我想透过跟周遭的联系了解我自己。
比方说,跟友二哥的关系。自从演过那出戏后,他的存在就开始在我心中膨胀,变得跟哥哥、小树差不多大的存在。我并不知道原因,但就算如此,我不想用恋爱来形容我和友二哥的关系,因为那样的话会变得什么部看不清。
就跟分析其他人一样,我想知道以“操形学伦理”的观点,我跟大家的关系将对我、对我的存在理由产生什么样的作用——虽然感到不安,但我还是想知道。
然后,想用其他的字代入x,找到救出美乡之外的其他目标。
“小树,要多多告诉我唷。”
凝视着天空的小树慢慢转向我,点了点头。
预备铃响起,我让小树恢复原状收进背包中,因为觉得有些可惜,便让黑板上的公式就那样留着,急急忙忙走向教室。
——往后,我还会遇到怎样的魔像怪?制造怎样的魔像怪呢?
我一边在走廊走着,一边如此驰骋着思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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