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越過死亡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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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以淡紫色薄紗籠住了克斯河的水面。邊境的黎明到了。
放眼望去,無人地帶一望無際。荒涼的岩石與沙土,以及幾簇顏色與沙礫相近的草木,構成了一種奇妙而獨特的美。那是嚴酷的美,不容人類介入,也近乎淒絕而驕傲。這片荒野和克斯河對岸同屬邊境,卻連綠意的色澤都截然不同,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不過如今,即使是河流北岸、魯德之森周邊,也未必能讓看見的人覺得那裡仍是綠意環繞的和平世界。——琳達這麼想著,將小小的拳頭舉向天空,打了個呵欠。魯德之森已有半數化為灰燼;而高高聳立在林間、守護戈拉邊境的雄偉史塔佛羅斯堡,也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原本的姿態。
「明明看起來曾經那麼屹立不搖。」
少女喃喃說著,像是要抱住自己的肩膀。她有一頭近乎純白、閃耀著光澤的金髮,四肢修長纖細,神祕的紫羅蘭色眼眸悄悄望向化為瓦礫的城墟。那裡仍有幾縷悶燒的黑煙緩緩升起。史塔佛羅斯城曾以難攻不落自傲,如今卻在諾斯費拉斯塞姆族大軍的猛攻之下,經過整整一晝夜的攻防,終於敗落。
少女黯淡了紫羅蘭色的雙眼,望著那片造成數萬死者的戰場遺跡。在她身旁,有個小小的人影慢慢坐了起來。
「妳說了什麼嗎?琳達。」
那人以睡意未消的聲音問著,伸長脖子望了過來。朝陽照亮的,是堪稱造物奇蹟的一幕——一名美麗少女站在那裡,雙臂交抱,穿著少年般的皮衣,沉入思緒;而她身邊,則有一張除了頭髮長度之外,幾乎分毫不差的美麗臉龐。
可愛的少年就像出現在她身旁的一面磨得晶亮的鏡子,靠到姊姊身邊,以同樣的紫羅蘭色眼睛望著她。兩人這麼並肩站在一起,幾乎讓人分不清哪一個是少女,哪一個是少年。——他們是已經滅亡的帕羅王家遺孤,王女《預知者》琳達,以及帕羅王位唯一正統繼承人,王子雷姆斯。只是姊姊的臉龐帶著果決剛強的性情,對少女而言略顯凜然;弟弟則有一雙彷彿作著夢般柔和的眼睛,嘴唇也微微張開,帶著恍惚神情。因此,若是兩人沉默地站著,就像兩顆幾乎無法分辨的珍珠。
在黑龍戰爭那一天,帕羅的水晶之都遭到野蠻戈拉兵蹂躪,他們的父王與母后也倒在敵刃之下。雙胞胎則藉由藏在水晶宮深處的太古機械,從九死一生之境中逃了出來。可是,座標只要有一點點偏差,就足以將他們送到意料之外的地方——戈拉邊境,諾斯費拉斯荒野近旁。於是,雙胞胎被人發現,又與偶然相遇的奇異同伴一同被帶往史塔佛羅斯城,並在那裡撞上了塞姆族的大夜襲。
那群組合實在奇妙的同伴們,昨夜與雙胞胎一同逃過災厄,在史塔佛羅斯峭壁正下方一塊巨大岩蔭裡度過了一夜。此刻他們仍各自以不同姿勢沉沉睡著。等到塞姆族部隊終於全數撤走,他們也終於能確信周遭安全時,太陽神魯亞的戰車已經將第一道光投向地平線。於是,在整夜緊繃之後鬆懈下來的他們,全都睡得不省人事。
不過,只要有哪怕一絲可疑的聲音或氣息,他們一定會從那比多爾之暗更深的睡眠中瞬間醒來,舉起仍拉在膝邊的大劍吧。琳達這麼想著,微微一笑,用雙手將髒污的金髮撥到肩後。
「琳達。」
弟弟雷姆斯終於露出清醒的表情開口。那是細小的呢喃,彷彿害怕驚擾這個滅亡之晨清澈而寧靜的空氣。
「我們還活著呢。」
「那還用說嗎?」
琳達有些不耐煩地回答。雷姆斯慌了。
「喂,琳達!妳說這麼大聲,要是那附近還有那些傢伙……」
「怎麼可能還有。你真的是一點腦子都不用耶。」
琳達斷然說道。
「塞姆族知道,昨天那場火從其他邊境堡壘也看得一清二楚。今天之內,阿爾馮、塔羅斯,還有其他附近堡壘的援軍就會抵達史塔佛羅斯。塞姆族怕的就是這個。昨天要是照他們平常的做法,本來一定會整夜堆起屍體,舉行盛大的祝宴。可是他們天亮前就一艘接一艘划著獨木舟撤退,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撞上新來的戈拉軍就完了。否則,他們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我們。」
「啊,對喔。」
「你呀,永遠只用半顆腦袋在想事情。——唉,不過話說回來,我肚子好餓。」
琳達像是突然被拉回現實,按住扁平的肚子,發出世上最悲傷似的一聲嘆息。
「這一帶應該有魚才對,可是昨天克斯河被血染得那麼嚇人,我實在不想吃。塞姆族和戈拉人的屍體有好多都流進克斯河裡了。今天這條河裡的魚,肯定已經把那些東西吃得飽飽的。」
「可是昨晚明明到處都是血和屍體,河水紅得那麼可怕,今天早上卻已經這麼藍、這麼乾淨,又這麼安靜了。」
雷姆斯感嘆地說。琳達咂了下舌。
「被沖到下游去了啦,笨蛋。——就算克斯河裡的魚再多,也不可能一夜之間把那些屍體全吃光呀。」
琳達錯了。她是在和平的中原帕羅,被當作花朵般珍惜養大的王女。即使她對有「暗黑之流」之稱的克斯河沒有正確知識,也不能怪她。琳達對這一點毫不知情,仍接著說道:
「我們會餓死的。這倒還其次,可是塞姆族害怕的戈拉援軍,對我們來說也同樣是威脅。如果不想被他們發現,就得趕快離開這裡才行——」
究竟該往哪裡逃呢?琳達環顧四周,然後搖了搖頭。眼前展開的克斯河,怎麼看都不像能寄託希望。若是回頭往身後森林走,又等於冒著正面撞上戈拉大軍的危險。而克斯河對岸的無人地帶,則是世上最可怕的孤獨荒野,妖魅與蠻族都在那裡橫行。
「要是踏進邊境……」
雷姆斯打了個寒顫。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昨晚想過,總之我們得強渡克斯河,穿越諾斯費拉斯荒野,想辦法抵達中原東端。其他路線不但困難,危險也大,而且太遠。再說,有我和蘇妮在,目標太醒目,不可能直接穿過戈拉領。」
「可是諾斯費拉斯荒野——」
「不,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另一個辦法喔,古因。」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眾人回過頭。映入他們眼中的,是一張年輕戰士的英俊臉龐——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紅之傭兵》。
昨夜,古因、帕羅聖雙胞胎與蘇妮四人,同時被塞姆族部隊,以及假借史塔佛羅斯城主之姿在城內橫行的魯德死靈逼入絕境。他們在城中四處逃竄,最後終於抵達黑塔頂端。
他們從那裡的暗道爬上塔頂,火焰與蠻族仍緊追不捨。即使古因的力量與技藝遠勝常人,面對寡不敵眾的局勢,再這樣下去,也遲早會被殺死。
古因明白這一點,便毅然選擇了一場危險的豪賭。退回去是死,留在原地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在萬死之中求那一線生路。他用皮帶將琳達、雷姆斯與蘇妮綁在一起,隨即帶著他們,從塔頂一躍而下,投向遙遠下方那條黑暗之河——克斯河的水面。
失重的感覺像是永無止境。墜落的恐懼也同樣無邊無際。緊接著,身體彷彿被狠狠摔上水面,黑暗便吞沒了四名逃亡者。
然而,他們出乎意料地走運——或者該說,是受到了命運之神雅恩的庇佑。畢竟他們是從數百公尺高處跳下來,若不是落入能承接身體的水面,而是撞上岸邊那些足以粉碎血肉的岩石,也毫不奇怪。可是他們先是沒入克斯河中,接著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又浮上了黑暗河流的水面。
他們的幸運還不只如此。如果就那麼漂在河上,恐怕在有人發現之前,克斯河裡的大魚,或者某種更加可怕的東西,就會先發現他們。
然而,有個人藏在克斯河水面附近、峭壁根部的岩石後方,一直注視著他們像失去翅膀的巨鳥般墜落。那人就是伊修特凡。
這個生於近海瓦拉基亞、開朗卻難纏的年輕傭兵,因為反抗史塔佛羅斯堡城主而被判死刑,關在古因等人隔壁的牢房裡。然而他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命運要由自己開拓一般,徹夜編出繩梯,搶先一步從史塔佛羅斯城逃了出來。就像老鼠不知為何總能察覺沉船時機一樣,自稱\超能力者【魔戰士】的他,似乎也擁有一種奇妙能力,能精準嗅出「正是時候」的那一刻。
因為,如果他選在那一夜之後逃走,恐怕會在囚犯身分下被攻破堡壘的塞姆族殺死;要是更早一點,則必然會正面撞上悄悄逼近並潛伏在崖下的塞姆族大軍。
到了那種地步,即使他是出色的戰士,也不可能將前仆後繼撲來的小人族全數擊倒。況且,如果崖下戰鬥的聲響被城裡的人察覺,史塔佛羅斯城的命運也會大為改變吧。然而伊修特凡正是在四周被黑暗籠罩、悄悄渡過上游的塞姆軍分成森林與崖下兩路,完成奇襲布陣之後,才沿著繩梯逃到了克斯河岸。
這名瓦拉基亞出身的開朗傭兵望著水面上時沉時浮的人影,思考了好一會兒該怎麼辦。最後,他得出結論——救下他們,應該會對自己有利。
於是他慢慢爬出藏身處,丟出附有鉤爪的繩索。當時夜色已深,但史塔佛羅斯城燃起的大火,把周遭照得如同白晝。伊修特凡費了好大力氣,才將被鉤爪勾住的四人拉上岩石。那真可說是千鈞一髮。他以結實雙臂拖起那些被水浸透、沉重無比的身體時,原本看似漆黑黏稠、靜止不動的河面突然嘩啦一聲掀起波浪。同一瞬間,一張長滿恐怖獠牙的巨大嘴巴猛然張開,喀嚓咬合。那怪物空咬了兩三下之後,叼起旁邊漂來的一具城兵屍體,隨即沉入河中。
「嗚哇。」
伊修特凡低聲叫了一句,畫出辟邪聖印。
「好大一張嘴。」
他確認那東西不會再出現後,才開始上下打量自己救起的四人。這一行人的組合奇特到了極點,但伊修特凡對塞姆族少女看也不看一眼。他的興趣全都集中在古因身上,不但搖了搖他,還偷偷試著抬起那顆豹頭。
「嘿,憑地獄犬加爾姆的火焰舌頭發誓!這可真嚇人,這傢伙真的長著一顆豹頭!不是因為怪癖,也不是為了遮臉才套了現成的面具啊。」
他低聲叫道,狡猾地舔了舔下唇。他按了按古因的肌肉,又拿起那柄長劍沉思一陣,最後才把目光轉向琳達與雷姆斯。伊修特凡那雙狹長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
「這傢伙就是那個小鬼——這邊是女孩啊。——呼!憑蒼白的伊莉絲發誓,再過十年,各國恐怕都會為了這姑娘打起仗來。怎麼看都不可能只是普通小孩。不,等等啊,《紅之傭兵》,你可得好好想清楚!」
他以瓦拉基亞式盤腿坐下,一邊凝視著琳達昏迷中的美麗臉龐,一邊不停自言自語。可他忽然像被彈起來似的跳了起來。
在他背後,有一名塞姆族正握著毒箭悄悄逼近。那大概是脫離部隊,或打定主意偷懶撿便宜的傢伙。一發現伊修特凡察覺了自己,那傢伙立刻放出毒箭;然而伊修特凡側身閃避的同時,長劍一閃,便將那猿人的頭顱砍飛進克斯河。
傭兵以銳利目光掃視四周,確認還有沒有其他敵人。就在這時,古因等人也開始微微蠕動起來。
於是,他們便躲進伊修特凡事先選好的藏身處——一塊被掏空、形似洞穴的岩蔭裡,度過了那個危險而令人不安的夜晚。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聽見你們在說什麼了。」
此刻,伊修特凡雙臂交抱在胸前,以傲慢的語氣說道。
他的身高雖然不及古因,卻也可說是非常高大。不過若論寬厚結實,自然遠遠比不上古因。他的身形反而修長,像一條鞭子。然而,他自豪地說自己從十二歲起就靠傭兵身分活下來,那副毫無贅肉的體格,看起來確實強悍而敏捷。包覆他身體的是戈拉士兵的鎧甲與頭盔,只是在被扔進牢裡時,戈拉的紋章全都被剝去了。
他把頭盔往後推,讓年輕的臉暴露在陽光下。他才二十出頭。那張臉略長,緊實而精明,也稱得上相當英俊。黑髮剪成蒙哥爾式的短髮,瘦削的臉頰上浮著一抹嘲諷的笑。
然而最吸引視線的,還是那張黝黑臉龐中的一雙黑眼睛。那雙眼總像藏著什麼壞主意似地閃閃發亮。它們狡猾地眨動著,帶著不可信任的光,卻又莫名討人喜歡,而且實在太過鮮活。看見的人即使覺得這傢伙不可大意,也會不知不覺被他吸引。他腰間佩著長劍與短劍,腳上穿著及踝皮靴。
「你剛才說,還有另一個辦法——是吧?」
古因將毫無表情的豹面轉向他,開口問道。伊修特凡似乎覺得那低悶的聲音難以聽清,便有些急躁地點了點頭。
「總之昨晚那場騷動我們算是闖過去了。對我們來說幸運的是,塞姆族那群傢伙也撤走了。可要是繼續待在這裡,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戈拉兵來發現我們。這一點你說得沒錯,豹人。——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件事得先辦。」
「什麼事?」
「填飽肚子。」
伊修特凡咧嘴一笑,像變魔法般從身後拿出食物。那是他逃出牢房時帶出來的東西——冷掉的烤肉,以及以穀物麵糰做成的硬塊。
王子與王女一看見食物,立刻吞了口口水。伊修特凡倒也大方地將食物切分給眾人,只是在分給蘇妮時,臉上露出有些不捨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他們總算吃上了早飯。他們坐在岩石上,一邊吃著用手指壓進揉好麵糰裡的冷肉,一邊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無論如何,他們不能進入戈拉領。換言之,他們必須想辦法穿越邊境,抵達文明圈——在這一點上,除了蘇妮之外,四人的利害是一致的。
「那個塞姆族呢,路上應該也能在哪裡找到她的同伴吧。——至於我,反正在戈拉已經是個掛了號的人。不但沒人會雇我,老實說,我之所以跑去志願加入邊境警備隊,也是因為之前惹了點麻煩。」
伊修特凡把臉拉長,露出一抹壞笑。
「我在托拉斯宰了個貴族家的少爺。覺得這下不妙,才——其實我本來就是在尤拉尼亞成了通緝犯,逃到庫姆;又在庫姆都城盧安鬧出決鬥風波,才跑到蒙哥爾來的。所以只要還待在戈拉三國領內,我就沒什麼翻身的機會。——話雖如此,我也受夠跟那群猴子打交道了。因此我正想趁這個機會,往北方的凱洛尼亞去,或者乾脆前往太古王國海納姆。」
「我們——」
琳達稍微想了想。不論古因如何,伊修特凡仍不是能讓她完全信任的人。她猶豫著該透露到什麼程度,最後說道:
「我們本來打算前往凱洛尼亞,或者阿爾戈斯。」
「阿爾戈斯啊。就是前些日子滅亡的帕羅王之妹嫁去的草原之國吧。」
伊修特凡若無其事地說著,同時瞇起眼,觀察雙胞胎微微一震的反應。
「豹頭,你又打算怎麼辦?」
「我——」
古因沉思片刻。
「我想查明《阿烏拉》這個詞究竟是什麼。如果弄清楚了,或許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誰,又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那麼,你對於先穿越邊境,前往凱洛尼亞這個方針,並沒有異議囉?」
「沒有。」
「好,決定了。」
《紅之傭兵》開朗地說道。
「那我剛才說的提案就是——如果運氣好,史塔佛羅斯城的燒毀殘骸裡,應該還有一兩艘木筏沒被砸爛。就算有壞了但稍微修修還能用的也行。只要找到那東西,總之我們就能先下克斯河——這就是我的想法。」
「下克斯河?」
雷姆斯驚訝地叫了起來。
「不行,那種事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克斯河為什麼會被叫作暗黑之河吧?我以前聽人說過,沒有人能沿著這條河下去還活著回來。它是妖魅領域諾斯費拉斯荒野與文明世界的交界,裡面棲息著各種在其他地方見不到的詭異生物。」
「啊,小鬼,這種事用不著你告訴我。你還包在尿布裡的時候,我就已經靠戰場吃飯,跑遍全世界了。」
伊修特凡輕蔑地笑了。雷姆斯憤怒地瞪著傭兵。
「沿著克斯河下去之後呢?」
琳達覺得弟弟生氣也不是沒有道理,仍開口問道。伊修特凡用那雙狡猾的眼睛,偷偷瞥了美麗少女一眼。
「沿克斯河而下,抵達洛斯河口。在洛斯鎮找一艘渡過倫特海的商船,請他們讓我們搭上去。這樣幾乎不用吃什麼苦,就能抵達凱洛尼亞或瓦拉基亞。之後要怎麼辦,再到時候再說就好。」
「前提是我能不讓商船起疑,順利搭上去。」
一直沉默的古因低聲說道。伊修特凡舔了舔沾著冷肉油脂的手指,哈哈大笑。
「你那顆巨大的豹頭,就不能想辦法處理掉嗎?」
笑過一陣之後,他才正色說道。然而他那雙黑眼睛裡,仍殘留著近似嘲弄的光。
「要是拿得下來,我早就拿下來了。」
琳達替古因辯護。
「我想他一定是中了某人的詛咒。這東西就算想取也取不下來。要是用兜帽之類的東西——」
「那樣反倒顯眼得不得了吧。」
伊修特凡冷淡地說著,拿起掛在腰間的水壺喝了一口。
「算了,這種事等進了有人煙的地方再來煩惱也不遲。克斯河裡的大口和那些啃屍魚,可不會在乎古因是長了豹頭的怪物,還是貨真價實的豹子。——不過話說回來。」
他仔細打量著古因,像是重新感到驚嘆似的補上一句。
「不過話說回來,究竟是什麼樣的緣由,又是什麼樣的魔道詛咒,才會造出這麼奇妙的生物?我這個《紅之傭兵》走遍天下,北方從昆士蘭、塔魯安,南方到諸島、美麗的辛哈拉、泥之國魯特,甚至連神明遺棄的『畸形者之國』費拉拉都去過。可就算見識過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我伊修特凡也從沒親眼看過這麼無法解釋的東西。小姑娘,你大概不知道,統治冰雪昆士蘭的是《冰之女王》塔維亞,她可是實實在在被封在冰裡,卻依然活著的女人。還有,統治科賽亞海寶石辛哈拉的,是一位牛頭人身,甚至還長著尾巴的大祭司。可那顆牛頭只是裝飾,是一副鑲滿寶石、醜得嚇人的面具罷了。這世上確實有各種怪事,可那些怪事大多說穿了,終究只是人類搞出來的玩意。
「可是這顆豹頭就不同了!」
伊修特凡嘆了口氣。
「這東西怎麼看,都只能讓人覺得,有誰把戰士的頭顱扯下來,換上了莫斯草原上真正豹子的腦袋,還硬把戰士的頭腦和靈魂塞進了裡頭。——啊啊,真叫人煩躁。我一看到這顆豹頭,就不是在意不在意的問題,而是心裡說不出的不舒服。不能好好用道理解釋的事,我一向不怎麼喜歡!」
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琳達心中反感地想著。古因又不是自己喜歡,才變成這副模樣的。
然而伊修特凡彷彿聽見了琳達沒有說出口的念頭,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妳說得沒錯,小姑娘。這傢伙會被變成豹頭怪物,確實不是他的錯。所以他想盡早解開那個好像握著自己身世關鍵的『阿烏拉』之謎,也是理所當然。換成是我,也一定會這麼做。
「可就算如此,世上仍有一種東西叫天理,正是那玩意兒讓我靜不下來。我是《魔戰士》伊修特凡,紅之傭兵。可要是想到有某個巨大得我和妳都無能為力的東西,正在操縱著我——這種事,怎麼可能不叫人煩躁。
「比方說——喂,小姑娘,妳聽過《光之公女》嗎?」
「《光之公女》?」
琳達思索起來。那個詞給她一種奇妙的熟悉感。可是她和雷姆斯對望一眼之後,還是搖了搖頭。
「那又怎麼了?」
她催促道。可是伊修特凡只是在嘴裡含糊嘟囔了幾句,便沉默下來。
「《光之公女》是什麼?」
琳達又問了一次。但伊修特凡不打算回答。他忽然拍掉膝上的碎屑,站了起來。
「好了,現在可不是在這裡閒扯的時候。怎麼樣?要不要採納我的提案,找艘木筏沿克斯河下去,抵達洛斯河口?你們是想闖進危險又沒完沒了的諾斯費拉斯荒野,冒著迷路的風險跟蠻族和妖怪一路打下去?還是想把克斯河的妖獸趕開,之後輕輕鬆鬆走海路去凱洛尼亞?快點決定。我不管你們怎麼選,反正都要去找木筏。而且阿爾馮堡的援軍很快就會到了,我們非渡河不可。」
琳達與雷姆斯遲遲下不了決心。兩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望向古因。蘇妮雖然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似乎明白這對主人而言是件大事,便在岩蔭下啃著肉,安靜地等候。伊修特凡那雙急躁的黑眼睛閃閃發亮,盯著他們不放。
古因那張毫無表情的豹頭,緩緩往前一傾。
他的黃色眼睛裡浮現出難以測度的神情。他沉重地開口。就連伊修特凡也明白——古因接下來的一句話,將決定他們之後的行動。這支隊伍的領袖是古因。不只是此刻,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想必都會是如此。就連高傲的帕羅公主也明白這一點,靜靜等待他的決定。這名背負詛咒的豹頭戰士身上,帶著某種與生俱來,彷彿天生便被賦予世界王座的威嚴。
古因以低沉而厚重的聲音說道——
「要找木筏,應該先去地下倉庫。」
伊修特凡一拍膝蓋。他身上的甲冑承著陽光,像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樣漆黑閃亮。——一行人該走的路,就此決定了。
2
尋找木筏這件事,比想像中要容易得多。因為塞姆族雖然沉迷於掠奪,對地下倉庫裡堆放的大量蒙哥爾船隻與大砲零件之類,卻沒有多少興趣。
塞姆族想要的,主要是戈拉製作精巧的弩弓,以及衣服和布料。諾斯費拉斯荒野幾乎沒有能作為布料原料的植物。塞姆族平日披在身上的,是荒野上少數野獸的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也會捕捉敵對部族的同類,剝下皮來鞣製後穿在身上。琳達與雷姆斯看見那些曾經威風凜凜的城堡廢墟裡,到處倒著被剝去衣物的戈拉士兵屍體,都忍不住別開了眼。那是慘不忍睹的景象。蘇妮也像是害怕了似的,緊緊抓住琳達上衣的下襬。
古因與伊修特凡看起來卻沒有受到絲毫動搖。他們像在處理毫無意義的障礙一樣,機械地推開屍體開出道路;到了半焚毀的大門前,也一起把屍體往左右拋開。伊修特凡站在巨漢古因身旁,甚至顯得有些瘦削;然而那副瘦削的身體裡藏著驚人的肌力,能輕易抱起穿著沉重鎧甲的屍體。
不久之後,伊修特凡發出一聲歡呼。他在門後發現了完好無損、沒有被人碰過的木筏。
雖說是木筏,它的構造卻相當牢固。堅硬木板以鐵箍拼接固定,下方還做了些船底似的構造,能放進少量必要物資,也能張起帆。要駛上克斯河這種河面寬闊、流速又快的河流,比起細長小舟,平底木筏反而更穩定。
四人和塞姆族少女滿身大汗,合力把木筏從焚毀的殘跡中搬了出來。伊修特凡要眾人收集圓木枝作為滾木,推的推、拉的拉,總算把木筏運到城牆邊。
到了那裡,他們又為該怎麼把木筏安全放下陡峭斷崖而犯難,不過這個問題很快也解決了。伊修特凡從城裡找到了將木筏吊往水面的吊具。他們各自抓住巨大的滑車,費了好一番工夫,總算把木筏降到克斯河灘。這時太陽早已升上天頂,毫不留情地照射下來。
眾人汗流浹背,決定先休息片刻。他們明知戈拉援軍很快就會為了解救堡壘危機而趕來,卻已經動彈不得。帕羅的雙胞胎被酷熱與疲勞壓垮,筋疲力竭地癱坐在地,連蘇妮不停用葉扇替他們搧風也無暇在意。就連《紅之傭兵》也滿身汗水,喘得肩膀一起一伏。
「喂,你真的是人類嗎,豹頭?」
他看著唯一連結實胸膛都沒有起伏的古因,懊惱地罵了一句。
「以蛇神瑟托吞下自己尾巴之名發誓,要是你也算人類,那世上肯定沒有其他人類了。你這體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古因省下了回答的工夫。
傭兵滿意地望向那艘歷經苦心才終於降到水面的木筏。
「不管怎麼說,木筏到手了。這東西本來是城兵有需要橫渡克斯河時使用的。不過你知道我們在史塔佛羅斯城接受過什麼訓練嗎?我們曾經一邊強渡克斯河,一邊在木筏上綁繩,想從對岸拉住木筏,試著用這種方法在克斯河上架橋。喂,古因,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蒙哥爾的弗拉德大公對自己的領地西北盡頭被克斯河截斷一事極為不滿。大公懷著野心,想要派出大軍遠征,將蒙哥爾大公領一路擴張到諾斯費拉斯荒野,好一口氣甩開另外兩位大公——庫姆的塔里歐公與尤拉尼亞的歐爾・坎公。就連那片可怕的諾斯費拉斯荒野,他都虎視眈眈啊。」
「與我無關。」
古因平靜地回答。他甚至沒有想過,這個判斷其實是錯的;也沒有夢想到,蒙哥爾大公那無畏的野心,將在並不遙遠的未來,成為他自身命運的重大岔路。
休息片刻、喘過氣後,眾人立刻匆忙起身。戈拉援軍帶來的威脅,逼得他們不能拖延。
「先把能找到的食物都帶上——還有水。克斯河的水不能喝,河裡的魚也不保證會讓人有胃口。再來就是武器。」
伊修特凡說。他的態度十分熟練。雙胞胎與蘇妮在他的指示下盡力尋找食物,然而成果並不理想。所有還能入口的糧食都被塞姆族洗劫一空,盛裝飲用水的容器也遭到破壞。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找到了一些乾肉、乾果,以及能用水揉開的粉。他們把這些東西適當分配,裝進皮袋,牢牢綁在腰帶上。伊修特凡則不知為何,每看見塞姆族的屍體就蹲下來,在對方懷裡翻找。
「你在找什麼?」
琳達出聲問他。
「我在想,這些傢伙身上會不會偷藏了什麼值錢東西。」
他這麼說著,露出一口白牙,厚顏無恥地笑了。琳達在心裡暗想,這傢伙果然不能大意。
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伊修特凡開口說道:
「喂,小姑娘——妳到了凱洛尼亞之後,有什麼打算嗎?妳們的父母怎麼了?妳總不會是這一帶拓荒民的女兒吧。」
《紅之傭兵》如此問道。琳達心頭一跳,卻立刻反問回去:
「那你呢?你為什麼要尋找什麼《光之公女》?」
《紅之傭兵》放聲大笑。
「真是不能小看妳啊。嘴巴挺厲害的小姑娘。」
他像是佩服似的說。
「妳這樣站在陽光底下,陽光照在妳那頭白金金髮上,簡直就像銀製的人偶。怎麼,難不成那個《光之公女》就是妳嗎?妳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原來他是在試探我。琳達生起氣來,緊緊咬住紅寶石般小巧的嘴唇。雷姆斯露出擔心的神情靠近她;琳達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插嘴,然後嚴厲地說:
「我的出身跟你有什麼關係?如果我萬一真是那個《光之公女》,你又打算怎麼樣?」
說完,她將那頭被稱讚過的燦爛銀髮往身後一撥。
「《光之公女》應該會替我打開命運。」
這就是《紅之傭兵》的回答。
「打開命運?」
「老實說,更詳細的事我也不知道。不過,預知者曾經——」
話說到這裡,他像是猛然察覺自己說得太多,突然閉上了嘴。琳達正想催促他,古因已帶著蘇妮走了過來。他雙手提著弩弓,看起來不知為何有些緊繃。
「出發吧。」
古因毫無前言地說。
「塔羅斯之森的方向有煙升起。如果我沒有想錯,那是阿爾馮堡或塔羅斯堡的援軍正在用午餐時升起的炊煙。從阿爾馮到史塔佛羅斯,騎馬大約要兩天半;若是不眠不休地催馬趕路,先遣隊差不多也該進入魯德之森了。」
「明白了。」
伊修特凡沒有拖泥帶水。
他們按照伊修特凡、雷姆斯、蘇妮、琳達、古因的順序,沿著從城牆通往崖下的狹窄道路,降到接近水面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腳步已經成了被追趕者的腳步。古因回頭望向史塔佛羅斯城的廢墟,像是在確認他們是否沒有留下任何倖存者存在的證據。棲息在那裡、行使過無數可憎惡行的啃屍死靈,想必也已被熊熊燃燒的淨化之火燒盡,徹底滅亡了吧。全滅的堡壘裡,已不見半點會動的影子。
「很好。」
古因低聲喃喃說完,最後跳上木筏。
他沉重的身軀一上去,連以鐵加固的木筏也猛地一晃。伊修特凡小心翼翼地挪到邊緣,維持平衡。木筏兩側都橫著鐵桿,讓乘坐者能抓住支撐身體。
「小姑娘,再靠傭兵這邊一點。蘇妮,不要離開中央。等等——對,這樣就好。」
古因說。
「啟航!」
伊修特凡揚起年輕的嗓音大喊,彷彿想起了自己出生在近海的瓦拉基亞。他舉起劍,一擊斬斷繫住木筏與岩石的繩索。
下一瞬間,湍急的水流便托起載著五人的木筏,將它推向河心。木筏駛上了暗黑之河克斯。
琳達顫抖著,用雙手緊緊抓住鐵桿。河流的速度很快。
「聽好了,掉進水裡就完了。這種水勢,我們根本不可能回頭救人。」
《紅之傭兵》大喊。古因則站在木筏尾端,雙腳牢牢踏穩,一邊操縱沉重的長篙,一邊小心讓木筏筆直前進。
這是個炎熱的日子,然而水面上強風吹拂,再加上飛濺的水花,眾人甚至覺得有些冷。
「水好乾淨!好像連河底的石頭都看得見,真不敢相信這條河竟然會被叫作暗黑之河、死亡之河!」
過了一會兒,琳達開始習慣木筏舒適而迅速的航行。她撥開頭髮,揚聲說道。
伊修特凡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他單膝跪在木筏前端,左手抓著扶手,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已經出鞘的劍柄。
「胡說。」
回答她的是古因。
「這條河其實深得根本不可能看見河底。它被稱為暗黑之河,應該也是因為從上方看下去時的顏色。如果妳以為自己看見了河底的石頭,那就更該小心。那多半不是石頭,而是裝成那副模樣的某種生物。
記住,誰也不准忘了。這裡是邊境。是邊境啊!」
古因這麼用力喊著,強健的手仍沒有忘記細微調整插入水流中的長篙。
琳達和睜大眼睛的雷姆斯對望一眼,接著老實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古因。——可是,史塔佛羅斯城已經離我們那麼遠了。照這樣下去,應該很快就能抵達河口城鎮吧?」
「到洛斯城大約有五十塔德——也就是騎馬五十天的距離。」
伊修特凡平靜地說。
「就算把水流速度算進去,一天能前進十塔德,也得整整五天把命交給這條死亡之河。妳還是好好祈求雅恩保佑吧。」
「我只是把想到的話說出來而已。」
琳達有些生氣地對伊修特凡回嘴。她那頭白金色長髮被河風吹得凌亂飛舞,閃閃發亮。伊修特凡聳聳肩,咧嘴一笑。
眾人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讓木筏順利通過急流上。就算他們並非如此,右手邊——也就是戈拉領那一側的河岸,高聳斷崖連綿不絕,從上方恰好形成死角,即使是古因的眼睛也看不見那裡。
然而就在那斷崖頂上——有一名騎馬武士正俯視著遙遠下方的克斯河水流。
那人放下了頭盔的面甲,頭頂華美的白色流蘇隨風飄揚。白色鎧甲、護脛,就連馬身上的馬具,也全都以鑲嵌閃耀寶石的白革製成。
馬上武士的雙眼從頭盔下方,凝然望向克斯河水面。從那樣的高度看去,古因等人乘坐的木筏,只像是一片破葉上攀附著幾隻螞蟻。
武士注視著那些微小而膽敢挑戰命運的身影。過了一會兒,他彷彿滿意似的點了點頭。白色頭盔下方有閃耀金髮滑落,他卻毫不在意,只是拉動韁繩,讓馬轉過身。
包覆白色鎖子手套的纖細手掌抬起,馬鞭落在馬身上。
「走!」
尖銳的叱喝聲中,白馬以輕快步伐奔下斷崖。那條狹窄道路,毫無疑問是通往阿爾馮堡的。騎影消失之後,森林與邊境之河再度恢復寂靜。
另一方面,乘著木筏順克斯河而下的五人,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一切。
「欸,古因——如果我們平安抵達洛斯,你那顆頭該怎麼藏起來啊?還有蘇妮也——」
雷姆斯緊抓扶手,一邊出神地望著泛起白沫的水面,一邊這麼說。
「總會找到辦法的。」
「可是蘇妮——」
「蘇妮找個地方讓她下船,讓她回同伴身邊就好。」
「你這小子真像女人一樣,東想西想,囉嗦個沒完。」
伊修特凡惡意地說。
「你那對雙胞胎姊姊還比你乾脆俐落,像個男人得多。」
「才沒有——」
雷姆斯被戳中一貫最在意的弱點,不由得惱火起來,正想反駁,卻沒能把話說完。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雙手緊緊抓著扶手,屏住了呼吸。
「怎麼了,雷姆斯?」
琳達責備似的問。雷姆斯聲音發抖。
「妳看……那裡……好奇怪!」
「奇怪?」
琳達皺起眉,朝雷姆斯指著的水面看去——隨即倒抽一口氣。
「那……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木筏右側大約五公尺外的波浪間,冒出一團團咕嘟咕嘟的白色泡沫,彷彿正在追趕木筏。
緊接著,某種驚人的東西像是把那團泡沫一分為二,從水面浮了上來。
那是一張巨大得不像話的口。
可怕的尖牙密密麻麻排列其中。
「是《大口》!」
傭兵一看見就大喊,慌忙重新握緊劍。
「小心!那傢伙會撞上木筏,把掉進水裡的人一口吞掉!」
那一刻,巨大的口緩緩張開了。
3
「呀啊啊!」
琳達的尖叫響起。她下意識鬆開手,想遮住臉,不去看那個令人無法直視的克斯河怪物。
「笨蛋!」
古因一邊拚命操縱長篙,一邊大聲斥責。
「妳在做什麼!不准放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用雙手緊緊抓住扶手,別讓自己被甩出去!」
「掉下去就一口沒了!」
同樣以單手緊抓扶手的伊修特凡也高聲大叫。另一隻手緊握大劍劍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從翻騰水面中現身的怪物。
然而那到底是何等怪物!它之所以被稱為《大口》,理由一目瞭然。
因為那東西真的除了活生生的巨大嘴巴之外,什麼都不是。當它張開那張口時,直徑恐怕超過一公尺。駭人的顎上嵌滿銳利尖牙,光看那張嘴,會讓人想起倫特海中的鯊魚。
可是更令人作嘔的是,那張口後方竟然沒有原本應該接續的身軀。不只是身軀,連頭、手腳,什麼都找不到。那張兇猛咬合、喀喀作響的口,真的只是一張大口而已。它看起來就像惡魔多爾出於惡意顯現於地上的,巨大而盲目的破壞慾望本身。
琳達顫抖著,凝視那個像從惡夢中爬出來的形體。每當上下顎咬合,都會有河水化為白色泡沫從中噴出。那張巨口彷彿因憤怒而震顫,朝這裡逼近。既然如此,它沉在水面下的部分,照理說應該有鰭,或者手腳一類的東西才對。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克斯河的《大口》能夠張合那駭人的嘴,將河水噴吐出去,藉著那股力量極其迅速地移動,也能改變方向。
每當它這麼吐出大量河水,小小的木筏就劇烈搖晃。木筏上的人們發出驚叫,緊抓扶手,在木筏上被粗暴地甩來甩去。
「呀啊!古因!」
琳達尖聲叫喊。豹頭戰士竟還大膽地沒有放開長篙,也沒有抓住扶手,而是只憑天生的平衡感承受那陣搖晃;可是一道突然撞來的大浪幾乎掃走了他的雙腳。
豹人將長篙刺入河底。他像撐竿跳一般借力,龐大的身軀靈巧得令人難以置信,跳回了雙腳一度離開的木筏。他也沒有忘記迅速取回那根沉重長篙——那是操控木筏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古因!」
雷姆斯帶著哭腔喊道。
「它要衝過來了!」
《紅之傭兵》大叫。
「它要是朝木筏過來,就抓牢扶手,把身體緊貼下去。不想死就無論如何都別抬頭——等它過來,我就用劍把它劈成兩半!」
然後,那東西襲來了。
巨大而駭人的口露出兇暴執念,狠狠噴出水泡,猛然朝木筏衝來,明顯就是要把這些頑強的乘客從木筏上撞落水中。
「小心,古因!」
伊修特凡吼著橫掃大劍。然而怪物本體尚未逼近,先襲來的泡沫河水已以強大力道打在他手上。伊修特凡雖然沒有讓劍脫手,卻大叫一聲,為了不被掃下木筏,只能緊抓扶手撲倒在木板上。
琳達的尖叫隨之響起。她抓著扶手,整個人趴在木筏木板上;那詭異生物從她頭頂掠過,咬著牙齒通過的瞬間,她在那張巨大口腔猛然張開的牙列深處,看見一對小小的眼睛,閃著原初惡意的光。克斯河的《大口》似乎把所有感覺器官,都收進了那張大得離譜的嘴裡。
也正因如此,它的攻擊才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精準。《大口》越過伊修特凡與雙胞胎上方,帶著滴落的河水,竟大膽地把目標鎖定在仍站立於木筏尾端的豹人身上。
然而這個獵物並不打算乖乖等著被吃。古因舉起沉重長篙,看準《大口》咬合的瞬間刺了出去。無數牙齒立刻狠狠咬住長篙。古因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猛然用盡全力揮動長篙。
就連那張《大口》也被甩飛出去。它啪地摔向遠處水面,一度沉入水中。可是反作用力也讓木筏失去平衡,朝《大口》消失的方向猛烈傾斜。
「咿——!」
「蘇妮!」
尖叫聲交錯響起。身體輕盈的塞姆族少女,麻痺的手被迫鬆開扶手,整個人被甩向水面。下一瞬間,《大口》特有的白色泡沫團已經開始朝那裡移動。
「救救蘇妮!」
琳達尖叫。古因猿臂一伸,在千鈞一髮之際把猿人族少女輕盈的身體拉回木筏。《大口》劇烈冒著泡,彷彿正在猶豫要不要再次襲擊。不久之後,那團泡沫又像現身時一樣,突然沉入水底深處,消失不見了。
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人說得出一句話。
「呼——!」
過了一會兒,伊修特凡像是從惡夢中醒來似的吐出一口氣。
「那是什麼鬼怪物!憑伊什塔爾乳白色的胸脯起誓!憑擁有千牙的加爾姆起誓!——喂,你們幾個,沒有人哪裡被咬掉了吧?」
沒有人覺得他的玩笑好笑。伊修特凡自己也明白,於是聳聳肩,擰起上衣下襬的水。
「真是倒楣。簡直像遇上一場大暴雨。」
所有人都從頭到腳濕透了。接下來一陣子,他們忙著擰水、擦拭身上各處。
「蘇妮,沒事了。那東西已經走了。」
琳達抱住趴在木筏板上、仍不停發抖的塞姆族小肩膀,安慰著她。
古因仍很冷靜。他操縱長篙,靜靜把木筏從諾斯費拉斯一側的河岸推回大河中央。剛才那一陣混亂,讓木筏幾乎要撞上岸邊岩石。他黃色的眼睛環顧四周。
「嗯,看來確實走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水面恢復平靜,任何地方都看不見那受詛咒的泡沫冒起,這才終於如此說道。
「看來它也不是餓到受不了。而且就克斯河的《大口》來說,還好它不算特別巨大。」
古因像下結論似的說完,圓圓的豹頭像真正的野獸甩水一樣,用力甩了甩。
「咦!那種怪物還不只一隻,還有更大的?」
雷姆斯驚訝地說。伊修特凡笑了。
「要幾隻有幾隻。而且克斯河的怪物也不只那一種。喂,想想看吧,昨晚到今天早上,那些幾乎把整條河面都塞滿的戰死者屍體,為什麼會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克斯河的怪物,永遠都是餓著肚子的。」
「多虧那些屍體,我們才保住了性命。」
古因指出。
「正是如此。——唉,食物、內衣,什麼東西都濕透了。」
伊修特凡嘆道。不過他看起來倒也沒有真的多擔心。剛才那一幕在眾人感覺中漫長得可怕,實際上卻連一贊——也就是小沙漏漏完一次的時間——都不到。克斯河恢復了表面上的平和;陽光照在澄澈水面上,閃閃發亮,依舊放射強烈光芒,彷彿很快就能把一切都曬乾。
「它不會再襲擊我們了吧?」
雷姆斯擔心地問。
「當然會來。」
開朗的傭兵保證似的回答。
「放心吧。那種傢伙,還有克斯河的大水蛭,我多少知道該怎麼對付。我可是在這一帶邊境堡壘當了半年以上守兵,受過訓練的。」
可是剛才把《大口》趕走的是古因吧。琳達暗自這麼想。這個瓦拉基亞傭兵吹牛的那張大嘴,簡直連《大口》都要甘拜下風。
《紅之傭兵》斜眼看向少女。黑色眼睛狡黠地一閃,像是在說「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他嘴角一邊微微吊起,卻什麼也沒說。
木筏以長篙撐著逐漸變得平緩的暗黑之河,繼續不懈地順流而下。
就在同一時刻——
如今已成為蒙哥爾邊境防衛據點的阿爾馮城,正掀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騷動的開端,來自阿爾馮城主派往各處的傳令。那些傳令沿著從托拉斯城向八方伸展、宛如蜘蛛足一般的街道奔走。一名傳令騎著快馬,滿身大汗地衝進城門;而聽著他帶來的報告,負責鎮守阿爾馮城的蒙哥爾赤騎士隊長,里卡德伯爵的臉色逐漸變了。
「你說什麼!也就是說,那位已經進入阿爾馮森林了嗎!街道哨所為何沒有以烽火通報?不——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備馬,牽馬來!至少也要由我親自前往城牆迎接。」
「不必了,里卡德伯!」
就在慌亂喧嚷的城主頭頂上,忽然落下一道清亮而凜然的聲音。
「我已經進入阿爾馮城了。」
「這、這是——」
赤騎士隊長口吃了一下,抬頭望向通往中庭的城牆。
那裡立著一名騎馬武者。全身純白的鎧甲與頭盔,長長的白斗篷,連胯下駿馬的馬具也一片雪白。毫無疑問,那正是先前在俯瞰克斯河的崖上,注視著古因一行木筏的那名騎士。
那武者輕輕一催馬,便以熟稔得幾乎人馬合一的穩定姿態下到中庭。幾名裝束幾乎相同的騎士隨後現身,跟在他身後。不過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隨行數騎雖然裝備相似到足以讓人誤認為影武者,卻比不上領頭那人的裝束精緻。
「只帶這麼少的人,竟也能——」
里卡德伯原本想責問這樣未免太過輕率。然而來到中庭的那人已悠然揮手,一邊讓趕來的徒步侍從扶下馬,一邊說道:
「我的部下,白騎士隊一個中隊,正在阿爾馮森林裡待命。派人去召他們進城,好讓他們休息。至於我為何會出現在此,現在還不要問。」
那是一道凜然緊繃、極其美麗的聲音。年輕、冷澈,讓人無論如何都想一睹那被頭盔面頰遮住的聲音主人的容貌。
而無論是那武者的聲音或態度,都清楚流露出某種高貴之物——那是天生便習慣於下令,也習慣於命令必定被執行的人才會擁有的力量。
這股力量,自然也傳達給了以勇猛聞名蒙哥爾的赤騎士隊長。里卡德伯爵恭敬地向那名只比自己矮上一點的人點頭。
「一切謹遵吩咐。」
「史塔佛羅斯城全滅了。」
對方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
「我帶來的魔道士告訴我,自昨夜起,水晶球中已經看不見任何活物行動的跡象。瓦農伯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史塔佛羅斯堡全滅——」
里卡德咬住嘴唇。他是有著老武士風貌、歷經百戰的勇者。
「那麼看見黑煙後立刻派出的三個大隊,也還是太遲了嗎……我以為差不多就要抵達那裡了。」
「太遲了。這幾年來,自蝴蝶之年以後,塞姆族再也沒有如此大規模地越過克斯河,瓦農想必也有所鬆懈。蒙哥爾失去了史塔佛羅斯城。我們對戈拉的野望,被迫後退了一步。」
「我等原本應當更緊密地互通消息,將軍。」
里卡德伯挺直身體說。他連同劍鞘一起拔出腰間長劍,將劍擬向左胸,行了戈拉的誓禮。被稱作將軍的人,將戴著白手套的手疊在他的手上,讓他收劍。
「這不是伯爵的過失。」
那人斬釘截鐵地承認道。
「史塔佛羅斯已經失守了。比起它為何失守,我們更該尋找接下來最妥善的道路。——黑龍戰爭的經過,你應該知道吧。」
「是。」
「我們大軍的精銳,已如多年來的目標,奪取了《中原的寶石》帕羅。水晶之都與水晶宮雖已陷落,統治帕羅的聖王阿爾德羅斯三世與王妃塔妮亞也已被取下首級,但王族之中仍有人逃過黑騎士隊的追捕。也就是——」
「《帕羅的兩顆珍珠》琳達公主,以及王位繼承人雷姆斯王子。」
「正是。據報告,他們不知用了何等可惡的白魔術,竟大膽出現在魯德之森。
蒙哥爾的金蠍宮急欲知道,兩名無力的孩子,究竟為何不只逃過了戰士精銳的手,還能在一夜之間從中原的水晶之都飛到邊境的魯德。——若其中存在某種我們未知的原理,那或許正是我們所追求的戈拉三國統一,乃至全中原與邊境統一的關鍵。
而且,里卡德伯!」
「是!」
「他們出現在史塔佛羅斯,以及史塔佛羅斯城隨後遭塞姆族殲滅,這兩件事之間,你不認為有某種關聯嗎?」
「這是——」
里卡德伯緊張起來。
「這是以大公閣下代理人、白騎士隊長、右府將軍的身分,向小官提出的垂詢嗎?」
「正是。」
「那麼請容小官直言。小官實在無法想像,兩名柔弱的少男少女,要如何攻滅擁有十大隊、隨員與相應裝備的史塔佛羅斯城!」
「蠢材!毀滅史塔佛羅斯城的是塞姆大軍,這你應該明白。」
右府將軍以宛如手中長鞭般的聲音說道。里卡德伯的臉色刷地發白。
「我問的是,帕羅遺孤與塞姆軍出現的時機重疊,究竟是不是偶然。帕羅遺孤是否與諾斯費拉斯的塞姆族聯手?」
「怎——怎麼可能!」
伯爵驚愕之下脫口而出。
「中原最具傳統的祭司,竟與無人地帶的猿人聯手!」
「世上沒有任何事是不可能的,伯爵。」
將軍告誡他。那人舉起手中長鞭,模糊地指向城牆另一邊、克斯河所在的方向。
「縱使只有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可能,倘若帕羅成功與諾斯費拉斯的蠻族結盟,而黑龍戰爭中倖存的帕羅忠臣又整合手兵,為了奪回水晶之都而起兵,戈拉便會腹背受敵。這種風險不能冒,無論可能性多低都一樣。不,聽我說,等等,伯爵——
我方才騎馬沿著克斯河畔的崖上而來。在那時,我看見了一件奇妙的東西。」
「奇妙的東西……是嗎?」
「說是奇妙,不如說是不該存在的東西。一艘木筏,正沿著克斯河從史塔佛羅斯,經阿爾馮、茲里德,朝洛斯而去的水流往下漂。」
「只憑一艘木筏,下克斯河?」
里卡德伯爵差點失笑。但他立刻想起一件事,於是沉默下來。這名身著純白、身形纖細的弗拉德大公代理人,有一則可怕的傳聞:無能者,只會受罰;不慎者,卻會招來她的憎惡。
「那上面是什麼人……塞姆族嗎?」
「不是。」
白衣武者像是陷入沉思。
「我也無法理解。那看起來是極其古怪的組合——距離太遠,即使以我能看清百戈爾外樹上飛鳥的眼睛,也無法完全確定,但那是五個人。成年男子兩名——孩子,或女子兩名,還有一名似乎是塞姆族的小人。只是其中——」
伯爵興味盎然地注視著對方。這位右府將軍,這位名震整個戈拉的大公代理人,竟然會遲疑,實在不像她的作風。
「其中一名男子……有些奇怪。」
「您說奇怪,是指?」
伯爵追問。對方苦笑了一下。
「也罷,就算是我看錯也無妨。那人看起來,脖子以下明明是普通人類,脖子以上卻像是把豹或虎之類野獸的頭接到了人的身體上!」
「豹人?」
伯爵又差點笑出聲,卻繃住臉頰。
「總之,是否要派兵去確認?」
他並非不相信那只是將軍眼花,但他知道對方希望自己採取什麼態度與應對。對方滿意似地說:
「已經派出去了。——無論怎麼想都太不可思議,而且我心中另有疑慮,所以進入阿爾馮城前,已經抽調一個白騎士小隊,命他們查明那些人的真面目;必要時,將他們帶回來。」
「實在令人敬服。」
真不愧是她。伯爵心中微微佩服。將軍像是要接著壓過他的念頭,繼續下令:
「讓一個中隊、兩個小隊準備出動。必要時,必須能立刻放出木筏。另外,我在赤月之初的宮廷會議上命令過的渡河訓練,你們有確實執行吧?」
「是。」
「很好。視情況,也要做好那方面的準備。還有,若抵達史塔佛羅斯城的派遣軍傳來聯絡烽火,立刻以烽火回應。——內容我現在告訴你。」
那內容,足以令里卡德伯大吃一驚。雖然他知道反問只會惹對方不悅,仍忍不住問了回去。
「恕小官冒昧……金蠍宮諸位,為何會作出那樣的決定……?」
「多餘的問題。」
答案正如預料。
「去讓命令迅速執行。我從托拉斯一路不眠不休趕來,有些疲倦了。替我準備寢室;在烽火傳來之前,我要睡一會兒。」
「立刻照辦。」
伯爵派侍童奔去準備。在那段時間,將軍緩緩解開頭盔的繫帶。
里卡德伯爵屏住呼吸,望著將軍取下頭盔。他當然不是不知道那頭盔下藏著什麼,但即使如此,那一幕仍值得再次驚嘆。
纖細的手解開最後一條繩結,將飾有白羽的頭盔往後推開。——剎那間,耀眼的光芒倏然滿溢而出。
不——看似光芒的,其實是輝耀。那是舉世罕見、豐盈而波浪般起伏的髮絲;其色澤純粹得恐怕世上從未有人見過,是無比純淨的金。
里卡德伯爵屏息凝望。他只能陶然望著那在逐漸傾斜的陽光中,燦爛耀眼的身影。
從頭盔下現出的,是一張令人想起狩獵與戰鬥女神伊拉娜的年輕女子面容。那張臉美得無可比擬。
與其說是年輕女子,或許還更接近少女。然而她已經具備了非凡的威嚴。波浪般豐盈的金髮垂至背中央,襯托出她形狀優美、昂然抬起的頭顱。她優雅的嘴唇緊緊抿著,彷彿刻著無論遭遇何事都絕不屈服的意志。但那雙唇又帶著艷麗的粉紅,會讓看見的人忍不住想:若那雙唇願意對自己微笑,將是何等幸福。她綠色的眼眸則像遠方克斯河的水面一樣深邃,裡頭寄宿著罕見於男子的銳利決斷與激情、高貴與野望,以及冷徹與優雅交織而成的不可思議光輝。
一言以蔽之,那無疑是一幅《美》的肖像。它仍稍嫌未完成,卻已如曙光般,確實地朝著罕見的成就照臨而去。而且那不是蒼白柔婉的伊莉絲女神之美。她身著白色軍裝站在那裡,更像是伊拉娜的再臨——那位總被描繪成披甲持槍、槍身纏繞常春藤的女神,戰神也是太陽神魯亞最寵愛的妻子,並肩於祂右側而戰的人。那修長身影,逼得每一個看見的人都只能無止境地驚嘆與讚美。
「已經準備妥當了,阿姆妮莉絲大人。」
接獲侍童通報,在里卡德伯的引領下,這名堪稱女神伊拉娜化身的少女緩緩邁步。——誰會不知道她是誰呢?她正是蒙哥爾的阿姆妮莉絲,弗拉德大公的獨生女,也是他的代理人;她是右府將軍、黑龍戰爭總司令官、白騎士隊隊長,正是名震戈拉的男裝美少女,阿姆妮莉絲公女。
4
另一方面,木筏上的五人——
在那之後約莫三贊的時間裡,一行人沒有再像方才那樣遭到克斯河的《大口》或水蛭之類襲擊,只是順著逐漸拓寬的河面一路往下游漂去。太陽神魯亞的黃金戰車不曾停歇,越過中天,慢慢朝山巒靠近。四周景色平和得令人幾乎要懷疑,這條河真有「暗黑之河」那樣的別名嗎。
木筏順流而下,右手邊的河岸上,邊境森林一片深綠,綿延不絕。偶爾有煙從林木後方升起,告訴人們那裡有邊境開拓民生活的痕跡。
樹梢間忽然飛起紅寶石色或烏木色的長尾鳥,留下尖銳啼聲後掠向遠方。水蛇扭動褐色身軀,慌慌張張避開木筏。
至於左手邊,則是一片由岩石與沙漠構成的荒涼大地。灰色與白褐色塗滿了諾斯費拉斯的無人地帶。其間偶爾有些泛灰的綠色地衣附著在岩面上,添了幾分寂寥的色彩。然而僅僅隔著一條克斯河,兩岸地勢便像被清楚分塗成兩個世界。看見這樣的景象,任誰都會茫然失語,也只會更加確信人們口中的說法——無人地帶,正是妖怪與蠻族橫行之處。
在那片望不到盡頭的沙漠彼方,暗灰色的險峻山脈如遙遠幻影般連綿不絕。
「那就是隔開北方諸國與邊境,號稱世界屋脊的阿斯加倫山地。」
沒有人問,伊修特凡卻伸手一指,替眾人說明起來。
「聽說那後面有由《冰雪女王》統治的昆斯蘭。她據說在冰中永生。還有巨人國塔魯安、英雄巴爾德君臨的諸神王國凡海姆,以及位於世界北端的諾倫。」
沒有人回答他。《紅之傭兵》倒也不見掃興,仍自顧自說了下去。
「不過,我還真想不通,戈拉——或者說蒙哥爾大公領,為什麼會對諾斯費拉斯的無人地帶這麼執著。這地方陰森得要命,又不像能住人——啊,不過這件事,我們以前也常在傭兵寢室裡爭得不可開交。邊境地方好歹還能讓人居住,綠意也算豐饒;可只隔了一條地獄之河克斯,另一邊就變成諾斯費拉斯荒野,變成真正的邊境。這兩邊為什麼會差到這種地步?究竟是雅恩開了什麼玩笑?大家都這麼說。
「——假設雅恩用他全能的手,以克斯河為界,把對岸劃成妖魅的結界,把這一側定為人間界,那倒還勉強說得通。可說到底,長久以來諾斯費拉斯之所以挫敗各國野心,是因為有傳說認為,那片土地藏著阻止人類居住的毒氣或瘴氣。
「還有一種更離奇的傳說。據說住在諾斯費拉斯無人地帶的兩個種族——巨人族拉貢和小人族塞姆,雖然現在怎麼看都很難稱之為人,但原本其實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只是他們與那片土地上的奇怪妖魅共同生活,久而久之,才逐漸變成如今這種模樣。我那位祖父在瓦拉基亞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博學奇塔拉琴手。照他說,無人地帶的大地散發出的瘴氣,具有把一切活物都變成怪物的力量。——正因為如此,無人地帶以及環繞它的邊境地方,才會棲息著克斯的《大口》、伊德、沙蛭、《飛石》、大蟻獅,還有其他只能稱為妖魅本身的可怕多爾造物。
「喂,豹頭,說不定你也是那一帶出身的吧?」
「古因才不是什麼怪物——」
雷姆斯激動起來,琳達也瞪向那個若無其事的傭兵。豹頭戰士沒有發怒,只是像在表示自己並不知道般,晃了晃那顆黃黑相間、光滑而巨大的頭顱。
「照理說也該多少想起一件事吧。真說不準,你究竟是真的像克斯河水蛇一樣無知,還是讓我們這麼以為,對你有什麼好處——」
「《紅之傭兵》,你這個笨蛋。」
琳達氣沖沖地打斷他。伊修特凡哈哈大笑。
「妳一生氣,眼睛就會從紫羅蘭色變得接近黃昏的紫色,簡直像星空一樣。好了,妳還是好好盯著水面吧。下次《大口》再襲來,可就非得把牠收拾掉不可了。」
「卑鄙小人!」
琳達惱怒地低聲罵了一句,卻又連忙把目光轉回水面。四周已經緩緩接近傍晚,他們的木筏漂過阿爾馮下游,也差不多快要進入蒙哥爾領南端、茲里德城的領地。
他們在木筏上簡單用過午餐,吃的是帶來的乾肉、乾果與瓦夏果。方才與《大口》交戰時濕透的衣服,只在木筏上曬了兩贊左右,便被陽光曬乾得彷彿從未沾過水。古因強而有力、不知疲倦的手穩穩操縱長篙,持續維持木筏的去向。
「——太安靜了。」
似乎天生無法閉嘴的《紅之傭兵》,一邊咬著瓦夏果,一邊嘀嘀咕咕說道。
「這次又怎麼了?」
琳達煩躁地回話。她面對伊修特凡時,總是被他惹得焦躁、憤慨,有時又不知所措;可另一方面,她似乎又莫名在意這個厚臉皮、強勢而無畏的瓦拉基亞人。
「我說太安靜了。克斯河既然被稱作地獄之河,哪能這麼輕易就放我們過去?肯定很快會發生什麼事,而且不會只是剛才那隻《大口》的程度。」
「這是《魔戰士》的預感?」
琳達像是取笑般問道。這名開朗傭兵的自吹自擂,她已經聽得夠多了。
「要這麼說也行——喂,豹頭,你該不會打算整夜坐著木筏順克斯河而下吧?那可亂來得很。」
「當然不會。」
來自木筏尾端的,是古因簡短的回答。
「克斯是暗黑之河。日落之後,妖魅便會真正發揮本領。那時還待在水面上,等於自殺。太陽落山前,我們要把木筏拖上岸,點一堆遠處不易看見的火,輪流守夜。等日出之後,再重新下河。」
「這樣最好。」
雷姆斯彷彿故意說給誰聽似地叫道。琳達沒有喊出聲,心裡卻暗自感到深深的滿足。果然,比起那種《魔戰士》,他們的古因不知出色多少、可靠多少,也是多麼強大的戰士。伊修特凡倒是從未明目張膽地做出要從古因手中奪取這個小隊指揮權的舉動;然而他那雙總像暗中嘲笑著對方、生氣勃勃的黑眼睛,不知為何總讓帕羅斯雙胞胎感到煩躁。
「我的想法也一樣。」
伊修特凡彷彿完全沒察覺雙胞胎對他的反感,繼續說道。
「不管怎樣,只要過了蒙哥爾公領,情況多少會好一些。茲里德再往前,到自由貿易都市羅斯為止,就是開拓民的土地了。」
「在諾斯費拉斯那一側的河岸過夜太過莽撞。所以今晚和明晚,我們只能稍微冒點風險,在蒙哥爾這一側的河岸露宿。」古因說。
「確實如此。」
伊修特凡這麼應道,卻不知在想什麼,盯著古因看了好一會兒。其實這趟旅途中,古因已經好幾次察覺到《紅之傭兵》的視線像在探查般打量著自己。若說是對豹頭異相的好奇,似乎又有些過了頭;可除此之外,古因也想不出自己身上還有什麼能如此吸引伊修特凡的注意。
古因抬起眼,正面接住他那毫不客氣的目光。豹頭深處危險地泛著黃光的眼睛,與那雙漆黑發亮、彷彿嘲諷世上一切的眼睛相遇了。
然而先移開視線的,是瓦拉基亞人伊修特凡。他像是刻意為之般,轉頭望向蒙哥爾領一側的崖壁。
可就在下一瞬間,他的表情忽然繃緊了。
「喂,古因。」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迫切。古因正操著長篙,讓木筏慢慢轉向,準備靠近已被夕陽染紅的水面與岸邊。
「等等!有人來了!」
「怎麼可能——」
雷姆斯才剛開口,琳達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說下去。伊修特凡則凝神望向暮色即將降臨的森林一側,語氣突然慌了起來。
「不妙,等一下,先別靠岸。讓我看清楚——有人從森林裡出來了。人數不少。」
「戈拉兵!」
琳達的聲音變得緊繃。伊修特凡眯起眼,透過昏暗的光線望去。
「要是這樣——如果只是這一帶的開拓民,那還能說雅恩保佑我們——等等!以女神伊拉娜所乘的風之白馬起誓!」
「一個小隊。至少有那麼多人。」
古因冷靜地指出。
「奇怪——不是黑騎士隊。那副鎧甲是白色的!」
《紅之傭兵》端整的臉龐微微扭曲,整個人探出扶欄。現在,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已能清楚看見那支隊伍了。那群人彷彿從對岸昏暗的林影裡無聲冒出,接連現出身形。
情勢明明如此緊迫,那幅景象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夢幻美感。從林下深暗處,一騎又一騎白色騎兵來到岸邊,彷彿白色幻影,又像徘徊的魂魄。每一騎都從頭到腳一片雪白。
白色長披風在風中飄動,簡單的盔飾從頭頂豐厚垂下。馬也是清一色的純白,就連馬具也同樣潔白。
「戈拉的裝備。」
古因指出。
「可是——那是白騎士隊。這怎麼可能?」
伊修特凡似乎仍無法接受。
「為什麼?蒙哥爾的黑、白、青、赤、黃五大騎士團,不是名震整個中原——」
「少說這種蠢話。」
傭兵粗暴地打斷琳達。
「妳這小丫頭,別對自己不懂的事插嘴。史塔佛羅斯城由瓦農伯爵率領的第三黑騎士隊防守。阿爾馮城則是里卡德伯爵麾下的第五赤騎士隊。黑與赤才是邊境的守備。」
「那白呢?」
「白是守衛托拉斯主都的大公旗本部隊。白騎士團總隊長,是弗拉德大公的公女、右府將軍阿姆妮莉絲殿下。白騎士隊就算只有一個小隊,也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可是他們出現了。」
古因說。伊修特凡以激烈焦躁的動作作為回答。
然而他們已經沒有餘裕再對這個問題感到疑惑了。那些全身雪白、宛如從阿斯嘉德冰雪中現身的騎士,不論原本在尋找什麼,都已切斷了古因等人最後一線希望——也就是「他們不可能是衝著這艘木筏來的」。他們策馬來到水邊附近,為首的高大白騎士將手攏在嘴邊,像號角般高聲呼喊。
「喂——那邊的木筏,喂——」
古因迅速與伊修特凡交換了一個眼神。伊修特凡慢慢把手伸向腰間長劍,古因卻銳利地搖了搖頭。對方是一個小隊,而且還不能斷定他們明確懷有敵意。
「怎麼辦?」
傭兵用貓一般的喉音問道。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
「看他們怎麼出手。」
這就是古因的回答。岸上的白騎士大概以為他們沒聽見,聲音又放得更大,還加上手勢。
「喂,木筏上的人!我們是蒙哥爾邊境守備隊,阿爾馮城的人。報上名來。你們要去哪裡?把木筏靠岸,回答我們的問題!」
他一邊叫喊,一邊朝他們招手。
伊修特凡嘖了一聲。
「我和雙胞胎還能編點理由,可是豹頭和蘇妮就——喂,古因,這情況看來只剩逃命一條路——」
「不。」
古因緩緩說道。
「看。」
木筏上的眾人望去,接著發出低低的絕望呻吟。
白騎士隊打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木筏逃走。隊長仍在招手,那姿態彷彿無聲地宣告:趁我們還擺出友好態度時,最好乖乖聽命。而在他身後,三十名小隊成員已呈扇形散開,全員平舉弩弓,裝上石彈,箭頭無一例外,全都對準木筏。
「我們哪裡可疑,犯得著被你們盤問!我們只是普通旅人。我們做了什麼!」
伊修特凡憤怒地吼道。那名一身雪白的隊長再次揚起手中的鞭子。
「無須問答。我們奉有嚴令,必須將那艘木筏上的一行人全數帶回阿爾馮城。把木筏靠岸。否則就射擊。」
「太荒唐了!」
伊修特凡大叫。
「古因,溜吧。小鬼們,趴到木筏上!太陽一下山,弩弓就射不中了。」
「抓穩。」
古因聲音毫無變化,說完便用力將長篙刺入河底,想讓木筏加快速度。岸上傳來要他們回來的怒吼。古因使盡全力抵住河底岩石,藉著反作用力,木筏在波浪間輕輕浮起——就在那一瞬間!
「哇啊——!」
伊修特凡放聲慘叫。
「是《大口》!」
蘇妮發出尖叫。
暮色漸濃的水面上,令人作嘔的白色泡沫猛然湧起,並以駭人的速度朝木筏衝來!
岸上的警告聲、木筏上孩子們的尖叫聲交錯響起。就在那之間,噩夢般的怪物從泡沫中猛然現身。
而且,那是何等龐大的身軀!
而且,那是何等龐大的身軀!
「不行!木筏會被它撞碎!」
傭兵揮舞著劍,原本正想瞄準那張巨大而兇惡的嘴,把它一劍劈成兩半。然而下一瞬間,他便發出慘叫,單膝跪倒,死死抓住木筏。木筏被《大口》一記衝撞撞得斜斜傾倒,水花四濺。
那是只剩一張嘴的怪物,身形比先前那一隻還要巨大得多。它從口中噴出驚人的水量,似乎打算把木筏上的美味餌食全都震落水中,隨即又發動了第二次衝撞。
每一次衝擊,都讓只能緊抓扶手的五個人像落在樹葉上的小蟲,被猛烈地甩來甩去。別說反擊,他們光是讓手不滑開,就已經竭盡全力。
岸上也掀起一陣大騷動。戈拉士兵在隊長一聲令下,為了救下那些奉命必須活捉帶回去的貴重俘虜,一齊朝水中的怪物放出弩箭。然而《大口》狂暴亂竄,他們又顧忌射中木筏上的人,最多也只能瞄準四周,起到威嚇的作用。
即使是豹頭戰士古因,即使是《魔戰士》伊修特凡,站在被波浪玩弄的木筏上也無計可施。不只如此,再這樣下去,木筏很快就會翻覆。一旦落入水中,眾人便會成為活餌,填進《大口》那盲目而永不知足的食慾裡。
「好!」
豹人瞬間做出了判斷。他丟開木筏的長篙,牢牢握住扶手,在不斷被《大口》從下方撞得搖晃的木筏上,一點一點朝邊緣挪去。
他一手抓著扶手,另一手拔出腰間短劍。在水中,比起寬刃大劍,短劍更容易施展。他迅速將短劍咬在口中,又扯下腰間礙事的物袋丟開。那雙黃色眼睛裡燃起野獸般的決斷與意志。眾人之中,只有琳達注意到豹人的動作。她的手幾乎已被震得發麻,卻仍在那一瞬間變了臉色。
「呀啊!古因,你要做什麼!」
她尖叫著,拚命在搖晃的木筏上朝他爬去。
「不可以!你會被它殺掉的!」
「別放手,蠢丫頭。」
古因將短劍從口中取下,怒吼一聲,隨即又重新咬住。
他伏低身子,正要一頭跳進《大口》攪出的那片地獄般沸騰的水中——就在那一瞬間!
「等一下,古因,你看那個!」
琳達放聲尖叫。
「不對勁!《大口》的樣子不對!」
那些祭品們看了過去——然後,他們看見了。
《大口》陷入了恐慌。
《大口》周圍原本透明的河水,突然化作有生命的凝膠。──不,不是那樣。
一頭陰森而令人作嘔的怪物游到了那張狂暴巨口上方——如果那樣的動作能稱為游的話——接著噗地一下,將《大口》整個包裹了起來。
「是環蟲!」
伊修特凡的聲音猛然響起,其中已透出一線希望。
克斯河的環蟲,正如其名,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生物。它有著半透明、軟塌塌的凝膠狀身軀,身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數以百萬計、泛著慘白色的觸手。若要形容,或許可說是膨脹到荒唐程度的沙蠶。這種凝膠狀生物直徑最大可超過五公尺,會擺動那些短短蠕動的觸手在水中游行,只要看見有東西在動,便會靠近過去,先不分青紅皂白地用半透明凝膠將獵物包住。
一旦被包住,就再也無法掙脫。無論怎麼扭動、怎麼狂暴,都甩不開環蟲。數以百萬計的觸手會閉合起來,將獵物緊緊包覆,柔軟而黏稠地將它壓碎、消化。
克斯河的王者,甚至不是巨大的《大口》。
《大口》開始瘋狂掙扎。那股猛烈的勢頭,讓它先前對木筏的攻擊看起來簡直像兒戲,像只是隨意嬉鬧。夕陽即將沉沒,將河面染成通紅,幾乎令人以為那是一條血色之河。而此刻的水面,已被《大口》臨死掙扎激起的水花遮得什麼也看不清。
可是無論它怎麼掙扎,環蟲都沒有鬆開那顫抖的凝膠身軀。《大口》從獵食者,一轉眼成了獵物。出於原始生命體盲目的求生意志,它用滿口密布的牙齒狠狠咬裂凝膠狀物質。然而環蟲的身體既不會感到痛楚,也不會流血,只是黏稠地朝《大口》壓了下去。
「就是現在!趁現在逃!」
傭兵大叫。
「不行,長篙掉了!」
古因發出絕望的吼聲。
下一瞬間,那聲音又猛然拔高,化為駭人的驚叫。緊接著,琳達等人的尖叫聲響徹克斯河,夕陽正將最後的光芒投向水面。
《大口》與環蟲在近在咫尺處爆發的可怕死鬥,終於掀起最後一記巨浪,將失去長篙的木筏整個掀翻。
眾人被震得發麻的手,終究從扶手上鬆開了。蘇妮尖銳的悲鳴,琳達的慘叫,同時撕裂空氣。
「沒事吧!」
五個人一度像芝麻粒般四散在水面上,隨即又沉入水中。第一個探出頭來、吐出河水的人,是伊修特凡。
他生於海港城市瓦拉基亞,深諳水性。他噗地從口中噴出水,望向蒙哥爾側的河岸。那裡的戈拉白騎士隊正驚慌失措地亂成一團,而他與岸邊之間,正好橫著在水中翻騰搏鬥的克斯河兩大怪物。他立刻判斷對岸反而近得多,便展臂划水,朝諾斯費拉斯岸邊游去。
他找到在水面載沉載浮的琳達,伸手攬住她的脖子,抱著她往前游。木筏翻覆時,琳達曾被高高拋上半空,幸好落下的位置距離諾斯費拉斯側河岸已不到十五公尺。不久之後,兩人便再也沒有受到更駭人的生物干擾,渾身濕透地爬上岸邊岩石。伊修特凡將昏迷不醒的帕羅小女王拖了上去。
就在那時,古因的豹頭也從波間冒了出來。他顯然做出了同樣的判斷,正朝這邊游來。爬上岩石之前,他先伸出強健的手臂,把蘇妮小小的身體拋上岩石,接著又折返回去救起雷姆斯王子,讓他也爬上岸。最後,古因借著伊修特凡伸出的手,敏捷地攀上岩石。
那真正是千鈞一髮。因為那團可怕的活凝膠,已不顧《大口》兇猛牙齒的抵抗,將其壓碎,眨眼間吞噬殆盡。此刻它正蠕動著觸手,彷彿追著豹人,要朝這邊靠近。
有好一段時間,岩石上沒有任何人說得出話。眾人渾身濕透,喘著粗氣,癱坐在平坦的岩面上。
太陽已經完全沉落。對岸的白騎士們,也只剩下朦朧的影子。──就這樣,一行人登上了諾斯費拉斯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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