訣別
訣別
克雷迪爾王國的暗部組織,有個叫做葛雷卜的男人。
他原本不是這個克雷迪爾王國出身的人。他是克雷迪爾北方的宗教國家梵朵拉法國男爵家的孩子,身為信仰深厚家庭的一員成長,某天他的父親被政敵設計,不僅被趕下神官長的位置,還被關入獄中,再也沒有回來。
在那之後,葛雷卜的母親帶著依然年幼的葛雷卜離開國家,歷經嚴苛的旅程,漂流到克雷迪爾王國。不過由於旅行太過辛勞,葛雷卜的母親因此弄壞身體,也追隨父親而去了。在未知的土地孤單活下去的葛雷卜,為了生存無所不用其極,他怨恨讓自己與家人淪落至這種命運的世界與貴族,一邊努力活下去。
不過拯救這樣的葛雷卜的也是貴族。那個男人名為霍斯,是庫魯蘇人,他與葛雷卜的父親似乎是朋友,霍斯對年幼的葛雷卜道歉,說無法拯救他的父母,並把在貧民街過著與罪犯無異的生活的他當作家人迎接。
不過葛雷卜拒絕成為身為貴族的霍斯的養子,選擇成為霍斯部下的暗部騎士而戰。
梵朵拉法國雖為宗教國家,高層卻很腐敗。這個克雷迪爾王國也有腐敗的貴族吧?不過,得知霍斯和其他安分的貴族沒有被擊潰後,他開始認為,不同之處在於國家高層──王家的力量。如果王家擁有正確無比的力量,國家就能安穩。葛雷卜嚴以律己,鍛鍊武術與魔術,有時做出違反命令的行為,出手擊潰可能擾亂國家的「邪惡」。
他的信念,某種意義上是對於國家與王家的「狂信」。為了擠出國家病灶中的膿皰,縱使他表面上安分守己,其信念也在暗處劇烈燃燒,嚴以律己的葛雷卜理所當然似地對其他人做出同樣的要求。
葛雷卜格外排斥的是讓即使有能力但出身經歷不明的人接近王宮。聽說賽拉為了公主的警備打算任用孩童,而讓排斥貧民出身的卡斯托洛擔任其負責人的也是葛雷卜。
對葛雷卜而言,貶低統治國家之王家力量的人,即使為王族也是「邪惡」。
沒有責任感的正妃養育的怠惰且懦弱的王太子,由於現在依然年幼,尚不考慮排除;不過由扭曲的第二王妃養育,成為王位繼承爭奪火種的公主愛蕾娜若引發事端,即使葛雷卜本身將被處刑,他也會果斷地排除公主吧。
愛蕾娜有個中意的女僕見習生。雖然是維洛帶來的貧民窟孩童,卻擁有勝過貴族的魔力,可單獨擊倒大哥布林的那個女孩讓葛雷卜留意起她。為了測試那個女僕見習生,刻意讓愛蕾娜被綁架以觀察她的反應,結果女孩只憑自己的力量,甚至打倒了級別3的盜賊。
怎麼可能有這種孩童。他不樂見只因為愛蕾娜看中,就冒著讓這種怪異的孩童進入王宮的危險。
擾亂國家安寧的人,縱使只是株幼苗,他也不打算放過。總之原本盤算給她工作將她趕到地方鄉鎮,再找個適當的時機處理掉,但此時他所屬的暗部組織,命令他調查該孩童的隨身物品,確認是否帶著「裝飾品」。
任務也是機密事項,並沒有說明理由。不允許傷害對方而確認隨身物品,說不定那名孩童可能是不可被揭穿身分的貴族之私生子。
(太危險了……)
實在過於特異的那個存在,極可能成為甚至牽扯王族、動搖這個國家的存在。
若她真的持有裝飾品,若她真的是貴族的私生子的話,無論其出身為何,葛雷卜已判斷她是應由自己親手排除的「異物」。
***
「……你想怎樣?」
在無月之夜的街道,某個屋頂上。突然現身砍了我的敵人,也是我雇主的上級管家葛雷卜,手持魔法之劍指著我。
「回答我的問題。」
「……你不是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他的肌力到底多強啊,單手持劍的劍端毫不搖晃,看似自然的身體動作,散發著若我做出奇怪舉動就會立刻砍過來的緊繃氣息。
「艾莉雅……維洛帶來,不曉得從何而來的孩童,能獨自殺害大哥布林,甚至毫不留情殺害高於自己級別的盜賊,是個異常的小孩子。」
「…………」
「怎麼可能有這種小孩子?妳如何獲得那股力量?在這種年紀,為何能夠果斷殺人?殺害那名盜賊是為了封口嗎?妳隱瞞了什麼事?為何貴族對妳有興趣?我再問一次……」
葛雷卜銳利的視線射穿我。
「妳是什麼人?」
殺氣震動大氣,我把因此感到膽怯的心靈沉到深處。
「……你說呢?」
這傢伙知道多少?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我身上有貴族的血脈才對。他僅單純對我的戰鬥力有疑問嗎?但是如果加以說明,省略我的出身的話會不自然。如果被人發現那個女人因此斷定是「我」──那個母親留給我的護身符袋中的「戒指」,我將再次被捲入命運的齒輪之中吧?
縱使想冷靜判斷狀況,即使如此我多少也著急了嗎,無意識從衣服上碰觸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袋,結果被葛雷卜發現。
「妳果然藏著東西嗎?交出來。如果妳和貴族有關──」
「──【幻痛】──」
我立刻釋放【幻痛】讓葛雷卜霎時僵住,我趁隙一腳踢向屋頂,開始逃走。即使與戰鬥力有十倍以上差距的葛雷卜戰鬥,勝算也很低。現在的我別說贏了,連逃跑都不容易,但只要嘗到我的底牌【幻痛】,就能夠製造僅有一瞬間的機會才對。
「!」
與其說殺氣,更像是不好的預感使我跳躍閃避,淺淺劃過我肩膀的小刀刺向屋頂,同時聽見的風切聲讓我直接使力旋轉閃避,緊接著葛雷卜就一腳踢碎了厚實的屋頂瓦片。
「妳果然與貴族有關。無論妳是什麼人,不能讓妳這種危險的存在接近王家。我要在此解決妳。」
「……為什麼要殺我?」
葛雷卜忍受【幻痛】的劇痛,立刻追趕上來。雖然我思考過上級戰士類的話,或許有人可以忍耐,但他也恢復得太快了。我為了擬定下一個策略而爭取時間問問題,結果葛雷卜也有禮地回答問題。
「這是以防萬一。以防萬一,我會擊潰可能擾亂國家安寧的一切。就像對妳友善的那名公主一樣。」
「…………」
愛蕾娜嗎……我就覺得她的警備薄弱,是這緣故啊……
「你去死吧。」
我右手拔出小刀同時射出,用左手投擲擺錘。葛雷卜也不慌張,往後退一步躲開擺錘之刃,用手中的劍彈開小刀。
「唔?」
射出的第二把小刀跟在第一把小刀的後面擦過葛雷卜。我趁隙丟出從口袋拿出的小袋子,將粉末撒到四周。
「毒嗎?」
葛雷卜一瞬間看穿,一邊按住口鼻,也一邊衝過來。他果然有毒耐性。不過我再度丟出另一個小袋子,終於讓葛雷卜止步。
「雕蟲小技!」
第一種粉末是毒草粉末,若有毒耐性則可忍受。不過第二種不是毒,而是在森林中發現的辣椒種子磨成粉的刺激物。葛雷卜一邊躲開,一邊射出小刀。我用黑色匕首彈開那些攻擊,口中開始詠唱咒文,同時從三層樓高的屋頂往下跳。
「別想逃。」
葛雷卜也立刻跳下來追上我。我使出邊降落邊詠唱的【重過】,錯開落下的方向,在落地前用擺錘纏住窗戶的扶手,利用離心力在牆壁上奔跑,與追趕而來的葛雷卜擦身而過,跳回原本的屋頂上。
我沒自信再做一次這種小把戲,不過要有效利用這段爭取到的時間。
我在推測葛雷卜會爬上來的地點撒上最後的辣椒粉,爭取一點時間。接著也不回頭,在屋頂上奔跑而出,我的肩膀被從背後射來的小刀擦過。
他已經登上屋頂了。不過若拉開這等距離,即使被投擲小刀刺中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才對。當然也可能被命中要害,只能依靠運氣了。
我將隨身的武器丟棄似地通通射出,阻止葛雷卜的腳程,並在黑暗的屋頂上繼續奔馳。
我手中的毒已經用盡,最後一把投擲小刀也被躲開。
擺錘的線也被割斷,刃不知道飛往何處,當我手中的武器只剩下黑色匕首時,已經被逼到鎮上河邊的一座大棧橋上。
***
「妳還真會逃。」
葛雷卜終於把艾莉雅這個怪異的孩子追趕到河邊。
駕輕就熟的體術,引起異常狀態的各種毒。投擲小刀,和在線頭綁上刃的奇妙武器。以及讓人感到劇痛的魔術。那名孩童擁有大量奇妙的技能。
那些技術乍看奇妙無比,全都是假設隻身與實力勝過自己的強者戰鬥的技術。特別是那種魔術,連歷經嚴苛修行而習慣疼痛的葛雷卜也於剎那間停止動作。如果艾莉雅擁有級別4以上的力量,第一次中招的葛雷卜或許會被殺掉。
(這傢伙果然很危險……在這把利刃對準國家之前,要在此殺掉她。)
雖然比預料中更難應付,但這樣就結束了。艾莉雅已經沒有武器,她一邊架起最後一把黑色匕首,被逼到棧橋的邊緣上。
「最後明知無用仍打算挑戰我?還是說要用那把匕首自我了斷?」
「…………」
艾莉雅沒有回答。她銳利的眼神邊瞪著葛雷卜,邊找尋一絲可存活的道路。
他不討厭那種眼神。有點了解賽拉和維洛為何在意她,把她當作弟子般親自鍛鍊了。
「我……不打算死在你手中。」
艾莉雅一腳踢向棧橋邊緣,嬌小的身體在空中輕輕飛舞。
葛雷卜在那瞬間能夠射出小刀吧?不過,他被想抓住生命般掙扎的強而有力眼神迷惑,目送著艾莉雅被吞入黑暗的河川激流,直到消失為止。
「結果主動選擇死亡嗎……」
可行的話,他想回收對方藏起來的物品以判明真面目,不過只要處理未來的災厄就足夠了。雖然最後看見的那個眼神依然令人感到對於生命的執著,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跳入有魔物的激流中不可能得救。
看見魔素反射的夜視,在這種激流中幾乎沒有效果。在分不清左右的水中,無法用水呼吸魔術的艾莉雅,得救的機率比對上葛雷卜戰鬥後逃跑還低吧?
葛雷卜認為那個行動是最後對自己找碴。至今已經將好幾個人逼到死亡,但有小聰明的人為了消滅證據,常在最後採取那種行動。
恐怕不可能回收屍體了。不曉得這條河川流向何處,即使流到下游,飢餓的魔物已經吞下屍體了吧?
「……是時候了。」
雖然過去行動時盡量不被懷疑,不過畢竟忽視了暗部給予的指令而殺掉調查對象,自己已經無法回到組織了吧。
雖然說可用調查對象掉入河川意外身亡的藉口,不過原本加入暗部就是為了情報,但最近感覺賽拉等人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他判斷已經沒有留在暗部的好處了。況且由於立場的緣故,無法隨心所欲處分對象的現狀,已經讓葛雷卜感到厭煩。
「…………」
不知為何感到在意,再次看向黑暗的激流。
她不可能活著。不過如果活下去的話……
「那個時候,艾莉雅……我就認同妳的價值吧。」
接著葛雷卜宛如溶入沒有月亮的夜晚般消失,從檯面上的舞台消失無蹤。
襲擊賽雷斯男爵領的「怪客」的威脅悄悄落幕,最後犧牲者的女僕少女行蹤不明,表面上事件就此平息了。
接著──
在河川流速稍微減緩的下流水域中,盤踞在這一帶的級別1魔物水大蛇,察覺在水中流過來的肉。
牠一般都將魚類當作糧食,偶爾流過來的人類和動物屍體,對水大蛇是最棒的美食。
牠扭動長數公尺的身體在水中前進,將下顎張大到能夠整個吞下小山羊程度的大小後,突然傳來應該是那塊肉「聲音」般的音聲波紋,襲來的魔力一閃將水大蛇的頭部劈開。
如果被沖走的水大蛇的頭尚有意識的話,就會注意到自那個存在後方漂流而來的好幾頭無頭水大蛇的屍體吧。
那個存在抓住失去頭部水大蛇的尾巴,漂流到淺灘,咬住黑色利刃的桃金髮色的少女從水面露出臉。
艾莉雅直接游到岸邊,對代替浮具而充滿泥濘的女僕裝解除【硬化】,以冰冷的手指拿起咬住的匕首,視線看往城鎮的方向。
那個人是以防萬一而盯上自己性命。如果接著那把凶刃甚至會朝向愛蕾娜的話──
「葛雷卜……我一定會殺了你。」
父親有頭金髮。母親有頭紅髮。生下的我這個人是金髮。
因為如此嗎?母親的眼中並沒有倒映出我的臉……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了「我這個人」?
母親從來沒說過「我愛妳」。從我懂事以來,我記憶中母親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成為了不起的女王」……
母親從來沒對我笑過。她應該曾經露出笑容,不過看在我眼裡,那並不是「笑容」。
我從懂事之前,就已經接受各種教育了。貴族的常識、禮儀、一般教養、這個國家與大陸的歷史、政治經濟、人心掌握術、護身術、魔術,以及壓抑感情的方法……
只有在我學得不錯時,母親才會對我笑。即使她的眼中並沒有我,我為了追求母親的溫暖,仍一邊哭泣,一邊學習。
結果,一般人頂多學到一、兩種魔力屬性,我學會四種,雖然顯示我擁有強大魔力與資質優異,然而年幼的我無法承受強大的魔力與心臟的魔石的負擔,失去了成為女王的健康身體,母親也對我喪失興趣。
母親同時失去了最愛的父親以及最受寵愛的立場,唯有將奪走那一切女人的孩子拉下王位,才能讓她保持心靈的平靜。
安慰被母親忽視而傷心度日的我的,是母親厭惡的前子爵千金的孩子,母親原本打算奪取其王位的第一王子,我的異母兄長。大我一歲的兄長人非常好,陪伴哭泣的我,跟我分享有趣的話,帶我前往許多未知的場所,讓閉門不出的我看見新的世界。
他是非常溫柔又帥氣的王子大人。我看著這樣的兄長,如此想著。
『這個人……是何等「幸福的人」哪!』
那個瞬間,原本在我的體內毫無意義也無從理解,只是硬塞給我的「知識」,如大樹的枝葉般相互纏繞,帶給我大於這個年齡的「知性」。
由於我失去成為女王的資質,這位兄長將確實被選為王太子吧?
這位兄長將成為下一任國王?他連被稱為國王的重擔和意義都不曉得,頂多擁有中級貴族的嫡男,或伯爵家三男程度自覺的這個兄長?
不過,只責備他也太過分了吧。不曉得成為下一任國王的意義,是由於想讓他自由自在長大而奪走其教育的前子爵千金──第一王妃的緣故。因為國王強硬地讓她成為正妃,這個國家因此分裂成王家派與貴族派而出現紛爭,拯救可憐妹妹的兄長擁有的這份溫柔,無法成為統籌這種不安定情勢的「強大」。
因此我向國王,也就是父親提出機密的會面,用擁有的「知識」提出為了這個國家,我能做到的事。
幸好父王並不愚蠢。不對,沉溺於戀愛而讓國內情勢混亂的父親感到後悔,即使如此仍深愛正妃與王子的愚蠢父親,只能接受我的提案。
接著連祖父母,即前國王與王太后也參與計畫,為了闡明兄長不適合擔任國王的情勢到來的那一刻,我做出偽裝自己的行為,欺騙兄長和貴族們,甚至連親生母親也瞞在鼓裡,開始了「我」的女王教育計畫。
對不起,可憐的母親大人。由於您的教育而獲得知性的我,不會成為您的傀儡人偶。
比起王家,選擇增加貴族的力量;比起內需,選擇優先與鄰國的自由貿易及利益和權力的貴族派,對他們而言,我是恰到好處的「傀儡人偶」的容器。
年幼的我,難以不斷拒絕用巧妙的言語接近我的貴族派上級貴族的邀請。所以我表現出對兄長執著的態度,主動表示屬於王家派。對於年僅七歲就出手調整王國內勢力均衡的我,父親──即國王陛下要我以靜養的名義外出休養,而實際上我已經感到內心疲憊,也點頭答應了。
我很孤單。雖然父親、祖父和祖母都對我這個人很溫柔,但他們終究只把我當作一名有用的王族罷了。
從我出生時就隨侍在側的侍女和管家,雖然是少數能夠信任的人們,不過我與他們之間終究只是王族與隨侍的傭人間的關係。
我沒有和任何人心靈相繫。沒有任何人知道真正的「我」是誰。實際上,根本沒有人能夠理解我。
不過……有個「女孩」出現在這樣的我面前。
她是我為了靜養而從丹多魯與王宮招集,打雜兼女僕見習生的女孩。一開始我根本沒有意識到她。不過,我前來此地的目的之一──堂姊克拉拉與以前判若兩人,我原本只是盤算把克拉拉用膽怯的視線看著的她放在身邊的話,或許能找到線索罷了。
不過,近距離看見那個女孩,我嚇了一跳。
王都的城內現在依然留著已故上上代王妃曾祖母大人的肖像畫,而那個女僕見習生的髮色與曾祖母大人如出一轍,是我還小時憧憬的帶桃色的金髮。
她的名字是艾莉雅。這個邂逅不僅能改變讓我和她……還能改變許多人,她令我產生如此些微的期待與預感。
我用有點強硬的手段把艾莉雅放到身邊。身為王族,戴著「任性公主」面具的我,順利把她安排成為隨侍的女僕。
一開始我看中了外表。艾莉雅的五官比一般聚集「優秀血脈」而誕生的貴族還標緻。就算身為見習生,我原以為至少十歲才會被送到王族面前工作,不過她那可被列為童顏的可愛五官,也由於表情較少的緣故,看似比十歲更為成熟,之後聽說她實際年齡和我差不多,我有點驚訝。
不過最令人吃驚的是艾莉雅的言行舉止。說到平民出生的傭人,由於不常來到我的面前,所有人往往同樣膽怯害怕,無法好好談話。貴族介紹的女僕同樣不是害怕就是諂媚,結果能與我好好談話的,僅有專收貴族的王立魔術學園畢業的貴族而已。
不過艾莉雅不一樣。她不害怕也不諂媚,不帶一絲情感和冷淡的話語,令人感受到確實的知性與「意志」。
我沒見過這種孩童。接受嚴格教育的貴族中也沒有這種孩童。
上級貴族中,克拉拉的兄長和宰相的孫子都算相當成熟,即使如此,依然只是個孩童吧。相對地,現在的克拉拉失去了以前的那股稚氣,隱約可見宛如小市民般的「膽怯」。
把自己與其他人隔開,主動選擇自己應盡的職責而行動。
除了我們以外……怎麼可能有那麼詭異的孩童。
所以我才被她吸引。所以我們才互相吸引。與相處時間沒有關係。艾莉雅的存在是持續隻身對抗命運的我,在黑暗中延伸的道路中出現的「光芒」。
我被貴族派雇用的盜賊擄走時,艾莉雅拼命戰鬥,救出了我。
看著戰鬥到全身傷痕累累的艾莉雅,我多希望她拋下我逃跑。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是孩童能夠打贏的對手。……然而,只不過陪伴在我身邊幾天而已,就為了救我而賭上性命,甚至令我感到愚昧而生氣。
我自己早就下定決心,與其被利用,不如自我了斷。艾莉雅也是,既然說保護我是工作的話,在瀕死前逃走不就好了。
如果因身為王族的義務而死去的話,希望至少能為了妳而死──面對如此祈禱的我,艾莉雅除了我的身體,連我的「心靈」也一併拯救了。
無論她在我心中的存在變得多麼巨大,分別的日子終於來臨。
我只能待在這塊土地約一個月左右。時間過了之後,我必須回到王都。
我也無法見到身負重傷的艾莉雅。即使她是我的女僕,是暗部派來的護衛,然而我的立場並不允許主動去見區區一個女僕。
葛雷卜這位暗部的上級管家也指出這件事,到離開這座湖畔城堡為止,我只能安分守己。不過同為暗部的上級侍女的賽拉,私下告訴我艾莉雅已經復原了。
艾莉雅不會前來服侍我吧?倘若強硬地束縛她,總有一天她將斬斷鎖鏈,消失無蹤。
我們的立場並不對等。正因如此,若我們要在一起,需要某種理由。我思考著這些事時,賽拉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
「您最後想見那孩子一面嗎?」
「…………」
最後……意思是,她可以讓我和艾莉雅單獨談話吧?艾莉雅不會為我工作。我只要看見她平安無事的樣子就好。不過我懷著最後的願望,倚靠賽拉的話般點頭。
「我來了……愛蕾娜大人。」
「時間剛剛好呢。歡迎妳來,艾莉雅。」
在指定時段的深夜零點,艾莉雅翩翩落在二樓外面的陽台。從她的樣子看來沒有受傷的後遺症,令人放心下來,我看見稍微瘦一點的她,縱使有點想哭,也浮出笑容來。
「艾莉雅,首先謝謝妳救了我。多虧有妳,我才能避免弄壞身體,一路過到假期的最後。」
「沒問題。這是工作。」
「妳就是……這種人呢。」
艾莉雅一定會這麼回答吧。她不會誇耀自己的成果。僅有我們倆在談話時所用的同樣語氣,以及主動縮短的距離,即使如此我仍感受到雙方立場造成的距離感,下意識想縮短這個距離而朝向扶手,與艾莉雅面對面。
「……艾莉雅,妳是什麼人?」
我一直好想問。但是不能開口問。因為我覺得只要一問,妳就會消失無蹤了。
「我只是個孤兒,只是個冒險者,只是區區艾莉雅。」
「是啊……」
我覺得那是艾莉雅決定的自己的生存方式。我們不能在一起。所以我無意識地開口這麼問了。
「艾莉雅……妳要不要來我底下工作?」
「我不打算侍奉任何人。」
「只擔任護衛也不行?」
「我只是個冒險者。」
我們能在一起,只有其中一人不得不放棄自己道路的情況。不過我們年幼時就已經選擇了佈滿荊棘的道路,因此不會主動離開這條路。
「艾莉雅,我們不是『朋友』。」
「嗯。」
「我是公主,妳只是個冒險者,我們絕對無法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我知道。」
「那麼……」
我很清楚。我當然很明白!我們並不對等。沒有站在同一個位置。無法成為朋友。僅僅說出「我知道」這句話,內心就疼痛無比。我當然很明白!不過被灌輸的知識壓抑至內心深處,並以公主之名蓋住的「七歲的我」因寂寞而哭泣著。
「我們是同類。」
年幼的我的公主面具毀壞之前,艾莉雅輕輕開口說了。
「同類……」
我咀嚼這句話的意思。我們在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之中,赤腳持續走在荊棘的道路上。然而不僅如此。即使道路不同,我們也絕不孤單。
艾莉雅又拯救了我即將崩壞的心靈。所以我……至少在她面前,我要讓她看見我用自己力量站立,戴上「公主」的面具。
「那麼,與我同類的同志艾莉雅啊。我身為公主,在此發誓,僅限一次,無論妳將身處何種立場,我將用自己手中的所有力量,成為妳的『同伴』。」
如果是妳,能夠憑自身力量面對幾乎所有困境吧?所以,拜託了……當妳遇到真正的困境時,請想起我。「我」將賭上性命保護妳。
「那麼我也發誓,如同志愛蕾娜的冀望,僅限一次,無論對方是誰……即使那人是『王者』,我將賭上性命,必定『殺掉』對方。」
這句話令我屏息。我完全沒對她提過兄長的事或王家的危機。不過艾莉雅宛如預測到最糟的情況般對我發誓了。
我們已經……不再「孤獨」了。
「只有一件事……請告訴我妳真正的名字。」
我並不在意妳的偽裝。只不過,想了解真正的妳。
「……如果我可以直接叫妳名字的話。」
「那當然囉。」
事到如今還這麼問,我真的不禁笑了出來。
「艾莉西雅。」
艾莉西雅……那就是真正的妳。如果妳打算隱瞞這個名字活下去的話,唯有讓我記住真正的妳吧。
「……再見了,艾莉雅。以及只屬於我的艾莉西雅。」
「再見了……愛蕾娜。」
這不是永別。然而那是我們將走向不同道路的訣別。我背對艾莉雅,因為希望妳只要記得堅強的我就好。
這是我最後一次哭泣了。隨著一絲淚水,和年幼的我道別,為了拯救這個國家,我將重新戴好原已裂開的公主面具。
再見了,艾莉雅……直到我們的荊棘的道路再度交錯的那天為止……
我從艾莉西雅成為「艾莉雅」後已經過了三個月。
我被雇用成為公主的護衛兼監視員,向賽拉學習戰鬥技術,從綁架犯的盜賊身上奪回護衛對象愛蕾娜後,身負重傷的我在剩餘的期間離開護衛的崗位,進行靜養。
不過身體已經痊癒了。由公主專屬的光魔術師細心施展【治癒】的身體已經連一道擦傷都看不見,雖然內臟部分尚未完全恢復,不過原本中了那麼嚴重的毒,已經恢復到這種狀況,應該已經沒事了。
「艾莉雅妹妹,妳說什麼!?」
我差不多可以行動了,因此打算換上衣服後去做打雜工作時,被照顧我的米娜發現了。
我對她說明自己的想法後卻被罵了,她要我回到床上。
我的體力沒有問題。不過看在平民出身的米娜眼中,我受的傷似乎非常嚴重,且賽拉也囑咐過,因此她沒有聽進我的想法。
在那之後經過幾天,我終於獲得許可,能夠下床。
不過還是不讓我正式回到崗位上,現在的我得以免除肉體勞動的工作。雖然沒有輕鬆的工作,但搬東西和打水就不用說了,連隨侍在公主身邊這種幾乎一整天不得休息的工作也不讓我做。
雖然允許我打掃和鋪床,不過上午都做完了,賽拉說我下午可以休息。
雖然我能參加早上的訓練,不過擔任對手的賽歐太過在乎我,無法好好戰鬥。與那個女盜賊戰鬥之後,我的體術等級上升了,也學會操線技能,因此原本想透過對人模擬戰調整感覺……卻沒辦法。
雖然也不能說「如此這般」,反正我就利用這段時間保養裝備。
最需保養的武器是擺錘。由於與那個女盜賊戰鬥時撞擊到魔術鎧甲好幾次,研磨的利刃被磨壞了,成為一般金屬塊。
原本就只是熔解銅幣後鍛製成的武器。雖然銅比鐵還重,延展性卻遠優於鐵,因此只要用石頭敲打,就能維修到一定的樣子,不過要當作像樣的武器使用的話,我想還是重新打造比較快。
不過打造這個擺錘的城內鍛造場,由於愛蕾娜駐留的期間只剩兩週,因此為了撤離的準備,正在重新打造和研磨所有的刀類,忙碌的氣氛讓人無法拜託他們私事。
所以我能做的保養工作,只剩下研磨刀刃或分解武器後清理,不過魔鋼的匕首有彈開血肉的性質,因此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沒辦法。」
這樣下去身體會生鏽的。由於魔素的影響,技能的技術已累積在靈魂之中,因此不過昏睡個幾天,能力並不會因此下降;然而我原本就很弱,覺得這段停滯的時間實在浪費。
無可奈何,我從頭開始複習維洛和賽拉教我的動作。
由於我戰鬥的基礎,是那名把大劍當作主要武器又是濫好人的高大男人教我的,因此養成了一個不注意就過度使力的壞習慣。
雖然兩名師父矯正後,大致上改過來了,然而到了緊要關頭,我有時還是會使出太多力氣。考量到我在女盜賊有機可趁時釋放的戰技,比起殺害更像奪走戰力,因此被躲開時應該要留有餘力。
也就是說我的修行還不夠。身為戰鬥女僕想使出渾身解數,一擊宰掉比自己強大的高手,真的完全不足夠。
所以某種意義上,現在可說是回歸初心,從基礎開始重新鍛練的好機會。
我握住黑色匕首,反覆練習基礎招式。
交錯使出賽拉教導的步伐和等級提升的體術以讓身體熟悉,如烙印在靈魂般讓身體記得。
我旋轉身體劈向樹幹,用腳一踢拉開距離。
「──【突擊】──」
我的戰技砍向因踢擊的震動而掉落的樹葉。
不過樹葉沒有一分為二,而是有一半碎裂後消失了。那是因為我依然憑著力量施放戰技。
「──呼。」
訓練約一小時左右,我感覺內臟有點沉重,脫下女僕裝的白色圍裙,直接躺在樹陰下。
我仰躺著,透過樹枝間落下的陽光不禁令人瞇起眼。
雖然體力值已經恢復到八成左右,毒造成的傷害似乎依然殘留在體內。
「…………」
我邊躺著邊想起愛蕾娜。
在那之後,我無法見到愛蕾娜。我只是個平民出身的女僕,她是公主,因此若非工作,原本就不可能有交集。
在那之後,愛蕾娜完全安分下來了。
就算是個盜賊,眼前有人死了,而我瀕臨死亡,某方面而言,這是正常的反應。
明明用不著在意我這種人啊……這話可說不出口。雖然她和我一樣,身體因為魔力成長到十歲左右的大小,不過我們都只有七歲。被灌輸龐大的知識,思考變得不像孩童時,只能習慣人的生與死。
不過……我覺得她這樣就好了。
雖然那並非該由我多嘴的事,但我不想要愛蕾娜被鮮血弄髒。
這是我的任性。變髒的人只有我就夠了。
即使出生和成長背景完全不同,我們之間有股奇妙的「共鳴」。愛蕾娜憑著具有的優秀能力和冷靜的性格,以後將與「國家」這個巨大的怪獸戰鬥吧。
一個七歲的女生。獨自一人面對。
我曾想過,如果情況允許,以後我也想待在愛蕾娜身邊,守護她的心靈。
但我也想過,不可以這麼做。
我太……弱小了。我還無法守護愛蕾娜。有朝一日恐怕會遇到比以往更加強大的敵人吧。如果維持現狀,我將死去,或許會在她的心靈留下傷痕。
我想變強。
強到能夠推翻命運。
我在葉隙流瀉之光中,朝著光芒中看不見的某種東西伸出手。
我會變強。所以,再一下……直到我獲得劈開自己命運的「強大」為止……我無法待在她的身邊。
我想變強。
願愛蕾娜能在我已捨棄的「光芒」之中保持微笑──
「──喵……」
「…………」
突然聽見了鳴叫聲,我就這樣躺著,直接將視線往旁邊一看,眼前有隻貓用摻雜戒備和興趣的微妙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這個地方有貓?我不禁一直看著貓。貓也一直盯著我看。
這隻貓還很小。大概三歲左右吧?淡褐色的毛上,帶點深褐色花紋的虎斑貓。那亮麗的橘色眼睛晃動著好奇心。
啊……這麼一說,米娜有時候會跑去餵野貓。
我在孤兒院時,以及爸爸和媽媽還活著的時候都沒有養過貓。爸爸說過,貓會抓老鼠和蟲子,要我疼愛貓。
這麼一說,我在孤兒院因食物被搶走,肚子餓哭泣時,曾有隻偶爾出沒的野貓把蟲放到我的面前。當時我不曉得這麼做的意思,看來那隻貓想把自己的食物分給我。
我現在有點脆弱嗎?莫名在意起這隻突然出現的貓。
「…………」
「喵。」
我不自覺地掏出裙子口袋內的餅乾,剝開後丟給牠。
「喵!」
貓彈跳開來,往後方跑走了……牠逃跑了。啊,途中停下來了。
牠慢慢地走過來。明明是自己主動靠過來的,戒心還真強。
我拔起長在一旁,細長莖的前端長著花穗的草,試著對牠輕輕搖晃。
「喵!」
貓被嚇一跳似地抬起臉,來回看著搖晃的穗與掉在地上的餅乾。
牠似乎好奇心旺盛。但是怕人。也想吃餅乾。貓也很在意搖晃的穗,看著我,看著餅乾,又慢慢走過來,接著好幾次瞄向搖晃的穗,並跳向地面的餅乾後,就這樣咬著餅乾逃跑了。
……嗯?牠沒有跑得太遠。貓在幾公尺遠的地方大口吃著餅乾,眼睛又追著搖晃的穗而動起來。
「…………」
「喵……」
再次拉開距離,我與貓的視線交錯。
……原來如此。如果是愛貓人士米娜,就能察覺貓的心情而給予符合牠期望的東西了吧。
不過,沒用的。即使我獲得那個女人的「知識」,也不懂貓的語言。
我從草原上爬起來後,貓戒備地往後跳了一步。
「吼……」
貓威嚇般小聲呻吟。不過這種程度的威嚇動搖不了我的心。
我沉默地晃動穗草。貓的眼睛配合穗草晃動。然而貓依然保持警戒,沒有靠近,看來貓雖然有興趣,但穗草並不是牠所期望的東西。
我從口袋拿出用手帕包著的最後半塊餅乾。
「喵!」
牠想要這個嗎?不過可別以為我會輕易交出糧食。
我無聲地爬起來,緩慢地一邊蹲下,一邊搖晃手帕,向貓展示最後的餅乾。
你也曉得吧?這是最後一個了。我用手指捏住餅乾,沒有丟出去,搖晃餅乾向牠展示。
「吼!」
貓的戒心往上升。牠看我的眼神宛如責怪我似的。不過你想要的東西就在這裡。看你想以野生動物為傲而忍受飢餓,抑或捨棄自尊也希望活下去?選擇權在你手中。
我蹲著,一動也不動,用手指拿著餅乾搖晃。貓的眼神有點動搖,牠踏出一步,看著我又後退一步。
貓在動搖。再一步,需要有個因素推貓的勇氣一把。
那是──
我慢慢地用嘴唇咬住最後的餅乾。
「喵!」
那道鳴叫聲傳來貓的動搖。不過我只是用嘴唇夾住餅乾,並沒有咬。我展示般地挪了挪嘴唇,貓又更加動搖了。
我更進一步追擊似地將雙手放在草原上,把臉貼近地面,以對上貓的視線。
「嗚……」
我和貓用同樣的姿勢互相瞪視。貓也下定決心了嗎,開始緩緩走近用嘴唇搖晃餅乾的我。
「…………」
貓花費好幾十秒緩緩靠近我,終於來到我的眼前,一口咬住我用嘴唇夾住的餅乾。
啪嘰──
餅乾碎裂,貓奪走約七成餅乾後快速離開。
我愉悅地享受口中剩餘的餅乾鹹味,一邊吞下,感受達成感,躺回葉隙流瀉之光中閉上眼睛。過一陣子後,我感覺有道風拂過臉頰,接著感覺並非風的濕漉漉東西碰到了指尖。
「喵。」
「…………」
等我回過神,貓舔了我的指尖。怎麼了?我已經沒有餅乾囉?還是說你來舔我指頭殘留的鹹味呢?
我打算傳達這些意思而看向牠,結果貓咬著某種東西,踏上躺著的我的胸前。
「喵。」
「…………」
小隻蚱蜢掉落下來。
我看著掉在胸前的蚱蜢,輕輕摸著貓的背,貓也呼嚕呼嚕地從喉嚨發出撒嬌聲,將身體靠近我。
是嗎……看來你似乎沒有把我當成「人類」,而認同我是「同類」了。
***
「艾莉雅妹妹,怎麼了?」
這一天,商家出身的女僕米娜,由於服侍公主的侍女長賽拉叮囑她照顧的女孩房間門開著,她在意地一看後,結果明明才過中午,艾莉雅就換上了備用的女僕裝。
她似乎遭受馬車事故而受了傷,上頭交代不要讓她做太多工作,不過發生了什麼事需要換衣服呢?
「沒什麼。」
「是嗎?」
艾莉雅一如往常地以不像孩童的態度回話。
她心想這孩子真的就像戒心強的貓一樣,但仔細一瞧,注意到放在桌上剛脫下的女僕裝沾滿了毛。
「咦?那隻小貓跑過來了?對不起喔,那孩子很膽小,嚇了一跳而撒野了嗎?」
米娜會偷偷拿飯餵野貓,不過即使那隻貓願意吃飯,也不接近米娜。即便如此,米娜還是好幾次都想過貓會不會願意讓自己抱,不過即使用飯引誘牠接近,每次貓都會生氣逃走。
米娜自然認為,艾莉雅也是在工作途中不小心接近貓,貓被嚇到後攻擊了吧。
「畢竟艾莉雅妹妹和我不一樣,性格認真,不會和貓玩呢。有沒有受傷?」
「……沒問題。」
「那就好。那我先走了,別勉強自己喔。」
米娜心想沒問題就好,離開房間的途中,不自覺回頭一看,不知為何,艾莉雅的耳朵整個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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