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伊德谷

「不好了!」

「俘虜逃了!」

「俘虜搶了馬!」

蒙哥爾營地裡,驚慌失措的叫聲交錯響起。拼命逃亡的人們緊緊貼在狂奔的馬背上,聽見那些聲音從背後追來,竟像地獄犬加爾姆的咆哮。

「追!」

「快追!」

「把馬牽出來!」

阿姆妮莉絲格外尖銳的叫喊、討伐沙蟲時的劍擊聲,以及隊長們試圖整頓隊列、喊到聲嘶力竭的命令聲,全都混在一起,從他們背後一點一點遠去。

兩匹馬讓鬃毛在諾斯費拉斯黎明的風中飄揚,穿過岩與岩之間,朝東方一路疾馳。東方——\雅恩之眼【曉星】的光芒逐漸淡去,神祕的卡南山塊上,此刻正有太陽初升。他們賭上自由與生命,直奔那片東方地平。

「駕!駕!」

伊修特凡反覆踢著馬腹。彷彿下一刻,弩箭與怒吼就會從背後飛來,有一隻長手會伸向他的衣領,將他從馬背上拖下去。那種恐懼仍揮之不去。

古因則遠比他冷靜。他讓雷姆斯緊緊抱住自己的腰,策馬靠近伊修特凡那一騎,以沉著的聲音指出:

「別再讓馬那麼急了。逼得太狠,馬會更快撐不住,反而不好。」

伊修特凡讓琳達坐在前面,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朝陽照亮的白灰色岩場之間,蒙哥爾營地已經變得很遠,看起來像一片遙遠幻影,又像貼在地上的苔蘚那樣渺小。他也確認到,暫時還看不見朝他們逼近的不祥沙塵,這才低低吐出一口氣。

接著湧出的,便是一連串咒罵與詛咒。

「以多爾那頭會噴火的黑豬發誓!以那豬身上的臭泥巴發誓!再以那頭醜得不能看第二眼的畜生主人發誓,我、我再也——這輩子再也絕不——」

「伊、伊修——特凡。」

琳達被那番猛烈而下流得可怕的咒罵正面噴了一臉,漂亮的小臉整個皺了起來,聲音像是要哭、要笑,又像快要歇斯底里地叫出來。

「謝——謝謝你,還有請你原諒我,《紅之傭兵》。我、我剛才還說你這時候一定舒舒服服睡在哪裡——你、你明明被沙蟲追得那麼慘!你、你要打我一下也可以……」

「打妳一巴掌,妳會給我金幣嗎?」

伊修特凡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就算是妳的感謝也一樣,帕羅那顆麻煩的珍珠。我真是蠢到家了,以精明雅恩那頂破頭巾發誓,傭兵的第一條鐵則,就是絕不做白工。第二條,就是傭兵絕不能被感情牽著走。

混帳,別跟我說謝謝。謝謝又不能當飯吃。」

並騎而行的古因,聽見傭兵這番像頑皮小鬼般的憤慨。

他什麼也沒有說。何況那顆豹頭本來就不可能露出咧嘴而笑的表情,所以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然而在那顆圓圓豹頭的深處,他那雙帶著黃色的危險眼睛正閃著光,像是忍不住覺得好笑。因為他看得出來,這名傭兵正為了自己不合本性的害臊而大吵大鬧。

他一定是在想:這害臊的方式也未免太吵了。古因的眼睛帶著幽默眨了眨。

可惜可憐的琳達,還沒有熟悉男人這種生物到足以看穿這一點。難得的感謝與歉意被那樣頂了回來,帕羅的小女王立刻心情大壞。

「至少在我面前,請你不要使用那麼粗俗的字眼,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

琳達冷冷說道。她故作高傲,雖然眼下正以抱住馬頸、跨坐在伊修特凡馬鞍上的姿勢,卻仍盡可能擠出威嚴。

「而且,如果我的感謝對你來說如此毫無價值,你也不必收下。你也不必那麼哀嘆自己做了白工。我們現在確實只是什麼也沒有的逃亡者;但萬一有一天,帕羅王座得以恢復,我一定會把這份恩情十倍奉還。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

「妳是說,會付我報酬?」

傭兵鼓著臉說。

「《紅之傭兵》的雇用費可是很高的。」

「多少我都會付。」

「一百萬蘭。」

「那不是暴利嗎!」

琳達生氣了。

「趁人之危——」

「不然就給我地位。怎麼樣?把我列入帕羅諸侯之中吧。」

「你也太厚臉皮了!」

「我可是把帕羅聖王家僅剩的兩名繼承人——《預知者》琳達,以及世子雷姆斯——從落入仇敵戈拉之手、遭受拷問,最後被送上高高處刑台的命運中救了出來啊!」

「我知道了。那麼我答應你,如果我們能平安重建帕羅,就任命你為水晶宮的聖騎士隊長。」

「妳可別以為反正是萬一也不可能成真的童話故事,就隨便亂開空頭支票,之後說不定會很麻煩喔。」

伊修特凡認真得有些過頭地叮囑王女。結果他反而暴露了自己心底盤算——他其實相當看好帕羅復興的可能。

琳達完全沒有察覺。

「帕羅聖王家的人一言既出,絕不反悔,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

「是任命我為水晶宮的聖騎士侯吧?」

「是。」

「當然,就算不到一百萬,也要照行情付錢。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

「很好。」

伊修特凡像喝了牛奶的貓一樣,得意地舔了舔嘴唇。那雙活潑的黑眼睛裡,浮現出某種不懷好意的壞主意光芒。

「那麼——」

他心滿意足地說。

「剛才那一筆,是我從蒙哥爾追兵手裡救了妳和妳弟弟的報酬。可是我們現在還沒安全。背後還有追兵,前面還得穿越諾斯費拉斯,不知道要走上幾個月的艱難旅程;再往前,還有充滿謎團與傳說的古代山脈卡南等著我們。

怎麼樣,假如我把那些困難全都想辦法克服,平安把妳們送到阿爾戈斯或凱洛尼亞,到時候妳打算拿什麼當報酬?」

「這個嘛……」

「別忘了,剛才那點功勞的行情,是水晶宮的聖騎士侯喔。」

伊修特凡狡猾地叮嚀。

「就看妳開出什麼條件了。畢竟我幹的是傭兵生意,只要有人雇用,我就不能拒絕。要是條件合適,我也可以二話不說把劍獻給妳,發誓在契約解除或更新之前,為妳和妳弟弟盡忠。」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現在只是沒有國家的王位繼承人……」

琳達含糊起來。

伊修特凡舔了舔嘴唇。

「那這樣如何?先給我一個——站在妳左側的水晶公爵位置吧!」

話才說完,他立刻笑到整個人彎成兩半,差點從馬鞍上滾下去。

「什麼!」

正直的琳達立刻漲紅了臉。

「你說什麼!水晶公爵?那、那可是萬一我登上王座時,成為我丈夫兼攝政,也是王位第三繼承人的諸侯之首。你、你不會是明知道這點才說的吧,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

「如果我好好幫妳重建帕羅,就算這樣,妳也不願意嫁給我嗎,王女殿下?」

伊修特凡一邊笑到喘不過氣,一邊說,還是瘋了似地笑個不停。接著他忽然擺出一副認真的神情。

「我自認也不是醜男啦。」

說完又笑了起來。

琳達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放——放我下去!現在立刻讓我下馬!要是我非得聽這種無禮之徒胡說八道,讓他侮辱帕羅王女,還不如去當諾斯費拉斯沙蟲的餌!快停下馬!」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孩子氣的話。」

古因終於忍不住,發出像咆哮般的笑聲,出聲制止。然而這次,換伊修特凡不高興了。

「喔,是嗎。也就是說,對王女而言,我竟然產生想和她結婚的念頭,就只會是對帕羅王家的侮辱,對吧。因為我是瓦拉基亞貧窮漁夫的兒子,是生下來腳趾頭上就沾著泥巴的低賤無名小卒;更是四歲起就在戰場上偷雞摸狗,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惡棍。啊啊——我懂了!

很好,那就讓我為侮辱王女殿下一事道歉吧!不過妳聽好了,我出生時手心裡握著一顆玉,接生婆魔女曾經預言,總有一天我會成為某個王國的王。還說有一天出現在我面前的《光之公女》,會給我王國——以及黑暗。

妳聽好了,我不會忘記的。等我成為王的那天,妳——帕羅的小女王,竟然把我的讚美當成侮辱……」

「我並沒有——」

「好了,差不多夠了。」

古因咂了咂舌,打斷兩人沒完沒了的爭吵。

「伊修特凡,琳達還只是個孩子。你跟她較真也沒用吧。」

他一邊訓斥,腦中卻像是在苦笑:說起來,伊修特凡也還十足是個孩子。琳達帶著憤慨的目光,看向已經天色漸亮、又一個炎熱白日即將到來的無人地帶荒野。

天空蒙著一層倦怠的色澤,像是紫羅蘭與藍色混在一起。泛白的岩石,以及緊貼其上的地衣類一路延伸到視野盡頭;一縷縷白色細絲般的天使之髮,在荒野上輕飄飄飛起,又融化在半空。

那片荒涼景象,忽然讓琳達想起自己忘掉的某件事。她連剛才的憤怒都忘了,扭過脖子回頭看向伊修特凡。

「對了!蘇妮呢——蘇妮到底怎麼了?你不會真的把她吃……」

「少胡說。」

伊修特凡的心情還沒轉好。

「那種又瘦又臭的猴子,吃了也——那隻猴子啊,一看到你們落到戈拉手裡,立刻就逃走了。還高高興興地跳過岩場跑掉了。真不像話,忘恩負義的猴子——不過畢竟是畜生,也沒辦法。」

「蘇妮她……?」

琳達像是受到了打擊。她這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深地依靠著那位小小而忠誠、披著毛皮的朋友;自從在史塔佛羅斯城塔頂小房間相遇後,兩人一路共度各種艱難,蘇妮的忠誠一直安慰著她。

琳達再也無話可說,只能沉默地任馬背搖晃。可是她那雙紫羅蘭色眼睛裡,已經燃起了對傭兵的不信與反抗;睫毛間也染上悲傷。之後再也沒有人開口。諾斯費拉斯荒野無止無盡地延伸,只有馬蹄聲在無人的岩場間迴響。

馬繼續向前。

最先發現異狀的是古因。

「——看。」

他以沉穩聲音說,回頭示意。眾人不知發生什麼事,也跟著回頭,接著臉色發白。

西方有一小團沙塵。

「追兵。」

伊修特凡發出像抽氣般的聲音說。

「嗯。」

「終於追上來了嗎。雖然起跑時拉開了距離,但事情要是就這樣順利下去,也未免太好運了。」

「嗯。」

他們說話時,沙塵仍在眼前迅速膨脹。幾人的馬也差不多開始疲憊了。

更何況,每匹馬上還各自多載著一名帕羅雙胞胎。雖然兩人很輕,但終究是額外負擔。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的速度已經大幅下降;而在他們只顧拌嘴時,被怒火驅使的追兵一隊,則沉著而穩定地逐漸縮短了距離。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伊修特凡懶洋洋地說:

「那麼,怎麼辦,古因?」

「這個嘛。」

古因聳了聳厚實肩膀。

「先聽聽你的想法。」

「躲起來!既然不能逃,也不能打,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

「捉迷藏嗎?」

古因像是在思索。

「可是能撐多久?」

「不行啦,他們不會放棄的!反正他們有糧食,我們沒有。他們只要耐心搜索,等下去就行了。」雷姆斯說。

「沒人在問你,小鬼。」

伊修特凡尖刻地說。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嗎,怪物?」

「稱得上好主意的東西是沒有。」

古因沉重地說,那語氣莫名像在宣告神諭。

「那是什麼?」

「只不過,你說不能逃,也不能打。可我不覺得事情真是那樣。」

「你要打?以魯亞的炎之劍發誓!」

伊修特凡驚愕地叫道,凝神望向那些還在遠處,卻確實不斷逼近的士兵。

「你能分辨出有幾個小隊嗎,《紅之傭兵》?」

「當然——我的眼睛連一塔德外樹上的巴爾特鳥都……至少有一個中隊。再怎麼少估也是。前頭有兩騎白甲,後面都是紅甲。」

「一個中隊嗎。」

古因陷入沉思。

「搞不好還外加兩個小隊左右。」

「是有點吃力。」

古因慢慢說。

「不過就試試看吧。伊修特凡,你不清楚這附近地形吧?」

「不是我自誇,我完全不懂。」

「聽好——往正東方向看。那邊,就連白天也顯得不祥發黑的,是卡南。傳說中的古代山脈。」

「這點我還知道啦。」

「要一口氣衝到卡南,實在不可能。不過蘇妮提過的拉克族村子,應該離這裡不遠。照蘇妮的說法,那座村子位於『卡南的狗頭向左看時,與一根手指相等的地方』。」

「什、什麼鬼啊!」

「看那邊,卡南最左側有座山吧。那就是卡南最高峰,費拉斯靈峰。從西側看,這座山形似狗頭,所以又名狗頭山。」

「……」

「現在只看得到半顆頭,不過像這樣——」

古因筆直伸出手,豎起食指。

「閉上一隻眼睛,跑到手指長度與山的輪廓高度一致的位置。從那裡往外半徑一塔德的圓內,必定有拉克族村落。」

「……」

古因回頭,測量如今已經能在沙塵中分辨出每一名騎士身影的追兵距離。

「三個人共乘一匹馬,速度恐怕跑不快,不過想辦法撐過去。」

他說得像是至此已經交代完一切。

「咦?」

伊修特凡一臉不明所以。那雙黑色杏眼睜得圓圓的,像契丹美人。

「喂,豹頭。」

「另外,不好意思,我的劍被拿走了。把你的劍借我,傭兵。」

「喂、喂——」

「不行,不能這樣!古因!」

傭兵與琳達同時叫了出來。

「沒事。要攔住他們,我知道很多方法。」

古因短促笑了一聲。

「孩子們,或許《紅之傭兵》說得沒錯,我的故鄉也許真是諾斯費拉斯。因為我現在才發現,關於這片荒蕪土地的生物、地理,我竟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種事不行。我不准你這麼做!我們沒有權利讓你犧牲到這種地步——」

「還不快走!」

古因似乎有些焦躁。他突然抓住雷姆斯的腰,輕輕剝開慌忙抱住自己的王子雙手,竟粗魯地朝伊修特凡扔了過去。傭兵千鈞一髮接住雷姆斯,重新把他放到鞍後。

「古因,不行——!」

「不能這樣啊,古因——」

雙胞胎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古因卻不理會,只伸出手。伊修特凡會意,連鞘一起抽出腰間長劍,拋了過去。

豹頭戰士強韌的大手穩穩接住了大劍。

「古因——!」

「別擔心。我之後會去蘇妮的村子。」

戰士發出無畏而像咆哮般的笑聲。

這時,蒙哥爾追兵已經像從幻影中脫身一般,清楚露出了身影。

現在他們甚至能聽見鎧甲金具碰到劍發出的聲響,以及隨風傳來的威嚇與恫嚇。

「喂——喂——」

「站住,前面的人,停下。否則我們就用弩——」

「好,走吧。」

古因說著,只將劍強而有力地揮了一次。

「在拉克村見!」

「好——拉克村對吧!狗頭一根手指對吧!」

伊修特凡叫道,眼睛閃閃發亮,正要踢馬腹。琳達卻抱住了他的腿。

「不要,不行!拜託你!」

「駕!拜託,幫我搞定這些小鬼!」

伊修特凡大叫。古因策馬靠近,舉起劍,以劍鞘用力抽向伊修特凡那匹馬的臀部。

疲憊至極的馬,被這番粗暴對待嚇了一跳。牠榨出最後力氣奔跑起來。

「拉克村!往東三塔德!」

古因叫完,便再也不看那邊一眼,調轉了自己的馬頭。

「站住,站住!」

「逃亡者,停下!」

「我們要射了!」

追跡隊的叫喊,如弩弓石彈般朝他傾瀉而來。古因在馬背上,一手握著韁繩,把劍鞘咬在口中,抽出長劍,拋下劍鞘。

「豹人,等一下!」

「只要不抵抗就不殺你,投降吧!」

那些拋來的叫喊,他彷彿連風聲、天使之髮都不如,毫不在意。

「那麼——該怎麼辦呢。這附近要是有沙蟲或大食怪的群生地,事情就簡單了……」

算了,麻煩死了。乾脆就靠一把劍殺出血路吧——古因看見兩百騎訓練有素地散開,不禁咂舌。就在那時——

「古因!」

背後傳來馬蹄追上的聲音,以及呼喚。

「蠢貨!為什麼回來?」

他以像鞭子般銳利的聲音怒吼。回頭的他眼中燃起青白色怒火。

「古因——不行。」

伊修特凡畏縮地說。

「那個……」

他顫抖的手抬起,指向東方。琳達與雷姆斯緊抓著傭兵的馬鞍,連嘴唇都發青了,像求救似地望著古因。

古因眼中的嚴厲怒焰消失。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他們所指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

東方地平——那本該是唯一應許他們生命與自由的東方,此刻正有一團沙塵,緩慢而確實地朝這裡逼近。

「他們繞到前面夾擊了……」

《紅之傭兵》無力地說。

古因喉頭漏出一聲凄厲低吼。

只有一聲。

左右兩側揚起的沙塵,像兩張巨大的顎,正緩緩縮短彼此距離,準備吞下夾在中央、無力逃脫的獵物。

「古因……完了。」

琳達低聲說。她眼中浮起薄薄淚光。

「我們又要被抓回去了……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會被帶到托拉斯,然後處刑吧。只希望托拉斯那些惡魔還有一點自尊,願意讓帕羅王家最後的兩人得到相稱而安詳的終局,保住最後的名譽。

可是,我和雷姆斯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都不會忘記。古因,你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為了讓被逐出故國的我們活下去而戰……還有你為我們做過的其他一切。

還有,伊修特凡。」

琳達回過頭。紫羅蘭色的眼睛,撞上了那雙像黑曜石般睜大的眼睛。

「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賭上性命,把我們從蒙哥爾的天幕裡救出來。我很難過,我們連答應過你的報酬都一樣給不了。你若穿上聖騎士侯那件鑲毛邊的短衣,一定會非常合適吧。不管你要怎麼說服他們,不管你做什麼都好,至少請你一定要平安活下去。拜託你。」

伊修特凡忽然像慌了手腳似地眨起眼睛,接著嘴裡含糊咕噥著「我又沒做什麼……」之類的話。

然而打斷他的,是古因斬釘截鐵的聲音。

「聽好,不要放棄希望。帕羅的孩子們,我記得我以前也對你們說過。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要放棄希望。要戰鬥。就算手中沒有劍,也絕不能放棄戰鬥!」

「可、可是……」

雷姆斯喘著氣,正想說些什麼。

就在那時——

「等等。」

伊修特凡異樣緊繃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什麼……」

「那、那一隊是——!」

接下來的一瞬間,雙胞胎差點以為這名瓦拉基亞戰士終於因絕望而發狂了。

因為原本萎靡不振的傭兵,突然在馬鞍上彈了起來,彎著身子放聲大笑。

「伊修特凡!」

琳達叫道。古因的眼睛也驀地瞇細。

「原、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這、這下可——這下可……」

伊修特凡一邊喘著氣一邊叫,像是突然從漆黑絕望跳進了瘋狂的希望之中,發瘋似地拍打馬鞍。

「啊!」

突然間,古因口中也漏出近乎狂喜的叫聲。

「古因!到底——」

「是蘇妮!」

古因的回答像咆哮。

「喂,跑!別問了,伏低在馬鞍上,就算後面那些傢伙射弩過來,也只能聽天由命。就算死也要跑,往東跑!」

「哈伊霍!」

話音未落,伊修特凡的腳已經踢上馬腹。

「小鬼們,抓牢了!」

「蘇……蘇妮?蘇妮怎麼……」

琳達還沒明白。伊修特凡一邊發了瘋似地策馬,朝方才折返的那片沙塵方向衝去,一邊喊道:

「蘇妮帶著塞姆族戰士回來救我們了!哈,真是驚險到不能再驚險了!這一回,可比《大口》的嘴還要驚險!」

「天啊,蘇妮!」

琳達只說了這一句,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如今不論是抱住馬頸、伏在馬鞍前方的琳達,還是緊緊抓著伊修特凡腰身的雷姆斯,都已經能清楚看見那支揚起沙塵而來的軍隊。之所以一直看起來離得很遠,只是因為那是身高只有戈拉士兵一半左右的塞姆族,而且他們是徒步而來。伊修特凡再度踢了踢那匹幾乎快要倒下的馬。

塞姆的大軍——那是一群小小的士兵。他們臉上塗著紅土,背上背著皮製箭袋和藤弓,以及塗了毒的短箭;身上則以奇異毛皮與鳥羽裝飾。

在那最前方——有一道小小身影跳著、幾乎像滾動般朝這裡奔來!

「蘇妮!」

琳達放聲尖叫,突然輕巧地從馬上跳下。她膝頭重重跪進下方沙地,卻立刻彈起身奔跑。沙地吞住她的腳,岩石絆住她的步伐,她全都顧不上。

「琳達!」

蘇妮也叫了。那張小小的、像猿猴般忠實的臉皺成一團,沾滿了淚水。

「蘇妮!」

身後,蒙哥爾兵射出的弩箭啪啪打在沙地上,揚起塵土。可已經沒有人在意。琳達伸出的手終於碰到了蘇妮那隻小小、毛茸茸的手——下一瞬間,兩名少女緊緊抱在一起,倒在沙地上!

「啊,蘇妮,蘇妮,蘇妮……」

「琳達,琳達!」

除了激動地抽噎著呼喚彼此的名字,她們什麼也說不出來。種族不同,外貌不同,成長環境也幾乎不可能再更不同。然而這兩名年輕少女,在諾斯費拉斯的沙地上緊緊相擁,也在此刻發現了彼此之間的感情——一方對另一方懷著多麼深的愛與崇拜,另一方又抱著多麼炙熱的友情。即使語言不通,心仍能相通。

「蘇妮……啊,蘇妮,謝謝妳,蘇妮,我的小朋友!」

琳達把臉頰貼上蘇妮清潔的小腦袋,泣不成聲。

「阿魯拉、阿爾斐、伊米爾、阿爾、艾拉圖!」

蘇妮興奮地說著,撐起身子,指向後方的大部隊。這時,伊修特凡終於從那匹口吐白沫、腿也軟下去的馬上跳下來,帶著雷姆斯跑了過來。

「一、二、三……大概有三百左右吧。蒙哥爾兵兩百。嗯,有我和古因在,這樣總能想點辦法。」

他已經恢復一派平然,甚至像是塞姆援軍是自己帶來的一樣,露齒笑道。

「高貴之人啊。」

突然被人這麼喚了一聲,琳達微微一震。

蘇妮離開琳達,滿心歡喜地指向那名小小塞姆族。一眼就看得出來,那人地位很高——恐怕是族長。他年紀已經相當大,身上到處的毛都泛白了;雖然語氣生硬得幾乎沒有抑揚,卻能說出琳達等人也聽得懂的語言。

「承蒙您救了我族的女兒……作為謝禮,我等將擊潰那些人,並請諸位到我等村落停留……」

「我……」

「我是拉克的大族長,名叫羅托。」

不知是誰教他的,那生硬的中原話十分恭謹。

「請先到後方歇息。」

「我是帕羅的預知者兼小女王,琳達。這位是我的弟弟,也是帕羅唯一正統繼承人雷姆斯。這位是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是我們的同伴。我由衷感謝並接受您的歡迎。」

琳達以水晶宮中完美無缺的禮法單膝跪下,握住塞姆大族長的手行禮。

「喂、喂!現在有空跟猴子玩悠哉宮廷遊戲嗎!」

伊修特凡終於忍不住大叫。

「你們看啊!以傳說中的希雷諾斯雙刃劍發誓,豹頭已經一個人跟兩百個蒙哥爾騎士打起來了!」

琳達等人這才回過神,轉頭望去。

然後屏住了呼吸。

那裡早已展開一場慘烈戰鬥。琳達等人只顧著與蘇妮重逢,甚至沒有察覺古因並未策馬跟在她們身後,逃向塞姆部隊。

古因選擇的不是逃。他讓馬轉過頭,右手高高舉起大劍,伴隨豹之戰吼,只身一騎衝進兩百名蒙哥爾精銳正中央!

「嗚哇——!」

「戰鬥,戰鬥!敵人只有一騎!」

「不要射弩,會打中自己人!」

蒙哥爾軍面對那名像鑽頭般單騎殺入的戰士,一時無法承受他的衝擊。他們畏懼那鬼神般的氣勢,先向左右散開;但俊美的阿斯托利亞斯隊長立刻高舉紅色軍配,不斷呼喊,重新統整士兵。

古因的大劍縱橫掃過騎士,將他們劈倒、從馬背上擊飛、摔落地面。

「能活捉就活捉!不准射弩!」

阿斯托利亞斯焦躁地吼著。若沒有公女「必須活著帶回去」的嚴命,他根本不必手下留情——他在馬背上暗自咬牙切齒。如果他兩側不是有白騎士賽姆與費爾德里克作為監視,就算公女有命令,他也早已大喊「殺了他!」,之後再辯稱對方抵抗不得不殺。

雖說只有一騎,可那一騎足以抵上蒙哥爾十騎。他浴血怒吼,揮動傳說中的希雷諾斯之劍;所到之處,必然捲起臨死慘叫與血沫,馬匹被掃中腳腿,轟然倒地。那些素以勇猛自豪的赤騎士,也不禁怯步,彼此謙讓起誰先上前。

這更讓年輕的阿斯托利亞斯心中怒火高漲。

「別退!敵人只有一騎,從容包圍,拿下他!」

然而,就在阿斯托利亞斯充滿怒意的叫聲中,另一名鎧甲漆黑、放下面甲的戰士也徒步衝進戰場。

「我來助陣!」

他如此叫著,一撲向最前方的騎士,便將對方從馬上拖下,用短刀刺下最後一擊。接著,他像黑豹般敏捷地奪過那名騎士的劍,翻身上馬,立刻也展開獅子奮迅的戰鬥。

「古因,沒事吧!」

「嗯。」

兩名狂戰士在兩百名騎士之間左右舞劍,巧妙操馬接近,最後終於背靠背貼在一起。

「古因!」

「嗯!」

「我還是第一次和你並肩作戰啊!」

「嗯。」

區區兩騎,卻攪亂了那些精銳。湧來的敵人如波浪般在他們面前畏縮退卻。

而這時——塞姆的大部隊終於像雲霞一般,發出奇聲,從丘陵上衝了下來!

「艾——艾——艾——!」

「伊——伊——!」

「是塞姆!」

「塞姆族迎擊來了!」

蒙哥爾隊中立刻動搖起來。

看到這一幕,原本退在後方指揮的阿斯托利亞斯終於再也按捺不住。

「為了蒙哥爾!」

他嘶聲大喊,一鞭抽在胯下鹿毛駿馬腹上,親自策馬衝出,準備加入戰鬥。身旁的賽姆與費爾德里克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

那景象就像兩條巨大的沙蟲從左右逼近,發出令人厭惡的低吼,終於撞在一起,之後便只能拼盡全力糾纏廝殺。不,也許該說,那更像是一大群白褐色、凶猛的大沙漠蟻,密密麻麻爬滿一條巨大赤紅沙蟲,將牠團團吞噬。

塞姆猿人們穿梭在馬與馬之間,吹出毒箭,精準射向鎧甲遮不到的極少弱點——眼睛,或咽喉。騎士們每中一箭便慘叫著從馬上滾落,猿人們立刻一擁而上,結果他們性命。

當然,以阿斯托利亞斯為首的蒙哥爾勇士,也以長劍斬下、劈開、砍飛了無數塞姆族的頭顱。然而塞姆族彌補身高劣勢的,是完全依靠團隊合作的戰法:一人踩上同伴肩膀,另一人再以他為踏台爬上去,從上方躍向馬背。他們鑽進因鎧甲防護反而在近身時難以行動的騎士懷中,像壁蝨般咬住不放。

若從魯亞赤紅戰車那樣的高處俯瞰,這場戰鬥或許會像一道會呼吸、會蠕動的血色斑痕,污染了白褐色的諾斯費拉斯荒野,又像一團不斷伸縮的活體阿米巴。戰吼、慘叫與阿鼻叫喚無止無盡地持續著。

「阿爾,阿魯拉,阿爾斐特!」

「伊——伊——!」

「為了蒙哥爾!」

「為了蒙哥爾!屠盡塞姆!」

那些喊到舌頭幾乎打結的吶喊,也漸漸變得斷斷續續。

就在這時——

「費爾德里克!」

狡猾地周旋著退到後方的白騎士賽姆,低聲對同僚說。

「看來我軍形勢不妙。」

「確實。敵人不只數量占優,還有那兩名勇士作為突擊隊長,士氣正盛。」

「豹人真是可怕的劍士!」

「豹人固然可怕,但另一個黑色戰士也不能小覷。那副鎧甲雖然沒有紋章,卻怎麼看都像是戈拉的東西。」

「若是如此,就是叛徒。這可是大事。」

「喔,危險。」

費爾德里克順手用鞭子左右抽飛一名恰好朝這邊撲來的塞姆族。

「總之,阿姆妮莉絲殿下的疑慮似乎已被證實。那些塞姆族是為了救帕羅遺孤而來的。帕羅與塞姆聯手了。」

「那麼,對蒙哥爾而言,這可是重大危機。」

「正是如此。我們必須立刻趕回去,向公女報告事情經過。」

「可是阿斯托利亞斯……?」

「沒有辦法。這或許關係到蒙哥爾的命運。」

費爾德里克與賽姆互看一眼,點了一下頭,隨即掉轉馬頭朝西方而去。

「駕!」

馬鞭揚起。

在劍與血交錯的戰場中,注意到兩名白騎士準備棄戰而去的,是豹頭戰士。

「站住!不准走!」

古因立刻察覺兩騎意圖,大吼一聲,踢散湧上來的赤騎士,朝兩人追去。

「傭兵!別讓那兩個逃走,他們打算去求援!」

「知道了!」

伊修特凡也策馬跟上古因。可是他看出,要在足夠快的時間內解決周遭那些拚死圍上來的蒙哥爾兵,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用瓦拉基亞式的動作舉起劍,把手臂拉到肩後,像投槍那樣擲了出去。

目標分毫不差。大劍深深刺進跑在後方的賽姆白馬臀部。馬匹跳了起來,賽姆飛上半空,重重撞上岩石。

伊修特凡跑過去補上最後一擊。至於費爾德里克,甚至沒有回頭確認盟友的結局。他不斷驅馬、催馬,身影朝克斯河彼方的阿爾馮城迅速縮小。

「還有一個!」

伊修特凡確認賽姆已死,正要追上費爾德里克——就在那時。

「你的對手是我!」

一名赤騎士突然策馬衝出,橫在費爾德里克與伊修特凡之間。從年紀到身形,他恐怕都與伊修特凡差不多;甚至從頭盔下露出的黑髮與閃亮黑眼睛,也不知為何有幾分相似。

「擋路,滾開,雜兵!」

「我是追擊隊長阿斯托利亞斯!你也報上名來,穿著戈拉鎧甲卻替蠻族作戰的叛徒!」

「什麼?阿斯托利亞斯?《戈拉赤獅》阿斯托利亞斯本人嗎?」

伊修特凡連忙把面甲拉得更低,從縫隙下瞪住對手。那是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和他自己一樣結實黝黑,黑眼睛生氣勃勃,黑髮短短露出。若兩人同樣放下面甲、穿上相同裝束,或許一時還真難分辨彼此。

然而穿著赤色鎧甲、戴著中隊長頭盔的對方臉上,飄著伊修特凡所沒有的貴族品格,以及一心忠誠的火焰。也正因如此,這名有著機敏眼神與譏誚嘴角的瓦拉基亞傭兵,立刻覺得對方討厭至極。

「阿斯托利亞斯!好,你的首級我收下了!」

他大喊一聲,便把已經奔向沙塵彼方的費爾德里克忘得一乾二淨,重新握住劍,衝向那名年輕貴族。

「來得好!」

年輕勇士正中下懷,拔劍相迎。兩騎交錯而過時,彼此相似的年輕人手中長劍鏗然相擊,迸出青白火花。

兩人衝過、掉轉馬頭,又第二次、第三次交鋒。可是伊修特凡臉上的血色微微退去。伊修特凡的劍法,是為了在戰場上活下去而自行學來的無規矩野路;阿斯托利亞斯的劍,則是幼年起由托拉斯宮廷首屈一指的教師徹底鍛鍊出來的正統技藝。兩人身手幾乎不相上下,但當其他條件全都伯仲之間時,正統終究會在某一刻壓過邪道。

兩合、三合交鋒之後,這名瓦拉基亞海盜已經明顯感到不利。接連不斷的冒險早已讓他疲憊至極。

手開始因汗水而打滑。每一次接下阿斯托利亞斯的劍,麻痺都從手臂一路竄到肩頭。

「怎麼了?這樣也想取下阿爾馮之獅的首級嗎!」

阿斯托利亞斯反而開始確信自己的優勢。當然,只要他環顧四周,便會立刻發現情勢根本談不上優勢;如今塞姆族已經有七成左右壓倒了蒙哥爾軍。然而阿斯托利亞斯畢竟還未滿二十,雖然勇名已響徹戈拉,終究仍年輕到足以把自身戰鬥看得比指揮官責任更重。

「報上名來。我的劍不是為了無名雜兵而拔。報名,卑怯之徒。」

阿斯托利亞斯得意地叫道。

「古因!古因!」

然而伊修特凡是從四歲起就靠戰場討生活的人,對這類騎士的正義與榮譽從來不放在心上。他一看打不贏,便毫不猶豫地大聲求救。

豹頭戰士周圍,已經沒有幾個人還敢迎上去。古因策馬靠近。伊修特凡像是得救般,慌慌張張逃到他身後。

「混帳,找新手助陣也太卑鄙了!」

阿斯托利亞斯叫著衝了上來,但這次情勢完全顛倒。

古因的力量、技量、體力,一切都遠遠超過這名青年軍官。阿斯托利亞斯撐不到兩合,劍便被彈飛,連人摔下馬背。古因巨大的身軀也隨即躍下,將他壓住。

劍鋒抵在咽喉上,阿斯托利亞斯喘著氣。

「殺了我。快刺下去!」

他因屈辱而漲紅了臉,呻吟著。古因仍以劍指住他,靜靜俯視那張年輕而誠實的臉。

「給戈拉帶來災厄的惡魔化身!快殺了阿爾馮首屈一指的勇士!」

阿斯托利亞斯發出悲痛叫聲,後方的傭兵則嚷嚷著就照他想要的做。

古因毫不理會。

「我的名字是古因。」

豹頭戰士以沉重聲音說。

「把這句話轉告那位蒙哥爾的莽撞公女。不要出手干涉在諾斯費拉斯和平生活的蠻族與怪物,否則我將成為蒙哥爾永遠的敵人。」

然後他收起劍,扶起阿斯托利亞斯,退向後方。

青年呆然望著這名怪人,似乎無法相信對方明明占據絕對優勢,卻沒有傷他分毫就放了他。他一手按住喉頭,垂下眼睛,忍受著慘敗的屈辱,踉踉蹌蹌逃回自己的馬旁。

不久——

「退下……撤退!」

阿斯托利亞斯以嘶啞聲音下達屈辱的命令。能夠聽命聚集起來的戈拉兵,已經只剩不到五十人。

那是年輕的阿爾馮之獅、阿斯托利亞斯隊長終其一生都無法忘懷的屈辱敗走。

阿斯托利亞斯出身貴族之家,十五歲初陣以來立下無數戰功,甚至獲得了「戈拉年輕獅子」的異名。他本該有朝一日繼承父親成為伯爵,守護托拉斯。然而如今,雖然對方多少占了人數優勢,他卻被一群身材不到自己一半、甚至不懂弩弓的未開蠻族塞姆族單方面追趕,只能勉強收攏士兵,狼狽逃竄。

頭盔下,阿斯托利亞斯端正的臉比紙還蒼白。他咬緊嘴唇,一次又一次用拳頭重重捶打馬鞍。可是若在這裡死於塞姆族之手,又太過不容於蒙哥爾貴族的驕傲。

敗走的赤騎士們心中暗自發誓,終有一日要雪恥。至於如今已經減少到不足五十騎的阿爾馮部隊,塞姆族並沒有硬是將他們全數殲滅。不,族長們原本確實如此希望。他們敲打弓身,尖叫著蹦跳起來。然而如今已被塞姆族視如軍神本人的豹頭戰士制止了他們。

「為什麼阻止他們,古因?」

伊修特凡也顯得不滿。

「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我們作對的小貴公子的腦袋砍下來,插在枯枝上立進沙裡,不正好讓蒙哥爾知道跟我們作對是什麼下場嗎?」

「算了,還是不要。」

古因只這麼回答。

「為什麼?」

「阿斯托利亞斯卿出身名門,而且是弗拉德大公中意的年輕貴族——他的父親馬爾克斯・阿斯托利亞斯伯爵,是大公的左右手,也是托拉斯柱石般的治安長官。若殺了那個男人,蒙哥爾的復仇必定會極其慘烈。」

「這倒也是。」

伊修特凡稍微泄了氣,卻忽然瞪大眼睛。

「喂,古因。你不是失去記憶了嗎?為什麼連我都忘了的托拉斯內情,你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你這傢伙越來越可疑了。」

傭兵像覺得毛骨悚然似地,略微從古因身邊退開。古因沒有回答。

沙地被兩軍犧牲者的血染紅。拉克大族長羅托推開層層死屍,朝這邊走來。琳達與雷姆斯跟在他身旁。羅托頭戴羽飾,全身包裹在多處泛白的粗硬毛皮之中;雖是猿人族,那身影卻充滿威嚴。

羅托恭敬地走到古因與伊修特凡面前,跪地叩首。當他抬頭仰望時,眼中閃耀著讚美與深深驚嘆的光。

「勇者啊。」

他以塞姆族特有的尖銳嗓音,盡可能莊重地說道。

「阿爾斐特之神將您派遣到了沙漠。拉克族的弓箭,皆屬於您。」

羅托身後,五名小族長一字排開。他們一同叩首,恭敬地齊聲說:

「里亞德。」

「所有人都稱您為豹。您是阿爾斐特之子。」

「喂,他們說你是猴子神的孩子耶!」

不知節制的伊修特凡立刻得意忘形,正要嚷出聲來,卻被古因制止了。

「我的名字是古因。」

他以沉重聲音說。

「你們出手相助,我很感謝。」

羅托慌忙揮手。

「您救了我的孫女,里亞德啊。」

「蘇妮是你的孫女嗎?」

「是的,第四個孫女。她出去採集沙漠祭典所需的藥草,卻被越過克斯河而來的黑色惡魔抓走了。黑色惡魔會剝下我們的皮,榨乾我們的血。」

「那已經沒事了。盤踞在史塔佛羅斯城裡的惡魔,已經被古因打倒了。」

琳達與蘇妮牽著手、彼此凝望,如此保證道。羅托搖了搖頭。

「黑色惡魔之後,紅色惡魔又越過克斯而來。為什麼那些惡魔不肯讓我們安靜生活?」

「你們似乎沒有參與進攻史塔佛羅斯的大進軍。」

古因說。羅托點了點頭。

「拉克喜愛和平。卡洛伊與格羅的大族長們傳來大族長會議的信物,但拉克拒絕了。拉克的願望,是巧妙避開災禍;不是為了斬斷災禍,而讓自己也化為災禍。」

「史塔佛羅斯城已經毀滅。成千上萬的塞姆族與蒙哥爾生命,也隨之消失。」

古因像在做夢似地說。

「拉克歡迎您與您同行的高貴人們,勇者里亞德。——請永遠留在拉克的村子裡。」

伊修特凡不滿似地嘟起嘴。

然而古因像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拉克族愛好和平,不喜無謂爭鬥,這是非常好的事。可是我有一件事掛心——就是先前脫離隊伍、朝克斯河逃去的白騎士。那兩騎之中,我們殺了一騎,另一騎卻逃走了。若我的想法正確,逃走的那騎此刻或許已經渡過河,進入阿爾馮城;那些人也可能正在重整軍勢,編組新的討伐隊前來對付我們。」

羅托將古因的話傳達之後,小族長們之間明顯起了一陣動搖。

「拉克族的總兵力就只有這些嗎?」

古因問。

「怎麼可能。拉克是塞姆之中最大的部族,而且塞姆族不分婦女孩子,全都是戰士。除去老人與嬰孩,只要召集所有能戰之人,拉克的總兵力大約接近兩千。」

只有說到「兩千」這個數字時,羅托又換回塞姆語,說成「克斯環蟲的兩條觸手」。古因明白那指的是兩千,便點了點頭。

「兩千嗎。」

他若有所思地說。琳達、蘇妮、雷姆斯,以及伊修特凡,全都像一群等待父親開口的孩子般仰望古因。古因那雙帶著黃色的剛毅眼睛蒙上陰影,似乎正沉入某種深思。

「里亞德啊。」

羅托走上前,輕輕碰了碰他堅硬的手臂。

「恕我冒昧,長久留在此地並不妥當。這裡流了太多血。不久之後,牠們會聞到氣味而來。大食怪、沙蛭、大沙漠蟻,還有其他許多東西,都會來到這裡。」

「啊——我忘了。」

古因點頭,站起身。

「立刻離開這裡。」

「去拉克的村子嗎?」

「不。」

「古因……?」

琳達發出意外的聲音。

古因像在安撫她似地點頭,說道:

「我很在意那名逃走的白騎士。族長,抱歉,能不能借我五十名年輕戰士?我要先偵察他們的動向,之後再進拉克村落。」

「謹遵勇者之命。」

羅托叩首。

「請您任意挑選。」

「孩子們先去村子裡休息。」

「可是,古因,我不想和古因分開——」

琳達正要不滿地開口。

「很快。我看清楚狀況後,立刻就會過去。」

古因安撫著她,將巨大的手放在少女纖細肩頭。琳達搖了搖頭,但沒有執意反抗。接連不斷的危難,其實早已讓她疲憊到像泥一般。

「喂,我可以跟你去吧?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也不想被猴子包圍著吃掉。」

伊修特凡叫道。古因原本想反對,卻又改變了主意。

「有誰願意與我一同前去偵察赤色惡魔的城堡?」

他用塞姆語喊道。話音才落,五十名年輕而朝氣蓬勃的小猿人便排成一列。先前戰鬥造成的疲勞已經消失,他們也沒有受傷,精神充沛得像剛從稻草床上起身。

「里亞德啊,請任意差遣他們。」

羅托說。古因點了點頭。

「我們很快就會進拉克村。」

「為了歡迎我們,就算黑豬弄不到,也幫忙烤點沙蛭肉等著吧。」

伊修特凡眨了眨一隻眼睛叫道。羅托等人似乎嚇了一跳。

古因與伊修特凡制住兩匹失去主人的蒙哥爾馬匹,也把手中的劍換成沒有缺口的,然後跨上馬。跟隨而行的五十名拉克年輕人,則向回村的同伴分得了多餘的毒箭。就在他們即將出發時,琳達突然奔了出來,抓住古因那匹馬的銜鐵。

「帶我一起去,古因。」

曬黑的小臉上浮現出拚命的神情。

「不行。」

古因毫不留情地說。

「真的不行嗎?」

「當然不行。妳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妳雖然擁有連男人也少見的真正戰士之魂,可身體終究只是個小女孩。和蘇妮一起進拉克村,好好休息。」

「古因——我有不好的預感。那不一定是最壞的結果,可是仍然讓我很不舒服,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避開。拜託你,帶我去吧,讓我成為替你看穿黑暗的眼睛。只要有我在,在你轉過彎以前,我就能看見轉角另一端有什麼。」

古因陷入沉思。這一次,琳達也看得出來,古因是真的在認真考慮。

然而片刻之後,當他下定決心時,那個決定令琳達失望。

「不,還是不行。」

他斬釘截鐵地說。

「妳剛才說,那並不是最壞的結果。既然如此,只要靠我的力量、我的星辰,以及這些不知從何湧現、存在我腦中的不可思議知識,並且做出正確判斷,應該就能想辦法度過。別擔心,王女。我一定會到拉克村去。」

「我知道了,古因。」

反抗也沒有用。古因已經決定了。琳達明白這一點,垂下肩膀;但她像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那麼,我只告訴你現在看得見的事。聽好,古因,你要仔細聽。——

事情是這樣。比起去路,你要更留意歸途。比起看得見的東西,你更要畏懼看不見的東西。看似災厄之物,其實正是幸運;但若要得到那份幸運,你首先必須親手開出道路。」

「就這樣嗎?」

「就這樣。」

「與其說是預言,倒不如說像格言啊,王女。」

伊修特凡半是調侃地插嘴。

「——我知道了。」

古因拍了拍琳達的肩。

「我會小心。」

他以粗獷的手掌包覆那柔軟而溫暖的肩膀,這麼許諾。琳達的擔憂似乎並未因此減輕多少,但她仍又叮嚀了一次「一定要小心」,才退到後方。

出發時刻到了。以古因、伊修特凡兩騎為首的五十名塞姆小隊向西而去;其餘塞姆族與雙胞胎則前往東方。回村的羅托等人把在與阿爾馮兵戰鬥中受傷的同伴安排在隊列內側,好讓旁人攙扶。傷勢特別沉重者,則以鋪開的毛皮與弓弦組成臨時擔架搬運。不過,他們帶回去的,只有只要治療便能恢復原狀的傷者。

受了重傷,或即使治好也可能殘廢的人,則與死者一同被留在原地。對諾斯費拉斯的蠻族而言,這是為了生存而必要的冷酷。諾斯費拉斯的自然極為嚴苛,食物永遠不足。不能戰鬥、無法在某方面對部族有所助益者,就沒有活下去的資格。用不了多久,諾斯費拉斯那些千奇百怪而凶猛的肉食怪物,就會為被拋在烈日曝曬岩場上的屍體舉行葬禮,同時也會替那些傷者處理後事,終結他們的痛苦。

琳達悄悄打了個寒顫。她愛著蘇妮,也不排斥與拉克族成為朋友;然而即使如此,她仍忍不住這麼想。

(天啊,我——我沒有出生在諾斯費拉斯荒野,真是何等幸運。)

隊列朝左右兩方動了起來。

太陽高掛中天,血腥氣正被捲起諾斯費拉斯沙塵的風往四面八方吹散。傷者的呻吟、馬匹的嘶鳴;抬頭望去,空中飄浮著一縷縷天使之髮,像是受了驚般撞上人的臉,又如虛幻的夢或泡雪般融化消失。

守在最後方的塞姆精銳們呼喚神名,驚得跳開。古因等人回頭,然後看見了。沙地鼓起令人作嘔的形狀,一張長滿凶惡獠牙的大口,從中豁然張開。

「利歐拉特。」

走在後方的塞姆年輕人指著那東西告訴他們。諾斯費拉斯的大食怪將一具戈拉騎士的屍體一口叼進赤紅口中,接著又沉回沙裡。

沒過多久,白色而令人厭惡的觸手——也就是大蟻獅的觸手——從沙中伸出,拖走了一具塞姆族屍體。然後又一條。

「拉爾。」

年輕人說。諾斯費拉斯開始了它那不祥的活動。

到了夜晚之前,滾落在那裡的屍體,以及血跡,都會徹底消失。留下的,只會是一片無邊無際、永遠相同的沙與岩石之海;而人們再也無從尋找彼此死鬥留下的痕跡。

他們不能久留。諾斯費拉斯的大食客們,那凶暴飢餓永遠沒有真正滿足的一刻。等牠們處理掉屍體和重傷者,下一步就會嗅出生餌的味道。羅托以塞姆語下達命令。拉克族也迅速開始撤離。

琳達最後一次回頭時,看見的是怪物們翻騰的不祥沙海;而在那片沙海另一端,由半獸半人的軍神率領的小隊,正如遙遠蜃景般漸漸消失。

古因連回頭都沒有。

大食怪咬合牙齒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骨頭碎裂,連肉帶骨被啃下的聲響,更讓人恨不得摀住耳朵。然而古因似乎絲毫不為所動。

「耽擱得太久了。或許已經來不及——快走。」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催馬朝西方克斯河畔奔去。那裡是阿爾馮軍天幕所在的方向,也是他們就在昨日逃離的地方。

他們無須顧慮徒步跟隨的塞姆年輕人。沙漠是他們的土地,他們的雙腳也正適合行走其上。五十名拉克精銳毫不落後,跟在兩人所騎的馬後方。

前進了一贊多之後,古因瞇起了眼睛。

「停下。」

他如吼聲般下令。塞姆族立刻停住,等候命令。就算是訓練有素的直屬部隊,也未必能如此迅速。

「怎麼了?」

伊修特凡問。古因指向岩石後方。

「是阿斯托利亞斯的殘兵。」

「還在這附近搖搖晃晃嗎?好啊,不如一口氣宰了他們。」

「真是性急的男人。」

古因低低咆哮了一聲。

「別忘了,我們現在也離開本隊,只有五十人。——全員繞路。進那邊的岩場。」

「真掃興。」

伊修特凡嘟囔了一句。

但他的心情又忽然轉變,輕輕笑了起來。

「喂,古因。」

「什麼?」

「這事還真怪。就在剛才,我和你還被蒙哥爾追兵追得團團轉,手上的劍只有兩把,還帶著那些拖油瓶孩子,是疲憊不堪的逃亡者。

可現在,你卻像眼前這五十隻猴子生來就該聽你號令,而你也從出生以來就一直這麼做似地,對他們下命令。欸,古因。」

「……」

「我在想,不管你要找的蘭多克,還有《阿烏拉》,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可以用自己出生時握在手裡的兩顆玉石打賭,你的前身不是那個國家的王,就是那裡的大元帥。否則我就把你那顆豹頭整顆烤來吃給你看。」

古因沒有回答。

他們一行人為了避免被阿斯托利亞斯的士兵發現,大幅繞開道路,沿著崎嶇岩山一路往上。塞姆族毫不費力地在岩與岩之間跳躍,而他們撒在前方的藥草汁,會先一步將沙蛇、沙蟲,以及食肉苔從路上驅走。

不久後,他們佔據了能從崖上俯瞰沙漠的有利位置。接下來,只要沿著岩場前進,一邊觀察下方情況即可。

眼下,可以看見阿斯托利亞斯的敗殘部隊正朝阿爾馮方向逃去。那支高傲赤騎士隊,先前還以兩百騎以上的軍勢堂堂推進諾斯費拉斯荒野,如今卻淪落成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樣。馬匹受了傷,鎧甲破裂,傷兵的呻吟聲也不曾停歇。

「再撐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能抵達克斯河了。撐住!」

阿斯托利亞斯不斷扯著已經沙啞的嗓子,鼓舞部下。然而他的聲音動輒堵在喉頭,變得乾澀,又很快被部下們因疲勞與失意達到極限而發出的呻吟淹沒。

見狀,阿斯托利亞斯便催馬奔到隊列前方,又折回後方,親自收束士兵,設法激勵他們。他才剛滿二十歲。即使這只是小規模衝突,他生平也是第一次遭受如此毫不留情的敗北,自尊受到了沉重打擊。真正最需要安慰與激勵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即便如此,他仍來回奔走,留意背後是否有塞姆族威脅、是否有人掉隊,並把自己的水筒遞給傷兵,試圖減輕他們的痛苦。那樣的姿態,正可說是年輕、充滿驕傲的新興戈拉精神本身。

幸運的是,執著追趕,想吞掉這支悲慘敗兵的猿人族身影,似乎已經不在任何地方。沙漠之神、形如沙蛙的阿爾斐特,也像憐憫這位可悲的青年貴族似地,沒有讓大食怪、沙蟲,或其他危險的動植物出現在他們前方。

即使是阿斯托利亞斯,也萬萬想不到,在頭頂上切立的灰白色峭崖之上,豹頭狂戰士與黑衣傭兵,正率領五十名塞姆年輕人,騎在馬上,以發光的眼睛一直俯視著他們。

失去劍鞘的劍被拖在地上,撞上岩石,發出鏘啷、鏘啷的聲響;那聲音既無力,又令人煩躁。傷兵微弱的呻吟聲中,腰間水筒所剩無幾的水也拍打著容器,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像一段虛弱的伴奏。騎士們掀起面甲的臉,全都被沙塵燻黑,血跡也乾結成污垢。

其中甚至有人已經承受不住戈拉頭盔的重量,把頭盔扔在地上,只無力地抱住馬頸。阿斯托利亞斯看見了,心想萬一背後射來箭矢或石彈,他們絕對撐不住,便特意調轉馬頭,用弓尖挑起頭盔,準備靠近對方,斥責後讓他重新戴上。

就在那時——

「隊長……看那邊。」

波拉克像追上阿斯托利亞斯的馬似地靠近,壓榨出枯乾的聲音。他是阿斯托利亞斯的左右手,也算是還保有些許力氣的人之一。

「看那邊……」

「嗯——?」

阿斯托利亞斯眨了眨模糊的眼。沙塵進了眼裡,痛得他無法好好睜開。即使順著波拉克指的方向望去,也只隱約覺得那裡像有一片霧或霞,印象模糊不清。

阿斯托利亞斯掀起面甲,脫下鎖環手套,仔細揉了揉眼睛。眼睛劇痛,可不久後,焦點終於慢慢對上了。

「隊長——!」

波拉克再度低語。這一次,他的聲音裡,似乎已經萌生出某種嚴厲的歡喜。

「停下——停止前進!」

阿斯托利亞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下達命令。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他再度眨眼,望向那道難以置信的幻影,彷彿害怕自己若太輕率地相信,它便會隨即消失。

然後,他看見了。

「——波拉克。」

他以沙啞聲音說。

「隊長!」

「波拉克。——去。」

「遵命!」

波拉克高聲答道,立刻抽了馬一鞭,飛奔而去。

阿斯托利亞斯以肩膀劇烈起伏的呼吸,目送他離去。剎那間,原本因屈辱與憤怒而顫抖的心,被近乎瘋狂的復仇與雪恥希望填滿。那份希望將力量注入他的四肢,為他帶來新的生命。

他年輕的臉龐漲得通紅。阿斯托利亞斯伸長身體,看著波拉克終於被那片蜃景的一端吸納進去,同時以拳頭重重敲打鞍橋,大聲叫道:

「豹頭怪物!黑衣背叛者,還有可憎的蠻族、諾斯費拉斯的猿猴們!你們等著瞧吧,你們的命運到此為止了。諾斯費拉斯很快就會在真正意義上,成為無人之地!」

當然——

阿斯托利亞斯與波拉克看見的東西,同樣也映入了古因一行人的眼中。他們正像豹頭神祇般立在崖上。

不,或許比起阿斯托利亞斯等人,偵察隊還更早察覺那東西。一開始,在西方克斯河的青色光芒與他們之間,只能看見一條朦朧飄起的沙塵帶。

然而不久,沙塵散去,那裡存在之物的全貌逐漸顯露。

就在看清的瞬間——

「不好——伏下!」

古因大喊,同時從馬背上跳下。

拉克族的反應也很快。根本不需第二句命令,他們便立刻趴在岩石上,緊貼地面。當中甚至有人已經把毒箭搭上弓弦。

古因制止了他們。

「不,別射——伏著,不要動。身上有會反光的東西,就壓到身體下面。」

伊修特凡先把古因和他的馬往後方趕去,讓馬待在那裡。接著想到自己一身黑色裝束,在白色崖頂上格外醒目,便也伏低身體,一點一點爬到古因身旁。

「喂,那是——」

「嗯。」

古因板著臉點頭。雖說那張豹臉無論何時看來都像在板著臉。

伊修特凡小小吸了一口氣,凝視著下方展開的驚人景象。

「以魯亞和祂的炎之軍勢發誓——該死!」

他低聲咒罵。古因聽見了,卻沒有理會。

他只是瞇細眼睛,眼中帶著危險光芒,死死盯著下方。等沙塵完全散去後,他們所看見的,遠遠超出了他們任何預想。

那是蒙哥爾大軍。

壯麗而鮮明的軍陣整齊列開,密密麻麻填滿克斯河西岸。

只粗略目測,也確實超過一萬人。邊境烈日照在鎧甲、頭盔,以及高舉的劍與槍上,反射出耀眼光芒,使那片沙漠上彷彿出現了一池不合時宜的光。

「中央是白騎士隊——右側的赤騎士隊,大概是阿爾馮的留守部隊。左側那支全身藍色的部隊,可以看作茲里德城來的友軍。說不定正是茲里德城主,第八青騎士隊長馬爾斯伯爵本人在指揮。

負責後陣的黑騎士隊,恐怕是塔羅斯堡的部隊,或者——」

「……」

「或者,也可能是正在從托拉斯派來的大部隊先鋒——」

伊修特凡的聲音很沉著,但仔細聽,仍能聽出其中帶著細微遲疑。

「一萬到一萬五千左右吧。——弩兵五千,步兵三千,精銳騎兵五千,大概就是這樣。

那種排列方式,差不多是蒙哥爾自豪的五色陣縮小版。雖然五色陣少了一色,但正式編制中,五支分別以五種顏色區分的部隊,會從各自方向推進,像包圍一樣把敵人納入陣中。你以為蒙哥爾軍為什麼要採用這種以顏色區分的編制?一是絕不會誤傷自己人,二是指揮官能一眼看出哪個方向戰況不利,又該從哪裡投入兵力。」

「阿斯托利亞斯隊被接進去了。」

從上方俯視的古因指出。

「總指揮果然是那個莽撞丫頭嗎,伊修特凡?」

「嗯。她麾下的是白騎士隊,旗幟則以蒙哥爾大公旗為主,兩側伴著戈拉三大公國的黑獅子旗。最高處那面旗,確實是公女旗。」

「以女人之身,竟打算率領一萬五千大軍,親自指揮無人地帶遠征嗎?」

古因說道。那聲音裡帶著譏刺,若阿姆妮莉絲聽見,恐怕會因屈辱而漲紅臉。

「蒙哥爾的公女將軍,可是中原有名的女傑。這次帕羅攻防的黑龍戰爭,據說正是公女親自指揮,替蒙哥爾帶來勝利。唯一的公子米艾爾殿下又身染疾病,所以大家都在傳,將來公女遲早會黏上假鬍子,披上白貂披風,登上蒙哥爾大公之位。——哈!這麼說來,在煩惱這方面,蒙哥爾和已經滅亡的帕羅倒像雙胞胎。」

「怎麼說?」

「女人強得可怕,公雞卻只會把蛋殼黏在屁股上,啾啾哭個不停。」

伊修特凡刻薄地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古因搖了搖頭。

「你是想借這話諷刺琳達王女和雷姆斯王子嗎?若是如此,你便被王子柔軟的臉頰和滑順的頭髮騙了,沒有看見蛋殼裡沉睡的龍。我看得出來,那個少年——

咦!」

古因忽然止住話頭,以銳利目光望向下方,眾人也緊張地凝神看去。

「蒙哥爾軍要動了。」

古因沉著地說。

那是一幅極其幻想、同時又奇妙地令人覺得像在古老壁畫中看過的景象——壯麗,堂皇。

右側是紅,左側是藍,後方是黑。四片花瓣缺了一片,向前方敞開;而花心所在之處,則是一片耀眼白色。

那朵在沙漠中鮮明區分顏色的人之花,每一片都呈三角形,由騎兵、弩兵,再到步兵,向外逐漸變細。它們的動作流暢而沒有絲毫滯礙與迷惘,彷彿那並不是由數百、數千名士兵構成,而是由同一種顏色的巨大生物所形成。

然而那動作,又像在各處要害都繫著肉眼看不見的絲線;那些絲線集中到某一點,所有人便依照從那一點發出的命令忠實活動,如同人偶。那些看不見的絲線所匯集之處,正是白色花心更深處的中心。幾面旗幟之下,由宣誓效忠的騎士們驕傲守護的,想必就是蒙哥爾公女將軍阿姆妮莉絲那白皙纖細的指尖。

「嘖!」

伊修特凡突然低聲咂舌。

「為——為什麼那群傢伙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把陣形整得這麼完美?這種布陣,簡直像他們幾個月前就知道會有今天,早已做足準備似的。」

「恐怕正是如此。」

古因放低聲音,沉重地說。

「恐怕我們的事,只是恰好成了契機;或者說,只是在本就快要燃起的火上,澆下最後一把油。看來蒙哥爾早在攻下帕羅之後,便已決定下一步要進攻諾斯費拉斯,平定塞姆族與拉貢。以我看來,那是因為他們把手伸向帕羅之後,害怕後方變得空虛;萬一庫姆也好,尤拉尼亞也好,甚至帕羅殘黨也好,趁機進軍諾斯費拉斯,從背後攻擊蒙哥爾,便會十分麻煩。

我——以及帕羅雙胞胎——借塞姆之手屠了阿斯托利亞斯隊,等於給了他們最後的確信。恐怕這還不是遠征軍全軍。如今應該另有兩三萬人,正從托拉斯沿街道一路南下,趕往諾斯費拉斯,準備與先鋒部隊會合。

看來我們沒有立刻進入拉克村,是對的,《紅之傭兵》。若這支遠征軍趁他們毫無防備時,壓向只有兩千守兵的村落,塞姆族再怎麼勇敢,也不可能抵擋。到時候只會遭到全滅,甚至被折磨屠殺。」

古因轉向塞姆年輕人,用塞姆語重複了這番話。

拉克族年輕人之間,明顯掀起了動搖。領頭那名眾人稱作志巴的年輕人,以尖銳聲音回答古因。

「他說什麼,古因?」

「他說,必須立刻回村,準備抵抗。還說,這是諾斯費拉斯最後的一天。」

「哈!用兩千隻猴子,對付裝備齊全的一萬五千人?」

伊修特凡笑了。

「真是笑話!也未免太英勇了吧!」

「總之,我們既然察覺了敵人的企圖,而敵人還不知道我們察覺這件事,這一點對我們有利。」

古因像在告誡他般說道。

「而且,那些人應該還不知道拉克村的正確位置。畢竟他們進入諾斯費拉斯,最遠也不過深入一天馬程。——再說拉克村有一處極難發現的谷地保護。若順利的話,應該能爭取五、六天。若順利的話。」

「我已經不會對你知道什麼事感到驚訝了。」

伊修特凡像是放棄了一樣回答。

「也就是說,你連那座從沒去過的拉克大村落位置也知道。」

「別誤會。」

古因低低唸道。

「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拉克村的正確位置,我不知道。只是,總覺得能像隔著霧一般,在腦中浮現出周遭景色。」

「怎樣都好——總之。」

伊修特凡也低聲說。

「總之,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無論是要拋下村子逃走,還是要試著做一場可憐的抵抗,都得盡快趕到那座拉克村,叫他們想辦法才行。是這樣吧,古因?」

「差不多。」

這就是古因的回答。

到這時,偵察隊已經判斷該看的都看完了。於是古因以尖銳的塞姆語下令,眾人開始悄悄準備撤退。崖下,蒙哥爾遠征軍也正像一團巨大的四色阿米巴移動身體一般,即將朝諾斯費拉斯深處出發。

「沿岩場移動,先走到他們先鋒看不見的地方,再從那裡下到沙地。之後只管向東跑。」

古因對塞姆年輕人說。

「你們的腳,關係著你們的村子,以及你們女人與孩子的生命。」

小猿人們點頭,安靜地站了起來。

接著伊修特凡也想起身,皮靴卻突然滑了一下!

他慌忙抓住古因伸出的手,總算穩住身體;然而崖上的鬆沙崩落,埋在其中的兩三顆小石子,劈哩啪啦地滾向崖下。

傭兵低呼一聲,伸出手,彷彿恨不得用網子把那些滾落的小石子撈回來。古因強而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拉住。

「嗯?——」

被小石子打中,一名蒙哥爾左翼士兵驚訝地抬頭望向上方。

「奇怪……」

他和公女天幕前的步哨不同,是已經進入臨戰狀態、繃緊精神的戰士。即使崖上偵察隊無聲祈禱,他也絕不可能對哪怕只有一絲可疑之處視而不見。

那名青騎士疑惑地看了崖上片刻,忽然像是明白過來,立刻離開隊列,奔向中隊長身邊。

中隊長原本正想斥責他擾亂隊列,然而聽著聽著,臉色便猛然變得嚴峻。傳令很快便飛奔向大隊長,再傳往總指揮官。

阿姆妮莉絲並未輕忽此事。她立刻下達「全軍停止!」的命令。一萬五千軍勢像被看不見的繩索攔住般停了下來。阿姆妮莉絲召來部下一隊。

「不好。」

在崖上看著這一切的古因等人,個個都捏了一把冷汗。

「被發現了。那公女打算派小隊偵察。」

伊修特凡沒有說「抱歉」。他只是瞪回塞姆族那些帶著責備的目光,閉口不語。

「逃!」

古因乾脆地說。他奔向馬匹,輕巧躍上馬背。伊修特凡也跟著上馬。

「若筆直往東逃,就等於把拉克村告訴他們。先朝北跑,確定完全甩掉他們之後,再把方向轉向東方,回拉克村急報情勢。」

「艾伊——!」

塞姆族一齊點頭。

崖下仍然一片忙亂,但他們已經連看都不看了。從那團巨大阿米巴中,像細胞分裂般分出一團較小的青騎士。那小團部隊離開母體,開始尋找登上崖頂的道路。

塞姆族可不會等他們。兩匹馬跑在最前方。一匹載著半獸半人的希雷諾斯,一匹載著戈拉逃兵,迎風朝岩山北側奔下。塞姆小人們像滾落般跟在後方。刺耳的沙塵飛揚起來,無情地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在那裡!」

「就在那座岩山後面!」

這已經是第三次,古因與傭兵聽見背後追來的戈拉兵怒吼。

「駕!駕!」

「跑!」

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能否平安抵達,關係著拉克兩千五百人的性命。就連古因也拋開冷靜,近乎瘋狂地猛踢馬腹。兩騎與五十人,開始竭盡全力奔跑——朝著遙遠北方,那座覆著常雪的白色阿斯加倫山塊。

「跑啊,拉克族,跑!」

「伊——!」

「里亞德!里亞德!」

他們的心合而為一;在他們腳下,諾斯費拉斯的沙地吱嘎作響,發出悲鳴。也許拉克族正在以那奇特的塞姆語低聲祈求:沙啊,生下我們、養育我們的沙啊——若你有心,就化為活著的沙,飛揚而起吧。成為遮蔽勇猛追兵視線的帷幕,成為迷住他們眼睛的灰,幫助諾斯費拉斯的孩子逃離可憎闖入者吧。

從身後追來的蒙哥爾口音怒吼,始終緊咬不放。不久,那怒吼化成弩弓射出的石彈。咻、咻地掠過四周的石彈擦過他們臉頰,打在前方沙地上,啪地揚起一陣煙塵。跑在最後的兩三人中了石彈,倒了下去。

「里亞德!」

志巴像在訴求般朝古因叫喊,拍了拍毒箭與弓。

「別管!」

古因怒吼,仍舊催馬加速。

「打倒一兩個也沒有意義。」

「格拉,伊米爾!」

志巴悲憤難平地叫道,卻沒有違逆自己敬為勇者的古因。拉克族的心,一旦誓為朋友,便會貫徹忠義到底。

蒙哥爾兵騎馬,拉克族則徒步。然而蒙哥爾兵必須大幅繞過岩山,這成了他們的不利。更何況,岩山北側柔軟的沙地更適合拉克族赤足奔跑;對穿著鎧甲頭盔、背負沉重騎士,並且裝著鐵蹄的馬來說,卻常常令馬腳深陷其中。士兵們拍著馬鞍,口中不停威嚇、咒罵,悔恨地接連放出弩彈。可是有效的也只有最初兩三發。之後即使是跑在最後的拉克族,也早已遠遠脫離射程,而距離只是不斷拉開。

最後,蒙哥爾兵放棄了。他們害怕回去面對隊長的怒火,只能一邊嘆息咒罵,一邊抓住被弩彈擊中倒地的三名拉克族,悻悻返回本隊。那約五十名逃向北方阿斯加倫山塊的小隊,最後只剩岩與岩之間地平線上不時揚起的小小沙塵,顯示著他們的去向;不久,連那也看不見了。

一陣強風刮過,黃昏又將降臨荒野。從北方吹下的阿斯加倫山風,將大量天使之髮吹向遠征軍的臉。曾參與過那個怪異夜晚的阿爾馮士兵,莫名不安地抬頭望向漸暗的天空。

另一方面——

古因等人終於認定已經安全,讓筋疲力竭的馬匹與雙腳稍微放慢,已是朝北狂奔了約三贊之後。

背後再也沒有追兵聲,弩彈也不再飛來。他們停下腳步,調整呼吸,互相呼喚同伴的名字。

「三個人被打中了,里亞德。」

志巴前來向古因報告。

「若死了也就罷了。若活著被抓,那些有顏色的惡魔會做出難以形容的殘酷對待。」

古因沉痛地點頭。口中卻只說:

「為了甩開他們,我們繞了相當遠的路。」

除此之外,他沒有再說什麼。

「必須立刻轉向東方。即使冒著整夜行進的危險,也要一分一秒盡快把蒙哥爾的野心傳回拉克。」

「明白了,里亞德——我們不累。整夜跑也可以。」

「不用跑。快步走就好。」

他們轉向東方。等他們背對太陽之後,總算稍微冷靜下來,朝那個方向前進。其實他們無暇留意這種事;但此時,沒有雲霧削弱的邊境夕陽,已經化作大得令人恐懼的橙色圓盤,緩緩接近克斯地平線。那模樣宛如惡意地守望著他們的一隻眼——多爾本人。

道路不久變成緩坡,兩側聳立的崖壁也慢慢變得更為陡峭。

最先察覺這一點的,果然仍是古因。

「這附近……」

他抬起巨大的手,試圖拂開黏上臉的白色絲線。

「這附近的天使之髮,未免又太多了。」

「搞不好是那些傢伙的集會所吧。」

伊修特凡不悅地說。自從在崖上因為他而讓蒙哥爾軍發現以來,他一直悶悶不樂,沉默不語。

古因沒有回答。他只是環視四周,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似咆哮的聲音。

確實,自從左右崖壁向前突出,開始遮蔽他們視野後,在那有限視野之中飄舞的白色天使之髮數量便急遽增加。或許也和黃昏有關。塞姆族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只會碰到臉上、隨即融化的怪物,只以小小而毛茸茸的手把它們撥開,便若無其事地前進。然而古因卻逐漸不安起來。

「志巴!」

他以嚴厲聲音喚道。

「是,里亞德。」

「這條路確實沒有錯吧?」

「是,拉克村。」

「可是道路越來越窄了——你看!」

古因竟會發出這樣混雜著驚異——甚至更令人意外的是恐懼——的叫聲。若是知道他的人在場,恐怕怎麼也想像不到。

然而那一刻——

沒有人有餘裕為此驚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被電流擊中般僵在原地。因為就在他們突然轉過彎後,眼前展開了一幅既像惡夢,又像現世地獄,也像瘋狂藝術家的畫——總之無法形容的可憎景象。

他們面前,道路驟然下陷,露出深谷全貌。

而那座谷——是一片青白色、無限可憎的燐光之海!

恐懼與厭惡令他們幾乎連舌頭都麻痺了。眾人看見,那片膨脹、潰爛、蠕動的青白色膠質,竟是數千萬、數億萬隻不定形阿米巴,組成一座令人作嘔的活體黏液大聚落。

啊——

伊德谷!

叫喊黏在舌上,手腳的生命暖意因恐懼而逃離。眾人站在進退不得的狹道盡頭,面對絕望與毀滅。

然後——

怪物們突然察覺了他們的存在!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