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公女的天幕

邊境的太陽如今已高高升至天空中央。那道白得近乎無情的光芒,彷彿要將一切生命都曬乾,毫不留情地照在諾斯費拉斯荒涼的岩石上。

一座皮革製成的天幕,就搭在形狀奇異的岩山陰影下。那裡成了臨時本營。親自指揮追跡隊渡過克斯河、踏入諾斯費拉斯的蒙哥爾公女阿姆妮莉絲,便在這座天幕之中。

天幕頂上,戈拉的黑獅子旗與蒙哥爾的金蠍旗迎風飄揚。兩名侍童蹲在入口處一動不動。五百名騎士讓馬匹在天幕周圍歇息,隊伍一重又一重地圍成圓形。他們靜靜休整,只等出發的號令。

古因,以及琳達和雷姆斯,在幾名騎士監視下,一直被迫蹲在天幕前。太陽灼燒著他們的肌膚;尤其對胸腹一帶滿是燙傷的古因而言,想必更加難熬。

他們雖然沒有被綁上繩索,可這種無情對待仍讓琳達強烈抗議。然而蒙哥爾騎士只會冷淡地回答:再等一會兒。阿姆妮莉絲公女終於把俘虜抓到手中,甚至連將他們帶回克斯河岸那座臨時堡壘的時間都等不及,便急著要親自審問。

「既然要我們等,至少也給我們一點水喝吧——你們到底要讓我們這樣跪到什麼時候?這就是蒙哥爾騎士的正義嗎?」

琳達擔心古因,又對獨自順利逃走的伊修特凡感到無處發洩的憤怒,還掛念著蘇妮的安危。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使她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可每次她開口,騎士們只會不帶感情地重複同一句話:再等片刻。

「竟然讓這種蒙哥爾哪怕只獲得一時勝利,雅恩真該被詛咒千遍!」

琳達憤怒地喊出這句話。就在此時——

「讓俘虜進天幕。」

一道銳利的命令傳了出來。

三人猛然抬起頭。有人從背後推了他們一把。

那自然令人屈辱。可是能從灼人的太陽底下逃進冰涼的天幕內,仍讓人感激得幾乎說不出話。三名俘虜踉蹌著,被推進了巨大的天幕。

下一瞬間,習慣了強烈陽光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琳達似乎絆到什麼,雷姆斯立刻伸手扶住她。

「只有這些?不可能!」

一道清涼的聲音說道。那聲音斬釘截鐵,而且帶著某種早已習慣命令人們的響度。

「弗隆!林特!」

「是。」

「我看見的木筏乘員還有兩人——立刻派一個小隊搜索四周。」

「遵命。」

「不過,原本的目標大致已經達成了。——所以那個小隊也不必離開本隊太遠。搜索範圍只要不至於感到危險即可。」

「屬下明白。」

「那麼——」

俘虜們的眼睛終於逐漸適應了天幕內的昏暗。他們抬起一直垂著的頭,眨了眨仍覺刺痛的眼睛。

視線慢慢上移。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件白色長披風,接著是銀色護脛下方的白革長靴。靴緣點綴著銀雕裝飾,看上去輕巧而舒適,緊緊包住一雙修長纖細的腿,像劍鞘貼合長劍一般。

那雙腿線條優美,均衡得令人賞心悅目,往上連到同樣由銀白金屬打造、裁得十分貼身的鎧甲。光看那纖細輪廓便能想像,若卸去鎧甲,穿戴者的身體必定修長而優雅,美得足以奪人目光。而鎧甲胸前,則以銀與寶石毫不吝惜地鑲繪出華美的蒙哥爾紋章。

一隻戴著白色鎖子手套的柔韌手掌扶在腰間。鎧甲與披風將身體從喉頭以下包得嚴密無隙,半點肌膚也不外露。可是再往上,頭盔已經卸下,甚至連兜帽也沒有——

「喔……」

琳達終於抬起眼時,聽見身旁弟弟也看見了那人,低低發出驚嘆的吐息。

第一個印象,是白與金。

(多麼美麗的純金髮色!)

那人的頭髮沒有經過任何熱鉗捲燙,卻自然地泛著波浪。那一頭燦爛金髮,簡直可以與阿爾塞斯之金相比。她沒有將它盤起,只是任由髮絲隨意垂在肩頭。高而白皙的額上,僅繫著一條極細的銀製髮帶,正中央嵌著一顆小小鑽石。

除此之外,她身上沒有任何戒指之類的飾物。然而正因如此,在昏暗天幕的陰影襯托下,那身姿反倒像出自名匠之手的一幅藝術品,耀眼而絢爛。

雷姆斯只是張著嘴,呆呆地看得出神。古因那顆豹頭看不出表情,可琳達瞥了他一眼,卻覺得自己確實在那雙深不見底的黃色眼眸裡,看見了某種類似驚嘆與讚美的光。

驕傲的帕羅小公主突然縮起身體。她這才強烈意識到,自己自帕羅戰亂以來,幾乎沒有好好沐浴過;身上穿著的,也不過是滿是塵土與刮痕的男用皮衣。她亂糟糟的白金色頭髮連梳子也沒通過,纖細得近乎少年般的四肢,則因接連而來的危難滿是傷痕與污垢。這一切在此刻,全都化為刺痛人心的自卑。

白皙的手伸出,撩起那頭金髮。被金色框住的臉龐隨之顯露出來,像女神伊拉娜的神像一樣,無比優雅,也無比凜然美麗。俘虜們呆然凝視著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幾名戰士侍立在那位白與金的戰爭女神兩側,宛如神像旁的脇侍。

「你們就是帕羅的雙胞胎?」

動聽得令人迷醉的女低音響起。琳達咬住嘴唇不回答,雷姆斯便怯生生地開了口。

「是、是的。妳是……」

雷姆斯真是的,竟然對敵人的首領說「妳」——琳達在心裡生氣地想。

「我是蒙哥爾弗拉德大公之女,亦是他的代理人,白騎士總隊長兼右府將軍,阿姆妮莉絲。」

公女平靜地報上名號。那一刻,琳達全身竄過一道冰冷電流。

(白騎士隊長——蹂躪美麗水晶市,殺害父王與母后,把我們逐出帕羅的黑騎士團與白騎士團,其中一方的首領!)

她再也承受不住,閉上了眼。琳達眼瞼後方,鮮明地浮現出水晶市的景象。城中處處升起黑煙與猛火;漆黑的黑騎士隊列,像是從夜闇中鑽出來一般奔馳而過。而在他們身後,披著白色斗篷的白騎士也宛如不祥亡靈,接連砍倒帕羅勇敢的戰士。

「那位阿姆妮莉絲公女,打算拿我們怎麼樣……」

性子軟弱的弟弟在那位年長而男裝的麗人壓迫下,仍想提出抗議。阿姆妮莉絲卻用銳利目光凝視被帶到面前的三名俘虜。那雙眼彷彿能看穿事物最深處。

映入公女眼中的,是三個極為奇異、幾乎帶著神話色彩的人。他們身上也有某種能牽引並撼動觀者心緒的東西——兩名孩子穿著破破爛爛的皮衣,手牽著手,看起來極其無力而微不足道;然而那雙眼睛卻像星辰一般明亮。

他們看上去就像兩個淘氣少年,只是頭髮長短不同,面容則十分相似。而在兩人身旁,昂然聳立著豹頭戰士。那姿態既像率領著他們,又像守護他們的神。

阿姆妮莉絲深綠色的眼睛因驚訝而睜大。她自己也沒有察覺身體略微前傾。那著名的、完美的自制,以及毫不動搖的冷靜,並未真正崩潰;可旁人仍能明白,她對眼前之物產生了強烈興趣。

「這可真是……」

她低聲喃喃,握住椅子的扶手。她生平第一次見到古因這樣的生物。

那詭異的外貌自然足以令人驚嘆,也足以奪走眾人目光。那副體格更是出類拔萃。只要是戰士,恐怕沒有一人能看著那身驚人的肌肉而不因羨慕與嫉妒感到胸口發緊。

然而——真正讓阿姆妮莉絲目光釘在古因身上的,卻不是這些。

而是那顆豹頭深處,古因無表情地回望她的眼睛——那眼神簡直像一頭真正巨大的肉食野獸。

那雙泛著幽光的黃眼睛裡,有某種無法言喻的東西。它毫無理由地加快了阿姆妮莉絲的心跳,也讓她感到不安。

若是更遲鈍,或只看表面的人,或許只會把那理解成單純危險的凶暴、野獸般粗暴的殺氣,或者某種令人坐立不安的奇特性質。然而,對琳達和阿姆妮莉絲這類比常人更接近事物真相的人而言,那東西會喚起一種難以言說、甚至令人不安的奇妙戰慄。對琳達來說,那或許又會引出別種感情。

那也許可以稱作野心。可是說是野心,又未免太過無私。若說是變革的意志,又太過無意識。

古因的眼睛、那具豹頭人身巨軀周圍與眾不同的氣息,以及從他強健全身散發出的驚人生命力——那些東西之中,確實有一種彷彿可稱為高貴的孤高感。

可也不僅如此。阿姆妮莉絲在無意識中感覺到了古因體內的某個《東西》。她無法用語言妥善形容,只能微微顫抖。若非要為它命名,大概也只能稱作《命運》。

古因看起來就像某種壯大而充滿波瀾的《命運》本身。那是某種可怕的《命運》,暫時凝結成半獸半神的戰士之形。它或許連古因本人也不會放過,會將他一併捲入,進而改變一切。那是某種激烈,甚至凄絕的東西。

阿姆妮莉絲纖細的手仍抓著椅子扶手,卻像無法止息的細浪般微微顫抖。那或許也不得不說是理所當然。

阿姆妮莉絲吞了好幾次口水。她忽然察覺,並列在場的騎士們——白騎士隊的林特與弗隆,赤騎士的梅爾姆與凱因——正因這位向來不動聲色的年輕右府將軍顯露出的動搖而困惑地移開視線。她應當開始審問才對,卻像完全被異相迷住一般,只是一味凝視著對方。阿姆妮莉絲又吞了一次口水。

「你——」

那聲音沙啞得像是換了個人,與方才對帕羅雙胞胎說話時那流麗的女低音截然不同。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嗎?」

古因不帶任何感情地承受她的目光。

「古因。」

「古因?」

「是。」

「那就是你的——名字?」

「是——大概。」

「大概是什麼意思?」

古因沒有回答,只是像沉睡的獅子被煩人的小蟲打擾時那樣,微微動了動圓形的頭顱。

「回答阿姆妮莉絲殿下!」

弗隆隊長怒聲喝道。阿姆妮莉絲抬手制止他。夢一般的恍惚逐漸淡去,她也一點一點恢復了冷靜。

「你為什麼會是那種模樣?」

「不知道。」

豹人的回答只有這一句。

「你天生就是那副模樣嗎?還是因為某種詛咒,才變成了那樣?」

「我不知道。我有意識時,就已經是這樣了。就算不知道緣由,也不妨礙我如此存在。」

「你生於何處?」

「不明白。」

「你這——」

急於挽回失地的弗隆探出身子,向站在俘虜身後看守的騎士們使了個眼色。

「若是不肯老實回答,我們也可以讓你開口。鞭打俘虜這種事,我們可不像帕羅那些軟弱騎士一樣遲疑。」

「古因出現在魯德之森的時候,就已經失去過去所有記憶了!」

一直垂著頭的琳達終於忍不住抬起臉叫道。

「不知道的事,要他怎麼回答……」

阿姆妮莉絲以綠色眼睛緩緩打量琳達,從頭到腳,彷彿在訝異這孩子為何會如此無禮地插嘴。

琳達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唇邊。她萎縮似地縮起身體,然而心底卻對這名美麗、高傲而年長的少女燃起了無處宣洩的反抗之火。

「失去記憶一事,當真嗎?」

見琳達退縮,阿姆妮莉絲像是滿意了,又把視線轉回古因。古因沉重地點頭。

「我自己也嘗試過各種方法,想找回記憶。但想不起來。」

「即使本人不知道,也有許多方法能探出某種程度的真相。」

阿姆妮莉絲說著,回頭看向像幽鬼般侍立在右後方的魔道士。

「加尤斯!」

「是。」

「用占卜球和占盤替這男人占一占。」

「遵命。」

「你們想把古因怎……」

你們想把古因怎麼樣——琳達怯怯地又想開口。然而阿姆妮莉絲一道冰冷視線掃來,她頓時覺得自己彷彿被人當面斥罵「瘦巴巴的小丫頭!」,身體再度僵住,沉默下去。琳達大概比阿姆妮莉絲小了四歲。她感到自己無限悽慘,同時也在胸中無可奈何地燃起一股猛烈憎恨,憎恨這位華麗端正的仇敵公女。

「反正就算隱瞞,也會立刻暴露。若你打算稍有欺瞞,最好趁早打消念頭。」

阿姆妮莉絲警告道。古因連頭都沒有動一下。

「那麼,至少在加尤斯占卜結束之前,就先當作你不明身分,也失去了一切過往記憶吧——可是,如果真是這樣,你又為何要幫助逃亡中的帕羅遺孤?」

古因沒有回答。阿姆妮莉絲再次催促,他依舊沉默。

「說!倘若你們當真只是素不相識的過路人,為何要站在帕羅那邊!還是說,你本就是與帕羅有牽連的人?回答我!」

阿姆妮莉絲聲音高了起來。她白皙的臉上忽然浮現出強烈焦躁的扭曲,整個人猛地從寬大的椅子上站起,以白銀靴履重重跺響地面。

阿姆妮莉絲怒不可遏。那雙小巧的腳踢向地板。

「奇怪的是你,蒙哥爾的公女。」

古因這句回答,更加激怒了她。

「你說什麼——為什麼!」

「美麗的蒙哥爾公女啊。以柔弱女子之身披掛鎧甲,自稱什麼右府將軍、白騎士隊長,這份志氣確實值得稱道。可若你以為面對真正的戰士時也能如此作態,就像面對戈拉那些無用騎士一般,難道不覺得有些可笑嗎?」

雷姆斯張大了嘴,呆住了。

琳達則猛然甩起銀色頭髮,抬起臉來。她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

「你、你這——」

阿姆妮莉絲氣得說不出話。

「你這怪物,竟敢對公女殿下如此無禮!」

憤怒的弗隆與林特從兩側衝出,手已按上腰間大劍劍柄。

然而——在最後一瞬間,阿姆妮莉絲伸手制止了他們。

在場眾人都重新驚訝於公女精神的強韌。阿姆妮莉絲因盛怒而一時語塞,只不過是短短一瞬。她立刻以完美自制恢復了自己,甚至在蒼白臉上浮起一抹苦笑。

「看來你有某個祕密,非得惹怒我、轉移我的注意不可呢,古因。」

她以冷靜的聲音指出。

「好吧。這件事,之後到了阿爾馮城的地牢,就算把你放上拷問台,我也會慢慢問出來。——再問一件事。我在阿爾馮的崖上,看見你們一行人搭著木筏順克斯河而下。那時人數應該不只三個——另外兩人去哪裡了?其中一人似乎穿著像是史塔佛羅斯城的黑鎧甲;另一人則奇怪得很,看起來像諾斯費拉斯的塞姆族。」

「我不知道。」

古因泰然回答。阿姆妮莉絲又差點焦躁起來,卻硬是忍住。

「加尤斯——你那邊還沒好嗎?」

「已完成。」

魔道士陰沉地答道,向前走出。

「占卜球映出了這名男子。」

「結果呢?」

「這個嘛……」

「到底如何?別故作玄虛,快說。」

「可是……」

加尤斯乾癟醜陋的臉上,不知為何籠罩著濃厚的困惑與不安。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放到占卜球上,卻又像被燙傷般慌忙縮回。

「屬下將占卜球置於占盤之上,詠唱符文祈禱詞,祈求映出正確之相,進行觀相之後——」

「……」

「映在水盤中的,竟然只有一頭巨大的豹。」

「豹——」

阿姆妮莉絲皺起眉。

「那算什麼?代表什麼意思?不准像平常那樣說些含糊不清的話,給我明白說清楚,否則我饒不了你。」

「恕屬下惶恐,豹就是豹——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加尤斯回答時,態度甚至有幾分畏縮。

「此人的靈魂呈現巨大豹的形貌。除此之外,怪異的是一切皆為空白——與其說他失去了記憶,倒不如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賦予那些東西……人會將自身種族的記憶儲存於無意識深層並繼承下去。即便是剛出生的嬰兒,水盤中也肯定會映出比此人更多的東西。然而這顆觀相之球本該能透視任何面具,若以此球觀看仍映不出真正面貌,這實在是……」

「……」

「屬下從未見過如此來歷不明之事。」

「——荒唐!」

阿姆妮莉絲像吐棄般叫道。她蹙起細眉,揮手讓魔道士退下。

「夠了。」

她煩躁地說。

「也罷。就當這男人是一頭暫時披著人形,被放入戈拉——甚至中原——的豹子吧。可那又如何?中原乃是人智與文明治理之地。又或者,這不過是諾斯費拉斯那污穢魔法的一種罷了。

也罷。若掌管諾斯費拉斯的惡魔多爾想愚弄我們,我們也有對應手段。弗隆!」

「在!」

「林特!」

「在此。」

「向全軍發布回還命令。待前去搜索其他人的一個小隊歸隊後,立刻出發。派快馬回阿爾馮,讓他們派兵迎接。至於這些人——」

阿姆妮莉絲忽然以冰冷的臉,帶著某種令人不快、幾乎可說是殘忍的喜悅,望向惹怒了她的三名俘虜。她唇邊緩緩浮起冷艷的嘲笑。

「不必給馬。用皮繩綁住他們的腰和雙手,再將繩端繫在我小隊最後方的馬鞍上,強行拖著走。若這傢伙真是豹人,這點待遇也算合宜吧。」

「是……」

林特遲疑了,悄悄看向帕羅雙胞胎那細瘦而尚未長成的手腳。

比他更快,古因向前踏出一步。

「我無所謂,但請給帕羅的孩子們馬。兩人共乘一匹也可以。孩子們已經累了,而且他們如今是聖王阿爾德羅斯唯一血脈的尊貴之身。就算給予這點禮節,也不至於成為戈拉之恥吧。」

「殿下……」

林特像是在懇求般看向阿姆妮莉絲。阿姆妮莉絲的臉僵住了。

「不必!你要蒙哥爾的公女把同一個命令說兩遍嗎?」

「屬、屬下遵命。」

「公女!那至少給孩子們水和食物——他們隨時都可能倒下!」

古因提高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古因感覺到一隻冰冷的小手搭上他的手臂。他回過頭,黃色眼睛緩緩瞇起。

「身為帕羅小女王與預知者的琳達,也要告訴你。這種求情不必了。」

琳達說。

人們忽然都像被什麼抓住了胸口,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名如奴隸般被押在那裡、看來柔弱的少女。

琳達已經不再對眼前這位絢爛的公女抱有任何自卑。即使疲憊到了極點,她的背脊仍筆直挺起,頭也驕傲地抬著,正面凝視阿姆妮莉絲。

憤怒——以及不屈王家的驕傲,出身高貴者沸騰般的自尊,將她天生藏在血脈中的驚人火焰注入這位年僅十四歲的帕羅小女王體內。琳達咬緊嘴唇,眼睛如星辰般開始發光。

鮮明血色湧上她的臉頰。那被強加的屈辱永遠無法玷汙的高貴微笑,也浮現在她緊咬的唇邊。

(沒錯!我是帕羅的王女,聖王阿爾德羅斯三世唯一的公主,身為《預知者》的琳達,水晶宮寶石的一半。若論血統,蒙哥爾不過是古老高貴帕羅王家的陪臣之後,甚至是陪臣末裔的僭越者罷了。振作起來,琳達王女,把頭抬高——你才是正統的帕羅象徵!)

怯懦、自卑,甚至敗者的屈辱感,都從琳達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任何人都無法撲滅的凜冽火焰,以及足以令人無法直視的怒意。——她自己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與最初被人從身後推撞、狼狽踉蹌著走進天幕的骯髒孩子截然不同。即使那瘦弱、青白而纖細的未成熟外貌,若把阿姆妮莉絲比作耀眼太陽,她便宛如月亮;可此刻,那副容姿也散發出令人不由得注目的銀白魅力。人們,甚至連古因都不禁被她吸引,凝神望著她。

阿姆妮莉絲敏銳地察覺對手的變化。她綠色眼睛變得嚴厲,比寒冰更加冰冷;唇線收緊,女王般峻烈的怒氣在周圍繃得令人發疼。那是面對竟敢與身為女王的自己抗衡的無禮對手時,由不信、焦躁,以及想要猛烈壓倒對方的意志混雜而成的憤怒。

阿姆妮莉絲瞪著被俘的王女。然而琳達已不見絲毫畏縮,正面承受她的目光,並且反彈回去。站在那裡的,是奪走她父母首級,將她和弟弟逐出王國,讓他們嘗盡辛酸的怨敵;是與她不共戴天、永遠的仇敵之一。

充滿峻烈怒火的綠色眼睛,與盛滿凄壯憤怒的紫羅蘭色眼睛,在正面相撞,緊緊纏住彼此,迸出激烈火花。那是帕羅小女王琳達,以及蒙哥爾公女兼白騎士隊長阿姆妮莉絲,第一次將彼此視為最大敵人而交會的目光。那其中並不只是帕羅與蒙哥爾各自驕傲女神的敵對意識——被殺父者與殺人者,俘虜者與被俘者之間的敵意。雖然她們自己並未察覺,其中也混入了兩名擁有截然不同美貌、絕不可能相容的少女之間,身為女人的嫉妒與敵意。

阿姆妮莉絲厭惡地凝視被俘王女。琳達則帶著彷彿能以目光殺人的憤怒,決意絕不移開視線。阿姆妮莉絲形狀優美的唇扭曲起來。

「殿下。赤騎士小隊方才歸隊。」

就在那一觸即發的瞬間,天幕入口的垂布忽然被掀起,一名佩戴小隊長飾物的赤騎士前來報告。

「萬分抱歉。逃亡者無論何處都——」

「夠了!」

阿姆妮莉絲連最後都不願聽完。她猛然重擊膝頭,甩開豐盈金髮,以高昂聲音叫道:

「傳令出發!」

身後列席的騎士們、魔道士與侍童,全都慌忙站起。阿姆妮莉絲傲然無視俘虜,正要走出去;不知想到了什麼,卻在琳達面前驀地停下腳步。至於古因,她則像是為了連自己也必須掩飾對他所抱有的深切而強烈興趣一般,刻意完全無視。她讓豐盛金髮耀武揚威般波動,冷冷俯視琳達。

她比琳達高了將近一顆頭。肢體包裹在華美的裝飾鎧甲中,十八歲少女即將成熟的肌膚,由內而外透出玫瑰色與乳白色的光澤,幾乎像在發亮。而她的態度與氣息之中,也洋溢著一種無畏自信;她充分明白自己的美、自己的力量,以及那會在對方心中激起什麼。

琳達倔強地抬起頭。她雖然也不算矮小,然而面對阿姆妮莉絲的高挑身形,仍明顯處於不利。琳達紫羅蘭色的眼睛因憤怒而燃燒。

「——小丫頭!」

阿姆妮莉絲尖銳地咂舌,拋下這句話。

她再也不看後方一眼,逕自走出天幕。騎士們跟在她身後。

琳達把嘴唇咬到幾乎滲血,甚至沒有察覺雷姆斯擔心地湊過來看她。她已經決意,這一生都要憎恨蒙哥爾公女阿姆妮莉絲。

蒙哥爾騎士隊踏上歸途。目的地,是克斯河彼方的阿爾馮城。

俘虜們的腰與手腕都被兩條皮繩緊緊勒住。繩端分別繫在馬鞍上,他們被趕進兩支白騎士小隊之間;那兩支小隊外側,則由赤騎士隊護衛。

「琳達——琳達,我的手好痛。」

雷姆斯低聲說。他那張孩子氣的臉已經扭曲得像快要哭出來。

琳達被綁上繩索時,甚至連反抗都沒有。她反而把纖細得令人心痛、幾乎脆弱的雙腕疊在一起,傲然主動向前伸出,任憑對方將繩索套上。

「雷姆斯,父王就是死在這支白騎士隊手上。」

她以低沉嚴厲的聲音說。

「你要永遠記住這件事。也要記住蒙哥爾公女因勝利而驕矜,對帕羅王子與王女做了什麼。——假使有一天,我們幸運地活下來,能夠復興父王的國家,那時你身為帕羅之王,最先必須做的事,就是把受詛咒的蒙哥爾,以及戈拉三大公國,從這片大地上徹底抹消,不留半點痕跡。」

「活下來……妳是說,我們會被殺掉嗎?」

雷姆斯被恐懼驅使,凝視著琳達。琳達沒有試圖安撫弟弟的恐懼。

「如果我是蒙哥爾公女,你覺得我會不這麼做嗎?——可是,即使死亡來臨,我們也會在一起。雷姆斯,拜託你,千萬別忘了你是帕羅的繼承人。直到最後一瞬間,都要驕傲地、挺直頭顱死去。聽姐姐的話。」

雷姆斯搖了搖頭。他柔軟而敏感的眼睛,因手腕上已經開始的疼痛,以及琳達暗示的命運,蓄滿了淚水。

「我不想死。」

他小心翼翼地說,彷彿害怕被責備。

「你——」

琳達含怒開口,然而在雷姆斯左側,被遠比兩個孩子身上更堅韌的繩索綁住的古因,卻發出像小小咆哮般的笑聲,安撫了她。

「帕羅王女啊,並非所有人生來都能像妳一樣心高氣傲、剛強而正直。不能因此責備與妳不同的靈魂。即使那靈魂長在與妳同一張臉上,也一樣。因為妳能成為那樣,也並非妳自己的功勞。

——而且,雷姆斯王子,你也已經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孩子。堂堂王位繼承人,能毫不逞強、坦率說出自己不想死,這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我並不認為你是庸人。」

「你是在取笑我吧。」

雷姆斯悲傷地問。古因搖了搖頭。

「我是說,那正是你的好處,少年。聽著,你就是你。」

「出發!」

前方傳來傳令奔走呼喊的聲音。五百人馬緩緩動了起來。三名俘虜的手腕立刻被繃緊的皮繩狠狠拉扯,只能慌忙加快腳步跟上。

太陽高懸中天,焦灼萬物,並逐漸向西方地平線移去。

「古因。」

琳達已經開始劇烈喘息,開口說道。

「什麼事。——別太多話。只會消耗體力。」

「古因,他們怎麼樣了呢?那個——」

「別說!」

古因厲聲打斷她。聽見她拔高的聲音,繫住他們的馬上騎士回過頭。

「妳說了什麼?」他嚴厲地問。

「能說閒話也只有現在了。再過不到半贊,這兩個孩子就會接連倒下,磨破手腕,被馬拖著走。」

「蒙哥爾的惡魔!」

琳達眼裡蓄著淚,以嘶啞聲音咒罵。古因低著頭,等到騎士們失去興趣,再度望向前方。

確認對方聽不見後,他才在五百匹馬蹄揚起的沙塵,以及齊整腳步聲之中,低聲開口。

「別把那傢伙的名字說出口。也許只有他,才是我們的救命繩。」

「那種人!他一定早就背叛我們,躲在什麼地方舒舒服服睡覺了。」

「也不能這麼斷定。就算真是那樣,我們也沒有責備他的理由。畢竟我們並沒有雇他當傭兵。總之眼下就先相信雅恩,以及祂那殘缺之子——希望吧。」

古因這麼說。

而他們談到的伊修特凡——

琳達惡意地說,他早就躲在哪裡舒舒服服睡覺;但那倒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公允的指責。

當然,這並不是說伊修特凡對這三名因偶然而同行的人陷入危機,懷有什麼真切的責任感。世上也少有人像《紅之傭兵》這樣,不會讓人情或義理的帷幕遮住衡量利害的眼睛。

然而,即使是陽光開朗的瓦拉基亞人伊修特凡,這一回也不能只為自己機靈逃過蒙哥爾之手而感到滿足。

因為這裡是諾斯費拉斯,是充滿未知威脅的無人地帶。如果能與古因那樣超人的戰士合作,或許還另當別論;可若只是腰間掛著一把劍,沒有馬匹徒步而行,那麼無論伊修特凡多麼出色,終究也不可能在這裡活過兩天。

更何況,這對中原人來說固然理所當然,伊修特凡對諾斯費拉斯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一想到先前那種黏上腳來的可憎伊德,還有與棲息在克斯河中的水妖同類、卻生活於陸地上的諾斯費拉斯《大口》,他便覺得毛骨悚然。可如今要回戈拉領,也已經沒有木筏了。

「這下可真麻煩、麻煩透頂了——以天上雅恩那一百隻長耳朵發誓,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稍微陷入了一點困境。」

清晨一看見追兵馬隊揚起的沙塵,伊修特凡便拋下守望職責,還把追來責備他的拉克族蘇妮一起擄走,順利逃離現場。這名男子縱然在人格上另有多少缺陷,至少在可怕的機敏這一點上,恐怕無人能及。

那份機敏,來自近乎超能力的直覺與準確判斷。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足以與古因隱藏的超人般體力與精神力匹敵。伊修特凡預料到,蒙哥爾追兵雖然抓住古因等三人,差不多已經心滿意足,仍會撥出人手,形式上搜索另外兩名逃亡者。

於是,他拖著用啾啾叫聲、說著自己完全聽不懂語言的蘇妮,並未像常人所料那樣朝東方逃得越遠越好;反而反其道而行,繞到騎士隊後方,躲在崖上,目送搜索小隊朝東方奔去之後,才悠哉地休息起來。

崖下,天幕與在馬陰下休息的騎士們,形成了一座臨時聚落。

傭兵俯視著那片景象,竟膽大包天地低聲笑了起來。

「喂,猴子。反正跟妳說妳也聽不懂,我還是教妳一件事吧。知道躲藏的訣竅是什麼嗎?想要徹底藏好,就要盡量靠近對方,從他們背後跟著走。總之,以權謀之神多爾發誓,最好的逃法,就是去追追兵。當然,說了妳也不懂。總之,只要在這塊岩石上曬太陽,再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了。

可惡——話說回來,這是什麼鬼太陽?簡直像那個霜之精拉拉粗心搭上魯亞圓盤的傳說一樣,再過不到半贊,我就要融得稀爛了。肚子也餓得要命——嗯?妳說什麼?妳想說什麼?」

伊修特凡把那張好不容易稱得上俊美的臉狠狠扭歪,撐起半身,瞪向突然啾啾叫起來的猿人族少女。蘇妮顯得非常焦躁,用力拉扯伊修特凡的手。

他無可奈何地往蘇妮指著的下方看去,頓時扭起嘴角。恰好在似乎是指揮官所用的豪華天幕前,古因與帕羅雙胞胎被帶出來,按跪在地。從這裡看下去,只像幾顆豆粒般渺小。

蘇妮的話,這名瓦拉基亞出身的傭兵一個字也聽不懂。然而只要看她的動作,事實上,她想說什麼一眼便能明白。

蘇妮急得直跺小小的毛腳,一邊指著下方,一邊向伊修特凡做出哀求的姿態,又去拉他腰間劍鞘。蘇妮胡桃色的眼睛帶著無比認真的光芒,片刻也不肯從傭兵身上移開。她是在要求伊修特凡快去救琳達他們。

「阿魯拉、伊米尼特、古拉!」

從語氣聽來,她像是在罵「你這膽小鬼、笨蛋!」之類的話。

「笨蛋,妳這隻猴子。再不安靜,我就把妳烤來吃。」

伊修特凡怒吼,隨即慌忙把手指抵在唇前,做出全世界共通的手勢。然而拚命的蘇妮就算聽懂了,也沒有表現出理解的樣子。

她反而更加焦急,用責備般的圓眼睛瞪著逃亡兵,不停拉扯他的劍鞘。

「臭死了——別用妳那獸手碰我。」

伊修特凡被她催得煩了,聲音也粗暴起來。

「妳到底想說什麼?那些傢伙嗎——那些傢伙就別管了。聽好了,那個叫古因的傢伙,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就算他是那種怪物也一樣。他是男人。所以啊,猴子,站在我這邊來說,讓他自己處理自己的麻煩,我們只想自己的事,這才是正道吧——喂,吵死了,別一直叫!」

伊修特凡那雙像黑曜石般惡作劇地發亮的眼睛,忽然危險地瞇了起來。尖聲嚷個不停的蘇妮發出一聲像「呀」的短叫,猛然跳開。因為他突然伸手握住腰間長劍,擺出彷彿下一瞬就要把蘇妮斬倒的姿態。

蘇妮慌忙退到伊修特凡的劍搆不著的範圍,怯生生觀察他的反應。看見她那雙受驚的圓眼睛,這名不正經的傭兵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明明是隻猴子,還知道我想吃妳啊?妳怕了。」

他笑得彎下腰。看見生氣的蘇妮用圓眼睛瞪他,他又笑了一次。若有人這麼告訴他本人,他大概會覺得十分不服氣;但這名還不到二十歲的傭兵,偶爾確實會露出像頑皮野小子一樣、不聽管教的瞬間。每當人們看見那種模樣,即使對他相當惱火,也會變得不知該如何生氣才好。

然而蘇妮不能只當成這麼回事。因為這名小小塞姆族少女,已經把自己的心完全獻給救她一命的琳達;也因此,對於主人陷入危機一事,最感到痛苦的人,說不定反倒是蘇妮,而不是琳達本人。

蘇妮以不信任的眼神瞪著只顧發笑的傭兵。可是她似乎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根本指望不上,便不再靠近他拉扯他的劍,而是低頭思索起來。接著,她突然以極其獸類般的唐突動作跳了起來。

下一瞬間,她便用只有生於岩山、死於岩山的種族才可能做到的敏捷身手,開始奔下岩坡。

「啊——喂,猴子!」

伊修特凡吃了一驚,撐起身時,蘇妮已經跑下去一半了。

「喂,等一下,妳要去哪裡——猴子,站住!」

伊修特凡伸手想抓住蘇妮小小的手臂,但蘇妮遠比他敏捷。她用責備般的胡桃色眼睛瞪了傭兵一眼,小小的赤腳一蹬,便頭也不回地奔下去了。

「啊——」

伊修特凡目瞪口呆地目送她。那小小的毛茸茸身影,跳向崖下與戈拉士兵聚集處相反的方向,不久便消失不見。

伊修特凡呆呆看著她離去好一陣子。隨後,他忽然跳起來,莫名惱火地叫道:

「嘖,那隻猴子到底在搞什麼!」

「為什麼非得用那種眼神看人啊?以雅恩三圈半的尾巴發誓,我到底做了什麼?」

傭兵年輕的臉龐奇妙地扭曲了。他又看向崖邊,稍微猶豫,接著決定這與自己無關,重新倒下身體——然而沒過多久,他又跳了起來。

「說到底,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嘛。豹頭那傢伙,總能自己開拓自己的命運。——只是,我這樣一直逃來逃去也不是辦法。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一開始就該早點拿帕羅王子和王女的下落當伴手禮向戈拉投降,見機行事,在騎士團裡弄個地位也好。話雖如此,我確實也想再多觀察一下,蒙哥爾攻下帕羅之後,三大公之間的力量關係究竟會怎麼變化。

也罷——總之既然變成這樣,就得想出最好的辦法。的確,就算我是魔戰士,單憑我一個人要橫越諾斯費拉斯也不太可靠。可是要我覺得自己欠了人情,非得一個人對付五百精銳騎士,想辦法處理掉他們才行,那也沒有。又不是他們雇了我——

嗯?」

傭兵忽然中斷了自己慣有的自言自語,在耀眼陽光下瞇起眼睛。

下方,蒙哥爾騎士之間忽然出現了急促動靜。

看來出發命令已經傳達到各隊。騎士們一齊收起休息用的水筒與糧食,站起身來整裝,扶起馬匹。隊伍開始編成,隊長們的馬在隊列間來回奔馳。

傭兵謹慎地移動到一處對方視線不及,而自己卻能充分俯瞰的位置,貼伏在崖上。

東方有一小團沙塵逐漸逼近,不久便化為先前離開主力、前去搜索的小隊身影。他們會合之後,撤退陣形便完成了。那陣形像紅色花瓣包圍著白色花蕊;各隊最前方的鼓手就位,敲響出發信號的鼓聲,響徹無人地帶。

最後,天幕中出現了一行人。即使從高崖上也能立刻分辨的,是古因那顆高高聳出於眾人頭頂之上的雄偉豹頭;以及跟隨在他兩側、像岩石上盛開的兩朵桔梗般纖細的雙胞胎。

騎士們推搡著他們前進,要他們跪下,在他們腰間與伸出的手腕綁上繩索,再把繩索繫到馬鞍上。俘虜們就這樣被連到隊列之間;伊修特凡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只是看著。

然而——忽然,他的眼睛像看見什麼令他驚訝的東西般睜大了。天幕被收起,一切出發準備都完成後,最後才現身、悠然跨上白馬的,是一道修長的人影。

「……」

從那麼遠的距離,當然不可能清楚看定對方是誰。然而傭兵感覺到了某種東西。因為他的臉忽然緊繃,眼中又突然沉入思索;接著,他猛地撐起身體,用力點了一下頭。他的樣子變了。

某個東西,直到此刻才終於開始轉動。

「古因——」

五百騎馬,肅然行進在諾斯費拉斯荒野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戈拉的勇士、蒙哥爾第三赤騎士團的梅爾姆中隊長。其後是凱因隊,再往後,隔著兩支白騎士小隊——林特隊與弗隆隊——殿後的,則是阿爾馮的驕傲,阿斯托利亞斯隊一百五十騎。

在這五百餘名精銳守護下,隸屬部隊中央有一騎白色身影格外燦爛耀眼——那正是蒙哥爾公女阿姆妮莉絲。

她身披銀白鎧甲,摘下頭盔後,那頭豪奢金髮承受著邊境地平線上漸漸西斜的午後殘陽,即使從遙遠處也閃耀生輝。吹過諾斯費拉斯炙熱沙地、將人吹得滿身沙塵,俗稱「多爾之風」的風,唯獨在這道光輝身影面前,似乎也畏懼地向左右分開。

「古因——啊啊,古因……」

而在那支驕傲隊列的後方,帕羅王家最後的倖存者們,卻被繩索像奴隸、像牲口一般綁在馬上,被馬拖著,被人從後頭驅趕,手腕磨破得鮮血淋漓,以悽慘模樣踉蹌前行。

「古因——我已經不行了……」

琳達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平日的她。

「琳達!振作一點……」

想要鼓勵她的雷姆斯,也每走一步,膝頭就幾乎要一軟跪下。

「怎麼了,你們——這可不像驕傲的帕羅珍珠,竟然說這種喪氣話。」

古因像斥責般低聲說。琳達以朦朧而發暗的眼睛,仰望那個即使被馬拖行,仍毫無屈服之色、高高抬著頭的古因。只要看著他,她那纖弱而被打垮的身體,就彷彿也被他那近乎凄絕的野性能量灌入力量;於是她又能勉強多走一陣,即使只是搖搖晃晃也好。

「雷姆斯——聽好了。你要記住這份痛苦,記住這份屈辱——父王與母后的仇,帕羅百姓的詛咒,還有我們現在這種——這種痛苦,總有一天……都要降臨到他們身上……」

「別說太多話。」

古因斥道。琳達以沙啞聲音笑了。

「說著話……會稍微輕鬆一點。啊啊——古因,為什麼我們非得遭遇這種事不可?明明直到不久前,我們還在水晶宮裡過著那麼平靜的日子,為什麼會突然就結束了呢……」

歸根究柢,琳達再怎麼剛強,再怎麼倔強,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啜泣般的呻吟,從她被沙塵裂傷的唇間漏出。然而,一整天不曾得到水的喉嚨早已乾透。就連眼睛也是——她甚至覺得,眼淚也像是從全身毛孔化成汗水,早已被蒸發殆盡。

「雅恩的意志,不是我們能明白的。我失去記憶,連前因後果都不知道,就被捲進這場變局裡,想必也是因為某種無法測度的巨大命運抓住了我。」

「啊啊——古因,我想喝水。」

雷姆斯呻吟道。走在前方的赤騎士悄悄回過頭來。即使是戈拉的赤騎士,也並非人人都懷著鬼神之心。他們固然對阿姆妮莉絲獻上絕對忠誠,絕不可能違抗她嚴厲命令;可是暗地裡,撇開古因不說,看著那兩個孩子在烈日下踉蹌前行,心中感到不忍的人絕非少數。

「別提水。只會更難受。」

「可是——啊啊,我真的走不動了……」

「振作一點——雷姆斯……」

琳達氣喘吁吁。接著,她像是為了轉移哪怕一點注意似地,忽然又開口。

「欸——古因。」

「嗯。」

「總覺得——總覺得這片沙地和岩場一直都帶著熱氣……而且走在上面時,腳底好像會一點一點發軟、站不穩……」

「其實我方才也注意到了。」

古因承認。

「妳不覺得四周籠罩著某種來歷不明的瘴氣嗎?諾斯費拉斯的空氣黏稠得像某種生物——又像融了果凍的水一樣,沉重地纏在人身上。吸進喉嚨後,也莫名污穢,讓人想抓破自己的喉頭。」

「蒙哥爾的騎士們,難道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少說閒話!」

走在前方的騎士怒吼,接著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只會讓你們更快倒下。懂了吧。」

他是出於好意才這麼說。然而敵人的憐憫,卻狠狠刺激了琳達高貴的心。她擠出僅剩的體力,舔了舔唇,想找出尖刻話語回敬。

就在那時,隊伍前方忽然起了一陣小小騷動。整齊的行軍隊列,第一次亂了。

「《大食怪》!」

「在沙裡!」

前方傳來悲鳴。轉眼間,馬匹驚恐嘶鳴、試圖安撫馬匹的叫喊,以及隊長們像發狂般吼出的命令聲,全都混在一起,四周頓時騷然。

所謂大食怪,也就是與克斯河《大口》同類的陸棲怪獸。牠的外形幾乎與《大口》沒有差別,是長著銳齒、彷彿只剩上下顎的肉食怪物;只是牠並非潛伏於水中,而是藏在沙裡等待破綻,而且通常比《大口》大得多。

那頭大食怪毫無預兆,突然踢散沙粒躍出,襲向走在最前方的梅爾姆隊一名年輕騎士,以及他的馬。

第一口咬下去,馬的身軀便被硬生生啃開。騎士在慘叫中,跌進大食怪身後留下的沙穴。大食怪像咬碎加蒂麵糰一樣,撕咬噴血的馬;趁著這段時間,那名騎士拚命想爬上沙地——

「呀啊——!」

忽然,他發出慘叫,整個人向旁翻倒。他好不容易才快要逃出來,腰間卻猛然被伸出的白色黏膩觸手纏住,一把拖向沙穴底部。

「救我!」

年輕騎士臨死前的悲鳴,令他的同袍們摀住耳朵。

「快救他!」

隊長大叫。

「不行!是大蟻獅!」

聽見絕望的回答,人們別開了臉。儘管如此,在那名同伴瘋狂掙扎著被拖進洞中、身影即將完全消失於沙裡之前,他們仍看見了——在那恐怖觸手扭動的根部,緩緩露出一張令人毛骨悚然、巨大而下流的吸血之口;而從那張口中漏出的難以形容的惡臭,也開始在四周瀰漫。

已經無計可施。這是他們離開阿爾馮以來的第三名犧牲者。人們摀住耳朵,等待凄慘悲鳴與聲響停止。之後,他們懷著復仇怒火,用長槍刺穿那頭撕裂馬匹的大食怪,在沙地上將牠扯碎;又把油倒進大蟻獅的沙穴中點燃。

沙地上散落著血、內臟和肉塊。那匹馬已經完全看不出原形。人們將大食怪的屍體投入大蟻獅燃燒的火中,並遠遠退開,避免被那不祥生物臨死掙扎的長觸手纏住。大蟻獅活活被燒的氣味太過猛烈,接連有人忍不住嘔吐。諾斯費拉斯的生物,幾乎全都是與中原生物截然不同、受詛咒的怪物。

可只憑五百騎闖入這裡,過了一晝夜,犧牲者只有三人;這或許反而該說是超乎預期的幸運。

他們甚至省下替犧牲者造墓的工夫,也不等同伴與怪物一同燃燒的火焰熄滅,立刻重新開始行軍。阿姆妮莉絲原本盤算,帶著三名俘虜,最遲在日落前便能抵達克斯河這一岸,進入如今里卡德伯爵率領的留守部隊應該已經築好的防壁之中。

然而,由於不得不配合古因等三名俘虜的腳程,又遭遇了大食怪與大蟻獅,花費的時間遠超預料。等他們終於抵達能遠遠望見克斯河水流的地方時,四周已經覆上一層愈來愈深的紫色暮色。

那天傍晚,或許正好風向如此。黑暗開始包圍四周時,白天一直隱沒不見的白色天使之髮,開始輕飄飄飛舞起來。而且愈靠近克斯河,數量便愈多,彷彿刻意要阻擋他們靠近。

那種說不清是動物還是植物的天使之髮,白白地撞上人的臉,又輕輕融化。單看它本身,只是荒野中全然無害的風物而已。因此有一段時間,他們並未特別在意,只是用手拂開,繼續前進。

可是——走著走著,天使之髮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像彼此呼喚一般,逐漸聚集到他們周圍。

或許是大量人類與馬匹聚集在一起散發出的熱量,刺激了這些原始生物的感覺。總之,天使之髮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越聚越多,最後竟像一小團雲霧般群聚起來。

隊長們稍微聚馬商議;但既然知道它無害,終究也不至於成為多大阻礙,便決定再度下令前進。可是就在這時,有人無意間抬頭望向上方——

接著發出一聲微弱驚呼。

「看那裡!」

眾人慌忙仰頭,隨即屏住了呼吸。

天使之髮之空!

諾斯費拉斯的黃昏濃重而黏稠,帶著紫羅蘭色——那不是琳達眼眸中如星辰般神祕的紫羅蘭,而是某種污穢、妖異,甚至藏著淫靡氣息的深紫。這片深紫覆壓四周,連星辰都不曾閃爍。彷彿黏膩夜色凝成的果凍,化作半透明薄膜,試圖隔絕清澄星空與地上的人們——而就在這片諾斯費拉斯夜空中,天使之髮的大群集,正以淡白而如霧的色彩染滿整片天空!

即使明知它無害,這仍是一幅絲毫無法減輕目擊者不安與戰慄的詭異景象。那無聲聚集的白色細絲,像是雅努斯為了只向他們頭上降雨而派來的一團雲,又像水中蠕動的環蟲數百萬條觸手。它們成群凝聚、扭動,而在這期間,新的天使之髮仍源源不絕加入那片龐大群落。

人們甚至覺得,視野所及的整片天空都被那道青白飄蕩的霞霧填滿了。但那只是因為天使之髮不只聚在他們頭頂,連側面、前方、後方,也全都被那幽鬼般的白色封住,彷彿要把四周徹底塗成白色。

蒙哥爾勇士們之間開始擴散動搖。若是塞姆大軍,或凱洛尼亞的龍騎兵、獅子騎兵,他們都能迎戰。可是這種淡白、飄搖,只是無聲蠕動的怪異生物,卻不知為何連根奪走了勇士們的抵抗力,直接煽動起他們心靈最深處始終棲伏的根深恐懼。

「加尤斯。」

阿姆妮莉絲喚了魔道士——那聲音裡,或許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魔道士以乾枯的手,不斷摸索刻成符文形狀的祈禱繩。那動作莫名使旁觀者心中焦躁。

「天使之髮應該無害。但它們如此大量聚集,襲向我們——這種事該不會發生吧?」

「……」

加尤斯搖了搖頭。

「這種事,老朽未曾聽聞。」

「是預兆嗎!」

「縱然是預兆,憑老朽這等本事,也無法斷言是凶兆還是吉兆。」

「夠了!」

阿姆妮莉絲煩躁地說。總指揮官與魔道士之間這段對話,當然傳不到全軍大多數人耳中;從某種意義來說,這倒是幸運。

因為騎士們也早已仰望那道淡白的天使之髮帷幕,露出不安神情。每當那些絲線輕飄飄貼上臉頰,他們便近乎驚慌地將其拂開,同時開始竊竊私語。

「——馬爾斯,你聽過這種事嗎?」

「沒有。我表兄一家作為邊境開拓民,在茲里德之森附近住了很久;他們總說天使之髮只是有點詭異,完全無害。我被派到阿爾馮城時,他還這麼說過……」

「喂,你們聽我說。這怎麼看都不尋常。我有種很差的預感——這像是凶兆。」

「別說了,亨德利。」

「大家都說我的第六感很準。」

「尤雷克見識廣,去問他。尤雷克、尤雷克。」

「……」

「你知道嗎?這種事是不是常有?」

「聽都沒聽過——不過這裡是諾斯費拉斯,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欸,大家聽我說。你們知不知道有種俗說——說這些天使之髮,每一根都是從死人嘴裡飛出來、不得安息的靈魂——」

「別說了,給我閉嘴!」

「以雅恩慈母之顏發誓!」

「水晶之都遭到奇襲而陷落時,我們蒙哥爾黑騎士隊和白騎士隊,究竟在馬背上殺死了多少無辜市民——」

「我說了別說!不吉利!」

「可是那……」

一度止息的風,又稍稍吹了起來,搖動那黏稠黑暗。天使之髮的白色薄紗,便像深水中環蟲的纖毛一齊搖曳般,無聲而柔軟地晃動。

那是一幅令人感到深沉敬畏——以及恐懼的景象。有人點起火把,將它靠近那濕潤飄蕩的霧。火把周圍一時融去了大量細絲,脆弱地消失在黑暗裡,露出一個黑紫色的夜之空洞;可沒過多久,周圍聚來的天使之髮又無聲填補了那個洞,將它融入比先前更濃的淡白之中。

五百人的部隊,終於完全停下腳步。那東西本身雖然毫無加害跡象,可萬一降下來貼住一行人的臉與口鼻,以這個數量,想令全員窒息應該輕而易舉。更何況,不能斷言它無害的理由還有另一個:有幾名先頭隊騎士被這幽鬼般的白暮遮住視野,仍魯莽地想往前走,結果前方難以看清,險些又滑進大蟻獅的沙穴。

即使它本身無害,只要視野被它封住,他們就可能自行闖進諾斯費拉斯之夜無數危險之中。梅爾姆、凱因、阿斯托利亞斯三名隊長策馬聚在一起,匆忙商議後,便急急闖進阿姆妮莉絲的旗本隊列。

「阿姆妮莉絲殿下,恕屬下斗膽,若繼續策馬前進,恐怕太過危險。」

「部下們已經開始害怕了。」

「我們商議後,認為暫且在此夜營,或許較為妥當,因此前來進言。」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稟報。阿姆妮莉絲皺起眉,目光掃向左右兩名親衛隊長。

弗隆與林特以眼神點頭。

「也好。」

阿姆妮莉絲沉思片刻,作出決斷。

「帶來的糧食有三日份。明早一到,從這裡到克斯河大約只剩三塔德多,與其現在勉強推進——也好,傳令下去,就地準備夜營。不過,如你們所見,這是異常狀況。讓馬匹排成圓陣,作為防壁;哨兵增為平時三倍,持續輪替。圓陣中央點起大篝火,不得讓火熄滅。即使小睡,也不得卸甲。明早日出同時出發,日升中天之前進入阿爾馮城。明白了嗎?」

「遵命。」

「屬下會再三叮囑他們小心。」

「為防萬一這天使之髮顯露害意,每人腰間必須插一支火把,隨時能從篝火取火。——天使之髮遇上稍高熱度便會立刻融化。從這個意義上說,只要有所準備,應該不至於構成太大威脅。」

「屬下明白。」

「去吧!」

讓三名隊長離開後,阿姆妮莉絲回過頭。她像是對加尤斯說,也像是對兩名隊長說:

「真叫人惱火——我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今晚無論多少勉強,都一定要抵達阿爾馮的防壁之內。」

「事已至此,也是無可奈何。」

「我很在意。——這種事,我從未聽過。究竟是什麼變化,引發了如此異變?」

「此地畢竟是諾斯費拉斯——」

「我說的不是這種明擺著的事!」

阿姆妮莉絲嚴厲地打斷。她咬住玫瑰色嘴唇,瞪視頭頂那片幽鬼般的青白。

「屬下這就搭設天幕。請殿下稍作休息。」

侍童如此說道,但阿姆妮莉絲仍完全沒有下馬的意思。

騎士們匆忙整備夜營。巨大的篝火被點燃,眾人用水揉起加蒂。

俘虜們手腕上的繩索被解開,並在馬影下得到一張墊布。他們一落到布上,立刻像崩塌般倒下,有好一陣子動也動不了——他們已經精疲力盡,幾乎連氣息都要斷絕。

阿姆妮莉絲像是已經徹底忘了俘虜,沒有下達任何指示。暗中感到良心不安的騎士們便趁此機會,趕緊把水筒、裝穀粉的壺,以及塗抹手腕的油藥送了過來。

琳達和雷姆斯發了瘋似地把水筒貼上嘴,貪婪地喝了起來。過了很久也不肯放開吸嘴。可是加蒂粉,他們卻完全吃不下。飢餓到了極點,反而什麼都吞不進喉嚨。

古因獨自只從水筒啜了一口,慢慢漱口,讓水分在口中停留片刻,充分潤濕口腔後才吐出。接著,他從埋在穀物中攜帶的乾果裡挑了一顆,花時間含在嘴裡。

他就這樣努力恢復被折磨殆盡的體力。旁邊的雙胞胎則癱倒在地,一動不動,茫然仰望空中的異變。

「好——好不可思議。」

琳達以虛弱聲音低語。

「蒙哥爾兵明明那麼害怕天使之髮,為異變的預兆發抖……可是我一點也不怕。甚至——不知為什麼,還覺得有點懷念……看著它時……」

「嗯……」

雷姆斯也以沙啞聲音同意。

「我不怕……而且……好漂亮啊。就像我們死後升上雅努斯神座時,少女艾諾為我們展開的,以蜘蛛絲和朝露織成的布。」

「看著它,我總覺得——身體好像輕輕浮起,被它包住,在空中飛行……」

琳達恍惚地說。

「也許天使之髮是死者靈魂的說法,是真的也說不定。如果那是滅亡的帕羅裡,幾萬名被火焚燒的人們前來見我們的身影……」

古因望向雙胞胎。他似乎有些不滿,但大概也看出這個念頭給了他們莫大安慰,便什麼也沒說,只是開始咬起揉麵粉做成的麵包。

看守騎士們也像想說些什麼似地看向他們。然而他們看看俘虜,又看看頭頂那片白色的活黑暗,最後什麼都沒說,只畫下雅努斯的聖印。

天使之髮的群落,在無風之中搖曳不止,四周簡直像白色水底。帶著不安,也帶著無法平息的敬畏與顫動,諾斯費拉斯的第二個夜晚沉重地深了下去。

夜深了。

天幕裡,直到很晚都還舉行著圍繞公女的隊長會議;但那場談話終於也結束了,各隊長分別回到自己的隊伍。侍童用珍貴的水絞濕布巾,替公女擦拭手腳,洗去諾斯費拉斯的沙塵,再讓主人躺到鋪了好幾層麻布的地上休息。隨後,天幕裡的燈火也被吹熄了。

至於外頭,當然不可能像身在阿爾馮的駐所一般,迎來平穩的睡眠。篝火被燒得像要焦灼天空,枯苔與攜帶燃料不斷被投入火中。

士兵們一邊不安地瞥向上方,一邊匆匆用餐;他們想起那被禁飲的蜂蜜酒滋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彼此對望的臉都被諾斯費拉斯的沙塵弄得灰白黯淡,卻連能洗去那些塵土的水也沒有。

然而,一旦他們點起火來,天使之髮大概是厭惡上升的暖氣,便避開營火上空,改成飄成一只搖曳的甜甜圈。它們看起來也沒有繼續大規模聚集的跡象,局勢總算像是暫時安定下來。

原本像是只能把環蟲頂在頭上,等待它襲擊一般,士兵們心中的不安與動搖,也因為火焰開始發揮作用,再加上天使之髮沒有任何動作,而一點一點平息。人們開始漸漸習慣頭頂那片霧氣。抬頭望去,那頭安靜的怪物只是飄飄蕩蕩,以青白色、彷彿沒有感情的眼睛俯視他們。然而火光明亮地燃燒著,士兵們也終於恢復了些許精神,開始零零落落交談起來。

他們關心的事只有兩件——其一,是天使之髮的異常聚集;其二,則是他們的俘虜。那個豹頭、人身、巨軀之中蘊藏著異常能量的怪物。

「這種事,我既沒見過,也沒聽過。」

無論哪一隊裡,總會有因見識廣博而受到敬重的男人,也會有因第六感或直覺比旁人稍微敏銳,而被同伴依賴的人。

他們半張臉被火焰照亮,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對張著嘴傾聽的同僚說起話來。

「是凶兆。一定是凶兆。要不是,我就連鞘帶這把大劍一起吞下去。」

「你說這群天使之髮?還是那個——」那人壓低聲音,朝那邊望了一眼,「怪物?」

「兩者都是!」

那男人回答,從水筒喝了一口。

「若只有其中一件,或許還能解釋。可以說那是偶然,或者說諾斯費拉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值得驚訝;也可以說,棲息在這裡的東西,永遠不可能被人完全弄清楚。

可是——這兩件事竟然如此吻合地接連發生,而且在那前後,又帶來了史塔佛羅斯的不幸——」

「史塔佛羅斯那裡有我的同鄉加倫,還有年輕的奧羅。」

另一名騎士被火光照紅了臉,開口說道。

「如果帶來史塔佛羅斯城毀滅悲劇的,是與那個怪物有關的東西——又或者那怪物本身就是指向那命運的凶兆,那你就告訴我吧。害我的朋友們慘死在塞姆族手中,曝屍荒野的那個對象,我多少也有些事想對它做。」

「算了,沒用的。若命運能用腰間的劍斬斷,世上也就不需要魔道了。」

那名見多識廣的男人發出空洞的笑聲,接著又說:

「不過——我倒是這麼想。」

他環視一圈那些豎起耳朵、不願漏聽半句的同伴,聲音壓得更低。

「聽好了,這話只在這裡說。……我明知道這是不能說的話,還是要說。老實講,我總覺得——金蠍宮或許不該對黃金的帕羅出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又是為什麼——」

他看著一張張受到衝擊的臉。

「你們想想看。從史塔佛羅斯毀滅開始,這一連串妖異發生之處,不是必定有帕羅的珍珠,以及守護那珍珠的希雷諾斯身影嗎……」

「這麼說來,確實是。」

「雅恩所轉動的紡車名為《命運》,祂手中的梭名為《偶然》。而祂織出的花樣裡,當時會落下哪一條線,只有雅恩自己知道。

可是這一次……」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把那些珍珠像串項鍊一樣用線串起來,封住那詛咒不就好了?」

「我說的並不是他們本身就是詛咒之源,也不是說妖異就是他們親手招來的。」

不知不覺間,人們開始一點一點聚到他們周圍。說話的男人像憐憫眾人的無知一般環視四周。

「只是,擁有水晶宮的美之都帕羅,同時也是魔道之都,是雅努斯神殿腳下的土地。——那是歷經數千年的王國。據說,在那裡會發生許多我們這些新興戈拉之民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比方說,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在水晶宮的地下,還有另一座被封閉的宮殿;裡面有從遙遠過去被時間之流撈起,封入其中的魔道士與女人們。他們守護著帕羅阿爾德羅斯大王的神聖遺骸,至今仍然活著——而所有登上帕羅王座的人,都必須一度下到地底封宮,經歷與阿爾德羅斯大王木乃伊對話的試煉。你們沒聽過這樣的傳聞嗎?不,確實不該對帕羅出手的!」

「你是說,這一連串妖事,是因為我們的主君弗拉德大公搶在另外兩公之前攻陷水晶之都,在火與血之中屠戮了那座城市,所以遭到報應?」

「若僅止於此,反倒還算幸運——」

他還想繼續說下去,肩頭卻忽然傳來一陣像被燒灼般的鞭痛,令他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慌忙回頭,看見凱因中隊長正從馬上以怒意森然的目光瞪著他,立刻後退一步,伏身跪下。

「用無稽流言惑亂人心者,就要赤手空拳去面對克斯河的《大口》。」

凱因以尖銳聲音怒喝。

「其他人也記住了。與其聽這種可疑蜚語,不如把麵糰塞進耳朵裡。」

他狠狠掃視四周,隨即踢了踢馬腹,離開火堆周圍。

騎士們一時都縮起身子,沉默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叫了起來,指向上方。

「看!」

人們抬頭望去。

就像先前看見天空被天使之髮填滿時一樣,他們尖銳地倒抽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顧著談話的這段期間,風已吹過夜空,將遮蔽那裡的白紗帷幕捲得無影無蹤。

「喔——!」

有人低聲喃喃。天空放晴了。

直到方才為止,那片被乳白色覆蓋得像水底般的景象已經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紫羅蘭與群青交織的夜空,高高地、無邊無際地延伸在他們頭頂。

不只如此。奇妙的是,那陣吹散天使之髮的潔淨之風,彷彿連諾斯費拉斯之夜特有的黏膩不淨重量,也一併拂去了。

天空放晴了。某種清爽的風正吹拂而過。然後——

「星星……」

騎士們靜靜仰望。

在諾斯費拉斯,星空極少顯現。這片土地特有的沉重霧氣與雲層總是遮蔽天空,也正因如此,這裡才被稱為連星光都無法抵達的多爾版圖。然而此刻,在他們頭頂高處閃爍的,毫無疑問正是點綴邊境之夜的無數星辰。

占星師們說,從太古時代看來,星辰的形狀、甚至位置都已扭曲變貌到難以相信那仍是同一片星空。然而對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正是那些星星的位置,才是熟悉而令人懷念的引路者。

微弱的星、巨大的赤色軍神之星,以及被各種傳說與教誨染上色彩的群星之中,有兩顆格外醒目的星。

其中一顆俗稱北方之星,是引導水手的白熊星。據說唯有它的位置自太古以來從未改變。那冷冽而巨大的光芒,沉著地懸在北方阿斯加倫漆黑山塊正上方。那聰敏而冰冷的光,看起來彷彿正在衡量、審判,並嘲笑受命運束縛的凡人愚行。

另一顆則是東方之星。東方卡南——那座古代山脈漆黑沉默,籠著瘴氣,靜臥在荒野盡頭,奇異而包裹在傳說之中。在卡南如獅子沉睡般的山稜上,瑪利尼亞姆,曉星,正發出白而幽微、卻絕不可能看錯的高貴光芒,巨大地明滅著。

若說北方之星是諸神為了讓人們平安航行而立下的燈塔,那麼曉星便正如雅恩的一隻眼。它不受任何事物左右,以澄澈不昧的目光,既像招引,又像拒絕一般統御著地上。因此,人們也把曉星稱作雅恩之眼。

群星奔馳於夜空,蒙哥爾騎士與俘虜們的心都安定下來。他們側耳傾聽星辰神聖的音樂,感覺自己被療癒,也被寬恕。那或許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人們靜靜靠近彼此,一時忘卻了邊境夜闇,以及身處雅努斯安寧版圖之外的不安。

公女的天幕已熄了燈,四周一片寂靜。

同一個夜晚深處,有一道影子靜靜蠢動,始終未曾入睡。

那影子身形纖細,而且高挑。身上穿著鎧甲,腰間佩劍;然而即使在堅硬岩地上緊貼地面移動,也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是如達內因水蛇般柔軟、謹慎而老練的身法。

這道影子早在白天,公女一行人收起天幕出發時,就已開始若即若離地出現在他們周圍。

當然,他不會犯下讓人察覺的低級錯誤。有岩石時,他便躲進岩影;若是放眼望去全是沙地,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伏低身子。白天時,他甚至小心到幾乎快要看不見對方,只遠遠保持著足以追蹤的距離;等到日落,黑暗籠罩四周,他的工作便輕鬆得多。

不過,他也因此曾經太過接近,差一點就被發現。出生於托拉斯、容貌端正的年輕貴族,負責率領殿後部隊的阿斯托利亞斯隊長,始終不時策馬奔回隊伍最後方,仔細確認是否有什麼怪異之物追蹤他們。他在這件事上一點也不怠慢。也正因如此,當夕陽最後一道餘光反射在鎧甲扣具上,閃出一道銳利光芒時,他立刻注意到了。

這名黑髮黑眼的青年軍官,秀麗臉龐上浮現疑惑。他舉起手中的馬鞭,像是在問身旁,又像是在問自己。

「剛才那是什麼?」

「屬下什麼也沒看見。」部下回答。

「不,方才確實——」

阿斯托利亞斯深深感到自己身為殿後的責任。要不要掉轉馬頭確認一下?他一瞬間似乎猶豫了。就在這時——

「哇啊!」

「是大食怪!」

隊伍前方傳來劇烈騷動。

「怎麼了!」

阿斯托利亞斯立刻策馬趕去,全神貫注於穩住自己隊伍的陣形;因此,那道或許只是錯覺的細微光芒,也被他徹底拋在腦後。接著,便是那場天使之髮引起的騷動。

等騷動稍稍平息,火焰升起,人們也大致完成夜營準備時,天色已完全黑了。那名可疑人影要四處移動,變得容易許多。

他一身裝備恰好全是黑色。若在白日岩地上,那想必就像落在白紙上的黑蟲般醒目;可是只要黑暗包覆了周圍,並且讓蒙哥爾隊伍背著火光,只要不是太過魯莽,對方就很難發現他。

伊修特凡——當然,那正是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即使如此,仍沒有放棄在嘴裡咕噥的習慣。

(哎呀呀,嚇死人了。以多爾那十三個醜女兒發誓,真是嚇死人了!到底怎麼回事,那群天使之髮!蒙哥爾隊大概也嚇了一跳,可要說吃驚,我才叫吃驚。那種事我可從沒聽過,也沒見過。有一陣子我還以為這下要完了。可是——哎,算了。如此一來,等我老了以後坐在家門口石階上,就又多了一樁能講給張大嘴巴的孫子們聽的奇聞了。

喔,幸好所有人都被那場騷動耗盡了精神,開始輪流睡了。這樣看來——喔,以俯瞰東方卡南的《雅恩之眼》光芒發誓,就是這座天幕吧。總隊長、司令官,還有剛才那個白騎士,就在裡面。那究竟是什麼人?也許只是光線的關係,可那人有一頭像燃燒般的金髮,看起來還很年輕。

白騎士裡有名的隊長,應該就是弗隆伯爵、林特男爵;年輕一輩的話,還有萊亞斯、阿里翁、倫茲——阿里翁卿嗎?大概就那幾個吧。可是很奇怪……

總之先不管那個——咦?糟了——危險。)

傭兵一邊在嘴裡自言自語,像是在替自己打氣,一邊慢慢接近天幕,打算偵察情況。就在那時,像是步哨的幾個人低聲交談,竟從出乎意料的近處傳來。他慌忙伏低身子,緊貼黑暗,連氣息也徹底抹去。

「——殿下也真是殘酷。」

傳來的是帶著濃厚邊境腔調的沙啞聲音。

「就算是俘虜,也不必對孩子做那種事——」

「別說了。那肯定有我們無法理解的深意——」

「反正進城之後也是要上拷問台的,可那和這是兩回事——」

「若當成只是早些上了拷問台,倒也能死心。只是實在可惜啊,那小姑娘很不錯呢。雖然身體還完全是個孩子,可有王家的肌膚,也確實是個美人。要讓那手腳被有輪的刑台硬生生壓碎——」

「噓!」

這時,前方傳來天幕入口垂布被刷地掀起的聲音。

「那麼,請您好好歇息。」

數道低沉男聲重疊。接著,有一道年輕、帶著凜然緊繃感的聲音回答:

「日出時能立刻出發,準備不可怠慢。這時候,先行派出的快馬應該差不多抵達克斯防壁了。明早便能與迎接部隊會合。在那之前,絕不可鬆懈,明白嗎?

尤其是林特!」

「是。」

「看好俘虜,別讓他們咬舌自盡。」

「屬下明白。」

「阿斯托利亞斯!」

「是。」

「明早你與凱因隊交換位置,不再殿後,改入隊伍中央。一直擔任後衛,精神想必也會疲憊。」

「不,屬下並未——遵命。」

最後那年輕聲音裡,隱約藏著一絲不服。隨後,天幕垂布再度落下。

伊修特凡不知為何很想親眼看看那個聲音的主人。那聲音聽起來太習慣於發號施令了。他悄悄伸長脖子,慢慢爬出,想從天幕接縫往裡偷看。白天他是在高崖上看見對方,根本無法辨認身形容貌。可是那凜然而又帶著某種傲慢的嗓音,以及說話方式,不知怎地刺激了瓦拉基亞年輕傭兵,使他忍不住想確認對方的臉與身影。

《紅之傭兵》慢慢撐起身子,開始把天幕接縫向兩側撥開。裡面傳來低低的談話聲。就在這時——

「啊——」

伊修特凡反射性地差點叫出來,慌忙摀住嘴。

因為他發現,有個令人作嘔的東西黏在自己手上。那是一隻軟爛、發著磷光、令人厭惡的沙蟲。它似乎因為不管怎麼吸,也無法從自己吸附的東西上吸到血而發怒,抬起輪狀的醜惡嘴器,晃動著威嚇。嘴下方的小小紅眼,像是帶著只有多爾所創生物才有的執拗惡意,死死盯著伊修特凡。

「哇,噁心死了。」

以沙蟲而言,那東西小得幾乎像剛出生,所以完全沒有危險。然而那形狀實在太可怕,軟爛的小東西還膽敢用那酒杯狀的頭威嚇他;傭兵反射性地把它甩落,狠狠一腳踩爛。他雖被稱作魔戰士,幾乎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但老實說,他對蛞蝓、水蛭之類的東西實在有些沒轍。他抖了抖身子,想甩掉踩爛那玩意兒時,就連隔著靴底也傳上來的可怕觸感。

也正因如此,他稍微疏忽了一瞬。

「誰!」

步哨銳利的聲音響起,接著有腳步朝這邊走來。伊修特凡慌忙放棄偷看天幕主人的野心,逃到安全範圍之外。

看來對方並沒有進一步起疑。他屏住氣息貼在岩石上,耐心等到步哨認定只是錯覺而離去。然而方才那一幕並非毫無收穫。因為就在他屏息貼伏於岩石上時,《紅之傭兵》忽然想到了自己苦苦尋找的手段。

那實在不怎麼令人愉快。可以的話,他也不想那麼做。但眼下也顧不得這些。再過不久,東方天空就會傳來太陽神魯亞戰車的第一聲蹄響。

「可惡。」

他打了個寒顫,低聲咕噥。

「事情要是順利,我發誓一定要以富裕之神伊格雷克五萬塔德的錢袋為名,從帕羅雙胞胎手裡敲出一百萬蘭的贖金。」

他一邊繼續喃喃詛咒自己的不幸,一邊極不情願地轉身,回到諾斯費拉斯沙漠裡,去尋找自己的目標。

那是一贊之後的事。

突然間,原本已開始相信這一夜應該能平安度過的蒙哥爾騎士們,被一陣淒厲慘叫驚得跳了起來。

「救命啊!沙蟲,沙蟲追來了!」

「在哪裡!」

「是沙蟲!」

轉眼間,整座夜營像被捅了蜂窩般大亂。當眾人看見那隻青白而軟爛、龐大得荒唐的沙蟲,絲毫不怕火焰,捉住逃慢的騎士,用吸血的嘴把那名倒楣犧牲者吸得乾癟時,大混亂與大恐慌便再也無法收拾。

在諾斯費拉斯荒野那些不祥怪物之中,沙蟲尤其棘手。因為這種低等生命沒有痛覺。大到足以抵上三名人類的醜惡妖蛆,即使用劍刺穿,甚至把身體斬斷,只要不徹底壓碎,或是擊碎它原始的腦,並把身體撕得粉碎,它就會若無其事地繼續蠕動。

「救命!」

「保護天幕!」

慘叫與怒吼充斥四周,馬匹嘶鳴、激烈掙扎,騎士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走。

「殿下,危險!請避難!」

「無妨。弩隊向前!由我指揮!」

在那片恐慌之中,火焰熄滅,只剩煙霧燻騰。就在那裡,一名一眼便看得出穿著戈拉鎧甲的士兵衝向俘虜;可他身上鎧甲是紅色還是黑色,這時已經沒有人注意了。

只有一個人看見那名衝來的傭兵突然用劍斬斷綁住俘虜的繩索,似乎想出聲斥責。

「隊長命令我把俘虜移到安全的地方!」

對方臉色蒼白地這麼喊,那人便點了點頭。

「要幫忙嗎?」

「這裡不用。你快去處理那個!看,又有一個人被幹掉了!」

伊修特凡的聲音在發顫,但他其實沒有必要假裝恐慌。因為在沙漠中找到沙蟲洞,並以自己為餌把牠引到這裡的期間,他是真真正正從心底被恐慌追趕著,全速跑、跑、再跑過來的。

「混帳!我真的、真的再也不救人了!我對雅努斯那兩顆該死的腦袋發誓!」

他一邊割斷古因的繩索,把短劍交給他,一邊壓低聲音怒吼。古因只是無言地凝視著他。

雙胞胎與古因都沒有多說一句話。繩索一斷,他們便重獲自由。幾人朝混亂營地的另一側,盡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跑去。伊修特凡與古因抓住了四處亂奔的馬匹,分別讓雙胞胎一人坐到自己身前。

「往東。」古因說。

「嘿喲!」

傭兵大叫一聲,用力踢向馬腹。

馬匹如發狂般開始疾奔的瞬間——

「俘虜逃走了!」

背後傳來某人的尖叫,追了上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