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白色死亡之谷

諾斯費拉斯——

對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那名字總是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地聯想到幻想與畏懼的響聲。

它幾乎就是非人之境的同義語。那裡也有人居住,也有人類活動延續不絕;然而那裡的人,不是身形矮小、披著與猿猴無異的體毛與尾巴的前人類塞姆族,就是傳說中的巨人族拉貢。拉貢身高輕易便超過兩公尺,同樣全身覆滿體毛;儘管擁有巨大軀體,卻據說連塞姆族都比他們更具智慧,是一支蠻族。

諾斯費拉斯無論氣候或生態系,都與其外側——人類版圖所屬的溫暖地帶相差太遠。人們稱那裡為惡魔多爾的領土;而想到自古以來,未曾有任何人單身踏入那片土地後還能平安歸來,便不得不說,這種稱呼也並非毫無道理。

諾斯費拉斯地方幾乎沒有季節變換。因此,青嫩新葉或各色花朵也不會點綴那片土地。那裡是一年到頭都被灰色與灰褐色覆滿的荒涼沙漠地帶。

東方有卡南山塊坐鎮,北方則有終年積雪的阿斯加倫連山,作為與冰雪北方諸國之間的邊界。朝西南流去的漆黑克斯河,則將這片被遺棄的荒涼土地,與人類領域所在的邊境地方分隔開來。

諾斯費拉斯獨特的生態系,正是在這些天然邊界線的阻隔之下成立。蠻族、沙蛭、\沙蟲【Sandworm】、\大食怪【Big Eater】、蠍子、天使之髮,以及伊德——伊德!

想將這樣受詛咒的土地納入版圖,蒙哥爾的弗拉德大公究竟是被何等瘋狂附身——在那茫然佇立的一瞬間,這樣的疑問掠過了瓦拉奇亞的伊修特凡心底。

然而無論如何,他們並沒有時間深入思考那個問題,也沒有餘裕將它說出口,向盟友尋求意見。伊德谷——那恐怕連再荒唐的吟遊詩人冒險譚中都未曾提及的驚人景象,此刻正展現在他們面前。

豹頭戰士古因、他的朋友《紅之傭兵》伊修特凡,以及由他們率領的四十多名拉克族戰士——這些塞姆族尖兵為了追蹤敗走的蒙哥爾阿斯托利亞斯隊,深入到克斯河岸附近;而他們親眼目睹的,正是以阿爾馮城主力加上來自托拉斯都城援軍所組成,由蒙哥爾公女阿姆妮莉絲指揮的可怕侵略軍本隊。蒙哥爾終於開始籌畫已久的諾斯費拉斯侵攻。

面對關乎全體塞姆族存亡的危機,以古因為首的隊伍臉色大變,為了發出警告,朝拉克村一路狂奔——然而天上的命運神,年老的雅恩,似乎認為他們的試煉光是那樣還不夠。

心中只焦急著分秒必爭的急務,他們一行人先朝北方狂奔,甩開蒙哥爾追兵,接著改向東方——而就在那時,另一場出乎意料的危機襲向他們。

是負責帶路的拉克族走錯了路,還是另有什麼異變發生——總之,他們一心趕往拉克村,趕往琳達與雷姆斯這對帕羅雙胞胎、他們忠實的朋友蘇妮,以及迎接他們的大族長羅托等人等待著的拉克村。可就在他們察覺周圍景色發生了奇妙變化,抬頭環視四周時……

他們才發現,自己已經深入了可怕原始生物伊德的大型聚落,而且深入到為時已晚的地步。那座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作嘔的伊德谷,正被伊德塞滿到視野所及之處。

「這是什麼——這、這……」

伊修特凡的聲音沙啞地堵在喉頭,也實在無可厚非。

「噓——別大聲。」

古因以尖銳而壓低的聲音制止他。豹頭之中,那雙帶著黃色的眼睛瞇了起來,放出駭人的光芒。

「牠們現在要是發現我們,就全完了。」

他的聲音很低,卻十分鎮定。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率領的眾人——伊修特凡,以及四十七名勇敢拉克族年輕人——他們的性命,全都繫於他自身的冷靜,以及每一次正確判斷之上。

沒有任何人決定過這件事,卻彷彿一開始便已如此注定——古因從最初就是肩負他們性命、引領他們前進的領袖。或許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但那正是構成這名異形戰士主要特質的部分。世上極偶爾會有這樣的人:無論何時、身處何種狀況,只要那個人在場,眾人便會毫無異議地感覺到,他是自己的引路人、指揮者,也是庇護者,並自然而然服從他的命令。

而這樣的人,也不需要旁人特意向他承諾回報以忠誠,便會把自己視為眾人的守護神,並覺得自己必須以責任與情愛對待他們。毫無疑問,古因此刻正將拉克族——以及伊修特凡——的性命,握在自己的手與決斷之中。

古因迅速把目光投向後方。拉克族年輕人都很鎮定——至少看起來如此。也許是因為古因沉穩地立在那裡,成了他們的支柱;又或許也多虧志巴自然而然成了年輕人頭領般的整隊手腕。即使眼前忽然展開死之谷,他們也沒有失去自制,只像連呼吸都要屏住一般,等待著古因的決斷。伊德雖有可怕的食肉性,卻未必像\大食怪【Big Eater】或\沙蟲【Sandworm】那樣富於攻擊性。因此無論如何,至少此刻屏住氣息、不動聲色,讓牠們不要察覺自己,正是最好的辦法。這一點,他們也知道。

「好——」

古因以沉重聲音向後方低語。

「往後退。不要轉身一口氣跑開,那很危險。安靜地,一步一步,面向這裡倒退。看見那邊有紅色岩石的轉角了嗎?退到那裡之後再轉身,盡全力跑到谷口。在那裡等後面的人跟上。聽好,不准慌亂,也不准出聲。」

「是,里亞德。」

拉克族像耳語般回答。

在這期間,他們的眼睛仍寸步不離地盯著塞滿山谷的伊德。那可怕的原始生物像一整個巨大的容器裡,塞滿了軟趴趴的白色果凍一樣,蔓延在整片谷底。

伊德是極其原始的生命體。它幾乎看不出眼睛、類似嘴巴的東西,也幾乎看不出手腳;甚至連哪裡到哪裡算是一個個體,哪裡開始又屬於另一個個體,都幾乎無法分辨。

然而這並不表示它的恐怖、噁心或危險會稍有減少。它若要形容,便是巨大化到極限、白而潰爛的阿米巴。它看不出感覺器官;但換個說法,也可以說它的一切都是感覺器官,同時也是消化器官。它無聲地蠕蠕蠢動,化作一池充滿谷底、白而半透明的活生命之池,泛起波紋、微微騷動。而最讓凝視者作嘔的是,它們一刻不停地相互消化;同時,又一刻不停地分裂增殖。

「呃,這是什麼噁心到家的玩意兒啊。」

伊修特凡追在拉克族身後,慢慢倒退時,忍不住喃喃說道。古因連笑也不笑,只說:

「別再吐口水了。現在要是那麼做,這些傢伙雖然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觸覺卻敏銳得很。牠們會憑溫度察覺有什麼餌食進了谷裡,開始騷動起來。別說吐口水,只要稍微碰到那東西一點,牠們全部立刻就會撲過來。」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想起先前在沙漠中央遭到其中一隻襲擊的事,伊修特凡老實地低聲念著,繼續慢慢倒退。有紅色岩石的轉角,看起來遠得不可思議;而在那期間,那些黏膩地彼此消化的怪物若察覺到比牠們同類更美味得多的食物,就會騷動著從空中撲來——一想到這種恐懼,他的胃便縮成一團。

好不容易平安抵達紅色岩石那裡,他立刻轉身,像大競技會的跑者一般猛然衝了出去。古因則比他晚了許多,沉著地策馬跟上。

志巴等人聚在一起,在谷地斜坡口等待古因與伊修特凡。圓眼中不安地發著光,他們害怕似地緊緊靠在一起。

「里亞德。」

志巴跑到古因身邊。

「大家都沒事吧?」

「是。」

「你不知道這裡會有伊德谷嗎?」

「是,可是——」

志巴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那像是他覺得自己作為嚮導的名譽受到了傷害。

「這裡確實原本沒有,里亞德。」

他辯解道。

「伊德會移動。移動到這座谷裡來了。」

「沒錯,志巴。伊德會為了尋找餌食,在夜裡移動到相當遠的地方。牠們經過之處,不會剩下任何東西。這不是你的錯,只是不走運。」

「喔。」

志巴只說了這一句;但那張毛茸茸的臉,因安心與歉意而扭曲起來。

「喂,這隻猴子在說什麼?」

伊修特凡沒好氣地問。

古因沒有理會他,只說:

「沒辦法,繞路吧——時間固然寶貴,可是在這種地方動彈不得,更浪費時間。」

志巴與附近同伴交換了眼色,然後困惑地搖頭。

「不能繞路,里亞德。」

「什麼?」

「越過這座谷,還有下一座谷,過去就是拉克村。里亞德說必須快點走,所以我們走了只有拉克族知道的近路。這是單行道。」

古因沉默了。

「喂,到底在說什麼,古因?」

伊修特凡焦躁地說。古因簡短向他說明了志巴的話。

「別開玩笑了!」

伊修特凡乾脆地說。

「以魯德之森的\死靈【古爾】發誓,我已經受夠伊德了。回頭吧,古因。從進入那條山路附近開始,才是通往村子的路吧?我們回到那裡,然後朝東繞一大圈。」

「不——」

古因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不行。」

「什麼?為什麼?」

「如果我是戈拉隊長,就會在正好進入山路的地方放一個中隊。」

「啊,對喔——嘖,我們還被人追著跑來著。」

伊修特凡吐出一句咒罵。

「而且無論如何,我們沒有那種時間了——看,天要黑了。」

古因聳了聳肩。伊修特凡抬頭一看,這才發現邊境的太陽已經沒入山端。先前一路慌忙,他們根本沒有察覺;可如今,邊境之夜——充滿危險與怪異的邊境之夜,又將把他們包圍起來。

塞姆族彼此靠在一起,不安地注視古因。他們的眼中,信賴、恐懼與忠誠各占一半。

「簡直像畫出來的一樣——真漂亮。」

《紅之傭兵》露出他並非普通鼠輩的一面,咧嘴笑著說。

「往前就是伊德谷,退回去就是戈拉大軍——不能繞路,天又要黑了。然後照這樣下去,拉克族會被打個措手不及,全員遭到屠殺。喂,怎麼辦啊,豹頭大將?」

「唔……」

「我可不要。我死也不要被伊德吃掉。」

「……」

「什——」

有好一會兒,不只伊修特凡,就連志巴等拉克戰士也像失去了言語般,呆愣在原地。

「你說什麼——?」

傭兵結巴了幾次,才總算從喉嚨裡擠出乾澀嘶啞的聲音。

「穿過——那裡?」

「沒錯。」

古因嚴厲地說。接著他又用塞姆語重複自己的決定,好讓拉克族聽懂。志巴等人面面相覷,激烈地騷動起來。

「你開玩笑吧。」

傭兵像是發怒般說道。

「我不開玩笑。」

「那就是瘋了。以掌管精神光明與黑暗的雅努斯雙面發誓。」

伊修特凡乾脆地下了結論。

「伊修特凡,我們沒有時間了。」

古因稍微提高聲音。接著他重新轉向志巴等人。

「你們是諾斯費拉斯的居民,也就是說,和伊德可說是住在同一個家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草、野獸,或別的東西,牠們特別討厭那種氣味;只要塗在身上,伊德就會自己避開?」

「哈!要是真有那麼方便的東西,誰還用得著吃苦——」

伊修特凡出言譏諷。古因抬手制止了他。

志巴神情認真起來。他轉過身,像在詢問同伴。然而當他重新面向古因時,那雙圓眼睛裡已染上失望。

「老人或許知道,里亞德。可是我們……」

「是嗎。」

古因說著,並沒有顯得特別沮喪。這時——

「請等一下。」

一名年輕拉克族從志巴身後伸長脖子,怯生生地插嘴。

「你是?」

「我是薩萊,里亞德。我也沒聽過那樣的草。不過很久以前,我曾聽父親的父親說過,諾斯費拉斯的塞姆族,從前曾經馴服伊德、\沙蟲【利歐拉特】,甚至大蟻獅,讓牠們聽從命令。也許古代曾有某種能讓那些東西服從的魔法。」

「唔。」

古因陷入沉思。那確實是個令人感興趣的故事;可是就眼下而言,恐怕無論如何都談不上能幫他們突破這迫在眉睫的危機。伊修特凡催他說明他們究竟在談什麼,於是古因將薩萊的話大致翻譯了一遍。

「哈——魔法嗎!要是能用魔法,誰還會跑到這種地方,在天都快黑的時候調教伊德啊。只要能用魔法,乾脆俐落地飛過這座討厭的山谷,落到對面不就好了。」

伊修特凡一笑置之。

然而他忽然皺起眉頭,看向古因。

「怎麼了——古因?」

「唔,既然只有那個辦法,也只能那麼做了。」

古因鎮定自若地說,讓伊修特凡瞪圓了眼睛。

「那麼做是指——?」

「你剛才說了吧——從空中飛過這座山谷。」

「喂喂,又來了——」

傭兵一臉懷疑,正想說些什麼,古因卻像要阻止他似地說:

「當然,我們不可能現在長出像巴爾特鳥那樣的翅膀。而且這座谷寬達一塔德,怎麼也不可能一躍而過。不過重點是,只要我們的身體不碰到伊德就行了。」

他用塞姆語重複了同樣的話,又用伊修特凡聽不懂的語言補充了幾項指示。

志巴等人歪著小腦袋,仔細聆聽。隨後,他們突然以驚人的氣勢衝了出去。

「喂、喂,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告訴我也沒關係吧,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伊修特凡焦躁得提高聲音。就在這時,天使之髮輕飄飄黏到他身上,傭兵立刻發出叫聲,用手把它揮開。

古因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道白色、虛幻而不可靠的蜻蛉般影子。

「唔,天使之髮嗎——或許這東西和伊德之間,存在某種共生關係。就像某種小魚必定聚集在鱷魚身邊一樣,只要有伊德的地方,就會有這些東西。」

「喂,現在可不是悠哉做研究的時候吧!」

「不用焦急。雅恩的紡車究竟正在織出何等圖樣,還不能說已經清楚了。」

古因如此回答。

伊修特凡不耐煩地看向那個與平時毫無二致、面無表情地抱臂站著的巨大豹頭人身戰士。

「真搞不懂你怎麼能在這諾斯費拉斯正中央,擺出一副坐在自己家裡的樣子!除非這裡真的就是你的家,那倒另當別論。」

他像惡作劇的小鬼般扮了個鬼臉,說著惹人厭的風涼話。古因正要回答,志巴便和幾名同伴一起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了。

「找到了嗎?」

「是,里亞德。」

志巴等人合力扛來的東西,被重重放到古因面前。伊修特凡興致勃勃地探頭一看,便皺起眉。

「這是什麼?晶石嘛。」

那是這一帶岩山因為相當偏北而偶爾能見到的,一種奇妙的、能剝成細長形狀的岩石。

這種石頭半透明,卻相當堅硬。古因便命令拉克族,盡量把它剝成細長形狀帶回來。

接著,分成幾組散開的拉克年輕人,也陸續扛著晶石回到這裡。

「要是有夠高又夠結實的樹,事情就簡單了。可整個諾斯費拉斯找遍了,也看不到比塞姆族更高的樹,這也是沒辦法。」

古因淡淡說著,仍抓起到手的那些細長石片,試了試硬度。

「喂,告訴我吧——你到底想做什麼?」

到了這時,伊修特凡的好奇心幾乎已被煽動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他像孩子一樣瞪圓黑眼睛,探頭窺看古因手邊。

「高蹺。」

古因回答得極為簡短。

「高蹺——?」

「對。——話雖如此,我也不覺得光靠這點小把戲,就能輕易越過那座山谷。至少,我們能找到的材料都很不可靠;麻煩的是,它們會變得非常脆,所以不能剝得太長。更麻煩的是,對塞姆族來說,這東西可能有點重,不容易自由操縱;至於我們——也就是我和你,若要把身體託付給它,又未免太脆弱了。」

「高蹺是什麼?」

瓦拉奇亞人無視古因的說明,興沖沖地問。

「就是像這樣——」

古因極為小心地拿起那根石頭長棒,避免它再剝薄,或是乾脆折斷;接著將另外剝來的短石片,以塞姆族用來背負弓箭的堅韌藤蔓,綁在長棒上方約三分之一處。他那雙大手動作迅速而靈巧,幾乎與它們的大小不相稱。沒過多久,兩根附有腳踏的長石棒便完成了——雖說晶石只能剝成扁片,與其說是棒,倒更像細長的板。

古因用手輕輕試了試,確認它會不會搖晃,接著環視拉克族,招來身體最高大的年輕人——那正是薩萊。

「薩萊,把腳放到這個突起上,站上去。像這樣,我會扶著你。」

「是,里亞德。」

薩萊敏捷地照做了。轉眼間,即使是小小的塞姆年輕人,也變得比握住石棒中段、支撐著他的古因還要高出許多。

「怎麼樣,薩萊——能不能操縱這根棒子走路?」

「我試試看,里亞德。」

忠實的拉克年輕人沒有反問,只是牢牢握住古因放開的那兩根棒子,一腳一腳抬起,開始努力緩慢前進。

到這時,其他拉克族也理解了古因的意圖,開始聚集到周圍。薩萊原本似乎就有極其發達的運動神經,從高處摔下來一、兩次後,很快便抓住了訣竅。

「照這樣,你能穿過伊德群嗎?」

「我試試看,里亞德。可以——大概可以。可是這根棒子……非常、非常重。」

回到地上喘一口氣後,薩萊疲憊地環視周圍,接著補充道:

「我和志巴也許做得到,但更小的人——像馬諾和凱,就不行。」

「我也不行,薩萊。這個伊修特凡也不行。若我站上去,那脆弱的棒子立刻就會折斷。」

古因說。

「沒關係。我並不是要所有人都靠這東西穿過那座谷。那不可能。太花時間,而且材料也沒有那麼多。——只要一、兩名有勇氣的人先渡到對面,就夠了。」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跑去拉克村,而我們在這裡悶悶不樂地等救援?」

伊修特凡插嘴。

「不是。」

古因耐心說明。

「那之後的辦法,我也已經想好了。」

「呼!——是嗎?以生下你那顆豹頭的希雷諾斯發誓,也就是說,我們這些比這些傢伙重上一倍的人要怎麼安全到對岸,你也已經想出辦法了?」

「我想是。當然,危險總是免不了。」

「你這傢伙啊,就算站在多爾本人面前,大概也不會心灰意冷地放棄吧。」

伊修特凡雖然可恨似地說著,那雙黑眼睛裡卻閃過一絲近似感嘆的光。

「里亞德。」

薩萊怯生生地仰望古因,像在請示接下來該怎麼做。

「好了——接下來才是大事。」

古因俯視那張小小的、毛茸茸的、充滿熱忱的臉。

「怎麼樣,薩萊——你有勇氣用那副高蹺,設法渡過這座伊德谷嗎?」

「有——有的,里亞德!」

「若你失去平衡,因疲勞而滑了腳,或是這些伊德綿延得比我們目測更遠,你就會頭下腳上地摔進伊德正中央。」

「我、我明白。」

薩萊渾身打了個顫,但那並不是因為畏懼。

「你能否平安通過這裡,關係著拉克——不,關係著全塞姆族的存亡。」

古因靜靜說完,便示意眾人拿來另行製作好的長藤繩。這一帶岩山本不可能有製作繩索的材料,所以那是讓拉克族拿出背負弓箭所用的藤蔓、束住身上毛皮的皮帶,以及所有能拿來用的東西,牢牢接在一起做成的。

「把這個纏在腰上帶過去。」

古因命令。他親手將繩端牢牢綁在薩萊小小的腰上,並給予細緻指示。

「我要走了,里亞德。」

「好。為了避免腳滑,腳也稍微綁在上面。另外——」

他想了一會兒。

「帶一支火把去。萬一你失足時,我不知道那能保護你到什麼程度,但至少能用它先把湧過來的伊德燒開。」

「沒問題,里亞德。」

薩萊露齒一笑,又補上一句:

「如果我失敗了,還有志巴會去。」

古因點點頭,默默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

薩萊出發的準備完成了。那實在是一支相當奇妙的敢死隊。

為了減輕身體重量,他丟掉了弓箭、石斧,甚至幾乎連衣服都脫下了。臨時做成的繩索綁在腰上,雙腳則繫在古因扶著的石高蹺腳踏上;一支火把綁在棒子的頂端。他再次低頭望向古因,以及自己的朋友們,露齒一笑,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好,走吧。——你們在這裡稍等。為了盡量減少薩萊的疲勞,我會把他扛到不能再往前的極限位置。」

古因向拉克族交代在那期間該做的事後,便連薩萊帶石棒輕輕鬆鬆地抬了起來。

他用右手像抱住那東西般扛著,一面注意腳下,一面朝伊德聚集的谷底走去。即使被吩咐不要跟來,也沒有人能乖乖留在原地。志巴、伊修特凡,以及約半數拉克族,跟在古因後方相當遠的位置,下到谷中,從先前那個轉角怯生生地探頭窺看。

古因變得更加慎重。他在那裡放下薩萊,瞇起眼睛,觀察伊德的動靜。

那些可憎的不定形怪物,仍沙沙地持續著永恆的蠢動。牠們沒有一刻維持同樣形狀,總像被風撩動的水面一樣不斷變形,緩慢伸起,又融回原處。

若凝目細看,就會發現那青白色、令人厭惡的膠質並非從頭到尾都由同一物質構成。當中似乎存在著極為原始、像是感覺器官的圓形物與扭曲之物,顏色比外層膠質更白,若隱若現。

牠們究竟有沒有察覺闖入山谷者?無從判斷。牠們只是不停持續那蠕動、鼓脹的動作,而整體也像是永恆瘋狂的飢餓與不滿本身,不斷伸長、收縮。

薩萊毫無畏懼地望著自己即將踏入的那片可憎活污穢之海。他操縱棒子,測試感覺。

「一定要抵達對岸。」

古因簡潔地說。

「是,里亞德。」

薩萊也簡潔回答,隨即若無其事地操縱高蹺,踏進伊德充滿的谷底。

不知何時,志巴已經來到古因身後。那張小臉嚴肅地繃緊著。

「離伊德這麼近,很危險,里亞德。」

他以小小而毛茸茸的手拉住古因。

「嗯——啊啊。沒事。」

古因稍微向後退了些,但並未退到完全安全、幾顆圓腦袋正怯怯從那裡窺看的紅色岩石轉角。

四周已完全入夜。黑暗底部,只有青白色伊德潰爛蠕動。伊德似乎具有微弱的發光作用。不過,先前襲擊伊修特凡的那隻伊德曾完全偽裝成黑暗顏色;由此推測,牠或許也擁有依周圍顏色改變體色的能力。

「危險。」

志巴又拉了拉古因的手臂。

古因沒有動。那顆豹頭依舊維持嚴厲而無表情的樣子,凝望薩萊。

那景象宛如一艘不可靠的小舟,正行過青白色光之海。薩萊手中火把的微弱光芒推開黑暗,像指引人們的東方星辰般,高高閃爍。他極為緩慢、慎重地試探腳下,試圖穿越伊德中央。

薩萊的腳,離伊德表面約兩公尺。每當石棒刺入伊德之中,周邊的伊德便會蠕動起來,像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刺激了自己一般向上伸展。

然而伊德沒有黏著性。因此薩萊將支點轉到另一隻腳,抬起先前那隻腳時,牠們似乎也不特別阻攔,只是靜靜回到自身可憎的波動之中。

薩萊前進得極其緩慢。這自然無可厚非,卻慢得讓旁觀者焦躁,甚至幾乎令人覺得,他永遠也不可能穿過伊德群。

忽然,守望的同伴口中漏出微弱悲鳴。薩萊身體一晃,險些失去平衡。

「啊啊!」

連伊修特凡也發出恐懼的呻吟,但薩萊總算重新抓回平衡。

「里亞德。」

志巴悄悄探出身子,把嘴湊近古因耳邊。

「里亞德,讓我也練習吧。」

「去吧。」

古因簡短說道。期間,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已遠去不少的薩萊身影。

他的樣子看起來沉著;然而若是具備格外敏銳、老練觀察眼的人,便會立刻察覺,他那表面上的平靜,已被曬黑肌膚下繃到極限的肌肉震顫——尤其是手臂與緊握雙拳中灌注的驚人力量——背叛得一清二楚。

「去吧——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不用輪到你。」

薩萊一步一步深入之際,纏在他腰上的藤繩也漸漸繃緊。繩索另一端纏在古因手上,他一面不斷放繩,一面又說了一次。其實志巴已經退到後方,準備執行那道命令,所以大概沒有人聽見他的低語。

(若再試一次,結果仍以失敗告終——那我們就完了。晶石本身還能從附近再取,可繩索材料已經見底,火把也只剩幾支——即使拆下弓弦來用,也不知道能不能進行第三次嘗試……)

然而後半段,即使無人聽見,他也沒有說出口。他以一副充滿自信、無動於衷的模樣,彷彿若這次不行,還能想出無數辦法般,雙腳穩穩站在那裡,默默守望薩萊的冒險。

「混帳——還沒穿過去嗎?那些伊德到底從這裡蔓延到哪裡為止啊。」

伊修特凡從後方叫道。古因低頭看向手裡的繩索。那也是不可靠的材料之一。它像一線生命線般連結古因手邊與薩萊,卻正不斷被放出去;若伊德群落再延續半塔德以上,那繩索的長度便無論如何都不夠了。沒有這條繩索,他的計策連一半也談不上成功。

就在他像要驅散各種模糊而不祥的念頭般,猛然抬起豹頭的那一刻——

忽然,

「看見對面了!我能過去!」

薩萊狂喜的歡呼聲傳了過來。

「古因!」

「里亞德!」

伊修特凡與拉克族也在後方發出歡呼。

古因彎下腰,試圖透過伊德之海看清前方,同時從喉中發出低吼般的聲音。

「成功了嗎——薩萊!」

他手中的繩索已經繃到極限。山谷似乎從過半之處開始微微彎曲,於是不久前起,薩萊與他手中火把的光芒便已從眾人眼前消失。

如今,只有古因手中的這條繩索,仍是薩萊與眾人相連的羈絆。

「薩萊,不要大意——直到最後一刻都——」

古因提高聲音,正要喊出這句話——就在那時!

「呀啊——!」

突如其來的、可怕的薩萊慘叫——那像是斷氣前被壓抑住的呻吟,刺穿了所有人的耳朵!

「薩萊!」

古因吼道。他手中的繩索忽然無力地垂了下去。

薩萊滑了腳。

「薩萊!」

古因的叫聲徒然被黑暗吞沒。

「——薩萊!」

「里亞德——」

古因像發了狂般猛力拉扯繩索。繩索像鉤住了某種重得不可思議的東西,抵抗著他的手。古因仍繼續拉扯。接著,那東西忽然變輕,任他一寸寸拉回手邊。古因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拋向身後。繩索在途中——大概是被岩角磨到——乾脆地斷了。

「里亞德!」

古因回過頭,看見拉克族那一張張小小而扭曲的臉。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古因——失敗了嗎!」

伊修特凡也慌忙跑了過來。古因用塞姆族聽不懂的語言,簡潔地回答他:

「失敗了。」

「那個小不點怎麼樣了?」

《紅之傭兵》帶著怯意,戰戰兢兢地望向黑暗深處。當然,他什麼也看不見。

「不會拖太久吧——這點還算謝天謝地。伊德的壓碎之力相當強。」

古因低聲說完,忽然張開雙臂,制止拉克族與伊修特凡。

「不行,危險。別再往前——伊德已經察覺了。」

「嗚哇——等等。」

伊修特凡慌忙退回轉角。谷中那些白色怪物,正像突然遭遇暴風雨一般開始騷動。

也許是那群體——甚至連個體與整體之分都不明確的群體——邊緣一部分,吃到了某種難得可得的佳餚,於是其他同類也感覺到了。牠們突然沙沙作響,變得躁動不安,蠕動也驟然劇烈起來,彷彿在尋找哪裡還有更多食物般,緩緩伸長身體,又開始朝這邊爬來。那景象令人作嘔。

「退後。」

古因以強烈語氣說道,半是用力推擠塞姆族,像牧羊犬把不聽話的羊趕進柵欄般,將他們往後方趕去。

「里亞德。」

就在那時,志巴推開塞姆族似地出現在前方。只見他已經準備好火把、繩索,一切都整裝待發。

「下一個由我去。」

「托薩萊犧牲之福,現在大致能確定這些伊德綿延到哪裡為止了。」

古因沒有刻意慰勞,也沒有說鼓勵的話,只是如此說道。

「大約不到一塔德——轉過那個彎之後,應該只剩五十戈爾左右。記住這一點,分配好體力。」

「我會做好的。」

志巴爽朗保證。即使親眼目睹盟友在眼前慘死,這名勇敢年輕人的氣勢也完全沒有衰退。他甚至為了鼓舞眾人,又補上一句:

「我比薩萊更有力氣,里亞德。」

「高蹺的用法學會了嗎?」

「簡單得像捉弄沙蛭一樣。」

志巴眼看就要立刻出發,古因攔下他,檢查高蹺做得如何,又輕輕拉了拉繩索。接著,他把剛才斷裂後拉回手邊的那段繩索綁到繩端,將它接得更長。

「那麼,願阿爾斐特庇佑。」

志巴說完,便若無其事地踏入伊德之谷。

拉克族緊貼在古因背後,睜大眼睛凝視著他。他們也隱約明白,這第二次嘗試究竟有多重要;更何況志巴本就是受眾人喜愛的年輕人,而伊德們吃了薩萊之後,已完全甦醒,沙沙騷動起來。

薩萊通過時,那些沿著石棒向上伸起的伊德頂多只到一公尺左右,發現那不是能吃的東西便又退回去。可是志巴有好幾次都險些被伊德爬到腳邊,不得不慌忙拔起石棒;也因此,他差點失去平衡,又必須拚命重新穩住身體。守望的拉克族口中好幾次發出悲鳴。

然而志巴相當巧妙地維持著平衡,雖然速度慢,卻確實一步一步向前。古因像祈求上天庇佑般,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仰望夜空。那是被薄薄漂浮的天使之髮勾勒出邊緣的深灰色夜空,沒有星辰。

「喂,古因。」

伊修特凡走近他身旁,以神神祕祕的聲音開口。

「要是那傢伙也不行,你打算怎麼辦?」

「到時候再說。」

「你這傢伙,反正一定已經想好下一手了吧?」

「算是有一些。」

古因承認。

「不過志巴不會失敗。」

「你怎麼知道?難道你也開始像琳達那樣有靈感了嗎?」

古因沒有回答,只以目光追著志巴高舉的火把,說道:

「只要穿過這裡——」

「穿過之後?」

「那我們——以及塞姆族——便能取得六分優勢。現在已經入夜。只要有拉克族在,我們就能整夜奔過諾斯費拉斯,我也打算這麼做;但天黑之後,蒙哥爾軍的行動能力會大幅受限。他們只能暫且整軍、紮營,防備危險,等待天亮。

在那期間,我們逃走方向的線索自然也會變得模糊。阿斯加倫吹下的風,會抹去我們的足跡。而且他們並不知道拉克村的正確位置與方向。

即使萬一有一隊人固執追來,只要越過這座伊德谷,這次這些伊德就會替我們成為最好的門衛,將我們與他們隔開。」

「總之,一切都得先穿過這裡,對吧?」

伊修特凡提醒他。

「要穿就趁早。我肚子又餓起來了。」

古因省去回答的工夫,轉頭望向伊德之海。

志巴的身影,已經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古因手裡的繩索因為接上了前一段,長度比先前充裕許多,還不至於像剛才一樣繃到極限;但即使如此,也已經被放出了相當長一段。

「如果志巴失敗,總之就只能回到山路入口了。」

古因確認拉克族聽不見之後說道。反正拉克族聽不懂他們使用的語言,但他擔心對方會從語調中察覺。

「可是蒙哥爾的——」

「若志巴失敗,剩下拉克族裡就再也沒有體力足以穿越這座谷的人。——那樣一來也沒辦法。雖然確實會費些工夫,但只能趁夜色,若蒙哥爾軍在那裡埋伏,就以奇襲擊破他們、突破出去,然後就這樣繞過山,前往拉克村。」

「喂,你知道對方總共幾萬人嗎?」

伊修特凡正一臉傻眼地想說下去。可就在那時,古因忽然彈了起來,他慌忙縮身避開。

「怎麼了?」

古因完全沒有看發問的伊修特凡,只逼近到極限位置。

「志巴——!」

他揚起震動空氣的嗓音。那邊傳來細微、卻確實有精神的回答。

「里亞德!」

「志巴!成功了嗎?平安嗎!」

「平安!里亞德!我穿過來了!」

「志巴這小子,成功了啊。」

古因環視蜂擁而來的拉克族,發出咆哮般的笑聲。

然而他們沒有時間為最初的成功感到歡欣。古因必須立刻進入下一階段的指揮。

志巴事前已經被告知該怎麼做。平安穿過伊德谷後,他應該連休息的空檔都沒有,立刻解開腰間繩索,將它綁在附近盡可能高的岩石上,牢牢固定。

這一側也事先選好了位置。古因十分小心,避免自己不慎以怪力拉得太過頭,把好不容易送到對岸的一線生命繩扯斷;他退到谷口相當高的位置,將繩索牢牢綁在那裡的岩石上。

繩索浮在半空中。不久之後,兩側拉緊,那條細線便成了斜斜張在谷間的橋,下方正是蠕動的伊德。古因朝谷對面喊問準備好了沒有,等待志巴回應「好了」後,又反覆拉了好幾次繩索,確認安全。

「好。」

他從容點頭,回頭望向身後。塞姆族正以認真無比的眼神注視著他的手邊,想知道他們的勇者——里亞德——究竟想出了什麼方法。

「聽好,靠著志巴的敢死行動,這條繩索已經從谷的這一端架到另一端。」

古因以嚴厲口吻說道。

「你們有勇氣抓著這條繩索渡到對面嗎?」

「有,里亞德!」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叫道。

「等一下。」

古因舉起手。

「雖然繩索總算架好了,但無論如何,這比渡河或攀岩更長得多。你們必須只靠手腳抓著繩索渡過去。若掉下去,就會和薩萊一樣。」

拉克族沒有回答。

他們只是舉起雙手,以手勢表示自己不畏懼死亡。古因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先由身體越輕、對臂力越有自信的人出發。」

最後交代完,他退到後方。

拉克族彼此像在審視同伴般互望,不久,一名相對嬌小的年輕人俐落地爬上岩石,攀住繩索。

他像樹懶般,以手腳懸吊在繩索上,身體鬆鬆垂著,接著立刻以相當快的速度,像毛毛蟲一樣扭動身體,沿著繩索渡了出去。

「呃——真叫人發毛。」

伊修特凡看得目瞪口呆。

「你這傢伙,真是什麼荒唐主意都想得出來。靠那種裝置,到底有幾個人能活著抵達對面?」

「你忘了,他們是塞姆族。」

古因一面仔細以目光測量繩結,看是否有哪處承受不住塞姆族重量,一面說道。

「總是稱他們猴子、猴子的人,不正是你這《紅之傭兵》嗎?他們的手臂有我們的腿那麼強壯,而那雙手臂需要支撐的體重,頂多只有我們一半。這對他們來說,並不算太離譜的特技。」

「我更想知道,對我們來說會怎樣——以那些傢伙信奉的臭猴子神之名發誓。」

伊修特凡說道,但聲音裡並沒有太多把握。他又補上一句:

「好吧,反正要是不行,你大概又會想出什麼辦法來——以雅恩的一百顆眼珠發誓,你確實不屈不撓,古因。才剛想到要徒步縱斷諾斯費拉斯荒野,馬上又想到用高蹺騙過伊德。而且你還真的能讓人把那些主意付諸實行——真是服了你。」

古因沒有回答。他忽然伸手,制止了正要攀上繩索的拉克族。

「換更重的人先去。志巴之後最重的人,下一個過去。」

這時,已有五、六名嬌小塞姆族順利抵達對岸。確實如古因所說,這種繩索橫渡對於嬌小、又擁有近似猿猴膂力的塞姆族而言,似乎比操縱高蹺更適合得多。眾人並沒有害怕的樣子,而是咻咻地沿著繩索前進。

但在這期間,也有一人手滑,落入伊德之中,在同伴眼前化成一團被揉進蒼白果凍裡的肉塊。

「若不趁先把重的人送過去,就不知道這條臨時繩索能撐到什麼時候;等它開始要斷時,越輕的人越安全。」

古因簡短向伊修特凡說明。

「不能再用剩下的藤蔓或弓弦做些繩子,把它加成兩股補強嗎?」

伊修特凡提議。

「我也想過——」

古因像另有盤算般搖了搖頭。

「若那樣做,材料就不夠了——喔,做好了嗎。」

退到後方製作某樣東西的剩下十名左右拉克族,像有要事般走到古因身邊。

「好,那麼你們也快點渡過去。」

古因說。這時,四十多名拉克戰士中的大部分,已經平安抵達對岸。

「掉下去幾個?——六個嗎。應該說,已經算損失很少了吧。」

古因搖了搖頭,凝視著接續攀上繩索的最後十人一個接一個渡過去。

「喂,繩索還撐得住嗎?」

他把手放到嘴邊喊道。

「中間附近有一處被岩石磨到,快斷了,里亞德——可是其他地方都沒事。」

「快斷的那處很危險嗎?」

「還撐得住。」

「喂。」

伊修特凡雖不懂那幾句塞姆語的意思,仍皺起眉頭說道。

「現在猴子們都陸續抵達安全地點了——那我們呢?我們怎麼辦?你該不會想叫我也學長臂猿,用這條繩子渡過去吧?」

「應該比那稍微好一點。」

古因說完,指向如今只剩最後兩人的拉克族。

他們似乎把某種繩索綁在腰上。那看來是用剩餘皮帶、弓弦,以及所有能接在一起的東西做成的最後一條繩子。隨著他們沿繩索前進,那條繩子也咻咻延長;而被拉克族留在如今只剩古因與伊修特凡兩人的腳邊的某樣東西,也隨之被一點一點吊起。

那是一張編得極為簡單的大網。

「這是什麼?」

「伊修特凡,請你坐進這裡。以我們的重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只靠雙手支撐身體沿這條繩索渡過去;但若用這東西承住身體,當然同時要用雙手抓著繩索,再由對岸拉克族用這條繩子拉過去,應該就能設法渡到對面。」

古因指著它說。

拉克族在倉促之間,竟做出了令人驚訝的快速而紮實的工作。那張網形似上方束起的手提袋,上部套過原先張好的繩索;而那個環的某一處,則綁著先前渡過去的拉克族繫在腰上、一路延伸到對岸的繩端,因此可以從對岸拉過去。

那名身材高挑、出身瓦拉奇亞的逃兵,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狐疑而不信任的神情打量著那套裝置。

「你要我靠這玩意兒從伊德正上方穿過去?——以多爾吐出的硫磺火焰發誓——!」

他伸手用力拉了拉它。

「我以前常這樣把各種東西從對面送過來。當倫特海海盜的時候,不管是搶來的貨物,還是有時候連奴隸少女都一樣。畢竟兩艘船之間若只靠跳板搬運,實在沒完沒了。」

他依舊不滿地嘟起嘴。

「砂糖袋、酒袋、裝著砂金的皮袋、衣服和食物——先登上對方船的人,把繩索打成圈套進戰利品袋子,再把它掛到張在船舷之間的繩子上——接著這邊的人就喊聲來了,咻咻把它拉過來。以海與海盜之神聖龍特萊頓發誓,那時候誰想得到我自己有一天會被當成那種貨物,而且還偏偏是在諾斯費拉斯山裡!更何況——」

他像受了委屈似地,有些垂頭喪氣地補上:

「更何況下面不是青色與葡萄酒色的母親大海,而是一片軟趴趴的伊德之海,牠們正蠢動著,等我掉下去就把我當遲來的晚餐!——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啦。坐進去就行了吧。」

即使在這種時候,古因也忍不住發出咆哮般的笑聲。這名剛滿二十歲左右、出身瓦拉奇亞的《魔戰士》兼《紅之傭兵》,就像頑皮惡作劇的小鬼與極懂世故的老練傭兵混在一起,有時總會讓古因無端發笑——那絕不是嘲笑,也不是冷淡或煩躁的笑。

伊修特凡怨恨似地看向正在發笑的豹頭戰士。不過他忽然振作起來,說道:

「不過,我當然不可能被這種伊德吃掉,落個悲慘下場——不管怎麼說,我可是《魔戰士》伊修特凡。——我出生時,手裡緊緊握著玉石,所以魔女說我日後會成為一國之王,還給我取了這個名字——伊修特凡,那是遠古某位國王的名字。可是我現在還沒成為任何國家的王。

也就是說,在我成為某處的王之前,無論身陷何種危機都會活下來;換言之,繩子在這種地方斷掉,害我頭下腳上掉進伊德群裡,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好,好,不管是貨物,還是網子裡的魚,要我變成什麼都行!」

他以那套奇妙邏輯說服自己後,便若無其事地爬上岩石,準備鑽進袋子裡。

「等一下。」

古因叫住了他。

「幹嘛?」

「你最好脫下那身鎧甲,只帶劍就好。拉克族說繩索已經快斷了。能丟掉的東西全都盡量丟掉,哪怕只減輕一點重量也好。」

「……」

傭兵像被提出無理要求的少女般,滿臉憤慨地望著古因。

然而他沒有再說什麼,只默默解開黑色鎧甲的繫繩。戈拉制式鎧甲、護脛、護手接連被拋到地上;不久,他那細瘦身影只穿著貼身鎧衣、短褲與皮靴,站在那裡。

「劍可以帶吧?沒有劍,我會覺得比全裸還更像全裸。」

伊修特凡鼓著臉說完,鑽進網子裡,那姿勢像一條被捕的大魚。

「不管是莫斯還是希雷諾斯,還是什麼都好,幫我祈禱你的神庇佑我吧!」

他最後丟下這句話,牢牢抓住繩索,輕輕拉了一下另一條繩子作為信號。

隨即,他體重壓得下垂的繩索再度慢慢被拉起;對岸拉克族全員拉動的力量,加上伊修特凡本人在網中伸手抓住上方繩索往前拉的力道,使這座臨時纜車緩緩開始前進。

「哇啊——等等!喂,小心點拉啊!」

拉克族拉動的繩子劇烈搖晃,傭兵險些整個翻過去,於是大聲嚷嚷。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來,望向離自己正下方不到兩公尺、正攤開身體蠕動的可憎生物。伊修特凡的體重雖然比古因輕得多,卻確實有塞姆族兩倍;更何況繩索已經承受過四十名塞姆族的重量。如今新添上的重量,使繩索大幅下垂;若再不巧一點,伸得很高的伊德尖端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腳尖。

「呃呃,真不叫人痛快——以七尾伊拉娜之名發誓,這種經驗我再也不想來第二次。而且我跟伊德這玩意兒好像實在合不來。」

伊修特凡嘀嘀咕咕,慌忙把腳縮上去。

伊德之中,掀起一股令人不快的騷動。牠們已將為了替同伴開路而犧牲的薩萊,以及從繩索上失足落下的幾名拉克族,消化得連影子都不剩;然而那些犧牲品不但沒有安撫伊德們永恆的飢餓,反而只是煽動牠們,令牠們更加瘋狂地渴求更多食物。

如今,伊德們可說已完全甦醒,沙沙、沙沙地激烈活動起來。那與方才蠕蠕而動、如水波般的飄盪完全不同,是更巨大,也更危險的動作。

牠們沒有任何能直接看見或聽見食物存在的感覺器官——伊德就是停留在如此原始階段的生物。然而牠用來取代眼睛與耳朵的,是以整個軟趴趴的身體,藉空氣中細微的溫度變化與觸感,正確辨別獵物,以及岩石、樹木等無法消化的東西。

在驅動牠們的唯一衝動——那股凶暴、猛烈、盲目漆黑的飢餓——煽動之下,牠們伸長身體,爬上旁邊岩壁,像受到憤怒驅使般,帶著無聲威嚇向四面八方展開身軀。

伊修特凡黝黑的臉因嫌惡而扭曲。他對這條穿越那不祥場所的繩索移動得太過遲緩,已經厭煩到極點,整張臉都憔悴地仰望上方;下一瞬間,他臉色大變。

「哇啊!繩子要斷了!」

恐懼到發抖的叫喊,從他口中迸出。

「糟糕,救命,我要掉下去了!」

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渾圓,凝視著自己將身體託付在伊德之海正上方、那唯一命繩上的某一處。

他才好不容易渡過伊德谷三分之二左右——距離拉克戰士們等待的安全對岸,仍有相當一段距離。

而在他因恐懼瞪大的眼前,臨時製成的繩索正眼看著鬆弛下去——最後終於啪地一聲斷裂!

「啊啊——!」

谷的對岸與這一側,拉克戰士們與古因只能束手無策地聽著年輕傭兵的慘叫。

「莫斯之神啊——!」

那條繩索雖然已經牢牢綁接在一起,但終究只是倉促做成;更何況先前已承受過四十多名塞姆年輕人的體重,無法再承受伊修特凡的重量。

眼看就要抵達暫且安全的對岸,它終於從一處鬆脫的繩結開始不斷解開,最後啪地斷裂。

伊修特凡立刻感覺到,自己那被臨時網袋像捕獲的野獸般塞在裡面的身體,正朝眼下可憎的伊德之海墜落。他發出呻吟;然而他並沒有在最後一瞬間仍不放棄生的希望奮戰到底,而是像不想看見迫在眼前、確定而悲慘的死亡面孔似地,緊緊閉上眼,鬆開繩索,用雙手死死遮住自己的臉。

短暫而急遽——但對他本人來說,卻像永恆一般的墜落感包圍住他。接著,他的身體連同包覆著自己的脆弱網子一起,砰地摔到下方。

伊修特凡更加大聲呻吟,軟弱地縮成一團。無論如何,落入那恐怖的、能將人類也好野獸也好整個壓碎消化的伊德正中央,那點抵抗也不可能有任何作用。

然而,他預期中的——全身被那種青白色、軟趴趴的果凍包覆,接著被揉進其中,令人戰慄的殘酷死亡觸感,卻遲遲沒有襲來。

「……?」

伊修特凡在緊緊覆住臉的雙手之中,戰戰兢兢地睜開先前緊閉的眼。他從指縫間偷偷、恐懼地窺視外頭——接著慌忙放下雙手。

「這是怎麼回事?」

他完全傻住,被不信與驚愕攫住,以微弱聲音叫道。

「以我的守護神——魯亞之妻伊拉娜的光之髮發誓!這到底是……」

然後,他毫髮無傷,身上任何地方也沒有沾著伊德碎片,費了一番力氣從網袋裡掙扎出來,若無其事地站在谷底柔軟的土地上。

那雙黑色、帶著惡作劇神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環視四周。伊德們早已不在他站立的附近。

「真叫人吃驚!——那些傢伙開始移動了!」

瓦拉奇亞人驚愕地叫道,接著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彎成兩半。

「以伊莉絲那只灑落月光的青壺發誓!以愛神托特所帶來的熱病發誓,哪有這種事!——不,也沒什麼奇怪,對,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可是瓦拉奇亞的伊修特凡,《魔戰士》、《紅之傭兵》啊。沒錯——我永遠都是全世界最幸運——絕不會被流矢射中的男人!」

或許他會這麼說,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伊德們幾乎就在他開始那場危險繩索橫渡的同時,便沙沙騷動著,捨棄了直到此刻為止塞滿的山谷,開始移動。

牠們本來就會在夜間像以果凍凝固成的潮水般,四處漫遊於諾斯費拉斯荒野,並把身體碰觸到的一切消化殆盡。薩萊,以及幾名失足墜落的塞姆,成為了牠們的餌食;而這件事似乎讓伊德那原始組織朦朧感知到,西南方向還有更多食物存在。於是牠們令那彷彿長達數哩的可憎軀體,像巨大的不定形毛蟲般蠕動,朝谷的另一端開始移動——也正因如此,伊修特凡在繩索斷裂摔落下去時,千鈞一髮之際,正好落在伊德們已經通過的地方。

傭兵環視四周,接著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仍近得無法只顧高興,離伊德邊緣並不遠。於是他慌忙撿起劍,敏捷地奔上谷坡。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伊德如退潮般離去後,顯露在地面上的某樣東西上。那一定是先前為了讓同伴們平安通過而犧牲的勇敢薩萊遺體。

「嗚呃。」

就連無畏的《紅之傭兵》,也不禁皺起鼻子。那東西已經慘變到幾乎無法辨認出是薩萊。

若一條巨大水蚺把人捲入身軀中勒死,又整個吞下去,正要消化之際,有人剖開蛇腹把裡面的東西拖出來——大概就會變成那副模樣吧。被伊德柔軟而毫不留情的壓迫包覆、窒息而死的犧牲者,骨頭被壓碎扭曲,化成一團淒慘肉塊。而那團東西所有柔軟的部分,都被伊德吸盡、消化殆盡。伊修特凡望向那些像洗過一般雪白的折斷骨頭,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想到若伊德再晚退一步,自己也會變成那副模樣。

「算了——反正我沒有變成那樣。以伊莉絲的白色薄紗發誓,我現在還活著。」

他像狗甩掉身上水珠一般,用力抖了抖身體,跳過岩石,與聚集在那裡、滿臉擔憂的拉克族會合。

「哈!——我平安無事啦。別用看幽靈一樣的眼神看我,猴子們!」

他聽不懂塞姆語,拉克族也聽不懂他的話。伊修特凡便利用這一點,以傲慢口吻說道。

然而他睜圓了眼睛。拉克族似乎並沒有怎麼注意他。

「里亞德!」

「里亞德——伊尼、利克、拉尼!」

「里亞德——!」

他們正朝伊修特凡如今好不容易平安渡過的山谷彼端,在黑暗中努力窺視般,七嘴八舌地吵嚷著。

「古因——?」

伊修特凡皺起眉,望向拉克族指著大叫的方向。

然後,他終於察覺了。——如今他總算抵達這一側之後,仍被留在那邊的,只剩古因一個人。

而現在,伊德群已捨棄這座山谷,像一波波活浪湧來一般,為尋找食物而正在移動——朝古因那邊!

更何況,生命繩已經斷了。

古因沒有任何方法能抵達這一側!

「……」

瓦拉奇亞的伊修特凡銳利地瞇起眼,彷彿要將事態更加清楚地刻進腦中一般,望向黑暗對面。

他那張狼臉上浮現某種奇妙而近似痛苦的表情——但他像要甩開那表情般,嘖地咂了咂舌,說道:

「嘖,吵什麼——沒事啦,古因不會有事。那傢伙就是那種人——就算全世界的伊德全都撲向他,他也會想辦法脫身。比起這個——」

他像在猶豫似地舔了舔嘴唇。

「比起這個,喂,猴子們,你們到底打算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到什麼時候?拉克村在哪邊?反正古因遲早會追上來,我們先慢慢朝那邊走過去不就好了——」

他說到一半便閉上嘴。反正他的話拉克族也聽不懂;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注意到根本沒有人理會自己。拉克族正全神貫注地發出尖銳如啾鳴般的聲音,吵吵嚷嚷,同時指著古因孤身留在那一側的山谷彼端議論不休。

他們似乎正在激烈討論,為了拯救對他們而言近乎軍神的勇者里亞德,是否該衝進好不容易才穿越的伊德之海。志巴神情激動,似乎主張必須回去燒盡伊德,盡快救出古因;他揮舞手中的火把,以尖銳塞姆語滔滔不絕地高聲疾呼。

「喂,住手,住手。」

伊修特凡大喊。

「你們不會當真想把伊德全都燒光吧。我們剛才為什麼要表演那種雜技渡谷?不就是因為害怕火光被發現,把蒙哥爾軍主力直接引到這裡來嗎?聽好,要是古因,他一定能想辦法脫身……」

拉克族看起來完全沒有被說服,反倒用憤怒而責備的眼神望向這名高個子瓦拉奇亞人。

「喂、喂,你們那是什麼眼神——」

伊修特凡有些退縮,正想繼續說話。就在那時——

「阿爾斐特!」

拉克族突然驚叫出聲。

那一雙雙圓眼因難以置信的恐懼與衝擊而睜得更大,他們尖叫著想朝四方逃散。

伊修特凡茫然凝視讓拉克族如此驚恐的東西,整個人像化石般僵在原地。舌頭在口中乾得黏住上顎,全身寒毛倒豎;那從惡夢中現身的可憎之物,讓他即使想移開眼也無法移開。

那是——從黑暗中、從正緩緩退去的伊德之海裡,像分開夜海而浮現的克拉肯般出現,並朝他們伸出手的——人形伊德塊。

不——

「古——古因!」

伊修特凡叫道,慌忙想奔過去,卻又急忙停下腳步,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手足無措地搓著手。

那確實是古因。他那顆豹頭與魁偉結實的身軀,全都被黏稠伊德覆滿,幾乎無法分辨輪廓;但那確實就是他。伊修特凡才剛認出來,還來不及環顧四周尋找對策,古因那隻被伊德覆蓋的手便突然伸向志巴,一把從不由自主發出慘叫的志巴手中奪過火把,接著猛然把它朝自己的頭上送去!

被伊德包裹的身影,轉眼又被火焰覆蓋,燃燒起來。

「哇啊,古因!」

伊修特凡大叫。那道身影在火焰中像痛苦掙扎般揮了幾次手腳,接著突然倒在地上,以驚人勢頭翻滾起來,不久後總算將大半火焰壓滅。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就連那位《魔戰士》也一時被震驚得說不出話。拉克族同樣連確認古因是否平安都忘了,茫然佇立在原地。

古因——或者說是他的現身——倒在那裡,暫時一動也不動。那具終於撲滅火焰的巨軀上,到處黏著燒焦爆裂的伊德殘片,變得漆黑一片。伊修特凡吞了口唾液,然後終於擠出聲音。

「古因——古因,你……該不會燒死了吧……?」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那像蹲伏小山般的身影抽動了一下。接著——

「不……」

含糊而熟悉的聲音微微傳來。

「不,我還沒死。」

「古因!」

直到這時,伊修特凡——以及拉克族——才終於開始從那如遭金縛的驚愕中恢復過來。下一瞬間,他們慌忙奔近,以為古因全身都遭受嚴重燒傷,焦急地想扶他起來。

然而——

「沒事。讓開一點。」

古因的聲音變得清楚了些。緊接著,他的一隻手忽然抬起,漆黑的頭部啪地被取了下來——

在眾人驚愕的叫聲中,毫髮無傷、巨大而圓潤的豹頭露了出來。

「哎呀哎呀——就連我也差點撐不住。要是火再多燒一分鐘,我恐怕就要窒息了。」

豹頭戰士讓黃色眼睛顯得更黃地眨了眨,這麼說著,將手中的東西拋了出去。

那是先前伊修特凡脫下扔掉的戈拉黑騎士鎧甲。古因把鎧甲的胸甲罩在頭上,拿它當防護牆,硬生生穿越伊德正中央。

「竟然……」

伊修特凡徹底傻眼,喃喃說道。

「以掌管世上一切奇蹟的雅努斯發誓,你到底——到底真的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嗎?竟然赤手空拳穿過伊德群,為了除掉黏在身上的伊德,還自己變成火球……」

「我也有相應的分寸。不至於真的過那麼危險的橋。」

古因發出咆哮般的笑聲,開始解下身上綁著的東西。伊修特凡睜圓眼湊近一看,忍不住低哼了一聲。

古因在伊修特凡開始渡繩後,立刻把先前命人收集的晶石碎片,用剩下的弓弦,甚至連馬的韁繩都拆下來,將那些碎片綁在自己身體四周。接著,他用這些東西保護裸露肌膚,抵禦伊德的吸附力;又在手腳上套上伊修特凡的護脛與護手,頭上罩住鎧甲,把接縫轉到前方以確保視野,就這樣直接衝過了伊德群正中央。

「確實很驚險。」

古因把那些黏著伊德殘骸的防具全都拆下扔掉後,承認道。

「誰有酒?給我。」

他從立刻遞來的水筒中貪婪地喝著,接著說:

「伊德那東西,比我想像中更有力氣。——為了不被牠們壓碎,我必須擠出全身力氣;而且我也很清楚,只要腳被絆住就完了。我手裡拿著最後一支火把,一邊燒開腳前方的路一邊走;但火把後來掉了,所以最後大約三十塔德,我只能先大大吸一口氣,任由伊德聚上來,拚盡全力衝過去。要是伊德再多延續五塔德,我不是氣先斷,就是腳被纏住,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真是——你也太亂來了!就算你力氣大,肺活量又長,你現在能這樣用自己的腳站在這裡,也只是純粹難以置信的僥倖而已。」

伊修特凡徹底傻眼地說。古因笑了。

「反正我的體重太重,無論如何都不是那種繩索撐得住的。從一開始,我就打算用某種東西保護身體,硬闖伊德谷。」

「莫斯之神啊——!」

伊修特凡低聲說。那雙黑而閃亮、總是缺乏正經神情的眼睛,此刻正帶著前所未有的奇妙驚嘆,以及——或許本人絕不會承認——甚至近似安心的光芒,望著古因。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是毫髮無傷。——只是這點程度,連蟲咬也算不上。」

古因一邊檢查身體一邊說。手腳與胸口各處起了水泡;而在被能把骨頭壓得稀爛的伊德力量勒緊的脅腹上,折斷的晶石尖端刺了進去。古因任由志巴等人敷上藥草,做應急處置,一邊不停動著麻痺的脖子與頭。

「那些馬就可憐了。」

他望向谷底說道。那裡已經失去伊德發出的青白光海,只能看見一片漆黑深淵。

「我姑且放牠們走了,但大概還是被伊德吃了吧——我光是替自己做好準備就已經勉強,實在無暇顧到馬。」

「你管那種東西做什麼——」

伊修特凡煩躁地揮了揮手。他們抵達這一側時,先到的志巴等人已經生了火,因此火光周圍成了一小塊白晝領地。伊修特凡看向那邊,又轉動頭。或許是情緒受到劇烈動搖後的反動,他那雙黑眼睛比平時更尖銳、更帶譏諷地發亮。他煩躁地掃視那幅奇怪而幻想的光景:三十多名小猿人靜靜靠在火邊,而這裡則有一名巨大豹頭戰士被好幾名猿人族侍奉照料著,坐著休養身體。

「現在哪裡還顧得到馬。我們差點就死了啊。」

「但我們還活著。而且並沒有損失太多人。」

古因指出這點,接著輕輕撥開志巴等人的手,站了起來。

「很好——那就出發吧。我們時間不多,還被那群伊德耗去了相當珍貴的時間。早知道就該先讓幾個人趕去拉克村。」

「我已經讓他們那麼做了,里亞德——村裡應該已經派人來迎接我們了。」

志巴得意地叫道。

「那太好了。你很機靈,志巴。」

古因誇獎他。志巴顯得很開心。

「那就走吧。——拉克村已經不遠了吧?」

「是,里亞德。只要再越過一座谷,就能看見了。」

「那些伊德要是一路下山,把蒙哥爾軍全滅就好了。」

伊修特凡一本正經地說。

之後,他們再也沒有遇上特別危險的事,整夜不停趕路。

他們一時被眼前的伊德奪去心神,差點忘記了。可是逼近他們村落,甚至逼近整個種族的巨大危機,又再度讓拉克年輕人的腳步無論如何都加快,也讓他們忘記了疲憊。古因以無底體力走在最前方,像率領敏捷獵犬群的巨大老虎;志巴悄悄靠近他身邊。

「里亞德,那個黑色的人,真的是勇者嗎?」

志巴像一直在為此煩惱般,偷偷問道。

「伊修特凡嗎?」

「黑色的人,和里亞德完全不一樣。他像女人一樣尖叫,又很愛說話。而且明明靠里亞德才能渡過山谷,卻還想丟下里亞德先走。黑色的人,是里亞德的朋友,所以我們也歡迎他——可是,黑色的人,真的是勇者嗎?真的嗎?」

古因笑出聲來,眾人都詫異地望了過來。

「他那樣就可以了,志巴——你或許無法明白。」

古因一邊笑,一邊告訴他。

「勇者不只一種。也有那種勇者——《紅之傭兵》是世所罕見的勇者。」

志巴看來仍有些無法釋懷。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古因——看來那好像是拉克村派來迎接我們的人。」

不知自己被說了什麼的伊修特凡一派悠哉地走近,指向前方那條往下方延伸的細路。

在那座谷底,有一片令人懷念的燈光閃爍;而在上坡入口處,手舉火把的拉克族正等著他們。他們終於抵達拉克村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