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卡爾・莫爾的祕密

那天清晨——同樣一個諾斯費拉斯的清晨,越過克斯河而來的蒙哥爾侵攻軍,則是在一片泛白開闊的荒野正中央迎來了黎明。

徹夜行軍之後,天色即將破曉時,司令官傳令全軍停止,命眾人輪流小睡,並用些簡單餐食。

蒙哥爾一萬五千侵攻軍於是停下馬匹,在那片直到遙遠地平線都除了岩石與沙丘起伏之外,連一條河也沒有的諾斯費拉斯荒野中央,依鎧甲染分顏色,彷彿四色巨大花朵一般,將本陣圍在中心布下陣勢。

他們離開克斯河,朝東、再朝東前進;眼前展開的,是東方的卡南山脈,以及遙遠北方終年積雪的阿斯加倫山塊——然而那實在遙遠到令人發寒。即使看來彷彿就在近旁,也只不過說明了那幾座世界屋脊般的神祕山脈,究竟高到多麼離譜而已。

卡南山脈之前相當遠的地方,有幾座形狀奇特的岩山,像貼在沙漠上一樣連綿著;在這片彷彿正是為了讓人類徹底體認自身渺小而被造出的廣大沙漠裡,那些岩山成了少得可憐的依據。

而事實上,塞姆幾個氏族中約有一半,正是以這些算不上太高的岩山為住處,像藏身其間般建立村落;不過在這個時點,蒙哥爾軍當然還不可能如此確信。

然而,他們彷彿被磁石所在吸引的砂鐵,在司令部一致認為暫且應以那些山麓為目標的判斷率領下,筆直朝它們而來。

夜營信號一下,蒙哥爾士兵便下馬,取下披在馬背上的厚織物,鋪在地上。那就是他們整段行軍中唯一的床鋪。

他們給馬匹喝了稀少的水,餵過飼料後,士兵們也開始用餐。四處有人揉著穀粉,也有人烘烤乾肉。

而輪到值勤的人當然無法休息,只能手握弩弓,銳利目光投向四面八方那片遼闊荒野。

在這些層層圓陣的士兵中央,照例搭起了巨大的羊皮天幕,飾有流蘇的公女旗在六角形屋頂頂端飄揚。隊長們被召集到裡面,進進出出;忙碌的公女侍女們,也抱著各種容器,或從馬背行李中取出的柔軟毛毯等物,消失在天幕內。看來天幕裡正召集隊長們,對往後行動下達指示。

然而那與在諾斯費拉斯黎明乾燥幽暗中縮起身子,試圖稍微小睡的騎兵與步兵們沒有關係。他們被一種不安攫住,總覺得沙漠怪物那張陰森臉孔,隨時會撥開握在手中便沙沙崩落的沙浪現身;又被猿人族趁步哨稍微移開目光的間隙,如惡魔般無聲靠近的戰慄幻影折磨——那些猿人臉上畫著染料,揮舞石斧。

蒙哥爾士兵之中,半數以上都是從阿爾馮、茲里德、塔羅斯各堡派遣而來的邊境警備隊士兵。因此,他們對隔著一條克斯河展開的這片灰色荒野,多少也該有所熟悉;對塞姆族與其他諾斯費拉斯住民那奇怪生態,也應當具備基本知識。

可是即使是他們,也從未比一日馬程更深,從克斯河岸踏入諾斯費拉斯內部。

不——邊境流傳著半神話化的傳聞,其中也有這樣的故事:有從托拉斯來到此地、越過克斯河便一去不回的青年;也有被某種近乎瘋狂的執念附身,想尋出如今仍沉睡於卡南山脈中的超古代廢都卡南黃金財寶的商隊、無賴、冒險家與夢想家,一再展開永無止境卻全部失敗的嘗試。

但這些故事有一點毫無例外,那就是必定以相同一句話作結。也就是說,越過克斯河、深入諾斯費拉斯荒野的人並非不存在——不如說,常常有人彷彿把那視為對自己的挑戰,被其吸引而去。然而橫越諾斯費拉斯,或深入其內部後還能活著回來的人,在諾斯費拉斯漫長歷史中,終究連一個也沒有。

當然,並非從邊境堡壘,而是由托拉斯都城千里迢迢派來的人,也全都知曉這一點。於是,蒙哥爾將兵懼於上官斥責,雖不敢公然說出口,卻暗地裡交頭接耳,詛咒自己竟被迫參與這大膽無畏的嘗試;他們搖頭嘆息,為這次嘗試以及自身命運的前途感到不安,也低聲哀嘆,究竟是什麼惡靈棲進指揮官心中,才會讓她突然想出如此魯莽的企圖。

而這件事,對被召集到司令部天幕、並列而坐的各隊隊長而言,同樣也是盤據在胸中的不安、顧慮與困惑。

「——請容許我提問。」

開口時語氣沉重的,是茲里德城主、率領兩千青騎士隊的馬爾斯伯爵。

「什麼事,馬爾斯?」

蒙哥爾右府將軍、弗拉德大公之女,通稱公女將軍的阿姆妮莉絲公女,將閃爍發亮的目光投向青騎士隊長。她心情不太好。

然而自從這場魯莽進軍開始以來,她一直都是如此。恐怕連阿姆妮莉絲本人,也不清楚自己不快的真正理由。

她與隊長們之間,攤開了一張巨大的羊皮紙諾斯費拉斯地圖。地圖上有幾處以藍色與紅色作了標記。

俯視那張地圖的,正是這次侵攻軍的指揮官們。以剛才提到的青騎士隊長馬爾斯伯爵為首,還有塔羅斯城副指揮官、統率兩千黑騎士的伊爾姆,以及在其麾下率領步卒的坦加德,兩名隊長;再來是阿爾馮派來的赤騎士隊長,里卡德伯爵之子里根。他旁邊,則有九死一生逃回、燃起雪恥之心的阿斯托利亞斯那張年輕臉龐。還有率領公女麾下白騎士隊的弗隆伯爵與林特男爵。

而在環視眾人、猛然甩動金髮的年輕公女身後,則有如影子般靜默的魔道士加尤斯、白騎士費爾德里克,以及另一名不知從何而來、如何現身的正體不明人物,默不作聲地侍立著。

那個人物自一開始便一直藏身於一具架在馬背上的輿轎裡,像東方女子使用的乘物一樣,四面垂著布幔,跟隨著這支軍勢。蒙哥爾士兵誰也不知道那乘物中的內容,也無法窺見其中,因此只能彼此低聲猜測其真身;可到頭來,沒有任何人能自信地說出答案。

將軍們同樣沒有被告知關於這個人物的任何事,因此私下好奇心不斷被挑起。那人最後一個渡過克斯河,之後便在白騎士隊守護下,與阿姆妮莉絲的馬並轡隨軍前進;然而數次小休止時,對方也始終不曾下馬,甚至連掀起布幔窺看外頭都沒有。

因此將軍們被召進天幕時,看見那人物與公女並列在場,心中暗自覺得「果然如此」,或更加疑惑。然而那並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了這個人物的真身。

因為當此人終於離開那具女用輿轎,顯露身影時,如今的服裝竟是以巨大兜帽將臉與頭完全罩住,又用斗篷與托加深深包覆身軀,總而言之,細心到不讓外頭看見哪怕一隻眼睛。

這身打扮,與侍立在阿姆妮莉絲左後方的魔道士加尤斯,根本上屬於同一類。因此阿姆妮莉絲看來像一位金色曉之女神,左右各伴著黑色死神。然而就連加尤斯,兜帽下也仍能看見那張衰老枯萎的醜臉;斗篷袖口也露出枯乾雙手,在膝上冥想般交握。

可是那個人物的手仍縮在斗篷下,雙眼也像不願與任何人相對般,讓兜帽傾斜,一直低著頭。那姿態讓將軍們的疑惑更深,也引向奇異而怪誕的聯想。

馬爾斯伯爵朝那邊瞥了一眼。像看見某種不該看的東西般,他眼中浮現狼狽之色,慌忙移開視線。

「請容許我提問。」

他又重複一次。

「關於此次諾斯費拉斯遠征——我們這些掌管邊境守備隊的人,收到狼煙與使者,便依照命令各自率兵前來。然而直到現在,我們仍未被告知這究竟出於金蠍宮何等考量,又具備何種目的;不,甚至連它將持續多長時間,都不曾得到說明。」

「關於那件事,之後會說——我應該已經這樣告訴過你了,馬爾斯伯。」

阿姆妮莉絲急躁地說道。若有熟悉她那以冰一般冷靜與無情聞名之人,恐怕會說她自從進入諾斯費拉斯以來——不,實際上是自從她捕獲了帶著帕羅雙胞胎的奇怪豹頭戰士、遭到對方面斥,隨後又讓他們逃走以來,就一直不太對勁。

「不知何時能得到說明?」

然而,伯爵並未被年紀像自己女兒的少女壓倒。

「至少,遠征目的,以及大致所需時間……」

阿姆妮莉絲沒有回答。她那白皙美麗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

「殿下。」

馬爾斯追問。他是並列隊長之中最年長者,位階也最高,是出身名門的大貴族。

「士兵們想必也感到不安;更重要的是,若負責統率他們的我們也出現動搖,那份動搖也會傳到士兵身上。」

「蒙哥爾士兵,難道不是依照蒙哥爾頭腦命令行動的蒙哥爾手足嗎?」

阿姆妮莉絲並未提高音量,卻已足以帶出惱怒。

「我無論去哪裡、做什麼,難道都必須一一詢問所有士兵是否贊成,向他們請示過後才能行動嗎?」

「殿下、殿下。」

身後的費爾德里克以安撫般的神情低聲說道。

馬爾斯伯也像在安撫這位年紀如女兒般的總司令官似地說:

「並非如此。只是,為了平息士兵的不安,至少必須提供最低限度的資訊——士兵們對於深入這片據說前人未踏、從無歸還者的諾斯費拉斯荒野,多少都感到心中無依。」

「我們起初也只以為,這是為了掃蕩塞姆族那場小賊般的史塔佛羅斯城襲擊,並維持蒙哥爾權威所發動的遠征。」

年輕的里根小伯爵怯生生插嘴。他是里卡德伯爵之子,面貌也與父親十分相似。

「然而,若就這樣為尋找塞姆而深入荒野,我們將……」

「不必擔心。」

阿姆妮莉絲煩躁地揮了揮纖手。可是她的模樣已不像方才那樣充滿焦躁。無論如何,這本就是遲早必須說明的事;他們為了趕路,甚至連召開軍議的時間都省下,只是一味讓馬前進,而如今他們等待黎明、布下陣勢,正是最好的機會。

「——好吧。」

阿姆妮莉絲似乎短暫思索了片刻,該說到哪裡,又該如何說;可她很快便下定決心,抬起臉,環視眾將官。

「好吧。反正原本就打算遲早告訴你們。」

她像是沉思般重複。那雙綠色、神祕而冰冷的眼睛,依序凝視馬爾斯伯爵、伊爾姆隊長、坦加德隊長、里根小伯爵、阿斯托利亞斯隊長。

那目光忽然來到坐在末席的阿斯托利亞斯身上,像是不期然般停住了。這位年輕的托拉斯貴族,年方二十,卻已以「戈拉赤獅」之名,把勇名傳遍三大公領;自從進入天幕、佔了席位以來,這位赤騎士中隊長便始終靜靜地隱藏無聲崇拜與讚美,凝視著年輕公女白皙的臉龐。

與阿姆妮莉絲那彷彿有所疑惑的冷淡目光相遇,阿斯托利亞斯端正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徹底慌了手腳,膽怯地垂下眼。阿姆妮莉絲像察覺了什麼似地微微歪頭,望著他那副模樣;但很快便把視線轉向白騎士弗隆與林特兩位隊長。

「士兵們確實有動搖的事實嗎,馬爾斯?」

她像是在正式說明之前先確認般問道。馬爾斯伯舉手回答。

「目前尚未明顯表現出來。然而若不盡快告知他們前往何處,或殿下的計畫究竟為何,到了明日之中,流言與臆測必定如野火般在軍中擴散,再也無法壓制。」

「原來人類竟如此無法適應諾斯費拉斯這類無人之地嗎?」

阿姆妮莉絲像陷入思索般說。

「我們進入諾斯費拉斯才過了一天而已。而且連一次塞姆族襲擊都還沒有。」

「正因為他們相信那會發生,所以士兵們才尚未將不安表露到那種程度。」

馬爾斯說道。他下定決心,繼續說下去。

「可是——方才,我偶然聽見士兵們之間流傳的話。他們說,這次遠征的目的,實際上——實際上或許並非掃蕩塞姆……證據是——」

「你聽見什麼?」

阿姆妮莉絲的臉變得嚴峻。

「證據便是,我軍並非朝四方派出斥候,先確認塞姆所在,再前往該處掃蕩;反而像在這片未踏之地諾斯費拉斯的某處,有個早已知道的目的地一般,筆直朝某一點前進——」

「——士兵們真是奇妙。不像在看,卻看著;不像知道,卻非得知道一切不可。」

阿姆妮莉絲美麗臉上浮現苦笑。

「那看法相當敏銳,而且也很正確。正是如此,馬爾斯伯爵。」

她靜靜告知。列坐天幕中的隊長們稍微騷動起來,但那並不算太大。那是因為隊長們其實已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預料。

「當然,掃蕩塞姆族也是這次遠征的重要目的之一,這一點正如通知所有將兵的內容——然而,我們應當前往的最終目的地,另有其處。那就是——」

阿姆妮莉絲以優雅動作伸出手指,卻一轉為激烈,粗暴地指向放在面前的地圖某一點。

「這裡!」

將官們屏住呼吸,凝視她所指的那一處。

雖說這是號稱前人未踏的諾斯費拉斯,因此地圖當然不可能精細到哪裡去。那不如說更像一張空白地圖,周圍零星寫入山塊與地名,大部分卻幾乎就是白紙本身。

沿著靠近阿姆妮莉絲那一側邊緣描繪的,是漆黑的克斯河;而以紅墨與藍墨標上的記號,也集中在那條克斯河周邊。

然而阿姆妮莉絲所指的,是遠遠越過克斯河,位於羊皮紙中央附近的一點——那一帶幾乎沒有任何標註,是空白中的一點。

「公女殿下,那是……」

馬爾斯正要怯怯開口。阿姆妮莉絲輕輕制止他,挺起胸膛,環視隊長們。

「塞姆族稱這一帶為『格爾・努』。據說意為『瘴氣之谷』。我們的目的地,便是這座『瘴氣之谷』。」

她的聲音中已沒有半點遲疑。蒙哥爾勇士們彼此對望,像在相互探問有誰聽過這名字一般,暗暗偷看對方。

「既然已經推進到這個地點——」阿姆妮莉絲一面敲了敲地圖上遠在前方的一個紅色叉記,「如今即使揭露祕密,也不必擔心洩露給他國間諜。聽好——我現在告訴你們這支遠征軍最終的目的。那就是尋出這座『瘴氣之谷』,平定其周邊塞姆族,並在那座谷附近建造蒙哥爾的堡壘。」

阿姆妮莉絲的聲音清澈而穿透,卻既不大,也不激烈,反而低沉而平穩。儘管如此,公女這番話,這一次確實在眾人之中掀起驚愕與動搖,彷彿一顆爆彈草的果實被投入他們中央,向四方爆裂飛散。

「公主殿下——那、那是……」

就連嚴格軍紀都彷彿被忘得一乾二淨,在瞬間爆發的巨大嘈雜之中,馬爾斯伯爵勉強擠出聲音。

「那究竟——」

「我不是說過,不准叫我公主殿下嗎?」

阿姆妮莉絲皺眉說道。

「我已經不是過去被你叫作小公主、我也稱你為爺爺的孩子了。」

「失——失禮了……公女殿下。」

老伯爵慌忙低頭。就連這句話,也被四周不止的騷動吞沒。

「吵死了。還不安靜!」

公女突然拍打桌面,提高嗓音。剎那間,騷動與私語便像謊言般停止,充滿驚訝與疑惑的目光仰望這位高挑的引導者。

「殿下——請容許我提問。」

在一片寂靜之中,馬爾斯伯仍提高聲音。

「如今蒙哥爾處於何種狀況,自征服帕羅以來又處於何等微妙局勢,我等也已明白。可正因如此,我等——也就是說……」

「你是無法理解,為何現在必須把寶貴的一萬五千兵力分到這種邊境來,對吧?」

「——是。」

馬爾斯伯垂下頭。若觸怒公女,即使是伯爵這樣名門出身的大貴族,即使曾是她幼時的守護者,也絕不會平安無事。

「理由是有的。」

然而阿姆妮莉絲看來並未因此壞了心情。

不如說,讓眾人意外的是,她那冰冷唇邊甚至綻開一抹像正中己意般的淡淡笑容。

「我就介紹那個理由給你們——往前來,卡爾・莫爾……然後,摘下罩帽。」

公女回頭看向身後那名神祕人物。

接著響起的,是隊長們的叫聲——就連鋼鐵般自制也被擊潰的震驚,以及毫無疑問的恐懼——甚至藏著恐慌的呻吟。公女則鎮定自若地抬手制止。

「我介紹給諸位。卡爾・莫爾——此人是開天闢地以來第一位橫越諾斯費拉斯荒野……並且生還的奇蹟魔道師!」

阿姆妮莉絲的聲音如同勝利宣告般銳利,響徹一片死寂的天幕。

暫時之間,蒙哥爾勇士們無言地凝視著那個男人——卡爾・莫爾。

這也不能說毫無道理。因為當他取下那厚重的黑色罩帽後,從底下顯露出來的,是異相一詞都不足以形容的臉——該說怪奇,或該說悽慘。總之,那是一張令人無法直視的醜貌。

而且那並非普通的醜貌。活骸骨——光這樣說,甚至仍然不夠。

目睹之人,在一時無言之後,恐怕都不得不懷疑,這是否真能稱為人類。那個男人的臉,看起來幾乎像只是在頭蓋骨上,緊緊貼了一層燒灼潰爛的皮。

他的嘴唇、鼻子,甚至連眼瞼都彷彿融化潰爛了一般;乾癟的牙齦、脫落後變得稀疏的牙齒,以及深陷眼窩中的眼球,在那張臉上顯得格外鮮明。

(黑死病——?)

在一瞬間產生這種懷疑的人,想必不在少數。

然而那又與黑死病微妙不同。最重要的是,它缺少那種特有的濕潤潰爛。取而代之的,是彷彿全身血液都從體內流失殆盡般的乾枯與抽縮。

在那幾乎不保留原形的異樣臉孔之中,唯有雙眼放出異常明亮的光芒;他毫無羞愧地回望著眾人,彷彿並不在意自己那張暴露在燈火下的臉。不久後,阿姆妮莉絲見時機已至,便示意他;卡爾・莫爾這才慢吞吞舉起手,重新深深罩上罩帽,把那張可怕臉龐隱藏起來。

眾人這才終於從失神中醒過來,暗暗吐出一口安堵的氣。卡爾・莫爾那張臉上,有某種令觀看者顫抖、甚至撼動靈魂深處的東西。或許是因為人們無法不去思考:究竟是怎樣的經歷,才會使一個人走到這種地步,使一名人類變形至此,成為幾乎可稱為怪物的存在。

「卡爾・莫爾是遙遠東方之國,契丹的人。」

十八歲的公女對那足以令成年男子恐懼的卡爾・莫爾異相,或許是已經看慣,又或許是性格使然,看不出半點退縮,開始說明。

「他原本是熱心年輕的魔道師,渴望窮究術法祕奧。也因此,他被一個異想天開的野心附身——他想見到傳說中的大魔道師阿格里帕,拜入其門下。——是這樣吧,卡爾・莫爾?」

怪物如今已被罩帽完全覆住的頭,緩緩低了下去。

「可是說到阿格里帕——」

里根小伯爵忍不住叫道。

「據說他是數千年前——不,兩萬年前便已出生的人。當然,也有人聲稱他活了兩萬年,可怎麼可能有人相信那種事。」

「然而卡爾・莫爾相信了,里根。」

阿姆妮莉絲像宣讀神諭的巫女一般,舉起纖細的手。

「不僅如此——他相信自己抓住了證據。那是只有魔道師才明白的事情,我們無從揣測;總之,卡爾・莫爾聽聞傳說中的大阿格里帕仍然活著,至今仍在這世界某處從事神祕鍊金術,於是便為尋找他而離開契丹。他思考最有可能遇見阿格里帕的場所——也就是說,他進入卡南山塊,探訪古代帝國卡南的遺跡;在那裡一無所獲之後,又就那樣踏入了諾斯費拉斯荒野。」

隊長們全都屏住呼吸,聽她說下去。

那是個怪異至極——而對常人而言,無論如何都只像童話故事的說法。然而隊長們無法不相信。無論如何,卡爾・莫爾的模樣就在他們眼前。

「當然,若是普通人類,做夢也不會想到,竟有人能橫越諾斯費拉斯荒野,還能活著回來。可是卡爾・莫爾是魔道師。他懂得各種不可思議的法術。再加上當時他年輕強健——據說此人原本比常人更健壯、更強韌——而且運氣也眷顧著他。他在數個月之間,不停走、不停走、不停走——」

「接下來,就由我親自述說吧,公女殿下——若您允許的話。」

卡爾・莫爾的罩帽下突然漏出聲音,眾人不由得一驚,身體僵住。或許是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覺得,這具活屍不可能像普通人類一樣開口說話。

卡爾・莫爾的聲音,確實也十分符合那張沒有嘴唇、像裂縫般的口所漏出的聲音,彷彿掠過廢墟的風。

「我走了很久。」

魔道師以那乾澀刺耳的聲音繼續說道。

「當然,我也算是修得相當術法的魔道之徒,即使是魔境諾斯費拉斯,要一躍而過,也未必是難事。禁忌的\黑魔術【Black Magic】之中,也有能隨心扭曲時空、使其彎折的古代祕術。然而,我必須用自己的雙腳走。因為我的目的,是找出大導師阿格里帕所隱身之處。

於是我走了下去,與沙蛭搏鬥,受吸血沙苔折磨,看見拉貢村落便慌忙改變路線,在岩石與沙地之中,長達數個月,只一心一意尋找阿格里帕。食物與飲水倒是不曾匱乏。既然我也算是魔道師的一員,便懂得從空中取出那些東西的法術,也懂得漂浮於空中、安全入眠的法術。

就這樣走著走著,我逐漸明白,諾斯費拉斯這片土地極不尋常。人們說這裡是被神遺棄之地。那確實正中這片土地本質——在這裡,所有動物相、植物相都發生了異樣而近似怪物的變形。彷彿只有這片土地,是從其他星辰移植而來的不祥之子……魔道師同時也會詳盡學習植物與動物,因此我很清楚諾斯費拉斯的異常。

而對我而言,這反而更加證明了一點:若大阿格里帕仍潛伏在某處,那恐怕除了這片土地之外,別無他處。自從進入諾斯費拉斯以來,我所持的水晶球便受這片土地的妖氣與瘴氣影響而變得混濁,無論如何都無法拂去那層霧。

後來某個清晨,我醒來時,發現那顆水晶球終於變得漆黑一片。我伸出手指想碰觸的剎那,它便落到地上,粉碎四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人開口。就連阿姆妮莉絲也安靜聽著卡爾・莫爾的話;她本該早已知道這段故事,可臉上仍帶著緊張之色,彷彿不願漏聽一字一句。

卡爾・莫爾以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淡淡接續那段異常的故事。

「對我而言,那並非凶兆,反倒更像是一項預告——預告我終於逐漸接近目標阿格里帕。因為阿格里帕乃是向《古老諸神》學習術法,並窮究其奧義之人;也正因如此,他本質上與雅努斯神系相反。水晶球承受不了阿格里帕的靈氣,才會碎裂——我如此感覺。

事實上,自數日前起,我自己也已開始頻繁感覺到某種異樣強烈的氣息——或者說妖氣。那氣息越往前走就變得越強烈;對魔道師而言,幾乎就像正走進一場展開在四周、令人目眩的轟鳴、光芒與氣味瀑布正中央,帶來強烈刺激。

(這一定是阿格里帕的瘴氣)——我如此想道。除了阿格里帕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存在能向四方放射出如此強大的氣——即使是魔神多爾本人,也未必如此。因為那瘴氣並非單純邪惡之氣,反而更像某種無法解釋之物——該說異氣嗎,也就是令人感覺到,它與這顆星上的生物也好、魔術任何體系也好,全都無關,具備那種異質性。

如此這般,我在橫越諾斯費拉斯的過程中,如同被火焰吸引的飛蟲,被那瘴氣中心逐漸牽引而去。

然後,在某個清晨——」

卡爾・莫爾閉上嘴,像是疲憊般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

「某個清晨,我發現四周景色已發生令人啞然的變化。

那是——即使在這片本就被稱為死亡之地、蠻族與妖怪棲息之所,無疑是人外之境的諾斯費拉斯之中,也仍然異樣到極點,簡直不屬於這世上的光景。

我踏入的,是一座屍骸之谷。那裡一片純白,彷彿被惡魔一時興起的手,以大地之骨鋪滿,向前無盡延伸。

不——所謂屍骸之谷,並非比喻,也不是修辭。

我腳下發出啪哩啪哩的乾燥聲響,白色與灰色、堅硬卻脆弱的東西被踩碎;緊接著,輕飄飄的白色粉塵便飛揚而起。我望向腳邊,這才察覺——那片大地,是由骨頭構成。曾經與我一樣活著、活動過的各種生物之遺骸,像是被鋪滿在地面上一樣,成為無盡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骨,骨,還是骨。

其中有些大概屬於遠古巨獸,那些肋骨像怨恨自己力盡而死似地朝空中突起;也有許多小小的、恐怕屬於塞姆族的人類頭骨可以辨認。它們全都脆弱到異常,白得異常——總之,那些骨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所立之處,是骨與骨粉之原;而在其彼端,則有骨之林、骨之森,以及漂浮在骨海上的骨之島。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任何活物蠢動的氣息;那是死本身化作形體顯現出來般,由白與灰所構成的永恆。

(不該是這樣)那時,我茫然佇立,像做夢般如此想著。

(不該是這樣。這不是阿格里帕所為。阿格里帕即使是傳說中的人物,即使信奉古老而可疑的諸神,也毫無疑問是人類。這不是人類所能做到的事——無論哪個國家、哪個時代、何等魔道師,都不可能想出這樣的事。)

我參與過黑魔祕儀,自認無所畏懼;然而連我也不得不如此喃喃。因為那裡的《死》實在太過龐大;也正因它沉默無聲,便更加不斷誘發敬畏與失神。

或許是那一切太過驚人,使我的自制與理性,在短時間裡完全停止了作用。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跪在那裡,雙手捧起那些乾燥而脆弱的骨頭。那骨頭不知受了何種作用侵蝕,即使只是稍微碰觸,也會立刻碎散。

究竟是怎樣的詛咒,怎樣壓倒性的魔術,將此地變成了這樣的地獄——我突然被一股灼熱的欲望壓倒,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我在不知不覺間,已朝那座被骨頭埋盡的山谷中心——所有骨骸都像朝向那裡伏倒之處——走去。

不知為何,身體沉重到難以形容,彷彿被灌入鉛一般。喉嚨不斷乾渴,全身力氣也像逐漸被抽空。那時,我仍沒有預感到任何事。倒不如說,我的頭腦停止了運轉,靈魂也被封入惡夢之中,彷彿連感受與懷疑的能力都已忘卻。

我踩碎白骨繼續前進——最後,終於窺見了看似山谷中心的地方。

那裡與我所有預想相反,沒有任何奇特之處。看不見阿格里帕住處的半點痕跡,也沒有噴出死亡煙霧的深淵,甚至找不到任何足以說明死亡之谷祕密的特別東西。

那裡有的——只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僅此而已。那塊石頭有些難看的凹凸與坑窪,像從前有人告訴我名為菊石之類的東西。

這到底為什麼——我麻痺而愈發沉重的頭腦某處,不斷有個聲音如此懷疑。這樣一塊石頭,一塊毫無異狀的石頭,為何能把周圍三塔德、四塔德之內化為死亡之谷、白骨之森?所有屍骸都像被壓倒性的力量拖向那塊石頭,又在途中終於力盡一般,頭部皆朝向那塊石頭;北側的便朝南,南側的便朝北,圍繞那石頭形成同心圓般伏倒在地。

這絕非尋常之物——我朦朧地如此想著。這絕非尋常之物。這塊石頭隱藏著某種可怕祕密。愚蠢的我——因為在那奇怪麻痺之中,我所有清明與謹慎都已完全被忘卻——伸出手,想拿起那塊石頭的一小片。

諸位相信嗎——我的手碰觸到那塊石頭時,瞬間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難以言喻的感覺。我把手縮了回來。——照理說應該是如此。可下一瞬間,我便因太過驚愕與恐懼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凝視自己的手——或者說,原本該有手的地方。

我的手,就在我眼前風化、融解;骨頭也在注視之中啪啦啪啦崩散,轉眼之間,手腕以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卡爾・莫爾從斗篷底下伸出手讓眾人看。隊長們移開目光——那是手腕以下完全失去、如同骸骨一般的東西。

「奇妙的是,我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說得正確一點,或許是連感覺痛的餘裕都沒有。

我因過於震驚,茫然仰望天空。骨灰飄舞在空中,連日輪都像披上一層厚重的白灰色面紗。突然,有個黑色東西像撕開覆蓋視野的白色面紗般飛了進來。那是一隻沙漠烏鴉。那隻鳥原本毫無異狀地飛過死亡之谷上空,卻突然毫無徵兆地開始旋轉墜落,拍打翅膀——不過兩三秒之後,便像石頭般掉了下來。真的——就像石頭一樣,死去。

牠落在那塊石頭周圍、只有那裡彷彿被骨骸們依照無言約定而不敢靠近的聖域般的鐵砂上。然而看見牠落下的瞬間,牠便發出滋的一聲融化——下一刻,那裡再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曾有活物存在。就像我失去的右手一樣。

(殺生石)

我的腦中只剩這一個詞,不停盤旋。

(殺生石之谷——\死之谷【格爾・努】)

必須離開這裡——在逐漸朦朧的意識深處,我如此想著。所謂魔道師,原本就已不是百分之百的普通人類。在種種修行,以及將身體構造組織改造成適合施術之物的過程裡,我們的肉體會變得遠比常人更與精神密切相關;相應地,精神也會化作一半肉體化的粒子。也唯有如此,才能變化成其他東西,或將宇宙種種能量直接以自身感受。

若非如此,恐怕我的生命早已像其他犯下愚行、靠近那塊石頭周圍數塔德的野獸一般,轉瞬便被那石頭的瘴氣奪去。然而即使我並非常人,只是站在那裡三、四分鐘,也已經半失神智,全身力氣脫落,隨時都要倒下。

若是倒在那裡,就算是我也會瞬間消滅——失去的右手,已經以痛苦教訓告訴了我這點。

必須離開這裡。無論如何,必須逃離這座山谷——我如此想著。

之後,我究竟是喚起了怎樣的精神與意志作用,才勉強活著滾出那座死亡之谷——格爾・努——那段過程,彷彿泥醉一般,我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只是,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筋疲力盡地倒在諾斯費拉斯無盡的岩石與沙地景色之中。我究竟是如何逃出那座地獄的,自己是否真的活著,抑或只是這麼相信,實際上已化為一縷靈魂——甚至連這些都無從確定。那是痛苦而近乎瘋狂的感受。

也許那時,我已經有一半不再是人類——我連自己變成了什麼都不知道,只能匍匐前進。不管走到哪裡,諾斯費拉斯的景色仍舊荒涼不變;不管走到哪裡,都沒有一絲活物氣息,彷彿世上所有一切,都已被那殺生石放出的瘴氣化為無人之地。不——只有一次,有位好心的塞姆族向我搭話。

我隱約記得,他用那種甲高、塞姆特有的啁啾聲,親切地問我怎麼了。可是,我因終於見到人而喜悅,又忍受著難以承受的乾渴,勉強抬起臉來;下一刻,那名塞姆族便留下恐懼的慘叫,逃走了。

我心中疑惑,伸出手——或者更應該說伸出殘骸——去拿那名塞姆族留在原地的素燒壺。啊,多麼可貴——是水!

然而當我探頭看向壺中那一點點水面時,我——甚至忘了將水灌進灼熱的喉嚨,只能呆呆凝視倒映在水面上的東西。

那受詛咒的石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惡魔之力——我的臉(而且不只臉而已),所有肉都像被燒融,又乾枯一般,變成諸位所見這般模樣——簡直就是一具活髑髏。腫脹的舌頭從牙齒與顎骨之間突出,眼球因永恆的恐懼而瞪大,再也無法閉合——

如此,我便化為一具從地獄歸來的活屍。」

「之後,卡爾・莫爾設法抵達克斯河,被邊境開拓民所救。」

在鴉雀無聲的眾人耳中,阿姆妮莉絲清涼的聲音如一陣風般吹過,冷靜地替這段世上罕見的怪異故事作結。

「一開始,開拓民害怕那是新的傳染病;但聽了他的話後,便祕密將他交給邊境警備隊。消息經由那條路線傳到托拉斯——於是,我們如今便在此地。」

公女並沒有特意補上一句「所以如何」。她只是以彷彿這樣便已足夠的態度,俐落下達後續注意事項,命令兩贊後重啟行軍,宣布解散。

隊長們沒有再提出任何疑問。很顯然,他們已被徹底奪去氣勢,震得失了魂。他們連私語都沒有交談,只是動作遲緩地離開了公女的天幕。

留下來的,是公女阿姆妮莉絲、魔道士加尤斯,以及當事人卡爾・莫爾——只有他們而已。不,還有一人。

「有什麼事嗎,馬爾斯伯爵?」

阿姆妮莉絲以詫異而冷淡的目光,望向那名似乎難以離去、仍留在原地的老貴族。——說是老,其實也還不到衰老之年。那張嚴峻緊繃、頗有武人風範的臉上,因為對自幼疼愛的公女懷有擔憂與顧慮,而蒙上一層陰影。

「所以,金蠍宮才像被火逼著一般,急於壓制諾斯費拉斯嗎?」

他穿過突然變得空曠的天幕,走近公女身邊,壓低聲音。

「你想說什麼?——你有意見,是嗎,爺爺?」

「或許會被殿下斥責多嘴。」

馬爾斯伯爵以深藏不安的眼神,凝視美麗的公女。

「但在那以前,從我聽聞帕羅雙胞胎逃離水晶城,以及接獲命令,要蒙哥爾邊境全域捕獲帕羅雙胞胎之時起,便已隱約感覺到某些事。」

「令帕羅雙胞胎逃離水晶城的裝置祕密,我們還沒有放棄。」

或許是想起了琳達——那位在身為征服者的蒙哥爾公女面前公然頂撞自己的滅亡王國王女——阿姆妮莉絲美麗的臉嚴峻地皺起。

「那也遲早——遲早,他們必定會逃進某個塞姆族聚落。否則就是在諾斯費拉斯荒野裡倒斃路旁——若是那樣也好。對我們而言,只要那祕密不落入他國之手,便無所謂。只要抓住帕羅雙胞胎,我一定會不擇手段,讓他們吐露那祕密。

可是,金蠍宮已經察覺,卡爾・莫爾所見那塊死亡之石的重要性,絲毫不遜於它——而且這件事目前完全是蒙哥爾獨有的祕密。能將人送往心中所想之處的帕羅之謎,以瘴氣殺死任何野獸的格爾・努之謎。當我們掌握這兩項謎團時,對蒙哥爾而言,別說三大公領,就連整個中原——不,甚至稱霸全世界,都不再是夢!」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馬爾斯甚至忘了可能招來阿姆妮莉絲不悅,悲傷地說道。

「老臣總覺得有某種不祥預感。那樣可怕而未知的兵器——我總覺得,對它伸手,乃是超出人智之事。那無論對世界,還是對碰觸它的人本身而言,都只會是詛咒;那必定是多爾的行徑。老臣總覺得,那是絕不可碰觸的領域。」

「愚蠢。」

阿姆妮莉絲笑了。

「兵器終究只是兵器。——一切都取決於使用它的人。沒有什麼好怕的——我要暫且睡一下。」

那是命他退下的信號。馬爾斯伯無言地穿過天幕出口。然而那張深思熟慮的臉仍舊陰沉,他在口中悄悄低語。

(您不知道人會反過來被器物所用——太年輕了,實在太年輕了!)

天幕中只是沉靜無聲。

於是——

蒙哥爾的天幕,徹底陷入沉睡。

最後仍亮著的阿姆妮莉絲天幕縫隙中漏出的橙色燈光,也熄滅了。

除了值勤士兵以外,其他兵士都各自躺在自己的馬匹旁。馬匹黑沉沉地將腿收在腹下蹲伏,而兵士們則把厚織布像能把整個身體包住一般,像蓑蟲那樣捲在身上,彎成一團,努力貪取哪怕片刻睡眠。那塊布平日行軍時墊在他們身下,多少改善馬鞍的乘坐感;一旦他們下馬,便立刻變成臨時地毯、床鋪,有時甚至成為即興宴席的桌子。

蒙哥爾軍隊緊密蜷伏在黑暗中,像是在毫無遮蔽物的諾斯費拉斯荒野裡突然冒出來的無數圓形菇群;而在那軍隊外圍各處,又有零星站立的值勤士兵,彷彿從一叢叢圓菇之間伸出的孢子。他們徹夜守衛,手持長槍,頭戴頭盔,肩披半披風,只露出剪影。

在他們頭上展開的,是終於即將破曉的青紫色天空。那顏色溫柔而美麗到本不該屬於這片人跡未踏的邊境,彷彿會染上觀看者的眼睛。——然而,沒有人抬頭望向那片天空。

即使有人看了,也絕不是為了讚嘆那柔和紫羅蘭色、如煙霧般令人聯想到美女眼眸的色澤;他們所望向地平的眼神,只是一心盼著天能盡快徹底亮起——哪怕只是一時也好,讓自己感覺能從不知藏身何處的塞姆族威脅之中安全守住性命。

就在那群值勤步哨的一角,一名步哨像被什麼驚動般,猛然重新握緊長槍,低而短促地出聲:

「誰!」

然而——

「啊——失禮了,隊長殿下!」

他慌忙收回長槍。出現在那裡的,是赤騎士隊長阿斯托利亞斯子爵。

「沒事,沒事——繼續站哨。」

這位剛滿二十不久的年輕俊美隊長,大概是難以入眠,於是離開自己的馬與簡陋床鋪,順便吸一口澄淨的黎明空氣,在附近散步。

他雙手撐在被結實鎧甲保護著,卻仍顯得細而緊實、柔韌的腰側,微微聳肩,望向天色漸明的地平。那張白皙端正的側臉上,蒙著某種沉思的陰影。

「——何等女性啊。——她真是……多麼令人驚異的女性……!而且,她明明才十八歲而已——」

阿斯托利亞斯摘下頭盔,讓臉暴露在晨間空氣中,臉上浮現如夢似幻的神情。他像被某種痛切、憧憬般的思緒攫住,悄聲低語。

「是——?隊長殿下,您說了什麼嗎?」

「啊,不——沒什麼。」

年輕的蒙哥爾勇士像猛然回神一般,把眼睛轉向那邊,臉頰不由自主浮起淡淡血色。

不過,那當然不可能被步哨看見。

「……」

那名步哨似乎怕打擾這位以「蒙哥爾年輕獅子」「赤之勇士」等異名而成為全軍寵兒的年輕英雄沉思,一時垂眼低頭,只偶爾悄悄往那邊看去。不久後,他像終於下定決心般,怯生生地開口。

「隊長殿下。」

「什麼?」

「——可以向您請教一件事嗎?」

「什麼事?說吧。」

「那個——」

步哨猶豫了。看那模樣,阿斯托利亞斯大致已猜到他想問什麼,卻仍默默望著地平。

「那個——是關於我們目的地的事。」

一旦開了口,步哨似乎也壯起膽,神情變得像是無論如何都要趁現在說出來。

「那個——我們之間流傳著這樣的傳聞。說……蒙哥爾公女殿下打算帶著我們,踏上壓制整個諾斯費拉斯的長征;而我們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再度踏上故鄉土地,沒有人知道——」

「就算當真如此,肩負那般重要職責,為蒙哥爾繁榮奠基,而將屍骨埋於異鄉,這不正是蒙哥爾軍人的本分嗎?」

阿斯托利亞斯一瞬間語帶責備,但很快便改變了想法。

「這種傳聞已經流傳很久了嗎?」

他向步哨靠近一步詢問。

「是——」

「不用害怕。把頭盔取下來,說清楚。」

步哨一瞬間似乎害怕起來,擔心阿斯托利亞斯是不是打算記住這名與他私下說話的士兵長相。

然而他看見年輕隊長那雙黑而圓亮的眼睛裡帶著笑意,總算放下心,解開頭盔繫帶,取下頭盔,以左手正式抱在胸前。這樣露出的臉,年輕得幾乎不比阿斯托利亞斯大。那應該不是隸屬正規騎士團的步兵,而是服三年役期、被派來邊境警備隊的農家子弟之類。在標榜全民皆兵的蒙哥爾,所有年輕男子一滿十八歲,便必須被編入某處邊境警備隊,服滿三年兵役。

那張曬黑的年輕臉龐樸實得像農民。阿斯托利亞斯心情也柔和下來。

「我們指揮官最害怕的,是士兵被不正確的資訊牽動,軍心動搖。——你叫什麼?哪裡出身?」

「我叫馬雷爾,隊長殿下。從波亞地方的魯耶村來,如今隸屬塔羅斯堡。」

「那麼,馬雷爾。——反正不久後,應該就會向全軍公告。先前作戰會議上已做了這樣決定。所以,我現在告訴你也沒有任何妨礙——我們的目標,似乎是位於諾斯費拉斯接近中央處,被稱作格爾・努的一座山谷周邊。」

「什麼!」

馬雷爾大吃一驚。

「那、那麼,我們不是為了掃蕩塞姆族才進入這片土地的嗎?」

「當然,掃蕩塞姆族也是任務之一,你只要如此理解就好。」

阿斯托利亞斯說。

「再者,要深入諾斯費拉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與塞姆族展開一場大戰。——然而我們最終的目的,是抵達那座名為格爾・努的山谷,並在那裡建造蒙哥爾的堡壘……以之取代失去的史塔佛羅斯城,成為蒙哥爾在諾斯費拉斯的新據點。明白了嗎?」

「咿!這、這可真是……」

因為太過震驚,馬雷爾忍不住露出波亞地方口音叫道。

「那簡直像多爾的瘋馬!不——失禮了。可是,那麼……」

他慌忙偷看阿斯托利亞斯的臉色,繼續說:

「那、那麼,我們等那座堡壘建好後,就會被派駐到那裡;接下來直到役期結束為止,都要在連一條路都沒有的諾斯費拉斯正中央,與塞姆族戰鬥嗎?那、那種……」

「我們甚至還不確定能不能抵達那裡。更何況,你一介步兵,竟對金蠍宮決定的事說三道四、滿口怨言,未免太僭越——」

阿斯托利亞斯一時火起,幾乎提高了聲音。

然而看見馬雷爾立刻畏縮消沉,他又改變了念頭。

「算了。振作點,並不是說一定會由我們駐守那裡。畢竟我們這次並沒有帶工兵前來。若順利找到那座山谷,想必會先留下一隊在那裡,我們再急速返回阿爾馮;之後另由堡壘建設部隊南下。倒不如說,我們的任務,在於掃蕩妨礙行動的塞姆族,並尋出那座山谷。別那麼擔心,很快就能回阿爾馮了。」

「是……」

即使受到安慰,馬雷爾的臉色仍沒有變晴朗。

這也不能說不合理。對馬雷爾等許多服役年輕人而言,最害怕的,正是被分發到危險的邊境堡壘,在兵役途中喪命。與職業軍人不同,他們有該回去的故鄉田地,也有年老父母。光是被派駐到塔羅斯城這種靠近克斯河的遙遠邊境,想必就已足夠讓他嘆息自身不幸;若又因被編入諾斯費拉斯長征軍,最後甚至被留在格爾・努建成的堡壘裡,實在會讓他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然而阿斯托利亞斯說完那些話後,已沒有時間去細想一名士兵的失望。

阿斯托利亞斯還年輕。他燃燒著立功之心。更何況,年僅他小兩歲、如光芒一般美麗的蒙哥爾公女,正是他的司令官。

對他而言,離開安全的蒙哥爾領土,深入邊境腹地,以及今後那充滿不安、未知威脅的行程,並沒有顯得那樣絕望。倒不如說,他心中暗自雀躍,認為這正是真正立下大功、令名聲響徹三國全土,並且讓美麗年輕公女認可自己功勳的絕佳機會。

即使是這片充斥著陰森塞姆族與怪生物的不毛荒野,在阿斯托利亞斯年輕的心中,也映成了一片埋藏著未見鑽石原石的沃土。

阿斯托利亞斯已忘了馬雷爾正在沉思,又再度沉入剛才那份思緒的延續。

而在那思緒中心燦然閃耀的,依然是阿姆妮莉絲公女冰冷而美麗的容貌。阿斯托利亞斯出身托拉斯大貴族之家,過去當然也有過好幾次接觸公女的機會。

然而在巨大宮廷大廳的舞會上,在尖銳嘹亮的號角與歡呼迎接之下現身的阿姆妮莉絲,總是被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寶石、絲綢與緞子包裹著;左手伴著體弱的弟弟米艾爾公子,從陽台上優雅地向貴紳淑女們點頭致意,接著很快就退場。換言之,在宮廷中的她,如同現身後立刻被雲遮住的月之女神,只是無限美麗、無限遙遠的存在。

可是——阿斯托利亞斯陶醉地想著。可是,在這裡——在這諾斯費拉斯,她是降臨地上的伊莉絲。

她此刻應該就在那裡,在那座只要扔石頭便能打中的天幕中,暫時沉入睡眠。她那嚴厲而美麗的白皙臉龐,想必正漂浮著不讓任何人看見的、溫柔而像少女般的睡顏;嘴唇微微張開,吐出細小而規律的呼吸;胸口則在掛布之下緩緩起伏。沉眠中的她,實際上不過是一名十八歲、溫柔、纖弱而純潔的少女。

然而只要重啟行軍的命令一下——她便會再度俐落繫緊頭盔扣帶,以華美頭盔與帶兜帽的披風隱藏麗容,立於全軍先頭,成為騎在馬上、英姿凜然、揮灑采配更勝男子的人。

(比任何男人都剛毅,比任何勇者都無所畏懼,比任何女神都美麗——!)

阿斯托利亞斯跪下,為自己必須報告敗北與任務失敗的屈辱消息而羞愧,戰戰兢兢抬頭仰望時,那名年輕的蒙哥爾公女將軍,以沒有一絲慈悲、沒有一絲鬆懈,只有峻烈本身的目光,直直盯住這名出身名家的隊長。

(竟然狼狽地敗給塞姆,逃了回來——她一定是多麼看不起我。一定覺得我毫無依靠價值,派不上用場,是個懦夫吧。)

她想必不可能察覺,阿斯托利亞斯心中暗自獻給她的那些讚美、驚嘆,以及慚愧之情。

然而此刻,阿斯托利亞斯被諾斯費拉斯即將破曉時那壯麗而嚴苛的美所震撼,心中只是為她顫抖。

(我想保護她。——即使以性命相代,也絕不能讓那頭金色髮絲傷到哪怕一根。她是如此年輕,以這樣纖弱女性之身,卻背負著罕見的\命運【宿命】。她日後必將成為蒙哥爾女帝,稱霸中原。——她就像戰爭女神伊拉娜的分身。戰士與公女,率領一萬五千兵渡過荒野,何等大膽無畏!這樣的勇氣與膽力,究竟藏在她那柔弱美麗的身姿何處!——哪怕只有一根髮絲,也不能讓骯髒蠻族觸碰。無論發生什麼,在我保護她平安回到托拉斯都城之前——)

想要立下功績、守護公女、獲得她心意;萬一能抓住公女芳心,坐在她左側,甚至坐上弗拉德大公繼承人之位——這樣的計算與盤算,對他來說還太早了。他太年輕,也太純粹,更是一心一意。

阿斯托利亞斯甚至沒有察覺那樣的盤算,只陶醉地以憧憬眼神望向公女的天幕。至於與她分用其中一半的卡爾・莫爾——那位奇怪到看了便令人毛骨悚然、越過死亡之谷而來的魔道師,究竟為金蠍宮帶來了什麼情報,使其立下何等計畫、何等壯大而令人空恐的計畫;而那對他們蒙哥爾勇士來說又會帶來什麼,這些都無法成為折磨他心靈的疑問。他只想一心追隨公女所去之處,依公女命令,與公女並肩作戰,再用自己的劍守護公女到底——他所想的只有這些。

「咦……」

他忽然抬起眼,驚訝地喃喃。

「有人在吹利戈羅。」

「是的。」

被他從思緒中忘在一旁的魯耶村馬雷爾,悄聲附和。那是蒙哥爾最常見的樂器,一種以竹製成的簡單笛子。

或許有位風流騎士為了排遣陣中的無聊,把它一路從蒙哥爾帶來,正吹奏著聊慰寂寥——那質樸音色,在深沉得彷彿要發出轟鳴的黎明前諾斯費拉斯中,在緊密聚集於那裡的蒙哥爾一萬五千士兵之間,清澈地流淌開來。

阿斯托利亞斯瞇起眼,像想說些什麼。——但他又改變了主意,只是沉默不語,側耳傾聽那思鄉曲調。

倒也不是說,他一定被「自己竟已遠行至此」的感慨所攫住。要被鄉愁堵住胸口,他還太年輕了;更何況相較於托拉斯,三年來生活過的阿爾馮邊境,反而更合他那自由開朗的心意。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口中如此低語:

(阿姆妮莉絲殿下……)

「喔——天亮了。」

他忽然像回過神一般,重新把目光投向四周景色。

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荒野,景象仍舊只是石塊、地衣,以及極偶爾出現、徹底枯死的灌木,幾乎沒有起伏變化。然而那片灰色一色的世界,卻有種不可思議而嚴厲、峻烈的美,會攫住觀看者的心。

那與不知誰吹響、略顯稚拙的利戈羅旋律,竟奇妙地無比相襯。

(咦——?)

阿斯托利亞斯忽然微微皺起眉。——他覺得相當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我多心嗎?)

他瞇起眼再度望向那邊,卻只看見平緩延伸的石與沙,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喂——」

他正要向魯耶村的馬雷爾開口,問他有沒有看見什麼,卻猛然一驚。

他發現,馬雷爾那張未戴頭盔的臉,被淚水弄得一片發白。

(那是波亞地方的歌嗎?)

波亞位於托拉斯南方,是氣候溫暖溫和的盆地,也是蒙哥爾之中富庶而果樹栽培興盛的地區。想到這名年輕人從那豐饒、收成充足的故鄉被徵召為邊防兵,在暗黑的克斯河附近塔羅斯城度過幾年,如今又越過那克斯河,踏進這片荒野,阿斯托利亞斯便悄然從馬雷爾身邊退開。

(咦——)

就在那時,笛聲像被切斷一般中止了。

從剛才起,風也止了。

空氣一動也不動。笛聲消失之後,靜寂更顯得威壓而銳利,彷彿堵住了雙耳。

阿斯托利亞斯看著馬雷爾抬起臉,環視周圍,自己則悄悄想坐下。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毫無防備地站在徹底天亮、亮得驚人的荒野之中,因而感到不安。

馬雷爾卻沒有察覺任何事。轉頭尋找笛聲主人的他,臉上帶著像孩童般無邪而善良的表情。阿斯托利亞斯正想出聲,要他戴上頭盔。

就在那時!

咻——!

某種東西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響起;同時——

「呀啊——!」

馬雷爾喉中漏出像笛子般的慘叫。只見就在一瞬之前還活著、還在動的身體,忽然飛上半空,滴溜溜地旋轉,砰地摔在白灰色的諾斯費拉斯沙地上。阿斯托利亞斯一時茫然,呆呆望著那一幕,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發愣地看著馬雷爾翻白的死臉,以及刺進他喉嚨、帶著短羽的箭矢。

可是——下一瞬間,他猛然像滾倒般撲向沙地,避開了第二支箭。幾乎同時,他方才站著的位置,便被無數箭矢像刺蝟背脊般插滿。

他抽出劍。已經完全沒有戴上頭盔的時間。他深知,那些箭上全都塗了劇毒。阿斯托利亞斯無我無心地把劍像水車般揮舞,劈啪劈啪斬落飛箭,一邊縮起背脊,倒退著朝自己的部隊跑去。

可他忍不住停下腳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毒箭是從虛空中降下來的嗎?他仍如此疑惑;而就在他眼前,沙地忽然隆起。

不——不是那樣。

那是與猴子一模一樣、全身毛茸茸的蠻族伏在地上,把一面塗滿黏膠、再灑滿沙漠細沙的偽裝網張在身上,一點一點爬近到箭矢射程之內後,猛然將網掀開。

在阿斯托利亞斯眼前,大地彷彿裂成兩半,無數醜陋的「地之骨」從其中接連跳出。

轉眼之間,原本只有白與灰、以及天空青藍的清澄荒涼沙漠,便被從地底湧出的那些小小生物填滿:以紅色或青色塗出戰紋的臉、裸露的污穢牙齒、茶色或黑色的體毛、異樣氣味,以及尖銳叫聲。

「艾伊——!」

「伊——阿,伊——阿,艾伊——!」

「伊——阿,伊——,伊——!」

阿斯托利亞斯倒抽一口氣。

然而下一瞬間,他已經放聲狂奔。

「奇襲!塞姆奇襲!迎敵,迎敵!」

當他如此絕叫時,四周已轉眼被塞姆族填滿。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在蠻族震耳欲聾的吼叫聲裡,聽見急促敲響、告知異變的銅鑼聲,聽見戰鬥呼喊——以及四面八方已經展開的淒慘戰鬥之聲。

他不由得呻吟。——塞姆族並不是只從一處現身的。他們早已徹底覆蓋四周了。

然而——

實際上,並不是多到能將蒙哥爾一萬五千大軍完全包圍的小猿人族塞姆,真的同時從沙地下冒出來。

不只阿斯托利亞斯,尤其是因行軍疲勞而沉沉睡去的士兵們,在睡眼朦朧中遭到突襲時,看見的卻像有兩萬以上——甚至像蝗蟲大軍般一波又一波從地底湧出似的,這使他們的心徹底陷入絕望與恐慌。

然而若能冷靜觀察,便應當立刻看出:無論人數、裝備,甚至體格,都明明是他們自己遠遠凌駕於塞姆族一個部族之上。

四周早已明亮,也幾乎沒有可供藏身的岩石與樹木。照理說,這些條件本該對奇襲方不利。

可是——也正因如此,正因為一切條件都對蒙哥爾軍有利、對塞姆族不利,蒙哥爾軍才會被這場過於出乎意料的攻擊嚇破了膽。

司令部從一開始便害怕塞姆族奇襲,也為此做了準備。正因如此,他們才冒著危險在夜間強行行軍,等四周亮到一定程度,判斷萬一奇襲也不再可能後,才首次下令短暫休息。比起夜間在諾斯費拉斯荒野前進的危險,他們更害怕夜營時被塞姆族趁黑暗掩護接近。

可是四周已完全明亮,步哨也毫無疏漏地監視四方;而且蒙哥爾軍在人數、裝備,甚至體格上,照理說都壓倒性地勝過塞姆任何一個部族。若要說有什麼事最不可能,那便是塞姆族竟敢在這樣的晨光下,對蒙哥爾本隊大膽發動奇襲——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想也想不到呢?

心中就有了鬆懈。他們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加上襲來的塞姆族,身上裝飾著刺眼顏料與羽毛,像老鼠般敏捷地在這裡、那裡到處奔走,使自己看起來比實際人數多得多。更為強化這種印象,他們事先在稍遠處各處都埋伏了人手,那些伏兵用盡所有聲音敲打太鼓、吹響笛子、發出尖叫大肆喧鬧,同時把帶來的煙草葉投入火中,讓黃煙滾滾升起。

轉眼之間,那些煙霧流入蒙哥爾陣營,把晴朗明亮的早晨染成一片黃而刺鼻的障眼煙霧。蒙哥爾士兵咳個不停,慌張地奔走想拿起劍,卻彼此撞成一團,發出慘叫。

一人腳步絆倒,立刻便有兩人、三人被他絆倒,接連倒下。再加上塞姆族不把士兵放在眼裡,反而衝向他們的馬匹;無論是屈膝蹲伏的馬,或因煙與聲響受驚嘶鳴的馬,他們都用尖銳石槍矛頭不分臀部或頸部地猛刺。馬群因疼痛與驚愕而人立而起,悲鳴著,不分青紅皂白地咬向、踢向靠近者;又或是橫衝直撞地四散奔逃。

煙霧、塞姆族戰吼、馬匹嘶鳴、太鼓亂打、士兵叫喊——還有驚慌失措的隊長們的絕叫,更進一步煽動混亂。

「鎮定,鎮定!」

「是塞姆族,塞姆奇襲!」

「拿劍!弩隊在哪裡?牽馬,牽住馬!」

「艾伊——艾伊——艾伊!」

意義不明的絕叫,與塞姆族的戰鬥吶喊混在一起。

敵人已經太過深入他們自身陣中,無法再使用弩弓。若朝那裡射擊,誤傷同伴的危險實在太大。即便如此,忠實而慌亂地想執行隊長命令的弩隊,射出的石彈遠比命中體型細小的塞姆族更多,是打在蒙哥爾士兵鎧甲上反彈,或刺穿自家馬匹皮膚,讓馬匹狂奔、翻倒,終於讓蒙哥爾軍陷入更無法收拾的混亂。

「不要射!丟下弩,不准射弩!用劍,用劍作戰!」

在煙霧與震耳欲聾的阿鼻叫喚之中,敵我幾乎已難以分辨。阿斯托利亞斯一面瘋狂與敵人交鋒,讓赤騎士鎧甲被塞姆族鮮血染得更加通紅,一面嘶啞地大喊。

「鎮定!丟下弩!不要散開,聚在一處迎敵,讓馬安靜下來。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他一邊喊,一邊戰鬥,拚命試圖一點一點靠近公女天幕。此刻他心中只剩阿姆妮莉絲的安危——只有這件事。

他在左右斬倒塞姆族的同時,激烈地望向天幕。——因為已深深進入敵陣,蒙哥爾軍無法使用弩,同樣地,塞姆族也無法使用他們最有效的塗毒吹箭。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拔出腰間石製戰斧,發出尖銳的嘰叫,揮斧砍向士兵頭部,或想擊碎膝蓋。

當然,那只是既魯莽又快速的攻擊;因此對阿斯托利亞斯而言,幾乎感覺不到自身危險。只要注意不在不知不覺間被繞到背後襲擊,再加上別正面承受石斧刃口、讓他那把鍛鍊愛劍被折斷,那麼因為對手身形矮小,要受住蠻族攻擊並不算太難。

一名蠻族發出「嘰耶——!」般的叫聲,撲向他想劈開他的頭。阿斯托利亞斯迎面一劍劈下,將那張以異樣紅色塗出戰紋的毛臉劈成兩半;他往後一跳,避開噴濺而來的血與腦漿,又迅速望向天幕。

煙霧進入眼睛,他慌忙揉眼,瞇起雙眼。——天幕很安靜。

外頭騷動不可能沒有傳進去,可公女天幕卻像仍沉浸在和平睡眠中一樣,裡頭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狼狽或混亂已經展開的氣息。

而且,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蒙哥爾勇士。雖然遭到突襲,他們也不可能永遠在混亂中四處亂竄。

位於陣地外圍的步兵、弩隊以及一部分騎兵,已經被塞姆族攻入,來不及彼此靠攏重整態勢,也沒有餘裕安撫四處奔竄的馬,只能一面揮舞拔出的劍應戰,一面拚命互相呼喊確認安危。

然而較靠內側的士兵,從最初的大混亂中勉強脫身後,便立刻依照各自隊長命令,迅速以總指揮阿姆妮莉絲的天幕為中心,布下好幾重防線。

到了這個時候,蒙哥爾隊長們也終於看清事態全貌。

「鎮定!把頭盔面罩放下來!」

「敵人只是少數!冷靜,看清敵人!」

「蒙哥爾!蒙哥爾!」

命令接二連三在人與人之間飛快傳開;訓練有素的騎士們總算逐漸恢復了原本應有的精銳氣勢。

如此一來,他們便看清,實際與敵人交鋒的,只是陣地最外圍極小範圍;能突破到更內側的塞姆族幾乎沒有。

「敵軍不多!不要被煙和聲音迷惑!」

「敵軍是小股部隊!」

傳令四處奔走,向隊長們傳達司令部命令。

若有人在空中高處俯瞰,那或許會是一幅宛如四色花朵緩緩展開花瓣般夢幻美麗的景象。

「里根隊,前進!」

「伊爾姆隊,繞往後備!」

「坦加德隊,護衛左翼!」

「馬爾斯隊分成兩路,強化右側防線!」

「全白騎士團守住司令部旗!」

一連串命令被傳令帶往各處;而傳令則揮動與接令對象相同顏色的旗幟奔去。青色花瓣慢慢展開,赤色花瓣擴張,黑色花瓣動了起來——白色則像耀眼的花心一般收束成形。

那是荒野上突然盛放的一朵令人畏懼的大輪鮮花,絢麗得令人目眩。

塞姆族就像纏繞巨花的飛蟲,在各處飛竄。然而這時,馬匹已被牽住,騎士們也都成了馬背上的人;而燃燒煙草造成的煙霧也終於開始消散。奇襲為他們確保的優勢,如今已失去大半。

「伊爾姆隊,繞到步兵隊前方!」

「馬爾斯隊第一隊轉往沙漠,掃蕩點燃障眼煙霧的敵兵!」

「費爾德里克、林特、弗隆隊,等傳令後在天幕前列隊!」

傳令仍像蜘蛛吐出的絲般,接連奔向各隊。

可是戰鬥似乎已經越過高潮。塞姆族被重整態勢的騎士們分割,逐一遭到斬倒。原本便身材矮小、武器也居劣勢的塞姆族,若不是以數倍人數壓上,根本不可能對抗蒙哥爾精銳。

「隊長大人!您受傷了嗎?」

到了這個時候,騎士們只要輪流上前接戰,就已足以應付。一直衝在最前列、左右斬殺蠻族的阿斯托利亞斯,也收劍後退,與新手交替;他甩去劍上血滴,回到自己的部隊位置。

他的部隊位於相對內側,幾乎沒有受到奇襲損害。

「您平安無事嗎?我很擔心。」

副長波拉克跑近說道,露齒而笑。

「蠢貨,區區那種猴子,我怎麼可能落後。」

阿斯托利亞斯把劍遞給小姓擦拭,一面回道。

「我連擦傷都沒有。——我隊中有受傷的人嗎?」

「沒有。」

波拉克又笑了。

「敵人還打不到我們這裡,大家都正摩拳擦掌發牢騷呢。——不,只有一個冒失鬼。」

「誰?」

「利羅在奇襲時慌慌張張,睡眼惺忪地想上馬,結果扭傷了左手。除此之外,全員無異狀。」

「什麼啊,真是蠢蛋。」

「我們最擔心的是隊長大人您啊。」

自托拉斯以來便是他左右手的波拉克,說話毫不客氣。

「一看四周,只有隊長大人不見了嘛。」

「我偶爾也會想稍微散散步。」

阿斯托利亞斯噘起嘴回道。周圍他那隊赤騎士們都露出竊笑。

「托您的福,我們隊變成只有隊長大人一個人打了。」

「那種敵人,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像遊戲——不過,馬雷爾真可憐。」

阿斯托利亞斯想到那名聽著笛聲、眼裡浮著淚水的邊境警備兵,眉頭蒙上陰影。

「有了這次教訓,今後隊長大人您想散步時,還是帶個護衛吧。」

波拉克仍纏著不放,繼續揶揄年輕隊長。

阿斯托利亞斯正要認真反駁時,一名肩上飄著白色長流蘇的傳令策馬繞了過來。

「各部隊隊長立刻清查本隊負傷者、死亡者、馬匹及其他損害,盡速回報。」

「明白。」

波拉克代替阿斯托利亞斯敬禮。

「隊長大人。看來第一波騷動暫且告一段落了。」

「嗯。我隊負傷者一人。——馬呢?」

「馬爾戈的馬似乎稍微傷到腿,不過應該不要緊。其他沒有。」

「塞姆族撤退了嗎?——看來是這樣。應該還沒到能全滅他們的程度。」

阿斯托利亞斯抬起臉,看向陣地外圍。

那裡的戰鬥已經全數停歇。塞姆族就和襲來時一樣,以驚人速度撤離了。留下的,只有塞姆族屍體,以及不幸中了毒箭、或被石斧劈開臉部的蒙哥爾死者遺骸。負傷者則被抬入設在內陣的救護所接受治療。

「奇怪啊。」

波拉克忽然看著那副景象喃喃道。阿斯托利亞斯聽見了。

「有什麼奇怪,波拉克?」

「這場奇襲啊,隊長大人。——未免太無謀了,您不覺得嗎?」

「確實如此。不過那種猴子能有什麼思考能力。」

「話是這麼說。但——」

「那些傢伙什麼也沒想。只像沙蟲之類一樣,因為我們在那裡,就哇地衝上來罷了。說到底,蠻人就是蠻人。」

「那倒是。可是,總覺得有些古怪。」

波拉克確實一臉覺得可疑的表情。

阿斯托利亞斯有些戲謔地看著他,問他到底哪裡古怪;然而他沒有等到答案。

就在這時,天幕垂布發出沙的一聲,向兩側掀開,阿姆妮莉絲公女終於現身了。

公女天幕位於陣地中央,搭在略高之處,因此總司令官出現的身影,從哪個方向都能清楚看見。

而且那確實是足以引人注目的絕美姿態。阿斯托利亞斯臉頰上,轉眼浮現壓也壓不住的鮮明血色;他陶醉而充滿讚仰地凝望著他的女神。

阿姆妮莉絲已完全整裝完畢。一如往常,全身是白色鎧甲、長靴、白色毛皮披風——其上,那如光瀑般的金髮正閃耀流瀉而下。

高貴而白皙的臉龐暴露在諾斯費拉斯的太陽下,她微微以左手遮在額前,像是覺得刺眼般站著,那模樣本身便像一幅令人眼花繚亂的名畫。

「不——不能這樣呆站著。我得去回報。」

阿斯托利亞斯以略微哽在喉中的聲音說,便像被吸引一般朝那邊走去。波拉克凝然目送他的背影。

天幕前,各部隊長早已齊聚。

「伊爾姆隊,死者,騎士八名,步兵三十四名;負傷,騎士兩名,步兵八名。以上。」

「里根隊,無死者,無負傷。」

隊長們俐落回報的聲音響起。

蒙哥爾軍所受損害,相較於遭受那般奇襲、陷入大混亂而言,極其輕微。阿姆妮莉絲一手扶著腰,聆聽報告;在她身後,書記慌忙將內容抄到卷紙上。

「阿斯托利亞斯隊,無死者。輕傷一名。以上。」

申報完畢後,阿斯托利亞斯稍微退到一旁,繼續偷偷凝視阿姆妮莉絲。

在這期間,報告接連持續,塞姆族屍體也被清點完畢;追擊撤退塞姆族而去的馬爾斯伯麾下兩支小隊,也回到了陣中。他們被嚴令不得過度深入追擊。

「生還撤退的塞姆族,推定約三百餘名。」

配戴茲里德城紋章的青騎士小隊長回報。

「塞姆族屍體總計約一百五十。」

「——包含負責煙霧與聲響機關的伏兵在內,約莫是五百人的奇襲部隊……是嗎?」

阿姆妮莉絲喃喃說。她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表情。

「五百人,就對我軍一萬五千發動奇襲?」

「殿下。」

馬爾斯伯緩緩走向公女。

「什麼事,馬爾斯?」

「這會不會是誘敵之策?」

「用五百人攻擊,立刻讓他們逃回去;等我們追上去時,本隊再襲擊,是這個意思嗎?——原來如此,不是不能這麼想。」

「可是——」

伊爾姆插嘴。

「可是,就算把塞姆所有部族合起來,也很難湊出足以壓過這一萬五千全副武裝士兵的大軍吧。」

「嗯。諾斯費拉斯的塞姆族全部合計究竟有幾萬,目前仍未精確掌握;但再怎麼多,也難以想像會超過兩萬。」

「再加上塞姆族彼此不和,各氏族之間照理說反覆進行相當激烈的爭鬥。——自從我軍進入諾斯費拉斯才不過三日,在這段時間內,所有塞姆族都能如此迅速整備好臨戰態勢,實在難以想像。」

「第一,就算真是如此,這五百人奇襲的意義究竟何在——這簡直像是自己跳進來送死……」

隊長們忽然困惑地彼此對望。

若這支奇襲隊至少有兩千人,他們或許也能理解那是塞姆族試圖以奇襲取得有利局面的戰法。可是,五百人——

那遠比他們起初發現敵軍意外少數時所預估的還要更少。由於不知道那究竟意味著什麼,是否藏著某種重要含意,還是其實什麼都不是,他們感到迷惑。過少的人數,反而讓他們目眩。

天幕前廣場,因部隊長們的議論而吵雜起來。

每個人都提高聲音,想表達自己的看法。有人主張,那只不過是一支毫無思考能力的蠻族小隊,一見敵人便立刻襲來;結果發現我軍人數比想像中多太多,便急忙逃跑罷了。

也有人認為,那確實是誘敵的敢死隊,少前方應該仍有本隊埋伏。證據是塞姆族為了用最低限度人數製造最大限度混亂,費盡心思以聲響與煙霧作障眼法;一開始,蒙哥爾軍甚至差點相信他們也有接近同等人數。——而且當「敵人其實很少」這點即將被發現時,他們便乾脆撤退。也就是說,他們必然事前接獲命令,必須把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奇怪……」

近在一旁的阿斯托利亞斯,聽見馬爾斯伯低聲如此喃喃。

「哪裡奇怪呢,伯爵?」

他心中忽然覺得有趣,因為這話與波拉克說的一樣,便這麼問道。老伯爵這才注意到阿斯托利亞斯。馬爾斯伯與阿斯托利亞斯之父、托拉斯治安長官馬爾克斯・阿斯托利亞斯伯爵,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喔,小阿斯托利亞斯。」

他那深思的臉上浮現不知為何顯得擔憂的神情,說道:

「我總覺得無法釋懷。我活到這把年紀,也和蠻族打過不少仗;可那些傢伙從沒有過這種……該怎麼說才好,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舉動。——我之所以覺得古怪,大概是因為這與我所知塞姆族任何行動模式都不同。我感到不安。——雖然說不出到底哪裡、為什麼不安,可這次的塞姆族,總覺得和我過去所知的塞姆族有些不同。——我有種感覺,他們似乎在謀畫什麼,卻讓人摸不清楚。而且我過去從未想過,塞姆族除了普通奇襲與埋伏之外,竟有頭腦施展什麼更進一步的奇策或高等戰術。

一定有什麼事。這其中必定有什麼。不能大意。我們似乎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如將這些稟報阿姆妮莉絲殿下如何,老伯爵?」

阿斯托利亞斯說著,看向那邊。

馬爾斯伯也將視線轉去。可是公女正好與加尤斯交談完某事,向四周示意安靜。

「聽好,蒙哥爾勇士們。」

她清亮的聲音一響起,隊長們便停止私語,靜了下來。

「塞姆族已經離去。然而,我們終於踏入了敵人的根據地。前後左右都絕不可怠於監視,務必不能疏忽。今後即使休止時,也不得放開馬韁;劍柄繫繩須放鬆,以便隨時拔劍;鎧甲、頭盔絕不可取下。

自現在起十塔爾後重新開始行軍。以上。」

隊長們慌忙散回各自部隊。阿斯托利亞斯回頭看了看馬爾斯伯,又看向開始拆卸天幕的僕役們;以及在天幕前,正與加尤斯、魔道師卡爾・莫爾兩名黑披風身影一起攤開地圖、檢討某事的公女。隨後他也急急返回自己的部隊。必須準備重新行軍。

就在這時,馬爾斯伯爵率領的青騎士隊中,發生了一點小騷動。

「喂——你知道我的頭盔去哪了嗎,格爾蘭?」

「不知道啊,我的在這裡,塔格。」

「奇怪,跑到哪去了?」

「吵什麼!在騷動什麼?」

「啊,小隊長大人。——塔格的頭盔……」

「頭盔不見了?反正是剛才那陣騷動裡被馬踢飛了吧。之後會把死者的頭盔轉給你,總之先上馬。要重新行軍了。」

遺失頭盔的騎士不安地摸了摸頭,嘟囔了幾句;但小隊長和他的同伴們,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沒有人把這放在心上。

於是,蒙哥爾軍又再度緩緩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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