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塞姆族集結
1
「里亞德!」
志巴的聲音裡,壓抑不住的喜悅與擔憂同時顫動著。
「這就是拉克村。」
「嗯。」
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人古因;身高只有他一半左右的矮小人族塞姆年輕人;以及雖不及古因,卻也身形細瘦而相當高挑的瓦拉奇亞傭兵——三人站在通往谷底的下坡入口,往下俯視。
拉克村——那是越過伊德谷,再越過另一座谷之後,在更深一層的谷間悄悄展開的聚落。
夜已經深了。他們一路跨越而來的那些山谷,除了怪異的伊德與白色天使之髮以外,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醒著活動之物;然而此刻展現在眼下的拉克大村落,卻像夜海上搖曳的不知火一般,四處都有燈光。大概是為了迎接難得的貴客,以及等待與古因等人一同出發偵察的志巴一行人歸來,平日靜謐的拉克村也完全甦醒,整夜忙著準備歡迎吧。
「嘿,比我想的還大得多嘛。」
伊修特凡吹了一聲口哨,彷彿已忘了自己先前才惡狠狠地說過,難道要當猴子的客人住下來嗎。
「伊——伊!」
「艾伊——!」
就在這時,彷彿巨大發光阿米巴分出一部分新生出來般,有一隊人離開村落燈火,急急忙忙沿山路朝這邊爬上來。他們歡聲大作,手中高舉火把揮舞,朝古因等人跑近。
「里亞德!里亞德!」
「志巴!」
他們口中七嘴八舌地叫著。在那之中,有一道格外高亢、年輕的聲音喊道:
「古因!」
「啊,古因!」
那聲音幾乎像悲鳴。下一瞬間,兩道身影忽然從塞姆族群之中像球一般衝出來,從左右兩側撲到豹頭戰士身上。是琳達與雷姆斯。
「啊啊,古因——太好了。你平安回來了……我好擔心,真的好擔心。」
驕傲的帕羅王女忘了自己的矜持,也顧不得旁人目光,只把可愛的銀色腦袋貼在古因胸前,緊緊抱著他抽噎。雷姆斯也牢牢抱住古因的腰。那模樣活像兩隻迷路雛鳥,好不容易回到親鳥羽翼下。
「我能出什麼事?」
古因以像低吼般的聲音說。伊修特凡有些不痛快地看著三人。
「說是帕羅的小女王,還是個小鬼嘛——一有什麼事,馬上就哭鼻子。」
他黑眼睛裡浮著嘲弄般的光,嘴上說著刻薄話。琳達抬起頭,像是這才第一次注意到伊修特凡存在似地望向他。
然而——大概連伊修特凡自己都出乎意料——她並沒有冷冷回嘴。琳達與雷姆斯對望一眼後,竟意味深長地噗哧笑了起來。
「你、你們笑什麼啊。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才從生死關頭闖回來——你們自己倒好,悠哉地吃著猴子準備的大餐不是嗎?」
伊修特凡像鬧彆扭的小孩一樣噘起嘴。琳達仍忍著笑說:
「對不起,我剛才沒注意到你——不過,你平安就好。拉克村從剛才開始,就為了迎接你們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宴,一直等著呢。」
「有好多吃的喔。」
雷姆斯也說。接著琳達和雷姆斯一對上眼,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到底是怎樣啊,真是的——」
伊修特凡嘟嘟囔囔。然而他雖然年輕,一連串冒險已經讓他累得精疲力盡,更重要的是,他餓得厲害;一聽見有大餐,心情立刻好了起來,便被拉克族圍著往坡下走去。幾支火把伸到他面前,替他照亮腳邊;迎接隊伍也把古因與伊修特凡同樣當作歸來英雄款待,因此他那張頑童般的臉總算放鬆了。
「我弄成這副模樣,真是難看到不行——猴子村裡難道沒有從戈拉兵那裡搶來的鎧甲嗎?再不然,至少給我件上衣也好。以美之女神莎莉亞發誓,這樣就連伊修特凡大人的英俊也要打七折了。」
他一邊嘀咕,一邊不安地低頭看著自己只穿著鎧衣和褲子的模樣。
琳達與雷姆斯能再見到古因,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自從在魯德之森偶然——雖說那究竟是偶然,還是命運引導,恐怕無人能知——相遇以來,他們共同跨越了黑伯爵的囚禁、史塔佛羅斯城陷落、克斯河漂流,以及諾斯費拉斯的冒險等無數苦難。對這對雙胞胎而言,這名豹頭而充滿謎團的男子,已經成為他們唯一能倚靠如杖如柱的守護神。
只要有古因在,無依無靠、亡國流浪的身分帶來的痛楚似乎也會減輕;甚至連這片不知通往何方、龐大未知的邊境,也彷彿不再那麼可怕。拉克族得知琳達等人曾救了族長孫女蘇妮,原本性情就溫和善良的他們,便竭盡所能款待雙胞胎。自從帕羅陷落以來,兩人不知隔了多少天,才終於能好好休息、吃飽肚子,甚至把手腳和臉洗乾淨。然而只要古因仍與他們分開,雙胞胎就總覺得無法真正安心。
「古因回來了——這下,一切都沒問題了吧。」
琳達吊著古因的大手,步伐雀躍地替他帶路前往拉克村,聲音也顯得興奮。
可是她那雙煙霧般的紫羅蘭眼睛,看見古因身上各處鮮明的傷痕時,立刻蒙上陰影。
「古因——你受傷了嗎?」
她擔心地叫道。
「沒什麼,不嚴重。」
古因乾脆回答,沒有打算把細節一一說給她聽。他那雙豹眼在黑暗中閃著光,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擔憂與焦躁。
「里亞德!」
就在這時,另一隊人高舉火把,朝他們走了上來。走在最前面的是蘇妮,以及拉克大族長、同時也是蘇妮祖父的羅托。羅托那身泛白粗毛映著火把朦朧光芒,像銀色針芒般發亮。
「諸位勇者平安歸來——能迎接勇者們,我等村落,以及我等百姓,衷心——」
羅托以緩慢而奇妙、像歌唱一般的中原語,鄭重其事地開口。古因卻舉起手,像是要制止他。
「等一下。」
他以斬釘截鐵、不容分說的語氣說道。
「那些稍後再說。族長,能不能立刻派出傳令,把塞姆所有部族裡的所有首腦人物全部召集到這裡?越快越好——大概要多久?你們——以及我們所有人的性命與和平,都取決於這件事能多快辦到。」
「什麼!」
羅托瞪大眼。火把群搖晃起來。
「不只是拉克——還有鹽谷的卡洛伊、黑毛的格羅、花毛的拉薩,以及飼養伊德的茲拜……也全都要嗎?」
「正是。」
古因並未停下腳步,而是就這麼用雙臂像護著帕羅雙胞胎般,一邊攬著琳達與雷姆斯兩人,一邊沿著緩緩向下的道路,往拉克大村落走去。
羅托慌忙加快腳步,生怕被拋在後方。他小跑步追著古因等人,一邊抬頭觀察,想弄清楚古因究竟是在說什麼玩笑,還是其中真有什麼理由。
「里亞德!請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蒙哥爾已經向諾斯費拉斯進軍了。」
古因的回答短促——而嚴厲。
「侵攻軍已經渡過克斯河,看來在河的這一側布下陣勢,等待天明。其數約一萬五千。率領他們的,是蒙哥爾公女將軍阿姆妮莉絲。從裝備與陣形來看,這一次蒙哥爾恐怕下定決心,要徹底平定諾斯費拉斯的塞姆族,給予他們再也無法越河進入戈拉領的打擊,同時趁此機會一口氣擴張蒙哥爾國境西北端。」
「一萬——五千!」
羅托無聲地呻吟。
拉克族人簇擁在他們周圍,聆聽兩人對話。那一瞬間,人群之中掀起劇烈騷動。
老族長舉手制止那陣騷動。
「那麼,塞姆就完了——里亞德。塞姆將會滅亡。」
他以奇妙得近乎平靜的語氣說道。反倒是古因提高了聲音。
「不能讓它滅亡。——就算塞姆是前人類,是被稱作猿人族的種族,蒙哥爾也沒有權利為了自己的野心滅絕他們,驅逐過著平和生活的部族。——戰鬥吧,羅托。正因如此,才必須傳令給所有部族。」
「喔,里亞德。」
羅托輕聲說。之後,一行人暫時沉默地走著。
那裡已經是塞姆村落的入口。火光照亮谷底的村子。雖說是村子,卻只是一棟棟從練土堆中挖空而成的簡陋住居,像倒扣著好幾個有圈足的碗,緊密並排在一起而已。而在那些屋子的入口、屋中,以及屋與屋之間,各種年齡的塞姆村人——男女老幼——都像累累結實般擠在一起,睜大眼望著這些驚人的珍客。
他們沿著村子中央看似主要街道、被踏得結實的道路往前走時,塞姆族亮晶晶的眼睛一路追著他們。那種塞姆族特有、像鳥鳴般的聲音,低低彼此耳語著:
「里亞德,里亞德(豹)!」
「阿爾斐特之子!」
那些聲音像漣漪一般傳入他們耳中。
「哎,真要命——!」
沉默了一段時間的伊修特凡,當然不可能乖乖閉嘴太久。
他迅速靠近古因身旁。
「喂,古因——欸。」
他東張西望,惡作劇似地把嘴湊近古因耳邊。
「什麼事?」
「這還真是座猴山。景色可不得了啊——話說回來,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帶著這些傢伙,去和蒙哥爾一萬五千精銳打仗吧?我想應該不至於啦,可偏偏是你——拜託喔,喂!」
古因沒有回答。羅托停下腳步,示意他們也停下來。那是一棟比其他屋子都更大的倒碗形土屋,尤其在黑暗中顯得突出。
「勇者啊——拉克的客人們,請進入我等家中,接受我等款待。」
羅托一本正經地說。接著他伸出小而毛茸茸的手,抓住古因手臂,稍微壓低聲音說:
「里亞德請往這邊——若您不嫌棄。」
古因點了點頭。
「我餓得要命——不過在那之前,總之先給我點洗手洗腳的水吧。還要能漱口的酒。」
伊修特凡興沖沖地說著,縮起脖子,跟在塞姆族後方走進昏暗屋中。雙胞胎也跟著進去了。琳達回頭瞥了古因一眼,眼神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她又改變主意,唇邊浮現可愛笑意,便跟著弟弟走進拉克屋子的入口;她的模樣放鬆得像已經待慣了此地。蘇妮也跟了進去。
不久後,裡面便傳來他們像是很開心的聲音——其中尤其高亢、聽來格外興奮的,是伊修特凡的嗓音。那聲音隔著屋壁,顯得有些悶。
古因往那邊瞥了一眼,苦笑起來。
「那個《紅之傭兵》,實在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明明說什麼不想當塞姆的客人,鬧了那麼多彆扭;可一進村,立刻就融入那裡。像他那樣,不管身在何種境遇,都能自然得彷彿自己生來就屬於那裡,自在行動的男人,也很少見。那想必也是因為,他同樣背負著不尋常的命運吧。」
古因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旁的羅托聽。羅托抬頭看他,像在詢問。然而古因思緒飄向孩子們也只是一瞬間。
很快地,他那雙眼睛便浮現嚴厲而果斷的光,重新望向羅托。他輕輕舉起手,做出像是籠統指向山另一端的動作。
「羅托,一分一秒都太寶貴了。」
他以斬釘截鐵、不容分說的口吻說道。
「傳令出去。再來,先召集拉克所有族長。」
「遵命。」
年邁大族長點了點頭。之後一段時間,被篝火照亮的拉克村中,持續著一陣忙亂動靜。
月亮升起了。
在這片遭遺棄的諾斯費拉斯,在這片被稱為無人地帶,住民除了小人族塞姆、巨人族拉貢之外,便只剩荒野詭異怪物的荒涼沙漠裡,月亮也依然升起。青白色伊莉絲的寶石,彷彿帶著格外寂寞的玲瓏微笑,俯視著沉沉展開的岩石與沙之荒野。
在那光芒照耀下,拉克村蜷伏在山谷深處。
拉克大村落黑沉沉地展開,看起來也像只不過是那些規律排列的岩山之一。然而其中卻暗藏某種非比尋常的緊張與騷動,彷彿正迎接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拉克村——那是由一排排倒扣碗形的土屋,在山谷兩側各成兩列,緊貼而成的聚落。
那幾排碗形屋子正中央附近,唯有那裡開出一片寬闊圓形空地;看來那就是用來舉行各種儀式的廣場,也是拉克村的中心。而立在廣場兩旁的半圓形房屋,則比其他房屋大得多。
古因被請入的,是廣場右側那棟屋子。進入屋內後,可以看見地面——雖說只是泥土——被挖得相當深,中央開著爐坑,爐火便成了照明。塞姆族小人的住居,尺寸當然不可能適合高大的古因。他幾乎必須把身體折成兩半才能前進;但一旦在爐邊盤腿坐下,倒還勉強能坐得舒服。
「其他幾位客人,拉克的女人們正殷勤招待,請您不必擔心。」
羅托在古因對面坐下時說道。室內完全沒有稱得上裝飾的東西,只是挖空土堆,再以樑木支撐而已;即便如此,爐邊仍鋪了好幾張狼皮。拉克的女人們接連搬來酒甕等物。
然而男人們的關心,已經轉往其他事情。
「里亞德。」
羅托沉重地開口。
「在過去塞姆的歷史中,蒙哥爾那些有顏色的惡魔,也曾數次越過河流威脅我們。每一次,我們都被逼往諾斯費拉斯更深處——當然,我們這邊也曾越過河流攻打他們。卡洛伊族和格羅族便是如此。可是我們——拉克族從未對那些有顏色的惡魔舉起反抗之手。為什麼他們不肯放過拉克?為什麼不能讓塞姆歸塞姆,人類歸人類,彼此分地而居?」
「蒙哥爾想得到諾斯費拉斯。」
古因說。
「為什麼要這樣一片——照他們的說法——邊境的無人地帶?這裡並不適合他們居住。」
「我知道。」
古因點了點頭。爐火映亮他半邊臉龐,巨大豹頭的影子在圓形土牆上搖曳。
「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蒙哥爾為何把目光投向諾斯費拉斯?當然,要進軍中原,就必須先鞏固背後,這點也說得通。萬一中原任何一國成功煽動塞姆,將他們納為盟友,戈拉便會腹背受敵。即使並非與塞姆結盟,只要塞姆像這次碰巧同時攻上史塔佛羅斯城那樣渡過克斯河,蒙哥爾受到的打擊也一樣沉重。可是——」
「……」
「可是方才我與志巴等偵察隊親眼所見的蒙哥爾軍準備,絕不是史塔佛羅斯城全滅之後,蒙哥爾倉促發動臨時反攻那種規模。克斯河上已經架起雖屬臨時、卻相當像樣的橋樑;士兵們開始在河這一側構築防壁;而且沿著從阿爾馮通往塔羅斯與茲里德的森林道路,各處都有煙霧升起,令人感覺傳令與補給車馬正不停往來。
不,這絕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布陣!可是,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蒙哥爾攻陷帕羅,如今正處於勝利頂點;然而那反而應該讓他們需要處理極多善後工作,例如壓制帕羅,整頓征服軍體制,搜捕潛伏地下或逃往地方、等待日後反攻機會的帕羅殘黨。換言之,再沒有比現在更不適合蒙哥爾中樞把目光轉向邊境、分出兵力的時機。
更何況率領侵攻軍的,是公女將軍阿姆妮莉絲——若說阿姆妮莉絲,她便是弗拉德大公的右臂。照理來想,應當進入帕羅都城水晶城,在那裡設置征服軍司令部,坐鎮其地,成為帕羅新任執政官的人,正該是阿姆妮莉絲。事實上,據說她也確實是帕羅奇襲的總指揮。
可那樣的她,為什麼會半途放棄事業,突然背向水晶城,慌忙趕回托拉斯——接著又出現在這片寂寥邊境,成為諾斯費拉斯侵攻軍總司令?有什麼事——一定有什麼事。或者說,發生了某件事——某件迫使蒙哥爾不惜優先於一切,也必須把目光投向諾斯費拉斯的事。
我不知道——諾斯費拉斯究竟有什麼?足以讓蒙哥爾做到這種地步,這片無人地帶的祕密究竟是什麼?」
羅托,以及蹲伏在他左右的拉克族人,像是害怕打擾這位巨大豹頭軍神的思考般,連呼吸都屏住,側耳傾聽。
對羅托來說,古因這番話恐怕也有一半難以完全理解;然而他仍能清楚感覺到,那番思考最終所指向的地方,與他們自身的命運密切相連。
而就在他們如此坐著的這一瞬間,蒙哥爾軍前鋒或許也正像無聲逼近的海嘯一般,朝拉克村的位置推進。那些多毛、使人想起猿猴的小小臉龐上,終於明白事態非同小可,緊張之色也愈發濃厚。
古因暫時沉默,沉入思索之中;不久後,他像這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些默默等著他開口的小猿人存在一般,抬起巨大豹頭。
「總之——」
他以有力聲音說道,彷彿要暫且擱下那個無從回答的疑問。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蒙哥爾的決心非比尋常;而無論拉克、卡洛伊、格羅三大部族之中哪一族,若單獨迎戰,絕無勝算。明白嗎?——而從克斯河方向看來,拉克村是最接近他們侵攻軍進路的地點。這座村子受到山谷保護,若沒有地圖或嚮導,侵攻軍想找到這裡,除了僥倖之外,至少大概還需要數日。可是同樣地,寄望他們幸運地沒發現村子,只顧向內陸推進,也太危險了。蒙哥爾有一萬五千人——拉克就算召集所有能戰之人,也只有兩千。如今能做的,是往更深的內陸遷移隱藏,或是主動出擊迎擊——但後者根本無從談起。剩下的只有一個……」
「可是……」
羅托那雙聰明的眼睛被陰鬱思緒遮住,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搖搖頭,閉上了嘴。
「捨棄村子逃走。現在立刻。」
突然,坐在後方的一名小族長以急迫聲音叫了出來。
「除此之外沒有辦法。——有顏色的惡魔騎著馬。他們還有能把石頭射得很遠的工具。而且——」
「里諾!」
羅托喚道。那聲音中帶著嚴厲斥責。然而里諾並不打算理會。
「而且,里亞德所說的事,根本——根本不可能。拉克不可能與卡洛伊,還有那個可恨的格羅同心協力。格羅若抓到我們,就會吃掉我們。明明同樣是塞姆,他們卻會吃掉我們拉克!卡洛伊也是,至今不知有多少婦女孩子落到他們手裡,被卡洛伊抓去當奴隸……」
「不只如此。」
另一名小族長接著里諾的話說下去。
「卡洛伊約有兩千人,格羅也差不多——就算把拉薩、茲拜,還有其他更小的群落全部合起來,也遠遠不到蒙哥爾惡魔的數量。」
「你是?」
古因將視線轉向那邊問道。那名拉克族略帶緊張地回答:
「我是艾布,里亞德。」
「那麼,艾布,還有里諾——其他人也聽著。這一點我早已思考許久。來到這裡的路上,年輕人們也告訴我,塞姆各部族之間存在不和;就算勉強把所有部族集合起來共同作戰,也只有七千五百,最多八千人而已。何況我們這邊沒有弩弓,也沒有馬。身體也小。更何況,如今那一萬五千蒙哥爾侵攻軍,未必就是全部。既然他們確保了補給線,在克斯河設下據點,並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長期戰準備,那麼我們就必須假定,一旦情況需要,五千——不,一萬、兩萬的增援也隨時可能到來。
但是……」
「辦不到。」
這次,從小族長們之間響起的絕望聲音不只一個。
「拉克已經完了。」
「我們會成為惡魔的奴隸。」
「已經不行了。」
羅托轉過頭,正要開口責備部下——然而在他之前,一道格外高亢的聲音響起。
「逃吧。捨棄村子,把女人、孩子和老人藏進山裡。」
「賽布!」
「除此之外沒有辦法。」
聲音的主人站起身,環視周圍大喊。
「要躲過蒙哥爾惡魔,只有這個辦法。往北走吧。到北方群山去——對,就走翻越\狗頭山【Dog Head】的路線,進入北方阿斯加倫。」
「沒錯,這樣好。」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古因環視他們。每一張臉上,都寄宿著動搖、不信,以及恐懼。
那股氣氛已經逐漸醞釀到像是隨時會有人站起來,不顧前後地收拾糧食,拋下村子奔向北方。
「等一下。聽我說——」
古因正要探出身子。
可是更早一步——
「不行!」
一道年輕聲音從最後方響起。那聲音繼續叫道:
「逃走——往北走,就算等打輸之後也還來得及。」
「什麼啊——這不是志巴嗎?」
賽布生氣似地說道:
「坐下。還沒輪到你這種年輕人插嘴。」
「往北遷移,然後呢?——等蒙哥爾惡魔放棄離開嗎?若他們築起城堡,定居在這一帶,我們就再也沒有地方可回了。」
「他們不可能在這種諾斯費拉斯久留。只要忍耐一個冬天就好。」
「更何況北方山裡幾乎沒有像樣的食物。——若在那裡,被把這一帶納為領土的蒙哥爾派兵攻來,拉克只會全滅。」
「反正戰鬥也不可能贏。」
賽布說得愈發激烈。志巴還想回嘴。
見狀,羅托慢慢站起身。他張開雙手,制止兩人。
「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
「正是如此。」
古因以低沉聲音說道。
「我們剩下的時間並不多。更何況——聽我說。我有一個想法。」
「想法……?」
羅托、志巴、賽布、艾布、里諾——以及其他二十餘名拉克族長的目光,一齊越過爐火,投向那道格外高大、在火光中搖曳的豹頭人身怪偉身影。
「那就是……」
古因緩緩開口。
就在那時,屋子入口處忽然響起一陣慌亂騷動;接著,一名年輕拉克族像撥開坐在那附近的族長們般,跑了進來。他顧慮著並列而坐的長老們,朝羅托與古因低下頭。
「茲拜的族長們和拉薩一族,正朝這裡來。很快就會進入谷口。」
「來得真快。」
古因說。羅托點了點頭。
「茲拜與拉薩,都是拉克的親族。拉薩在隔壁山上建有村落。」
「總之,這裡太窄了。」
古因提高聲音說道。
「到廣場去吧。在那裡,不只向族長,也向拉克所有人民,把事情說清楚——大家都到外頭去。」
拉克族唯唯諾諾地遵從。志巴留在古因身旁,以擔心的眼神抬頭看他。
古因像是在說別擔心一般,向他點了點頭。豹頭之中,悄悄漏出沉重低語。
「茲拜和拉薩嗎——問題在於卡洛伊和格羅。看他們是否願意接受與拉克結盟……」
「里亞德……?」
志巴像詢問似地探頭看他。古因搖了搖頭,就那樣為了走出屋外,窘迫地彎折身體,開始移動。
2
就在豹頭戰士為了迎戰迫近的蒙哥爾侵攻軍而費心之際,他的同伴們——帕羅王女琳達、她的弟弟兼繼承人雷姆斯、忠實的蘇妮,以及瓦拉奇亞戰士伊修特凡——則悠哉得很,被請進女人們的屋子,準備接受拉克族款待。
拉克村廣場兩側有兩棟大房子。看來,對拉克族而言,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公共設施;而面向廣場右側那棟,是男人們——也就是族長們的集會所;左側那棟,則是女人們用來款待貴賓,並準備宴席食物的屋子。
古因連歇口氣的時間也沒有,便進了族長的屋子;而女人們的屋子裡,拉克族女眷則總動員,為招待這群極其罕見的珍客忙得不可開交。
琳達、雷姆斯與伊修特凡,被安排坐在與古因受邀進入的屋子完全相同、挖低地面並在中央開有爐坑的穴居式屋舍上座。枯草與曬乾後帶著日光氣味的毛皮將他們包裹住,坐起來倒頗為舒適。眾人面前,款待用的佳餚一盤接一盤端上來,酒甕、奶甕也接連不斷補上。
伊修特凡以瓦拉奇亞人的方式盤腿坐在毛皮上,黑眼睛閃閃發亮地觀察這一切。照理說,他身為戰士,本該與古因等人一同參與接下來的對策協議;然而他原本就相當懶散,只顧自己,再加上肚子很餓,喉嚨也乾到極點。老實說,這名才剛滿二十歲左右的瓦拉奇亞傭兵,本人還太過孩子氣,並不足以在任何時候都首先要求自己得到戰士待遇。
因此,他在爐火搖曳照耀下慢慢舒舒服服坐定,一面偷偷在意自己只穿著鎧衣與短褲的寒酸模樣,一面忙著看清眼前究竟有多少食物、味道又如何。
「畢竟是猴子嘛!」
他知道琳達和雷姆斯——尤其是琳達——不喜歡他這樣說,卻故意提高嗓門。
「誰知道他們會拿什麼給我們吃啊?諾斯費拉斯的猴子們平常吃的東西,肯定就是岩石上長的苔蘚啦、土裡的\土食蟲【蚯蚓】啦,反正就是那類玩意兒。喔喔,一股猴子味。」
「欸,拜託你不要那樣一直猴子、猴子地叫!」
琳達明知道只要自己有反應,就會讓這個年輕無賴更加得意、更加變本加厲,仍忍不住開口。
「他們對我們這麼好——而且要是讓他們聽懂,他們會難過的。再說,拉克族又不是猴子。他們親切、溫柔,又很勤快——比你或戈拉那些討厭惡魔都更像人類得多呢,伊修特凡。」
「八成是有什麼原因,妳才跟他們合得來吧。妳家祖先還是曾祖母之類的,搞不好有隻猴子。」
黑眼睛惡作劇鬼如此回答。
「你說什麼!」
琳達立刻火冒三丈。
「你竟敢侮辱帕羅聖王家!」
「別理他,琳達。——越理他,他就越沒完沒了。」
雷姆斯說。
「喔,你這小鬼,嘴巴倒挺伶俐嘛。」
伊修特凡生氣地瞪向雷姆斯。不過,他的手指正好伸進剛端來的陶器裡,忙著分辨那究竟是什麼味道,於是轉眼便把那點怒氣忘得一乾二淨。
「怎樣,這個還挺能吃的——嗯,這是用馬乳煮岩莧的果實吧。嗯,不錯。猴子們一番心意啊。你們也吃吃看。」
「我們已經吃夠了。」
琳達狡黠地微笑,把自己面前的盤子推到他那邊。
「我們在拉克村一直好好休息,也吃過飯了嘛。你和古因在那段時間裡,一直在諾斯費拉斯荒野偵察蒙哥爾軍的情況,想必很辛苦吧。真的,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喔。」
伊修特凡聽見那意外的話,疑惑地偷偷瞥了琳達一眼。
然而當事的少女,那張彷彿連一隻蟲都殺不死的天使般無垢表情中,總算勉強藏住了眼中惡作劇似的光芒。雷姆斯則若無其事地把鼻子埋進甕裡喝著奶。
伊修特凡哼了一聲,嘀嘀咕咕地開始對付眼前盤子,轉眼便把它吃得乾乾淨淨。
「還挺好吃的嘛。」
他舔著嘴唇承認。拉克女眷毫不吝惜地端出自己所有的東西,盡力款待客人。平常塞姆族究竟吃些什麼,姑且不論;這裡終究是不毛的諾斯費拉斯,照理說不可能有什麼像樣的食物。可是出於他們善良心意,客人們面前仍擺滿各種餐點:收集岩苔煮成、黏稠而帶著青味的燉菜,烤岩菇、烤沙蜥肉、剝去外皮的仙人掌髓,以及岩莧糰子等,盛得十分豐富。
拉克女眷持續端來盤子,彷彿客人不是三人,而是三十人。她們腳邊,小小塞姆嬰孩纏了上來,睜著圓眼,一副想吃地盯著盤中食物。然而母親們會啪地打他們一下,將他們趕到外面去。
伊修特凡毫不在意地咬住多汁的仙人掌髓,把岩莧糰子浸進燉菜裡吃,一面狼吞虎嚥地滿足食欲,一面看起來已經完全忘了自己說過什麼猴子的食物臭得吃不下之類的壞話。蘇妮像靠在琳達腳邊似地坐著,用帶著驚訝與責備的眼神看著傭兵忙碌不已的嘴。
「嗯——這個也不錯。不過,我們還真是虧得活下來了啊,一路上只能啃瓦夏果……呃,想想就發寒。我以前在科賽亞海上遇過船難,靠吃人肉撐下去——這話只在這裡說喔。所以嘛,不管碰上什麼狀況,我都有自信能想辦法活下去;但就算如此,餓到連自己腳上的肉都想吃,那種經驗一次就夠了。」
「哎呀——你年紀還這麼輕,竟然有那麼多經驗嗎?」
琳達可愛地歪著頭問。經過充分休息,她的肌膚與眼睛都恢復了原本濕潤的光澤;手腳洗乾淨,頭髮也梳整過後,這名本來便如妖精般美麗的少女與她的雙胞胎弟弟,此刻就像剛剛開始照耀的月光一樣,無比鮮活、高貴而耀眼;身在昏暗屋中,簡直像兩輪月亮本身。
蘇妮以恍惚崇拜的眼神,望著他們怎麼也看不膩。伊修特凡瞥見那神情,原本想說些挖苦話,卻改變了主意。
「那當然,這個我啊,什麼事都經歷過。」
他得意洋洋地說,一面偷偷以像要吸引對方注意般的目光看向琳達的臉。
「我可是《魔戰士》、《紅之傭兵》、瓦拉奇亞的伊修特凡。不管遇上什麼事,我都不會驚慌,也什麼都能撐過去。再說,我還背負著某種超越尋常英雄的驚人命運——我有時候會有這樣的感覺。偶爾,連我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可怕。會想,我究竟會走到多遠呢。」
「背負得很重喔!」
雷姆斯嘻嘻笑著補了一句,但伊修特凡正自我陶醉,完全沒有理會他,繼續說下去。
「啊啊,沒錯,我將來一定會成為偉大的王——搞不好還會成為皇帝。大家或許都看不起我,說我是出身卑賤、不知從哪來的野種。可那些傢伙遲早會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能預知危險,無論何時都能從絕境中活下來——星辰永遠站在我這一邊。而以青白伊莉絲之名發誓,當我與《光之公女》相遇時,便是我時來運轉——也是通往王座之路的開始。
怎麼樣,琳達王女?你不覺得我已經遇見那位《光之公女》了嗎?因為妳像那樣坐在爐火邊,銀色頭髮閃閃發亮,又有一雙銀色眼睛,不管怎麼看,都像星之露滴與月光打造出的發光人偶。我說過了嗎?說我早就知道,也已經注意到了?要是還沒說,那我現在就說——妳,非常美。」
「你要是對琳達無禮——」
雷姆斯氣得臉色一變,但琳達嫣然一笑,制止了弟弟。
「哎呀,真謝謝你,瓦拉奇亞的伊修特凡——好了,先不說這個,菜要涼了。這是拉克族難得的一番心意,你把那盤佳餚吃了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吧。畢竟是我未來王妃說的話嘛。」
伊修特凡伸手接過琳達推來的盤子。
盤上盛著一種發白、半透明、看起來實在不太美觀的東西,而且有一半烤焦了。伊修特凡皺眉思索那究竟是什麼;然而他畢竟年輕,又已騎虎難下。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拉克女眷彼此輕碰,略帶擔心地看著他的模樣;也沒注意到琳達與雷姆斯眼裡像小惡魔般閃閃發亮,充滿期待地偷偷用手肘互相碰著。他用右手手指捏起那軟趴趴的碎塊,像豁出去般丟進嘴裡,咬了兩三下。
可是下一瞬間,他突然露出噁心得反胃似的表情,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啊!」
他以因不信與困惑而扭曲的黝黑臉龐叫道。
琳達與雷姆斯再也忍不住笑意,終於爆發出來,笑得彎下腰去。拉克女眷則像嚇了一跳,慌忙跑近。
「她們在擔心這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喔。」
琳達一邊繼續嘻嘻笑,一邊看著她們的手勢翻譯。
「合不合口味以前——這、這到底是什麼!」
「什麼?這是你點的東西啊,伊修特凡。——烤沙蛭喔!」
話才出口,琳達笑得更厲害,連蘇妮都慌忙躲開了。
「沙蛭……?」
傭兵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等他終於明白那意思——
「嘔——!」
他按住喉嚨,露出幾乎要吐的表情。
「為、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我什麼時候……!」
「因為你不是說了嗎?就算弄不到黑豬,至少也替你烤點沙蛭等著!所以溫柔的拉克族還特地出去抓了這個喔!」
「他們還特地跑來問我們,說那個黑色的人真的會吃沙蛭嗎?沙蛭會吃塞姆族和人類的屍體,可是黑色人的國家會吃這種東西嗎?他們很驚訝耶。」
雷姆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伊修特凡胸口一陣翻騰,慌忙從腳邊那塊仍像會蠕動起來的蛭肉旁跳開。可是一看到雙胞胎的臉,他便氣得發瘋。
「你、你們這兩個小鬼!竟敢、竟敢這樣耍人,把人當玩具——原來你們從剛才開始,就是為了這個陰謀在偷笑吧!你們這兩個惡作劇的小混蛋!你們、你們——」
因為憤怒與憤慨,他繃緊的臉頰漲得通紅,氣得幾乎要流下眼淚,大聲嚷了起來。
「你們這對受詛咒的雙胞胎——以多爾八岔尾巴發誓,不管你們下次變成什麼樣,我發誓都不會再去救你們!以多爾黑豬的糞便發誓!以從那裡面出生的三婆姊妹發誓!竟敢對我做這種事——竟敢……」
「可是,不是你自己說想吃的嗎?」
琳達擺出像貓一樣若無其事的臉指出。
「說我們設計你,那也太失禮了吧。再說,你不是什麼都經歷過、無論遇上什麼都不會驚訝的瓦拉奇亞伊修特凡,《紅之傭兵》嗎?」
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伊修特凡更加火大,伸手便要抓住那兩個惡作劇小鬼。琳達與雷姆斯一邊笑到嗆住,一邊跳開;蘇妮發出像「呀!」的聲音,滾到一旁。
拉克女眷慌忙上前安撫——就在這時。
「等等!」
琳達忽然停下動作,像在聆聽屋外動靜。
「妳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去——!」
「不是啦。你聽聽看嘛。」
琳達急得把手指放到唇上。
「欸,雷姆斯?」
「嗯——?」
雷姆斯似乎還沒聽見進入姊姊耳中的那股氣息或聲響。他煞有介事地站起身,輕巧地探頭到外面看了看。
可是當他慌忙回來時,那張少年氣十足的臉頰上已經浮現興奮之色。
「不得了了。」
他急急叫道,輪流仰望姊姊和伊修特凡。
「外面,大家——塞姆族他們……人好多!」
「你說什麼?」
伊修特凡反應很快。
他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大劍,敏捷地衝了出去。琳達、雷姆斯,接著蘇妮也慌忙跑到屋外。
然後,他們停住腳步。
伊修特凡也不由自主般停在那裡,一時完全被塞滿廣場的塞姆群眾——不,是大軍團——壓倒了。
那總數恐怕有兩千,甚至近三千之多。而他們各自把族長推在最前方,密密麻麻擠滿拉克大村落;不只廣場,就連所有屋舍之間也全被塞滿,甚至仍不夠,一路擠到谷地上坡入口附近。
在篝火照耀下,小猿人族無數眼睛像星辰般填滿四周,他們手中的斧頭、背上箭筒露出的箭羽,也白白浮現在黑暗裡。
而在被所有人仰望的中央高台上,立著格外巨大的古因身影。
他注意到伊修特凡等人,稍微向他們點了點頭,但仍忙著安排族長們站到前列、戰士們坐下,並讓婦女孩子退到後方。
然後,族長會議開始了。
3
那個驚人——然而又無與倫比地觸動人心、美麗的一夜,琳達與雷姆斯……不,不只是他們,恐怕凡是親臨其境的人,在往後漫長歲月裡,都絕不曾忘記。
尤其對琳達而言,那一夜清晰地留在心中,成為她與古因一同經歷無數奇詭冒險之真正開端。
她與雷姆斯手牽著手,在女人們屋子的入口盤腿坐下;忠實的蘇妮則悄悄蹲在他們稍後方。琳達先前那惡作劇孩子般的滑稽神氣已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雷姆斯也一樣——此刻她那雙籠著紫羅蘭煙霧的眼中浮現沉思而意味深長的光芒,完全被眼前景象迷住,無言地凝望著。
她敏感的心,輕易便與這個夜晚裡潛藏的不可思議戰慄與神祕同化。她為塞姆族的命運而發抖,也被他們的決意撼動。當然,她和弟弟自身那相較昨日已徹底改變的處境,也不能不讓這顆尚且年幼的心雀躍不已。
回想起來,直到大約十天以前,他們別說這樣的邊境了,就連那富饒而安全——至少當時看來如此——的中原也不曾離開。他們一直在那被譽為繁華之花、古老王國帕羅之中,在那座耀眼璀璨的水晶都城、水晶宮裡,被稱作兩顆珍珠、帕羅寶玉,受人侍奉,連風都捨不得吹到他們身上般被守護著。
然而他們不曾料想,本應安全無虞的北方國境竟遭奇襲;僅僅兩晝夜激戰之後,帕羅便脆弱地敗亡,水晶宮陷落。年幼的王子與王女,在黑煙升起的宮殿王座旁,親眼看見父王與王妃被砍倒在地,血流不止。
之後,在乳母伯根與大臣里亞之手安排下,他們被送進宮殿深處隱藏的神祕古代機械,託付帕羅復興的希望而被送出。然而在那裡,命運之手又再度運作。她們恢復意識的地方,並非大臣們所預定、姑母作為王妃嫁入的阿爾戈斯,而諷刺的是,竟是毀滅帕羅的敵人——戈拉三大公國之一,蒙哥爾邊境附近的森林。
(就在那裡,我們遇見了古因——遭到死靈襲擊——成了史塔佛羅斯城的俘虜,塞姆族又攻進史塔佛羅斯……)
命運竟是何等令人目眩神迷——琳達緊緊握著弟弟的手,這麼想道。雖然在水晶宮度過的十四年絕非毫無事物可言,甚至充滿色彩與愛;但那些日子總歸和平,至少也是安穩的。而如今這幾天,卻快得像要抵得上那十四年中的十年,令人連喘息的空檔也沒有。
在那段時間裡,她不知有多少次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然而此刻,她與雷姆斯仍平安活著,毫髮無傷地坐在這裡。
(喔,雅努斯啊——我們由衷感謝您。)
琳達將纖細的手輕輕放到胸前。可是她心中也忍不住思考,自己大概已經被接連而來、劇烈到不可思議的試煉改變了——而且往後仍將繼續改變。
因為,那個曾在瓦夏樹叢中,因無助與思念故鄉而與弟弟相擁哭泣、滿心不安的孩子,如今不正是把自身命運暫且託付給這片意想不到的邊境、託付給荒野的蠻族,坐在這裡旁觀事態發展嗎?
若有人在水晶宮的大理石大廳裡預言他們會落到這樣的境地,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相信;所有人只會一笑置之。可琳達與雷姆斯如今確實就在這裡。
(好遠……帕羅竟是這麼、這麼可怕地遙遠。)
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水晶宮那閃耀的塔呢——琳達想。當然,對蒙哥爾的憎恨與怨念絕不會因此淡去;那是殺死她父母、讓美麗街道慘遭馬蹄蹂躪的仇敵。倒不如說,那份恨意正隨著日子過去,逐漸結晶成更堅硬、即使歲月流逝也不會風化的復仇決意。即便如此,單純一心哀悼失去的故鄉、安逸與和平,對她而言仍太早了。她實在太年輕,也太充滿生命力。
多數健康而正常的孩子都喜歡冒險,總會不由自主被稀奇景象與驚險事物奪去心神。而琳達與雷姆斯這幾天所經歷的一切,是他們若一直待在帕羅美麗宮殿深處,根本不可能見到,甚至連想像也不可能想像的。因此那些經歷也無法不吸引他們的心,用冒險與探索那令人雀躍的魅力填滿他們的胸口。而且——
(喔,而且,在這之上,還有古因在,當然。)
琳達握緊雷姆斯的手,模糊地感覺到那隻手也和自己一樣汗濕而發熱,同時這麼想著;她陶醉地抬起眼,看向那個驚人的生物。
她看見得正是時候。此時此刻,古因正立在一塊高而平坦的岩石上,左右兩旁分別侍立著羅托,以及地位僅次於羅托的拉克族長。他帶著充滿力量的神情,環視填滿四周的所有塞姆族,試圖說服他們接受蒙哥爾軍即將來襲,以及塞姆全族必須共度困難的必要性。
當然,琳達還幾乎聽不懂塞姆族那如鳥啼般的語言。自從與蘇妮心意相通以來,她們已能透過動作和手勢傳達大致意思,但那也僅限於極其簡單而日常的事情。
因此,古因此刻力陳的內容,對她而言可說完全莫名其妙;然而這絲毫沒有削減她在此地感受到的魅力。
塞滿周圍的塞姆各部族,總數恐怕接近五千。若將嬰兒也計入,拉克族本就接近三千,再加上與拉克相鄰的拉薩族與茲拜族,不只各自族長率領戰士們趕來,所有部族成員也隨後到來;從老人,到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孩子,全都在場。
除了中央廣場空出來之外,他們首先在作為演壇的平石周圍圍坐。頭上插著各式羽毛、身披長毛皮斗篷,連眉毛都已發白或灰白的長老與族長們,坐在最靠近古因的位置。
他們後方,是幾名負責旗手的戰士,手持插著各部族標誌的長槍坐下;再往後,則是各部族戰士們排成列,擠得水泄不通。
光是這樣,拉克廣場便已被塞得滿滿當當;隊列最後方的人,幾乎像被半推進各家入口般蹲著。
而填滿谷間所有空隙的,則是女人、孩子、老人與嬰兒。為了哪怕稍微靠近廣場,聽清異形戰士與自己族長的話語,他們幾乎令人窒息地緊貼在一起,彼此制止著對方。
然而,對塞姆族而言,這雖是極其罕見的事,倒也並非前所未聞的大集合。畢竟拉克大族長羅托傳給拉薩與茲拜的訊息,原本就是要求所有戰力前來拉克谷;而塞姆族一旦展開總力戰,女人與孩子也會拿起武器,成為幾乎不遜於成年男性戰士的戰士。
塞姆族之中稱不上戰士的,頂多只有動彈都已不便的老人,以及尚未斷奶的嬰兒。
他們側耳傾聽。他們已得知蒙哥爾將來襲,也知道那兵力之龐大前所未有。也許,諾斯費拉斯所有塞姆部族都會遭到掃蕩而滅亡。他們的表情嚴峻,甚至連孩子都沒有發出哭鬧聲。
他們的臉一致朝向帶來這項消息的本人——那名被大族長羅托宣揚為戰神阿爾斐特之子、偉大戰士的豹頭人身異相巨人。
當古因置身於塞姆小猿人族之中時,他的體格顯得近乎難以置信地雄偉,威風也令四周為之屏息。他簡直像是一尊巨大而魁偉的神像,接受信徒群眾仰望崇拜。
他裸露的上半身在篝火照耀下,發達肌肉清楚落下陰影;而那圓而巨大的豹頭,則像在怪異地威嚇周圍夜色。即使沒有羅托那番話,只要抬頭看見站在那裡的他,恐怕也沒有人能不感覺到:那並非人類——不,甚至不是尋常戰士或英雄,而是毫無疑問為了引導塞姆、使他們走向命運決戰而被派遣來的神話性存在;他們必須遵從他的引導與勸說。
他正是早已預定的命運告知者;也許更是應當為塞姆帶來勝利的軍神——類似這樣的話語,在仰望那道立於高處身影的塞姆各部族女人口中,悄然低語著。
可是古因本人對那些耳語毫不知情,仍拚命說服遲疑的族長們。
「當然,拉薩贊成戰鬥。可是……」
拉薩族正如「花毛」這個別名所示,特徵在於全身體毛黑灰交雜的色澤。這使得他們在塞姆族中較為高大的身體,看起來不知為何有些滑稽,也顯得溫和。
「可是,拉薩也不想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有勝算。」
古因斷言。塞姆族發出「喔——」似的聲音,騷動起來。
「我發誓,勝算是有的。但為此,首先所有塞姆族都必須同心合意,合力作戰。」
「不只拉薩和拉克,還包括卡洛伊、格羅嗎?那種事不可能。」
茲拜的一名族長不服似地說道。
「卡洛伊是茲拜的仇敵。」
「而且,卡洛伊和格羅也不可能為了拉克、拉薩、茲拜出力。」
另一人叫道。
「那些傢伙總說拉克是膽小鬼,看不起我們。」
「那是真的,里亞德。」
志巴悄悄說。志巴像護衛古因似地站在他正後方,不時將發言者姓名或補充說明低聲告訴古因。
「卡洛伊大族長高羅和格羅的伊拉切利,總說拉克像女人一樣討厭戰鬥,動不動就瞧不起我們。」
「可是若沒有卡洛伊和格羅,就算拉克、拉薩、茲拜全員——連女人孩子都出戰,也絕對敵不過歐姆。」
歐姆——志巴低聲告訴他,那意思是人類,或是無毛人。
「但再這樣下去,就只能等著被殺了。」
拉克之中有人出聲。拉克族的族長們先前已在族長屋中聽過古因說服,所以有一半同意他。
「而且,就算躲進山裡,或是遷村,如果惡魔們肯放棄也就罷了;要是他們不放棄,那一樣完了。」
有人提議:
「拉薩和茲拜躲進這座拉克谷,等待他們經過,這樣如何?」
有幾顆頭像是贊同般點了點。
「不,那恐怕不好。」
羅托悠然開口,眾人便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那樣一來,若這座山谷碰巧被歐姆的偵察隊發現——哪怕只是偶然發現——就無計可施了。更何況,卡洛伊和格羅的問題也還在。卡洛伊與格羅的村子,位置比拉克谷容易被發現得多。就算他們是敵人,也不能視而不見,讓他們成為歐姆的餌食。」
「而且歐姆也可能拷問他們的倖存者,問出拉克谷的位置。」
里諾說。
「大族長!有派使者去卡洛伊和格羅嗎?」
「喔,已經派去了,茲拜族的茲拜。」
羅托平靜回答。
「與派往茲拜村和拉薩的時候同時派出。——再過不久,應該就會帶回回音。」
「前提是他們沒有被殺了吃掉。」
茲拜族的大族長茲拜補上一句。那是一名格外高大的塞姆族,身高幾乎可與雷姆斯匹敵;但比身高更顯眼的,是他的臉以及尾巴。大概是身經百戰的老強者,他臉上斜斜留下十字形白色傷痕,尾巴也在根部斷去,只剩一截像樹樁般的殘端。
「就算不至於那樣,就算有你從中斡旋,我也完全不覺得卡洛伊的高羅或格羅的伊拉切利,會乖乖被叫來出力。」
「等一下——聽我說。」
古因一躍跳上平石,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塞姆族們正要開始喧嘩私語,頓時像嚇了一跳般把臉轉向他。
「聽我說,塞姆族。」
古因放聲說道。
「聽好,就在我們這樣協議、徒然浪費時間的同時,蒙哥爾軍正一步步深入諾斯費拉斯。卡洛伊會不會來,格羅會不會加入,我不知道;聚集在此的幾個氏族究竟能把蒙哥爾軍迎擊到什麼程度,我也不知道。敵人是我方數倍,並不代表一切從頭到尾都注定絕望——世上的確存在奇蹟。
可是比那更確實得多的事——唯一確實的一件事,就是只要繼續在這裡徒然耗費時間,奇蹟就絕不會發生。而蒙哥爾軍毫無疑問,正抱著掃蕩塞姆族的冷酷決心推進。
聽好,塞姆族——已經沒有時間協議、再決定什麼最佳方針了;現在不是做決斷的時候。如今留給我們的,就只有出擊戰鬥,僅此而已!」
「里亞德。」
賽布戰戰兢兢站了起來,為了不被贊成派的歡呼壓過,放聲說道:
「里亞德先前說過,有勝算。那麼人數不如對方,體格不如對方,武器也不如對方的我們,究竟該怎樣才有勝算?請告訴我們。」
「是啊,是啊。」重疊的聲音響起。古因舉手制止眾人,自信地點了點頭。
「勝算是有的。要說明這一點,只需要一句話就夠了。那就是——諾斯費拉斯!」
「……」
塞姆族一陣譁然。
古因為了壓下騷動,又更提高聲音,準備補充自己的話。
然而就在他將要開口時,谷地入口處突然爆出一陣嘩然騷動。
「怎麼了!」
羅托撐起身子。志巴慌忙想跑過去察看狀況。
可是已經沒有那個必要。
「格羅——格羅!」
「格羅!」
谷地下坡口附近擠成一團的群眾,突然七嘴八舌地發出混雜驚訝——以及歡喜——的叫喊。
「什麼?」
羅托猛然一驚,伸長脖子,試圖看清那邊。
就在這時,谷地入口處,塞姆的女人與孩子們原本密密麻麻地互相推擠,此刻卻像海浪為選民分開一般,左右讓出一條道路。
接著,在左右群眾口中接連高喊——
「格羅!格羅!」
「伊拉切利——!」
「艾伊——!」
各自喜悅歡迎聲的沐浴下,排成四列的戰士們莊嚴地踏入拉克谷!
「喔——何等不可思議。那個格羅——那個自傲、平日總嘲笑拉克為茶色毛的黑毛格羅,竟然由大酋長親自率領,來到拉克村……!」
古因身後傳來年輕志巴低低的驚嘆。
「沒什麼好擔心的,志巴。」
古因低聲說。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可以預料。就算格羅再怎麼瞧不起拉克一族,平日與你們再怎麼不和,單靠格羅族也不可能抵擋蒙哥爾軍。——只要聽到消息,除非他們蠢到家,否則必定會派出斥候,確認消息真偽;一旦確定那是真的,就一定會忘卻一切自尊與不和,前往拉克谷。」
「里亞德……」
志巴輕輕搖頭,語氣像是傻眼。古因笑了。
「我唯一擔心的是,他們會拿不定主意,或是過於謹慎,白白浪費時間;在那段期間裡,蒙哥爾軍就可能逼近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不過——幸好,格羅比預料中更迅速地行動。這麼一來,我方先前說的勝算,又更大幅提高了。」
「喔。」
志巴輕聲說。
在這段時間裡,新到的格羅戰士們接連沐浴在歡迎呼聲中,筆直走入廣場。
他們是諾斯費拉斯塞姆族之中,規模僅次於拉克的大氏族。那便是被稱為「黑毛」格羅的部族,全身毛色比拉克族更深、更偏黑。
他們居住在比拉克谷更往諾斯費拉斯內陸的地方,以岩石與枯灌木之外幾乎別無他物的沙漠為居所。因此,他們並非用羽毛裝飾自己,而是披著色澤凶惡的沙漠蜥蜴皮,作為戰士證明。
走在他們最前方的,是被稱為大酋長的格羅之伊拉切利。他是足以匹敵茲拜族茲拜的高大塞姆族,格外漆黑的體毛又長又蓬鬆,臉上則用色彩鮮豔的染料畫出詭異紋樣。他與親自出迎的羅托,以略顯陰沉、但親近的態度交換擁抱;並依照塞姆族習俗,將作為贈禮的沙蜥刺在長槍上,落到羅托面前。
跟隨他的格羅族戰士,個個都是以一當千的強者,但人數比古因預料的少得多。理由很快就由大酋長伊拉切利本人說明了。
「我想,拉薩和茲拜若已率領戰士來到,拉克谷必定已被比克斯河環蟲還多的塞姆塞滿了。」
他說。
「格羅無論女人孩子皆是戰士,若帶著全員前來,拉克谷絕對容納不下。因此,格羅只帶族長與年輕頭目前來拉克谷;其他人則在谷外等待。若有必要,女人與孩子們也能立刻趕來這裡。」
「感激不盡,伊拉切利。」
羅托真心握住這位新盟友的手。接著,茲拜族的族長茲拜,以及拉薩族的長者卡爾特,也加入歡迎。
然而格羅大酋長的興趣,完全轉向另一個方向。他以震驚而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古因,似乎已完全被這名巨人奪去心神。羅托說明古因的身分、作用,以及他的意見後,自認是塞姆族中最勇猛者的格羅之伊拉切利,看起來更受震動。
「話說回來,你們派急使把人從床上毛皮間叫醒,結果你們——拉克、拉薩、茲拜——卻連戰紋也沒畫在臉上,箭鏃也沒磨,坐在這裡做什麼?」
歡迎的騷動稍稍平息後,伊拉切利瞪了一眼周圍擠著想一睹這位大酋長的塞姆族,出聲責備。
「我們正在召開族長會議,商議為了對抗有顏色的歐姆,究竟該戰鬥,還是逃往北方阿斯加倫,等待他們撤軍。」
羅托說明。伊拉切利一聽,便用長槍重重敲打地面。
「你們竟然還在說那種話!已經沒有那種空閒了。現在格羅的天幕裡,就連女人孩子都忙著把箭鏃浸進毒甕,磨利長槍與斧頭。我們接獲消息後,立刻派出偵察隊前往所告知的方位。歐姆軍勢確實正朝這裡而來,而且一路筆直向東,距離拉克谷已經只剩兩天多了!」
塞姆族一陣騷動。古因眼中的光芒也變得嚴厲。原本他料想蒙哥爾軍至少會避開夜間行軍的愚行,紮營過夜,到天亮後才開始行動;他也正是把那段時間算入計畫。然而對方竟明知夜間行軍會導致速度下降,也明知其中危險,仍敢在夜晚的諾斯費拉斯荒野中推進。
雖說相距兩日,拉克谷並不是立刻就能用肉眼發現的地點;入口也藏在山與山之間,因此尚不至於是最危險的狀況。可是蒙哥爾軍必定會派兵一面對周遭進行地毯式搜索,一面朝內陸前進。
「戰鬥!」
最先站起來大喊的,是拉克的戰士們。回應他們的叫聲震撼了拉克谷。
「戰鬥——!」
古因像鬆了口氣似地從平石上跳下,朝伊拉切利點了點頭。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這名矮人族戰士只到他腰際附近而已;可伊拉切利挺起胸膛,回望豹頭巨人。
等眾人回過神來,四周已泛起白光。
諾斯費拉斯懷著戰鬥預感,迎來了清晨。
4
拉克谷忽然被一片忙亂籠罩。
格羅、拉薩,以及茲拜的戰士們,暫時按各自氏族分開,聚集在拉克谷外側,靜待出動命令。
女人們忙得團團轉。她們為徹夜趕來的盟友氏族戰士們匆忙準備款待,拿出手邊所有糧食,不停煮飯、端送。
然而不只是這樣。將花朵絞汁收集,倒入甕中的毒液用火煮沸,再把石製箭鏃浸入其中,排開晾乾,製成塞姆族最大武器毒箭,這也是女人們的工作;檢查弓弦是否斷裂或鬆弛,重新繫緊;還有把諾斯費拉斯大量毒蟲與沙蛭的驅避草汁裝進皮小袋,分給戰士,這也都必須趕緊處理。
至於當事的戰士們,則得填飽肚子,磨利石斧刀刃;又要把採回來曬乾的紅苔放入素燒甕中煮化,做成赤褐色染料,塗在臉上,畫成可怕戰士的面孔。他們也有多得做不完的事。
而在這段時間裡,以大族長、大酋長為首的指導者階層,則關在拉克的「族長屋」裡,忙著進行更具體的協議。
這與琳達和雷姆斯在蘇妮陪伴下早一步受到迎接時,那個平和的拉克村,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們也來幫點忙。」
琳達用手勢向蘇妮表示,拿起石杓,打算幫忙攪拌煮著毒液的甕;可是蘇妮和拉克女眷立刻像說這怎麼可以般,把她推了回來。她只好與雷姆斯牽著手,悄悄坐到廣場一隅,以免妨礙他人,靜靜望著這座為戰爭準備而忙亂的塞姆村落。
天已經完全亮了,乾燥而炎熱的諾斯費拉斯一日開始了。
依部族不同而以不同顏色染料在臉上畫出戰紋、換上戰時裝束的戰士們,腰插石斧,在廣場上匆匆來去;抱著甕和成捆箭矢的女人們,也絡繹不絕地奔出屋外。
廣場兩端不斷有高聲塞姆語往來交錯,煮東西的氣味和柴火燒焦的味道刺進鼻腔。
古因始終待在族長屋裡,似乎一直在忙著商議與下令,幾乎不曾露面。
瓦拉奇亞的伊修特凡起初和琳達他們並肩坐著,一會兒說這個,一會兒說那個,盡是些無聊閒話;也想拿塞姆女眷開玩笑。可是過了一陣子,他似乎覺得自己被當成孩子同等對待,或是自己也像孩子一樣行動,實在有損面子;於是溜進族長屋,之後便沒有再出來。
忙亂與緊繃的空氣支配了寬闊的拉克谷,也讓塞姆族的腳步自然變得匆忙急促。一隊塞姆戰士肩扛槍尖綁著皮穗旗標的長槍,急匆匆衝進族長屋;領受命令後,又立刻衝了出來。
「欸——琳達。」
雷姆斯睜著圓眼,被這幅景象激起了男孩子特有的興奮,小聲對姊姊說道:
「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對吧……?」
「真的。」
琳達也完全被那氣氛捲了進去,心不在焉地回答。
「真的,不管是在帕羅的水晶宮,還是在邊境的魯德森林,或是史塔佛羅斯城的牢裡——不,就連昨晚縮在塞姆族的床上,焦急等著古因他們回來的時候,我也完全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欸——琳達。」
「什麼事,雷姆斯?」
「接下來到底會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事情總會發展成它該有的樣子。」
琳達有些焦躁地說,卻又忽然改變心情,補上一句:
「可是至少,我們已經不是兩個無依無靠、被敵兵追趕、失去國家的可憐孩子了。對吧,雷姆斯!我想和蘇妮的部族一起,和蒙哥爾戰鬥!」
「可是,贏得了嗎——?」
雷姆斯帶著懷疑,看向眼前的塞姆族。琳達不耐煩起來。
「哎呀,雷姆斯!那還用說嗎?我們有古因在呀。」
「可是,敵人數量多得多,而且還有馬——」
「下次你再對我說『可是』,我就把你舌頭拔掉。」
姊姊生氣地英勇吼道。
「我們會贏。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妳有那種預感嗎?」
雷姆斯怯生生問道。琳達懷疑地看著弟弟,想知道這個膽小的弟弟是不是難得大膽地嘲弄自己,說了句諷刺話。
琳達並未察覺;但這份慎重、徹底的現實主義與實證精神,以及無意識中的懷疑心,正是這位和她擁有完全相同面容的雙胞胎弟弟性格基調。
那些特質沒有一樣存在於身為姊姊的她身上;甚至彷彿神明想試驗看看,究竟能否讓同一日出生、擁有同一張臉的兩個人,具備多麼不同的性格一般,雷姆斯的這些要素,幾乎可說與琳達完全相反。所以她無法理解那些特質,對雷姆斯感到焦急,並且總是暗自認為,將膽小弟弟培養成勇者,正是身為姊姊的責任。
然而琳達尚未理解一項祕密:勇氣有時會與愚蠢化為同一種東西;而懷疑與冷嘲,有時甚至會成為王者最優秀的資質。不只如此,她自身太過受天賦眷顧,甚至被允許接近神祕與神明的領域;正因如此,她怎樣也無法理解雷姆斯對「人類」所抱有的本質理解與寬容。
「倒也不是有什麼預感。」
琳達斜眼瞥向雷姆斯,確認弟弟不是出於諷刺才那麼說後,表情總算稍稍柔和下來。
「可是,我們必須贏啊。——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塞姆族全滅,我們最後的葬身之地,就會變成這片離帕羅太過遙遠的諾斯費拉斯沙漠。他們會抓住我們,綁在馬後一路拖走,帶到托拉斯去,拷問之後處死。頭會被砍下來,掛在托拉斯市場的門柱上示眾。我並不是怕死;可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事情不可能變成那樣。我們已經設法活過帕羅陷落,也活過史塔佛羅斯城陷落。一定是因為我們肩負著復興帕羅的命運。
而且——」
琳達抓住弟弟肩膀,把他拉近,壓低聲音。
「欸,雷姆斯——你不覺得嗎?古因……只要有古因在,一切就會好轉!只要和古因在一起,我就覺得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害怕,也覺得我們的命運不可能在諾斯費拉斯這種地方走到盡頭。我明白的——古因是特別的人!」
「我什麼預感也沒有。」
雷姆斯悲傷地說。然而琳達並不在意。
「因為我是《預知者》琳達嘛。啊啊,對——我感覺得到。古因不是普通人。不是因為那顆豹頭,也不是因為他是個厲害戰士。古因特別的地方——我之所以覺得古因和其他人不同——對了……沒錯,因為古因身上總是伴隨著命運。」
「命運?」
「是啊。古因自己當然也和所有人一樣,應該擁有屬於他自身的命運;可是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某種東西。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必定會為人們的命運帶來劇烈變化。對人們而言,他本身簡直就是命運本身——他有那種東西。
也正是那種東西,讓他與所有其他人區隔開來,使他成為特別的存在!欸,雷姆斯,你不覺得嗎?只要古因在我們身邊,我就不怕任何東西;只要如此,蒙哥爾軍也好,塞姆荒野也好,一切都只是為了引導我們走向某種巨大命運的一道階梯——我總有這種預感……!」
琳達的聲音裡,帶著無可置疑的熱狂,以及任何事物都無法撼動的全幅信賴。雷姆斯耀眼似地望著這樣的琳達。
「啊啊——如果我也能那樣相信……如果我也能感覺到那種預感就好了!」
他的聲音裡,甚至帶著深深受傷的羨慕。
就在這時,琳達用手肘頂了頂弟弟側腹。
「你看,古因出來了。」
「軍議結束了嗎。要出陣了嗎?」
「一定是。」
琳達充滿期待地說道。
古因被塞姆各部族首領們團團圍住,如同一名巨大的指導者,出現在族長屋門口。他向塞姆族下達命令時,帶著自然而然的沉著與確信,彷彿他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如此指揮;而每一道命令也立刻被塞姆族以崇拜與忠誠執行。琳達陶醉地凝視著那一幕。
「你看,雷姆斯——他無論從哪裡看,都像是天生的帝王。既是王,也是司令官——也是英雄!」
她完全被迷住似地低語。雷姆斯雖也看見了這點,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一隊塞姆族。他們正從谷地下坡口奔向村子中央,像來報告的使者似地,與另一隊人交替。
「他們怎麼了?看起來簡直像使者一樣慌張。」
他疑惑地喃喃說。沒想到——
「他們是偵察歸來的斥候隊。」
大步穿越廣場走近的古因,竟回答了他,讓雷姆斯大吃一驚。
「哎呀,古因——軍議已經可以了嗎?」
琳達像要飛起來似地站起身問。古因沉重地點了點頭。
「休息夠了嗎?」
他半是留意著谷口方向,一邊說,並將兩隻大手放到雙胞胎頭上。
「嗯,夠了。」
「欸,古因——戰爭什麼時候開始?」
「很快。當我決定開始的時候。」
古因說。
「看吧。拉克的戰士們正陸續離開山谷。」
正如他所說。塞姆族的身影——尤其是已換上戰鬥裝束的戰士——正迅速從原先擠得水泄不通的拉克村中央廣場消失。他們組成隊列,朝谷口集結。
「欸——我們贏得了嗎?」
古因沒有回答雷姆斯,而是說道:
「我一直在想,究竟該拿你們怎麼辦。拉克,以及茲拜和拉薩的老人、孕婦,還有嬰孩,不久後會翻山,沿東側山脈躲進\狗頭山【Dog Head】。剩下的格羅族人,應該也很快會加入他們。我已經下令要他們朝這裡移動。畢竟這是總力戰——你們也可以跟著進山,但那樣一來,萬一有什麼事,就再也無計可施。
然而如今也無法為你們抽出人手,組成一支護送你們前往阿爾戈斯的隊伍。光是現在,我們這邊人數就已經少了——」
「哎呀,為什麼不叫我們戰鬥呢?」
琳達憤慨地叫道。
「我們已經決定,再也不要離開古因了。等待簡直就像拷問一樣。給我們武器吧。我們要在古因身旁戰鬥。」
對此,古因只是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我似乎也能明白,蒙哥爾為何會那樣執著於帕羅遺孤。」
他像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假如此刻有誰知道那具機械的祕密——也就是將你們一瞬間從水晶都城轉移到魯德的那東西——只要有它,不只可以瞬間將你們送到安全地點;若能做得再大些,便能將士兵送往任何想送的地點,無論怎樣的奇襲都能隨心所欲。可惡——你們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何等可怕、就算以等重黃金也無法換取的珍貴存在。」
「可是,我們又不是知道那具機械的用法才使用它的。」
琳達像在辯解似地說。
「我們也只是被送進去而已——嗯,假設我們能把水晶城奪回來,水晶宮的封宮再度屬於我們,可即使如此,我們對那東西所知道的,也只有一點點而已。譬如說——」
她出於想哪怕幫上古因一點忙的熱切心情,壓低聲音正要說下去。
然而忽然間,雷姆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幹嘛!很煩耶。」
「琳達。」
聽見雷姆斯那帶著責備的語氣,再看見他目光所向,琳達閉上嘴,回過頭去。
接著,她那可愛嘴唇嘟了起來。黑色腦袋正慌慌張張地縮到拉克屋子的陰影裡。
「卑鄙小人!竟然偷聽……!」
琳達憤怒地小聲說,目光兇狠地瞪向那邊。可是當事人卻繞過女人們的屋子,從另一側若無其事地現身。
「喲,古因。」
他一臉泰然,幾乎像要吹口哨般開口。
「你在做什麼?再不快點去,猴子們的聯合軍都已經排好隊,等總司令大人出場了。」
「多麼厚臉皮啊。裝作沒聽見呢。」
琳達小聲對雷姆斯說。伊修特凡嘻皮笑臉,像故意似地無視雙胞胎。
「喂,總之,完全看不見卡洛伊那群傢伙要來的跡象。——以軍神魯亞的炎之馬車發誓,既然這樣,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上了!」
「那樣的話,我也想好辦法了。」
古因回答。
「好——總之,我們走吧。」
「我們呢?——欸,古因,我們怎麼辦?」
「小鬼們就和猴子小鬼一起看家吧。」
伊修特凡說。
「欸——你會帶我們去吧?」
琳達不理他,擔心地叫道。
「總之時間寶貴。孩子們,跟我一起到谷口。」
「嗯!」
「好,古因!」
雙胞胎像要飛起來似地跟上古因。
戰士們已全數離開拉克村,擠滿了從谷口往上的斜坡道路,等待古因等人到來。
志巴率領年輕拉克戰士,奔了回來。
「里亞德。」
「好,現在就去。」
古因左右帶著帕羅雙胞胎,身後跟著伊修特凡與志巴等人,邁開大步,沿著從村子通往谷地上坡口的斜坡走去。
他們一行人所到之處,道路兩側密密麻麻列隊等待出陣的拉克、格羅、茲拜、拉薩四氏族戰士,便高聲吶喊:
「里亞德!里亞德!」
「里亞德!」
每個人手中的旗指物與長槍,都一齊揮動起來。
暫時還要留下守村的拉克女人們,以及留在此地、之後將朝與他們相反方向山中前進的老人、孕婦和孩子們,也從最後方成群跟了上來,呼喚古因、族長們,以及丈夫與兒子的名字。
「真不得了——!這就是塞姆族大團結呢。」
琳達睜大眼,對雷姆斯低語。
「而且只用一天就做到這件事的人,就是古因——我們的古因!」
「可是蒙哥爾軍比他們多一倍耶。」
實際派的弟弟,回答得也很實際。
「再說,除了拉克之外,規模最大、足以與格羅匹敵,而且據說最凶暴、最擅長打仗的卡洛伊,還沒有加入。」
「討厭,別說那種掃興的話啦。」
琳達不滿地說。
「你這個人總是這樣——欸,蘇妮到哪裡去了?」
雷姆斯正想回答,便環視四周。
可是他沒有時間替姊姊找到蘇妮。
就在那時,從迎接古因一行、只等一聲令下便要出谷的塞姆聯合軍先頭部位,傳來非同小可的騷動。
「怎麼回事!」
羅托怒吼。
「不好了。使者——」
「使者?」
族長們騷動起來。
在他們注視下,一名氣喘吁吁的拉克年輕戰士,撥開戰士隊列般滾了出來。
「諾爾!」
羅托叫道。那名年輕戰士受了嚴重傷勢。頭部被劈開,鮮血淌下,幾乎連眼睛都看不見;更何況全身都被砍得傷痕累累。還能喘氣已經不可思議。
「那是前往卡洛伊的使者之一吧。」
「是,里亞德。」
「卡洛伊——」
諾爾喘息著。看見他雙手抱著的東西,塞姆族發出了叫聲。
那是兩顆鮮血淋漓的人頭。
「是戈格和魯基。」
志巴呻吟道。他們兩人都是自告奮勇前往卡洛伊的拉克勇士。
「高羅要我轉告羅托大人……卡洛伊是渡過河攻打歐姆、燒毀城堡的勇者……就算不和懦弱的茶色毛、飼養伊德的傢伙聯手,歐姆也會畏懼卡洛伊,繞道而行……」
「蠢貨。」
羅托短促地唾棄道。
「誰來替諾爾治傷。」
「懦弱——他們說我們懦弱?」
悲憤的聲音此起彼落。
「說到底,歐姆之所以渡河攻來,不就是因為卡洛伊攻擊他們,燒了克斯河岸邊歐姆的城嗎!」
「敵人是卡洛伊。」
一股險惡氣氛驟然瀰漫。像要撕裂沉重沉默一般,不知是誰絕叫:
「打倒卡洛伊!」
「喔喔——打倒卡洛伊!」
「伊——阿,伊——阿,艾伊!」
叫喊立刻波及全軍,塞姆族猛然全體起立。
「里亞德!」
志巴以絕望眼神仰望古因。
就在這時。
古因站了起來!
「等等——塞姆族啊,聽我說!」
他口中漏出震動空氣的咆哮。古因張開雙臂,開始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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