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蠻族的荒野
1
「怎麼會這樣!竟然會這樣!」
斥責的聲音並沒有拔高。然而其中蘊含的焦躁,足以讓在場所有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羞愧。
以第五赤騎士隊長、同時也是蒙哥爾阿爾馮城城主的里卡德伯爵為首,列坐於「獅子大廳」中的戈拉忠僕們,全都縮起了脖子。其中最無地自容的人,當然是直接領命行事的白騎士親衛隊小隊長弗隆。
「屬下萬分慚愧。可是——」
那名醜陋的巨漢取下飾有羽毛的頭盔,按在左胸前,戰戰兢兢地開口。然而一道嚴厲的聲音立刻打斷了他。
「不必辯解!你沒能捉住他們,我責怪的並不是這件事。誰都可能失手。
我責怪的是你親眼見到他們,卻絲毫沒有試著自己判斷。你只是因為沒有接到那道命令,便不曾渡河,空手折返。這才是怠慢。第一,弗隆,當你察覺那一行人的異狀時,就該明白,就算強渡克斯河,也必須把他們捉住。第二,你在行動的同時,也該立刻派使者趕回阿爾馮,回報事態發展,並請求增援。如此一來,我已命令里卡德讓一個中隊、兩個小隊與木筏兵待命,他們便能立即渡過克斯河,擒下那群怪人。
你是判斷騎馬渡過那條暗黑之河,只會造成無謂損失嗎,弗隆?」
「是——」
弗隆隊長冷汗直流。他出身托拉斯的古老貴族世家,正如其名所示,與蒙哥爾的弗拉德大公並非全無淵源。
然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高挑的年輕貴人。整個蒙哥爾之內,恐怕沒有任何人敢反駁她的話,或想違逆她的判斷。即使是弗拉德大公本人,也未必例外。——
她正是蒙哥爾的公女阿姆妮莉絲,右府將軍,也是白騎士團的總隊長。她已卸下全身純白的甲冑,改穿一襲白色長托加,底下是貼身的窄管長褲。那頭比阿爾塞斯的純金更純粹的絕美長髮閃耀著光輝,一直垂落到腰間。她有著絕世的美貌,然而那份美與其說是傾國的美女,倒更令人想稱她為世所罕見的貴公子。
她的唇形堅毅分明。藍綠色的眼眸冷冽而神祕,泛著奇異的光。被那雙眼睛注視,又聽見她以涼冷的聲音斥責,就連壯年男子之中,恐怕也少有人能不為之動搖。
弗隆隊長醜陋的臉扭曲起來,垂下了頭。阿姆妮莉絲看著他,說道:
「罷了。」
她改變了語氣。
「往後給我記住,不要只是機械式地執行我的命令,還執行失敗。——里卡德伯先前已讓待命的一個中隊渡過克斯河。若這只是我多慮,那便沒有問題。——里卡德伯,帶占術師加尤斯到我的房間來。」
「遵命。」
城主恭敬地行了一禮,目送公女飄動白色托加離去。她的步伐優雅無比,卻又帶著一名能幹戰士才有的流暢身手。
「弗隆,你真是不走運。」
等她的身影消失後,里卡德才出聲安慰那名垂頭喪氣的白騎士小隊長。白騎士隊是立於其他四大騎士團之上的親衛隊,其小隊長與赤騎士隊第五團大隊長地位大致相當,而里卡德與弗隆又是舊友。
「我沒有明白公女究竟在畏懼什麼。直到聽見史塔佛羅斯的調查結果,我才終於察覺。要是我知道那群怪異的一行人是帕羅的遺孤,就算得騎馬渡過那條死亡之河,我也絕不會讓他們逃掉。」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是你的罪過。」
里卡德一邊這麼說,一邊暗自慶幸,幸好這也不是自己的罪過。
「可是我也隨右府將軍參加了水晶遠征啊。雖說我先護送公女撤回來了。為什麼明明得到同樣的情報,阿姆妮莉絲殿下與我看見的東西,卻會像白晝與黑夜那樣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公女才會是蒙哥爾的右府將軍,也是大公的代理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公女自誕生以來,在世上度過的時間還不到我的一半,卻能看見比我多上百倍的事物。」
弗隆伯爵輕輕吐出一口氣。
「算了,這也罷了——可是,帕羅究竟是個多麼古怪的王國?不愧是古老王國。不只是那能在一夜之間橫越半個中原的詭異機關;當我看見那個怪異至極的豹頭人時,還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你是說,他戴著面具吧。」
「不,我不覺得是那樣。豹的毛皮像是從人的肩頭直接變了顏色,一路往上爬,包住了整顆頭。而且如果那只是普通面具,木筏翻覆、他被打落水面時,照理說早就該因為衝擊脫落了。」
「阿姆妮莉絲大人執著於那一行人,理由恐怕也在這一帶吧。」
里卡德陷入沉思。
史塔佛羅斯城的燒毀現場只留下零碎痕跡,憑那些東西,根本不可能看穿事情的真相。更不用說,史塔佛羅斯城主、以蒙哥爾黑伯爵之名聞名的第三黑騎士隊長瓦農伯爵,其實早已被可憎的死靈附身;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屠殺諾斯費拉斯的蠻族塞姆,招致對方憤怒,最後釀成這場破局。這樣的來龍去脈,外人無從得知。
然而,從史塔佛羅斯城記錄官奉命整理的狼煙紀錄,以及其他僥倖未被燒盡的文書來看,至少能推斷出一件事。史塔佛羅斯城遭塞姆進攻而陷落時,城內似乎囚禁著一名奇怪的豹頭人,以及他們正在搜尋的帕羅雙胞胎。如今那些人又搭著木筏出現在克斯河上,可見他們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奇蹟般逃過地獄業火,並打算一起逃離蒙哥爾領。
「我在水晶之都時,從沒聽說過帕羅王家有那種半獸半人的東西守護。要是他真長成那副模樣,只要出現過一次,就會引起天大的傳聞。那怪物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又是什麼人?」
弗隆說道。里卡德搖了搖頭。
「那我也想像不出來。我甚至沒有親眼見過那傢伙。——不過,我得走了,不能讓公女等太久。」
「帕羅雖然在文化與藝術上出類拔萃,論軍事力量,終究遠遠不是戈拉三大公國的對手。」
弗隆伯爵像作夢似的說。
「那是一座美得如夢似幻的都城。——水晶之都陷落時,我還以為這場勝利未免太輕易了……可是很奇怪。王家明明已經滅亡,王國也該化為烏有了,不知為何,關於【帕羅】的一切卻始終纏在心頭,揮之不去。」
侍童前來通報,說魔道士加尤斯已經抵達公女的居室。里卡德伯爵慌忙起身離去,弗隆伯爵卻仍深深沉入思緒,甚至沒有察覺舊友走出房間。
里卡德伯爵走進那間由他親自提供、舒適卻並不奢華的房間時,阿姆妮莉絲已經在裡頭,正與她從都城帶來的魔道士加尤斯熱切交談。
黑檀木桌上擺著銀杯,以及盛滿果實的大盤。瘦得像一根針的魔道士連一滴水也不肯入口。公女則撩開白色長衣的衣襬,交疊起窄管長褲包裹的雙腿,用乳白色的手托著銀杯;只有在整理思緒時,她才會把盛著蜂蜜酒的杯子送到唇邊。
「現在,若在史塔佛羅斯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負責重建與警戒,阿爾馮也安排正式守備,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多少直屬兵力可以調動?里卡德伯爵。」
她看見里卡德進門、反手關上門,便毫無前置地開口。省去所有無用鋪陳,直接切入要件,這正是她的性格。
里卡德伯也了解公女的性情。他沒有反問,只是立刻答道:
「堡內總兵力為三個大隊。若撥兩個中隊前往史塔佛羅斯,阿爾馮留下一個大隊,那麼可動用的騎兵大約是兩個中隊,步兵三個小隊;若需要輜重兵,還能再抽一個小隊。大致就是這樣。」
「加尤斯!從最近的茲里德,或是蓋倫堡,在不妨礙日常警備的範圍內立刻調派援軍;以及派使者前往托拉斯,動員赤騎士大隊。兩者哪一邊更有效?」
骷髏般的占術師以乾裂沙啞的聲音答道:
「先向茲里德借兵,再向托拉斯請求後方支援。」
「那樣來不及。」
阿姆妮莉絲咬住形狀優美的嘴唇。她那顆金色的頭顱裡,思緒正以驚人的速度轉動。里卡德強忍著想把一切全都問清楚的衝動。
「好吧。」
阿姆妮莉絲得出結論。
「里卡德,不需要輜重兵,能不能再增加一個中隊的騎兵?步兵一個小隊就夠了,說不定根本用不上。諾斯費拉斯荒野的大地含有毒瘴,步行反而危險。暫且就讓這些兵力組成行動隊,渡過克斯河,由我親自指揮。另一方面——」
「公女殿下要前往無人地帶!」
里卡德震驚得忘了可能觸怒公女,忍不住叫了出來。
「不行!萬萬不可!我身為忠於大公閣下的臣子,絕不能讓您尊貴的身體暴露在那種危險之下——」
「里卡德伯,我們沒有時間。」
公女冷冷截斷他的話,纖細而有力的手伸向加尤斯手中的占卜水晶球。
「我不會冒無謂的危險,但必須承擔的危險,我會主動選擇。——不過準備要做足。我方才想說的是,在我率領三個中隊強渡克斯河期間,剩下的守軍要依照那套渡河作戰,在河面上架設臨時橋,並於對岸築起簡易防壁。克斯河水量變化劇烈,因此至今所有永久架橋的嘗試都必然失敗;但這一次,只要能撐到作戰結束即可,臨時橋便足夠了。——這段期間,茲里德的援軍與托拉斯的遠征軍應該也會抵達。對諾斯費拉斯的正式進攻,就在那之後開始。」
「進攻諾斯費拉斯?」
這一次,里卡德伯爵真的高聲叫了起來,整個人幾乎跳起。蒙哥爾的金蠍宮盯上諾斯費拉斯荒野這件事,他早有察覺;他也曾暗自疑惑,為何他們會看上那種充滿毒氣、又無人居住的荒野。
然而,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金蠍宮極其重視史塔佛羅斯城的損失。」
阿姆妮莉絲說明道。
「史塔佛羅斯——阿爾馮一線,不只是戈拉的防衛線,也是邊境地帶的西北界線。而史塔佛羅斯正是蒙哥爾開拓邊境的楔石。我們最擔心的,是帕羅殘黨如方才所說,藉由某種計策與諾斯費拉斯的蠻族聯手,使戈拉腹背受敵。而帕羅遺孤的逃亡,讓這個可能性變得更加嚴重。
必須盡快追上他們,在他們與塞姆族會合之前將人逮住審問。即使幸運地證明這只是杞人憂天,塞姆與帕羅之間並無任何交流,我們也成功阻止他們往後建立聯繫,蒙哥爾也不能對史塔佛羅斯的損失坐視不管。我們必須遠征諾斯費拉斯,至少要幾乎殲滅塞姆的主要部族。你明白嗎,里卡德伯?如今蒙哥爾正要真正踏入中原的中心,絕不能讓邊境一點一點崩掉立足之地。這一次蒙哥爾攻略帕羅,是父親獨斷做出的決定。庫姆的塔里歐大公與尤拉尼亞的歐爾・坎公雖然也送上賀詞,因為這對戈拉三大國都有利;但他們極度恐懼三大公國之間的力量均衡因此崩解,局勢已經繃得很緊。只要有必要,庫姆與尤拉尼亞就會聯手攻打蒙哥爾。」
「為了蒙哥爾!」
里卡德不由得大喊,拔劍行了戈拉的誓禮。
「沒錯——所以我們才需要諾斯費拉斯。」
阿姆妮莉絲的綠眼忽然泛起謎一般的光。
「您是說,作為後方的防線——」
里卡德伯爵怯怯地問。蒙哥爾那位男裝公女愉快似的從喉間低笑。
「那也是理由之一。」
「那麼,您的意思是——」
「里卡德伯,這件事即使在金蠍宮,也屬於最高機密。」
阿姆妮莉絲冷淡地說,但看見里卡德的表情,又補了一句。
「不過——現在就只告訴你這麼多吧。諾斯費拉斯的無人地帶極其重要。而眼下,知道它為何重要的人,只有金蠍宮的頭腦。也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趁現在將它掌握在手中。——加尤斯!」
「是。」
魔道士以沙啞的聲音答道。
「星象如何?」
「方才殿下說話時,我已經看過了。」
木乃伊般的魔道士一邊比較占星盤與占卜球,一邊用乾枯的手撫過球面,回答道:
「不怎麼好。或者該說,星辰排列得十分古怪。」
阿姆妮莉絲等著老人繼續說下去。魔道士加尤斯撥弄掛在胸前的占卜繩,說道:
「老實說,那究竟代表什麼,我也無法斷言。不過,有某些東西開始動了——而且是極其龐大的某物……不只是在此刻,甚至會在極長久的歲月裡,為中原帶來劇烈震盪。戰星、攝理之星,以及北方磁石星彼此牽引,正要進入同一個星宮。」
「那代表什麼,加尤斯魔道士?」
「相遇、變化,以及命運。」
阿姆妮莉絲銳利地瞪向魔道士。然而她看出加尤斯已不打算再開口,便輕輕聳起纖細的肩,轉身看向里卡德伯爵。
「占術師這種東西,總是這樣,城主。說得像是懂,又像是不懂;實際上,盡說些派不上用場的話。」
「星辰並非預知事物,阿姆妮莉絲殿下。星辰只是映照地上的事。因此,行事的是人,線也只能一根一根親手拉過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正確的道路,能讓人從線的一端抵達另一端。」
加尤斯說。
「我知道。那種事不用你說。」
阿姆妮莉絲心不在焉地答道。
「總之,你的意思是,星象究竟是凶兆還是吉兆,現在還判斷不出來?」
「恕我直言——不,與其那麼說,這些星彼此牽引的方式吉凶交雜,雖然尚不清楚最後會通往何處,但可以確信,它必然會帶來某種命運的劇變,彷彿雪崩一般。」
「關於那個奇怪的豹人,你知道些什麼嗎?」
公女像是陷入沉思般問道。
「我從未想像過,世上竟真的有那種不可思議的東西活著。那究竟是什麼?」
「恕我冒昧,是否可能是某種惡疾讓他看起來像那樣?或者他戴著極為精巧的面具——」
伯爵原本想把「不可能嗎」說完,卻中途住口了。他想起盟友弗隆小隊長的話,也察覺到,這位公女絕不會在未經檢討的情況下輕率斷定任何事。
阿姆妮莉絲省下了回答他的工夫,只對加尤斯說:
「如何,魔道士?你能解釋嗎?世界廣大,邊境幽深。在某處是否有紀錄,曾誕生過那樣的異形者?」
「這個嘛——」
加尤斯沉思起來。
「恕我直言,那是神話中的事。魔道士的確會施行種種神祕之術,但那也只是以與世人所認為的常理稍微不同的角度來處理事物罷了。真正無法以理說明的東西,屬於神話,而非魔術。」
「神話——我記得確實有半獸神出現的神話。希雷諾斯嗎……」
阿姆妮莉絲伸出白皙的手,將杯中酒飲盡,隨即緩緩站起。托加輕柔地貼上她纖細的身體。
「無論如何,只要抓住他們,謎團的一角就會明朗。豹人的謎或許也能解開。」
「殿下,殿下為何如此在意那怪物?」
加尤斯忽然以緩慢的聲音問道。阿姆妮莉絲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她的神情彷彿微微一震。
「殿下感覺到了什麼。群聚而來的星辰將要進入的,正是獅子宮;獅子也就是與豹相近的存在。在群星匯聚的中心,有一頭巨大的肉食獸。星辰為牠迷亂,也為牠改變運行。公女殿下,恕我冒昧,在那些聚向獅子宮的星辰之中,也有您誕生之時,懸於金蠍宮高塔上的星。」
魔道士的模樣變了。
他的眼瞼像半醒半睡般垂下,從底下露出的半闔眼睛,含著一種奇異而濕潤的光。那張醜陋乾癟的臉,像是在凝神傾聽某種從遙遠彼方傳來的微弱聲響。兜帽在他臉上投下陰影,使他看起來宛如一具張開嘴、正試圖傳遞某種訊息的骷髏。
阿姆妮莉絲一瞬間什麼也沒說。她的綠眼帶著既像憤怒、又像驚訝、又像受辱的凌厲光芒,定在半空。她緊咬嘴唇,看上去彷彿正在猶豫該如何回答。里卡德微微屏住了呼吸。
然而——
一瞬之後,讓里卡德伯爵完全意想不到的是,男裝公女端正的臉龐,竟綻出一抹出乎意料的嬌豔微笑。
「愚蠢——你在胡說些什麼毫無根據的話。加尤斯,你老了。」
阿姆妮莉絲公女嫣然笑著說。接著,她衣裾發出輕柔的摩擦聲,留下二人,逕自離開房間,前去準備出陣。
被留下的兩人面面相覷,又慌忙移開視線——里卡德伯爵是因為困惑,魔道士加尤斯則像是不願讓人讀出心中所想。兩人誰也沒有開口。
2
兩個時辰後,傳令前來稟報,一切準備都已就緒。
同時,阿爾馮城赤塔頂上的巨大鐘聲,也規律地敲響了十下。城中所有人都依照各自的職責,從原本待命的位置現身,來到中庭,以及能夠俯瞰中庭的地方。
阿爾馮堡的規模,幾乎與已經滅亡的史塔佛羅斯城相等;但駐守的人數,卻是這邊多得多。留在城中固守的守備部隊前方,披掛得華麗而威嚴的騎兵列隊而立。那是一幅壯觀的景象。
戈拉的一個中隊約有一百五十人。由五個小隊組成的中隊共有三隊,旁邊則列著裝備不同的兩個小隊,那是公女的親衛隊。
阿爾馮城主里卡德伯爵,是第五赤騎士團的隊長。因此,在那裡牽著馬韁列隊的三個中隊騎士,無一例外都穿著色澤沉穩的紅革鎧甲,配戴赤銅頭盔、護脛與籠手。鎧甲胸前刻著蒙哥爾大公的紋章——蒙哥爾的蠍與戈拉的獅子交纏在一起。站在各列最前方的三名中隊長,頭盔上飄著鮮紅羽飾;列在他們身後的十五名小隊長頭盔上,也綴著約莫一半大小的同色羽飾,以此標示各自的地位。
列在右側的兩個小隊,則是托拉斯的白騎士隊。他們直屬阿姆妮莉絲公女,是守護大公家的精銳。純白甲冑與頭盔上,同樣飾著蒙哥爾的紋章。兩名小隊長——托拉斯的弗隆伯爵,以及同樣來自托拉斯的林特男爵——頭盔上的羽飾,與赤騎士隊中隊長的羽飾相等。
阿姆妮莉絲讓侍童捧著一柄特意鑄得細長的寶劍,現身於陽台。她滿意地俯視那支五百餘人的遠征隊。那裡沒有一雙怯懦的眼睛,沒有一張猶疑的面孔,也沒有一副軟弱的神情。五百張臉都同樣帶著緊繃,以及無盡的敬仰,仰望著獨自立在陽台上的公女。
那確實是一道出色的身影。阿姆妮莉絲已經不再是方才那身輕便裝束,而是換上了戰士的鎧甲。白色長披風從肩頭向後揚起,腰間掛著鑲滿寶石的短劍。她沒有戴頭盔,那頭燦爛金髮在篝火映照下閃閃發亮,被金髮圍繞的白皙臉龐,年輕、耀眼而英姿凜然,宛如神話中的英雄。她緩緩向部下們點頭,從侍童手中接過那柄細長寶劍。
「自此刻起,我等赤騎士三個中隊,以及弗隆與林特率領的白騎士隊,將強渡克斯河,朝諾斯費拉斯方向發動夜間進軍,追捕先前逃脫的兩名帕羅遺孤,以及守護他們的人。指揮由蒙哥爾公女、右府將軍阿姆妮莉絲親自擔任。此番乃夜間渡河與行軍,想必極其危險。所有中隊都要生火作為火炬,不斷照亮周遭,同時彼此確認位置,收緊隊形前進。糧食備妥三日份,回城時間則在達成目的之後。聽清楚了,不准單獨行動,也不准在執行命令時有所遲延。」
「蒙哥爾萬歲!」
歡呼撼動了阿爾馮城牆。
「出發!」
阿姆妮莉絲高高舉起手中寶劍。
在里卡德麾下的守備部隊注視之中,出動部隊一齊躍上各自的馬匹。阿姆妮莉絲白色披風一翻,身影暫時消失在陽台上;但她立刻又出現在中庭,輕盈地跨上侍童牽來的白馬。
醜陋魁梧的弗隆伯爵與體型嬌小、形成鮮明對比的林特男爵,從左右兩側策馬貼近她。身後跟著魔道士加尤斯與一名侍童。阿姆妮莉絲率先出了阿爾馮正門,白騎士隊隨後跟上。最後,里卡德伯爵與守備部隊穿著平時那種簡便胸甲,也一同出城。
四周早已完全入夜。這是邊境之夜。若不是公女再三強調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恐怕沒有任何人會願意參與這種在黑夜之中強渡克斯河的暴舉。
然而蒙哥爾的精銳沒有一句怨言。他們肅然跟隨美麗的右府將軍,策馬小跑穿越阿爾馮之森。隊伍排成五列,兩側騎士各自高舉火炬,前方黑暗便被煙燻味濃重的白晝取代。每當火光推進,前方樹下的陰影與灌木叢深處,便能瞥見某些詭異生物被驚醒——或被打斷了活動——慌慌張張逃往更深的夜裡。勇猛的騎士們並未放在心上。可即便如此,當他們終於穿出阿爾馮之森,來到能夠望見克斯河的地方,看見蒼白的伊利斯之月照在河面上時,仍忍不住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是一幅夢幻般的景象——一幅令人不由得心神震顫的景象。
他們靜靜立在俯瞰克斯河的崖上。身後是阿爾馮的黑森林,更上方聳立的阿爾馮城,輪廓被守備部隊燃起的篝火照得通紅。再往後延伸的,是更加漆黑的塔羅斯之森、魯德之森;而在更遠處,被焚毀的史塔佛羅斯城,想必也正沉默在同一輪月光下。
轉眼望去,眼前則是黑暗中緩緩搖蕩的暗黑河面。水中潛藏著無數威脅、可怖的死亡與魔性,表面卻彷彿一無所知,只在拍打岩石時發出安靜聲響,並在蒼白的伊利斯月光下泛著微光。俯視那河面的,是一支沉默的騎馬部隊;篝火將他們半張臉照得通紅,另一半則若有所思地沉入夜色。
阿姆妮莉絲一身白色裝備,以及向後掀起頭盔後露出的金髮,在暗處散發朦朧光輝,宛如引導這群黑暗旅人的光之星。
「增添火光。」
阿姆妮莉絲望著克斯河一瞬,像是在衡量其中隱藏的危險。但那份遲疑只持續了片刻。澄澈的聲音下令,所有騎士便從背上取下一支火炬,向同伴的火炬借火點燃。弩弓綁在鞍旁。沒過多久,一小片白晝便誕生了。
阿姆妮莉絲舉起戴著白手套的手示意,部隊再次前進。這一次,他們沿著狹窄道路排成一列,開始向下走。
道路蜿蜒通往克斯河灘。那片岩石遍布的河灘極為狹窄,無法容納五百人同時下去。於是首先奉命出發的赤騎士兩個小隊下了馬,牽著韁繩走向水邊。
里卡德伯爵的工兵隊已經完成準備。他們將木筏推入水面。那木筏與先前從史塔佛羅斯城逃出的眾人帶走的同類相同,只是鑲了更多鐵片,也加上了扶手,更重視防禦。
暫時把馬交給後續部隊的先鋒騎士們,把火炬綁在木筏上。他們拔出劍,擺出萬全戒備姿態,每十人登上一艘木筏等候。三艘木筏由後方工作隊推動,操縱木桿也順利讓木筏離岸,駛上水面。
古因一行人只要順著水流往下游去即可;但蒙哥爾兵必須筆直橫渡河流,因此相當費力。木筏兩側伸出的十根長桿同時入水,撐住河底,像划船一般推動木筏前進。火炬的光隨著木筏搖晃而不安地顫抖。騎士們全神貫注,甚至無暇顧及與自己同時離岸的另外兩艘木筏。
突然,其中一艘木筏上傳來慘叫——緊接著是驚人的水聲。眾人身子一震,立刻握住劍柄。
「哇啊——!」
「《大口》!」
水花濺滅了幾支綁在木筏上的火炬,那一帶接著爆發了片刻激烈搏鬥。
「先發隊!回報狀況!損害如何!」
里卡德伯爵走到水邊大聲喝問。木筏上有一陣子只聽得見互相呼喊的聲音,似乎也在確認敵人是否還會繼續襲來。過了一會兒,水面上傳來高聲回報:
「兩人受害!一人被《大口》拖走,一人在那時被撞下木筏。其餘無事。是否讓木筏返回,搜索落水者?」
「不用!繼續前進。讓後續部隊搜索!」
里卡德高聲回應。
就在這段時間裡,第一艘木筏總算平安抵達對岸。十名乘員鬆了一口氣,接連跳上岸,踩住安全的土地。其實,那裡正是諾斯費拉斯與邊境地帶的分界,實在很難說他們踏上了安全之地。
他們把木筏拉近,將一端用鎖鏈與繩索牢牢綁在岸邊岩石上。接著抵達的另外兩艘,也開始進行同樣作業。
三艘木筏緊緊並排,固定在岸上之後,騎士們開始拉動木筏底下的鎖鏈。為此準備的滑車也已裝在筏上。鎖鏈另一端連著為下一批渡河而推出水面的三艘木筏。
最困難的是第一次。從第二次開始,長桿撐動與從岸上絞動鎖鏈的力量合在一起,作業便輕鬆許多。第二隊沒有遭到《大口》或其他怪物襲擊,順利抵達對岸,並以各自木筏上安裝的鐵鉤,將木筏牢牢接在先發隊的木筏末端。
與此同時,先發隊則忙著把鐵板橫向補強在自己的木筏上。除了必要的話,沒有人開口。火炬照耀下,騎士們每三十人一批接連渡河。每渡過一批,對岸通往此岸的那座木筏橋便一點一點延長。
同樣作業重複了將近十次後,一座雖然只是木筏上鋪著鐵板、看來頗為危險,卻貨真價實的浮橋,終於出現在那裡。最後,粗鐵桿穩穩架上,成為收尾的補強。下一隊便能騎在馬上排成三列,強行渡過那座搖搖晃晃的橋。
之後進度便快了許多。騎士們接連渡河,先前由乘員步行搭木筏渡過的馬匹,也被趕上浮橋,送到主人身邊。
「很好。第一階段完成了。」
阿姆妮莉絲滿意地說。
「加尤斯,時間。」
「距離日出約莫還有三贊。」
「還有時間。」
赤騎士隊已全數渡到對岸,剩下的只有兩個小隊的白騎士。阿姆妮莉絲轉向里卡德,下達命令。
「今晚留一個小隊在這裡警戒,其餘撤回城內。明早日出同時出兵,讓一個中隊渡到對岸,照先前所說,在那裡築起一道簡易防壁;雖然簡單,但要足以應付一時防衛。另一方面,工作隊要繼續擴建並補強這座臨時橋,務必做到完善。傳令每天早晚各派一次,其他聯絡則使用狼煙。茲里德來的援軍讓他們充分休息後再渡河,負責守住防衛線。明白嗎?」
「遵命。殿下,請千萬保重。」
里卡德顯得很擔心。
「諾斯費拉斯終究是諾斯費拉斯,是惡魔的版圖。殿下若有萬一,我便無顏面對金蠍宮了。」
「一抓住他們,我會先返回防壁。這段期間若河水上漲,橋被沖斷,就盡快重新架橋。無論幾次都一樣,明白吧?」
「屬下明白。」
「留意史塔佛羅斯的情勢。雖然可能性不高,但塞姆族也許會再度襲來。」
「屬下銘記在心。」
阿姆妮莉絲滿意了。她向里卡德伯爵點頭,雙手重新扶正白色頭盔,緊緊戴上,又放下面甲。那頭艷麗金髮再也看不見一絲。她翻動披風。
「走吧!」
她向右側的弗隆、左側的林特喚了一聲。白馬一隊受馬刺催促,同時踏上浮橋。在那一片白之中,只有披著黑色兜帽斗篷、騎著黑馬的魔道士加尤斯,宛如滴入乳中的黑墨。
架在橋兩側的火炬,保證著那份不甚可靠的安全。里卡德伯爵滿懷憂慮,緊握鞍橋,靜靜目送那位任性的公女遠去。
在守備部隊注視之下,阿姆妮莉絲與六十名親衛隊平安渡過浮橋。赤騎士隊已經列隊等在岸邊,牽著馬韁,等待指揮官到來。
接著,他們片刻也不休息,便朝諾斯費拉斯荒野出發了。
諾斯費拉斯——那是傳說中的無人地帶。
在這個時代,所謂邊境,是荒廢的大地。岩石與沙漠無止盡地延伸,或是只有怪異生物徘徊、人類根本無法存活的深邃森林。那片荒涼的妖魅與蠻人之土,其實無論在廣度上,還是在威脅的意義上,都遠遠凌駕於人智與文明領域所在的中原諸地。
人們緊緊依附著被邊境,以及倫特與科賽亞兩片海包圍的少數沃土,為了那一點點土地相爭,並在其中築起文明。那些地方包括綠意豐饒的中原,也包括距離克斯河數千塔德、注入倫特海,位於邊境與中原東南界線洛斯河周邊的無邊草原。至於浮在科賽亞海上的諸島,則有辛哈拉、烏拉尼亞、羅德斯等南方諸國據地稱雄;而在冰雪深重的北方,則有昆斯蘭、凡海姆、塔魯安等冰雪氏族扎根。然而這些地方,在富饒而明亮的中原諸地看來,半數仍像是傳說中的國度。對中原的人們而言,世界至今仍有太多未知。
位在中原的各國之間,已經開拓出一套交通網,因鋪設石材的顏色而俗稱「紅色街道」,各國之間的交易也十分活絡。
然而日後將一路深入遙遠邊境、成為人智一線光明的紅色街道,在這個時期也不過勉強連結了中原各國及其主要都市。至於如今仍隔開邊境與中原的所謂邊境地帶,則仍交由開拓民自行經營;那裡保留著深沉而粗獷的自然,宛如整片大地都在對抗文明。
但是——
即便是那樣的邊境地帶,與隔著一條克斯河的真正邊境之威脅相比,也不過像和平的沃野。
蒙哥爾公女阿姆妮莉絲率領的追跡部隊——由赤騎士三個中隊與白騎士兩個小隊組成——踏入的,正是這樣的地方。那裡是無人地帶,棲息其間的,只有諾斯費拉斯的蠻族,以及不知何時誕生的妖魅。
他們把渡河地點拋在身後。對岸阿爾馮堡的燈火仍在閃耀,看來就像令人懷念的守護神。部隊往東前進。傍晚時,逃亡者一行最後被人目擊到的,正是那個方向。
諾斯費拉斯沒有稱得上道路的東西。那裡只有巨大的灰色岩塊到處滾落;岩與岩之間,只有少許苔類貼附其上,是一片不毛荒地。黑暗深不見底,濃得彷彿沉澱在四周,甚至不肯透露其中究竟潛藏著怎樣可怕的怪物。
阿姆妮莉絲的隊伍高舉火炬,無人出聲,肅然分成五列讓馬匹前進。點起火炬固然有可能讓逃亡者察覺追兵接近;然而在可怕的無人地帶,若於夜晚無燈而行,那便與死亡無異。騎士們不斷確認彼此的位置。若盟友手中的火炬將熄,便用自己的火炬為他續火;若腳下不穩,便互相照亮道路,驅馬前進。
五百支火炬隨著他們前進,推開黑暗,製造出僅能支撐片刻的安全。在這裡,就連黑暗本身都比克斯河彼岸——明明應該相距不遠——更加黏膩,彷彿會纏上人的身體。那感覺就像黑暗本身取得了不淨的生命,化成濃稠、令人厭惡的黑暗膠狀生物。
在那濃密的黑暗裡,他們能清楚感覺到某些不知名的小生物潛伏其間,彷彿已經與黑暗同化。那些東西像是那片黏膩膠質中隨意分化出的一部分,連呼吸也屏住,試圖在五百支火炬前逃開、躲藏。然而它們無聲的騷動、恐慌、憤懣,以及帶著恫嚇意味的戰慄,仍傳了過來。沒有任何寂靜,比諾斯費拉斯的夜更充滿騷動與不淨生命。
阿姆妮莉絲走在騎馬隊列中央,端坐於馬背上,由五百騎士守護。然而就連包覆在兜帽中的她頭頂上方,也有某種長著大翼的東西掠過。那怪物拖著奇異的聲音,像女人啜泣般低吟,拍著翅膀從她上方擦過。當火炬伸向前方時,從光圈中慌忙逃開的,則是一種黏糊糊的奇妙生物。它不像水蛭,也不像蜈蚣,身上卻生著許多短短的腳。
面對這些立刻現身的諾斯費拉斯奇異住民,阿姆妮莉絲連臉色也沒有變一下。她只是把白色面甲放下,再在頭盔外罩上一件寬大而鬆垂的兜帽,深深壓低。那雙綠眼睛藏在陰影裡,彷彿獨自沉入思索,只是一直驅馬前行。騎士們自然也沒有任何人開口。
日出應該已經近了。可是黑暗仍久久在地面上爬行,空氣中也隱約飄著異樣臭氣。那味道無法與其他任何氣味相比,卻無論過多久,鼻子都無法習慣,令人煩躁不安。那氣味似乎比誰都更惹惱魔道士加尤斯。他把兜帽壓得更低,用斗篷一角掩住口鼻,任矮驢搖搖晃晃地載著自己前進,同時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偷偷碎念個不停。
(是妖蛆的氣味。不,或許也是陸棲諾斯費拉斯《大口》的氣味。不祥,太不祥了!——可就算這麼說,又能如何?公主殿下可是受星辰操縱而來。更何況那星辰配置,據說迄今從未有人見過。它包含了太多因素,甚至無法判斷那究竟是凶兆、吉兆,還是兩者皆非。——唯一能說的,就是這群星無論怎麼看,都是為了描繪某種可怕、複雜又糾纏不清的圖樣而開始聚集;可那圖樣本身,至今甚至還沒有真正開始畫出來。若說世上有能把這樣複雜的星辰看得如掌中紋路般清楚的星占者——是了,西國那位賢者兼見者洛坎德拉斯;或者傳聞中已活了兩萬年的大魔道師阿格里帕;再不然,就是《黑暗祭司》格拉提烏斯——大概也就這幾人了。和他們三人相比,老朽簡直比剛出生的鵝雛還要無知。縱使是修行更深、窮究魔道的魔道士,若想解開這片星象,恐怕也需要數千年時光。除去那三位堪稱魔道最高祭司的人物,老朽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辦得到。
既然如此,去拜訪他們、向他們求教便是——可是,桑原桑原!若說起《黑暗祭司》格拉提烏斯,那可是窮究黑魔術奧義,也就是惡魔神多爾最高祭司的人物。與格拉提烏斯有所牽扯,就等於觸碰世上最危險的活生生黑暗。
那麼,史上罕見的大魔道師,自難以想像的過去一路活到今日的阿格里帕又如何?此人已經有大半成了傳說中的魔道師。若要查明他的所在、真正力量,甚至他如今是否仍實際存在,光是這件事本身,恐怕就需要一場艱難至極的冒險,足以讓奇塔拉琴師傳唱成一篇長詩。
若勉強要前去尋訪,那就只能是見者洛坎德拉斯。然而身為白魔術星占術者、草原賢者的洛坎德拉斯,據說也隱居在某處深山之中,專心觀星,幾乎不在人前現身。無論如何,都麻煩得很——麻煩得很啊。想來掌握命運紡車的雅恩,也不打算讓凡人那麼輕易讀懂那幅織物的圖樣,這也難怪。
總而言之,這幅星圖不是老朽這點本事能處理的東西。雖然凶險,但老朽能做的,也只有看出公主殿下是否走在正確的命運之線上而已。偏偏四周又滿是妖蛆的氣味,這五百精銳之中,究竟還有幾騎能毫髮無傷回到托拉斯——不,甚至能不能回到阿爾馮,都無法保證。唉,麻煩,真是麻煩——!)
「加尤斯!」
公主鞭子般銳利的聲音突然響起,讓年老魔道士猛地從沉思中驚醒。
「你一直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是。」
加尤斯把兜帽壓得更低,垂下頭。阿姆妮莉絲也沒有硬要追問。她只是像終於清醒過來一樣,撥開深深罩住頭部的兜帽,掀起面甲,從馬背上環視四周景色。
那原本黏膩地塗滿周遭的夜色,終於開始退去。東方山稜染上一層慵懶的橙色,空氣彷彿剝下薄紙般脫去黑暗,取而代之的,是白與灰構成的荒涼透明。
「很好,把火滅了。」
稍等片刻之後,阿姆妮莉絲下令。五百支火炬同時被吹熄。
「殿下,恕屬下冒昧,我們確實是朝正確的追蹤方向前進嗎?」
小隊長林特稍稍策馬靠近,低聲問道。阿姆妮莉絲揮了揮手。
「加尤斯的占卜盤確實指向這個方位,東方卡南的方向。而且天很快就要亮了。先登上附近的山崖,讓偵察隊看清四方情況。確認之後再繼續進軍。在諾斯費拉斯,我不想把兵力分成兩邊。」
「遵命。」
「讓各中隊長回到自己的隊伍,親自確認有沒有落伍者。」
「是。」
林特男爵輕輕抽了白馬一鞭,離開隊列。沒過多久,傳令便送遍各處。經過漫長而陰鬱的夜間進軍後,一行人終於又恢復了幾分生氣。
沒有落伍者。阿姆妮莉絲十分滿意。不久之後,她看見左手邊出現一座岩山,便下令全軍暫停。
「在這裡休息一贊。可以下馬、進食,也可以輪流小睡。不過必須始終有半數人醒著;裝備不得解除,也不得離開能立刻騎上自己馬匹的位置。」
命令傳下去後,阿姆妮莉絲叫弗隆、林特兩名小隊長,加上加尤斯與侍童跟上,策馬前往她方才看中的岩山。
載著公女的純白名馬,似乎也因為終於結束漫長而不安的肅穆夜行,可以輕快奔跑而感到愉悅。牠高高抬起馬腿,攀上滿是碎石的岩山。阿姆妮莉絲在稍微平坦的山頂勒住馬,握著韁繩,俯瞰眼下展開的諾斯費拉斯。
她不自覺地輕輕吐出一口氣。放眼望去,全是白與灰構成的岩與沙的海。那片景象甚至連緩緩起伏、宛如波頭的模樣都與大海相似;然而其中升起的某種瘴氣與空氣扭曲,卻與真正的海截然不同。明明還不是那種時刻,山稜邊緣卻已有不安的陽炎搖曳。荒野緩緩迎來黎明,可是本該令早晨安穩的鳥鳴與生物活動,在這裡卻完全找不到。
那片荒涼、人心惶惶的景色,不久後被一瞬間染上不祥的赤紅。接著,色澤與河對岸相比也格外鮮活的太陽現身了。無人地帶的黎明來臨了。
白色的天使之髮乘風飄來,纏上立於馬背上的公女與守護她的騎士們,隨即又迅速溶散。
忽然,阿姆妮莉絲微微瞇起眼。
她唇角輕輕放鬆,隨即又驟然收緊。她舉起手,默默指向那個方向。
岩石陰影之後,有一縷煙正搖曳升起。
阿姆妮莉絲點了點頭。她一抽馬鞭,筆直衝下岩山。騎士們緊跟在後。獵物已經被找到了。
「出發!」
公女尖銳的聲音貫穿四周。
3
他們眼前展開的,是諾斯費拉斯的荒野。
「古因——欸,古因。」
木筏撞上岩石,徹底碎裂;對岸的阿爾馮白騎士隊仍在不斷高喊,要他們回去。一發用來威嚇的弩箭,也啪地射進他們身旁的岩石。幾人渾身濕透,爬上諾斯費拉斯的河岸,連回頭都顧不得,拔腿就跑。
直到雙胞胎終於筋疲力盡,膝頭一軟跪倒在地,古因等人才停下腳步。而這時,原本在河面上便已逐漸西沉的太陽,早已完全落下。就算他們還有力氣,也差不多無法再往前走了。
「古因——拜託你,休息一下吧。我已經一步也走不動了。」
琳達氣喘吁吁,話還沒說完,整個人便癱坐在一塊小岩石上。雷姆斯也在她腳邊軟軟坐倒。
古因與伊修特凡對望一眼。古因倒是看不出來,瓦拉基亞傭兵卻也難得肩膀起伏,喘得厲害,甚至不等古因點頭,便就地坐了下來。
「沒事啦。反正也不會有人騎馬渡過夜裡的克斯河追上來。」
他一邊喘氣一邊說,從腰間皮袋抓出瓦夏果塞進嘴裡。至於稱作加蒂的麵糰、乾肉之類食物,都已經被帶毒的克斯河水浸濕了。
「生火吧。」
伊修特凡說。古因似乎想阻止他,但傭兵立刻接著道:
「我不是說了沒事嗎?再說了,難道你們打算在諾斯費拉斯荒野裡,連一點火光也沒有,就這樣蹲在夜裡?」
這話也確實有理。古因便同意了。他們在附近收集枯乾的苔蘚,點起火來。幾人圍到火旁時,總算有了能稍微鬆一口氣的感覺。
「真是——夠了。」
凡事總是第一個開口的《紅之傭兵》,一邊用力嚼著瓦夏果一邊說。
「木筏泡湯,又被戈拉兵追著跑——這下最初的打算全都砸了。」
琳達和雷姆斯肩並著肩,另一隻手則把蘇妮拉到身邊。她壓下心中的不安,凝視著營火。手臂環住蘇妮嬌小而毛茸茸的身體時,她莫名覺得安心。再看向火光照亮下,古因那半邊神話般的豹頭時,對自己無依無靠處境所感到的錐心不安,也似乎多少得到了安撫。
「事到如今,我們也回不了戈拉了。再說,連木筏都沒了。可是不帶半點裝備,徒步橫越無人地帶?那根本辦不到。真是——夠了,這實在是雅恩賞給我們的好款待啊。除此之外,我也沒什麼能說的了。
還是說,你有什麼高見嗎,豹人?」
「也不是沒有。」
古因寡言地回答。他沉思片刻,才說:
「與其說有高見,不如說,抱怨這些也無濟於事。既然無法回頭,就只能前進——如此而已。」
「嘿?」
伊修特凡誇張地叫了一聲,似乎正想挖苦古因,卻突然:
「哇!」
他叫了出來,伸手從臉上拍掉什麼東西。
「怎麼了?」
「可惡,好像是一團天使之髮。飄過來啪地黏在我臉上了。」
「小心一點比較好。那東西本身無害,但聚成一大團時,會從鼻子鑽進去,讓人窒息。那是諾斯費拉斯最常見的生物。」
「你懂得還真多啊。」
伊修特凡帶著幾分惱意說:
「也是啦。你八成是回到故鄉,高興得不得了吧。」
「你憑什麼說古因的故鄉就是諾斯費拉斯?」
琳達生氣地說。
「怪物不都屬於諾斯費拉圖嗎?」
這就是傭兵不負責任的回答。
「那種事無所謂。總之,你剛才說只能前進吧。那就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在這無人地帶正中央,連像樣的食物都沒有,你到底打算往哪裡前進?卡南嗎?」
「大概也只能如此。」
「你知道到卡南山脈有多少塔德嗎?」
「大概知道。」
「越過卡南之後,前方還有洛斯大密林和洛斯河。再越過那些,又要穿過那些神祕的東方諸國,最後才會抵達凱洛尼亞。這你也知道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話雖如此,徒步的話,那恐怕是一年路程。這期間食物怎麼辦?吃諾斯費拉斯的伊德嗎?唔,這陣子倒是可以先靠這隻瘦巴巴的塞姆充飢——」
「你說什麼!」
琳達柳眉倒豎,緊緊抱住蘇妮。她氣得話都堵在喉頭。
「你、你說要吃蘇妮?蠻子!你真的是野獸!」
「你出生的國家不吃猴子嗎?在瓦拉基亞,猴肉可是祭典日的烤肉定番啊。」
伊修特凡的黑眼睛閃閃發亮。
琳達這才察覺自己被他戲弄,倔強地抿起可愛的嘴唇,沉默下來。蘇妮似懂非懂地來回看著人類們,接著突然從琳達懷裡掙脫,怯生生地朝古因啾啾叫了起來。
那聲音又尖又高,聽起來確實像鳥鳴。古因神情凝重地聽著,不久後,他微微露出興奮之色,用塞姆族的語言回應。蘇妮便更加急促地說個不停。
「喂,那是怎麼回事?那隻猴子到底在說什麼,古因?」
「你竟敢說蘇妮是猴子——!」
琳達憤憤開口,但古因抬手制止她,回答道:
「蘇妮說,她不會忘記我們救她一命的恩情。繼續在諾斯費拉斯徘徊非常不好,所以希望我們先到她部族的村子去,接受他們的謝意。之後,拉克族的年輕人會擔任嚮導,無論我們想去哪裡,都會帶我們安全穿過塞姆族的領地。」
「蘇妮!」
琳達抱住那名小小猿人族少女的脖子。蘇妮發出像嘰嘰聲般的叫聲,似乎很高興見到琳達感激的樣子。
「你要我們去當猴子的客人,住在猴子村裡?」
伊修特凡皺起鼻子叫道。
「去猴子的村子?以多爾的火舌發誓,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
「你竟然那麼隨便把多爾的名字掛在嘴邊!而且你忘了這裡是哪裡嗎?這裡是諾斯費拉斯,毫無疑問是多爾的版圖。你是想把我們也一起捲進你的輕率裡嗎?」
「要是怕多爾那種東西,還怎麼在戰場上混飯吃?在瓦拉基亞,多爾這名字每天都在賭場裡被人拿來當咒罵話用。」
「天啊!」
這已經超越憤怒,琳達與雷姆斯都真正害怕得睜圓了眼。琳達悄悄畫下雅努斯的聖印。
「有你同行,就算原本能平安的旅程,也不可能平安了。」
「要不要我告訴你們一件好事?我是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被稱為魔戰士、《紅之傭兵》的男人,其實還有另一個外號。那就是——《招災之男》。」
伊修特凡說得得意洋洋。
「真的很像呢。」
雷姆斯說。伊修特凡低低笑了起來。
「所以你們看吧,我所到之處,貴族少爺會找我吵架然後被我殺掉,愛裝腔作勢的貴婦會因為和我偷情曝光而被趕出家門,到最後連史塔佛羅斯城都毀滅了不是嗎?而我這個當事人,明明把災禍帶到那片土地上,無論何時、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奇妙的是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脫離危機。每一次,只有我能逃過自己招來的災禍。有時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或許也是一種超能力。——總之,既然我是這樣的人,我的守護神恐怕既不是雅努斯,也不是那老糊塗雅恩,搞不好正是多爾本人。要是站在你們這邊,可沒有比這更可靠的傢伙了。」
「再說這種話,你遲早會把靈魂賣掉的!竟然拿多爾開玩笑……」
雷姆斯害怕地想開口勸戒。可是,琳達比他更早開了口。
古因、伊修特凡,還有雷姆斯,都忽然驚訝地望向她。琳達的樣子變了。
被營火照亮的少女半邊臉龐,不知為何,竟像變成了完全不是琳達的某個人。
帕羅公主那張臉,原本即使帶著天生小女王般的堅毅、威嚴與驕傲,仍尚未完全脫去年幼無邪的少女氣息。然而此刻,不知是火光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她的臉龐竟帶著一種黑暗而神祕的冷冽,彷彿雅努斯神殿裡的巫女。那雙眼也變得幽暗,像是隱約映出數千年的黑暗睿智。三人屏住氣息,側耳傾聽。
琳達以緩慢的動作抬起手。那也與平日的她相差太遠,沉重而帶著神諭般的姿態。她筆直指向瓦拉基亞戰士的胸口。
「總有一天——」
她用沙啞而不似自己的成熟嗓音說。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帶來偉大災禍的男子啊——任何災禍,都不會只因傳遞它的人是使者,便放過那名使者。你終會知道——災禍永遠近在身邊,而它終將回到你身上。當足以抹去你災禍之星的強大獅子之星取得勝利時,你的星辰便會消失——到那時,你才會得到安息。經過無盡流浪,你所帶來的災禍將使中原迷亂——而那災禍,唯有當那顆星在黎明中被抹去之時,才會消失。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災禍之星並未放過那位使者本人——」
琳達像被什麼打斷似地閉上嘴。白皙眼瞼忽然滑落,覆住睜大的眼睛。她全身失去力氣,靠倒在雷姆斯身上。
「你在——」
傭兵想說些什麼。某種嘲弄的話。然而,他說不出口。
某種奇妙的麻痺襲向年輕傭兵。那感覺甚至不像恐懼,更像是他忽然被迫踏入了永恆之中的一點;那永恆會一直延伸到無比遙遠的時空彼端。他凝視著琳達。
此刻,在這無人地帶夜闇中的一點,時間與空間彷彿永遠停止,露出了它寂靜的全貌。黑暗無邊無際,夜也無邊無際。伊修特凡突然被強烈的孤獨擊中。那孤獨凍結了他顫抖的心,使他帶著恐懼環視四周,尋找他所熟悉的,那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類世界的居民。——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只有夜與黑暗。在這兩個永恆的交會點上,女巫般的臉正半閉著眼,如沉重的面具一般,以宣告命運者的姿態注視著他;而在她身旁,則端坐著一顆半獸半神的豹頭,宛如異教神像,又像她的守護神。
塞姆少女與帕羅繼承人的臉,都沉入黑暗之中。那裡彷彿只剩下豹頭戰士,以及那名異常接近神域的預知少女。
直到時間的盡頭——
伊修特凡顫抖了。他明明是年輕、魯莽、生來便注定擁有異於常人的命運,並且開朗得驚人、充滿自信的戰士,卻全身都顫抖起來。他向來身處再怎麼令人血液凝結的冒險之中,也不曾感到恐懼;也正因如此,人們才稱他為魔戰士。
——時間凍結,停止了。那是身為必死者的人類,本該連踏入都不被允許,甚至連面對都不該被容許的領域。令伊修特凡身體如樹葉般顫抖的,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怯懦與寒意,或許正源於他不該看見、卻無意間望向了那禁忌領域,因而意識到自身遭到詛咒。
「我——」
他艱難地把彷彿黏在上顎的舌頭扯下來,即使如此,仍想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那一刻,營火之中忽然發出猛烈聲響,一截燃燒中的柴枝塌了下去。
咒縛解開了。火光搖曳,時間重新開始正確流動。被火照亮的,是五名有血有肉的男女;他們也不過同樣是被雅恩的紡車牽引的存在。
伊修特凡暗暗深深吐出一口氣,把肺裡的氣全擠了出來。——彷彿只要這麼做,就能把剛才那令人厭惡的孤獨感也一併逐出體內。
(開什麼——玩笑。)
傭兵悄悄低語,沒有讓任何人聽見。
古因那張毫無表情的豹頭,看起來甚至不曾察覺方才那段怪異的時間曾忽然到來,又忽然離去。他慢慢將藏著危險光芒的黃眼睛轉向同伴,開口說道。
「天一亮,阿爾馮那邊也許就會派追兵過來。如果我是城主,一定會這麼做。剛才那些人看見了我們。要判斷我們是在史塔佛羅斯城陷落時待在城裡的人,並不是什麼難事。既然如此,只要眼光夠敏銳,就能輕易想像出——那樣一群人帶著塞姆族少女,作為戈拉的敵人前往諾斯費拉斯的塞姆族那裡,究竟會帶來多大的威脅。我們就算得冒著徒步穿越夜晚無人地帶的危險,也必須盡可能先拉開距離。」
「說……說得也是。」
伊修特凡仍有幾分失魂落魄地點頭同意,但很快又恢復了精神。
「而且我也覺得不對勁。為什麼赤騎士的堡壘阿爾馮,會有托拉斯的白騎士在?這一帶古怪的事未免太多了。」
「確實如此。」
古因點頭。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盡快找個能安身的地方。然後再想辦法。」
「辦法?」
「對。總不能一直這樣,只能膽戰心驚地逃避強大的戈拉公國追兵,在他們眼皮底下東躲西藏。」
「你還想反擊不成?」
伊修特凡愕然叫道。方才那奇異體驗已被他拋到腦後,他睜大眼盯著古因,還像是徹底服了似地拍了拍雙手。
「以雅恩那條長長的兩片舌頭起誓,我們到底能做什麼?」
「那麼,逃進凱洛尼亞之後,你原本打算怎麼辦?」
古因反問。
「那、那當然是去某個將軍麾下接受考驗,混進傭兵隊裡啊。」
「你這樣是可以。可是古因怎麼辦?」
琳達叫了起來。此刻她的臉已經只是那個可愛而倔強的少女,再也看不出先前那種神意附體般冷冽而神祕的氣息。任誰看了,都會以為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夢中幻影。
「他這副模樣,怎麼可能加入傭兵隊?只會被人追捕,遭到嚴厲盤問,最後沒人相信他,還會被處刑!我們也一樣——」
琳達咬緊嘴唇。傭兵則越來越恢復他平日的樣子。
「你把這種事也推到我頭上,我可就傷腦筋了。」
他哈哈大笑,指出這點。
「那傢伙是個不得了的怪物,又不是我的責任。我一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到現在也都是這麼活過來的。你們那邊也自己想辦法吧。」
「很好。」
「你這個沒人性的傢伙!」
琳達氣得大叫之前,古因已經沉重地點了點頭。
「話雖如此,這點倒不必你費心。我似乎也多少有些本事,足以處理自己的事。不過這裡是諾斯費拉斯。若不回戈拉,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離文明圈都有數十萬塔德之遠——而回到戈拉,等於自己跳進敵人口中。既然如此,我們不是應該先考慮眼下該如何安身嗎?
怎麼樣,《紅之傭兵》——你仍然反對依靠塞姆族的拉克族嗎?」
「向猴子借力?」
伊修特凡用力皺起鼻子,噘起下唇。奇妙的是,一旦做出這種討人厭的表情,那名黑髮黑眼的傭兵看起來反倒有種莫名的可愛,讓人再次意識到他其實還不到二十歲。
「喂,豹頭,你那顆野獸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你該不會打算煽動猴子部族,讓牠們進攻戈拉大公國吧?——野獸就該跟野獸湊在一塊,是這個意思嗎?哈、哈哈,這可真有意思!」
傭兵放聲大笑。笑得嗆住了,還擦起眼淚。琳達恨恨地瞪著他。伊修特凡天生那種討人喜歡、令人難以真正厭惡的特質,唯獨在琳達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不僅如此,似乎還只會讓她更加火大。
「你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她帶著幾分刻意的冷淡,對仍笑個不停的對方狠狠說道。可誠實的琳達並不知道,自己這種孩子氣的憤慨,只會讓對方更加開心。
「琳達,既然這個人不願意,就讓他自己選吧。對不對,古因?我們去蘇妮那裡借住。我並不是想借塞姆族的力量,可是只要能先在阿爾戈斯或凱洛尼亞藏身,等待重整旗鼓,水晶城的殘黨總有一天會聚集兵力——」
「雷姆斯!」
琳達猛然出聲制止,但已經太遲了。伊修特凡那雙杏仁形黑眼睜得圓圓的,接著又狡猾地慢慢瞇了起來。他伸出舌頭,心滿意足似地舔了舔嘴唇。
「哈啊。」
他故意用甜膩的嗓音,來回看著雙胞胎。
「果然如此——我就一直覺得奇怪。這麼說來,你——」他指向琳達,「還有你——」又指向雷姆斯,「就是逃過黑龍戰役戰火的帕羅遺孤了。」
「雷姆斯,你這笨蛋!」
琳達咋舌。她紫羅蘭色的眼眸燃起不容任何人輕侮的嚴厲火焰,直直瞪住《紅之傭兵》。
「沒錯。我正是流著帕羅神聖王家正統血脈,身為《預知者》的琳達公主。這一位則是帕羅珍珠的另一半,如今唯一的帕羅王位繼承人,王太子雷姆斯。你已經知道了。那麼你想怎麼做?——要把我們賣給戈拉,就儘管賣吧。把我們帶回去,或就算只是把我們的藏身處帶回去,阿爾馮城不但不會追究你逃兵的罪,甚至會給你騎士團中的地位。
可是相對地,你也會承受神聖帕羅王家,以及所有忠於帕羅之民永遠的詛咒!
來,選吧!」
「真是的——」
幹嘛這麼認真啊。伊修特凡咧嘴笑了。然而實際上,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是,琳達這樣正面以威嚴挑戰他時,他心中確實有些退縮。不只如此,他也不得不在心底讚嘆那位小女王的高傲美麗——紫羅蘭色眼眸激烈燃燒,雙頰因怒氣而染上紅暈。
不過,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倔強鬼,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天生愛唱反調,所以別說向對方承認,就連偷偷對自己承認這點,他也絲毫不願意。
「——你要怎麼做,《紅之傭兵》?」
少女完全沒有察覺他心中的那片混亂,只是逼問著他。
「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就算兩個人加起來,也沒辦法殺了你滅口。失去國家、流亡在外的王子與公主,也無法向你承諾其他報酬或相應的地位。我們擁有的,只剩下無法抹去的王家驕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面對這麼無力的我們,你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
伊修特凡再次舔了舔嘴唇。只是這一次,他顯得有些狼狽。就在這時,古因緩緩動了。
「真的是這樣嗎,公主?」
他緩慢地開口,像是在宣告某種啟示。
「你們真的那麼無力嗎?我倒不這麼認為。你們至少擁有守護自身的騎士。而那名騎士,要徒手扭斷卑劣叛徒的脖子,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古因……」
伊修特凡屏住了呼吸。然而琳達與雷姆斯不同。
兩人一瞬間凝視著他,隨即喊著他的名字,從左右撲上那名豹頭戰士。
「啊,古因!」
然後琳達——那位高傲的帕羅小女王,竟把臉埋進戰士厚實而強壯的肩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古因並沒有特別安慰她,只是任她抱著自己的肩膀,隔著營火,將泛著幽光的黃眼睛轉向伊修特凡。
「啊,琳達,不要哭。拜託你,琳達!」
雷姆斯拚命撫摸姊姊的肩膀,蘇妮也抱住琳達的膝頭,擔心地望著她。
伊修特凡有一瞬間咬住嘴唇,不知該大笑一場,還是該發怒。
但下一刻,他突然粗暴地以拳擊掌。
「可惡,這算什麼!」
他大聲嚷了起來。
「以掌管這世間與非世間一切的雅努斯起誓,這個不像話的小姑娘和豹頭怪物,到底為什麼要把我逼到這種地步!——好,好啦,我知道了。到底是想怎樣——到底什麼時候輪到別人說,這個伊修特凡打算把帕羅遺孤賣給戈拉求生?我陪你們就是了——不管是那個臭猴子村,還是卡南彼方,你們愛去哪裡就去哪裡吧。事情都這樣了,我也豁出去了。不管是多爾的版圖,還是猴子的巢穴,你們要去就帶我去吧。可惡!」
「很好。」
古因只是沉重地說了這一句。他又凝視營火片刻,才道:
「既然如此,越快越好。先問問蘇妮,從這裡到拉克族村子需要多久。」
他和蘇妮用塞姆族語交談了一會兒。
「她說,從這裡出發,大概走上一整天半就能抵達。那是以蘇妮的腳程來算;如果是我們,也許一天就到了。」
「希望如此!我們現在的食物頂多只剩一把瓦夏果,水也快見底了。到這地步,就算是猴子的臭食物也無所謂了。要是牠們不肯分我們吃的,我一定把那隻小猴子吃掉。」
「你有本事就試試看!」
琳達叫道。古因抬手制止她。
「好,出發吧。先做些能代替火把的東西,至少在天亮之前往東前進一塔德。」
不知從何時起,所有同伴只要聽見古因的話,便誰也不再插嘴,全都乖乖照做。彷彿他們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眾人一句話也沒說,為了執行古因的命令站起身來。不久,準備便完成了。
於是,失去記憶的豹頭戰士古因、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帕羅雙胞胎琳達與雷姆斯,以及拉克族的蘇妮——這五人,暫且為了同一個目的攜手同行,成為了同伴。
4
然後——
眼前再次成了諾斯費拉斯的荒野。
此時的逃亡者們當然無從得知,從阿爾馮城出發的追兵,已經順利在克斯河上架起以木筏為基礎的浮橋。就連精明的伊修特凡,也完全想不到率領追兵的會是阿姆妮莉絲公女;他們自然沒有預料到對方會採取如此迅速的行動。然而,某種無以名狀的不安仍驅使著他們,不斷朝荒野東方深入。
他們不像追兵那樣有馬可用,路程或許會艱難許多。可是相對地,生於這片荒野的蘇妮走在最前方,替他們帶路。即使在夜裡,他們也不至於誤闖太過危險的地帶,依然能夠向前推進。從這個意義來說,追兵與逃亡者之間,倒也並非有著壓倒性的差距。
即使對塞姆族而言,諾斯費拉斯荒野也絕不可能是安全的樂園。蘇妮時常在黑暗中不安地確認方向。而塞姆族確認方向的方法非常奇特。夜裡,隨風飄來的天使之髮會發出淡淡青白磷光;蘇妮會小心翼翼用手接住。那東西一碰到掌心熱度,立刻便會融化消失,但在那之前,蘇妮已經從中看見了自己想看的東西。
琳達等人也試著伸出手去接。他們想知道,在那些怎麼看都只是同樣如線屑般虛幻的天使之髮裡,究竟藏著什麼差異,能告訴蘇妮方向。可是無論他們怎麼凝神細看,那青白光線——與其說像原始生命,倒更像從幻影中浮現的絲線——總是立刻融化。他們別說分辨,就連多看一會兒都辦不到。
「要是這奇怪玩意兒能吃,那還另當別論。這地方真是有夠糟。住在這裡的不是骯髒的塞姆,就是蠢笨的拉貢,還有陸棲的《大口》、沙蟲、吃肉又長得像岩石的怪物努爾、《血苔》,再加上這種陰森森的天使之髮。——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一帶會變成怪物巢穴。照歷史記錄和奇塔拉琴手的傳說來看,這裡有人說是創世以來的人間地獄;也有人說,當初雅努斯與多爾以世界為賭注賭博時,雖然雅努斯贏了,卻忘了把諾斯費拉斯列入賭下的土地,所以唯有這裡,至今仍成了留在地上的多爾領土。
不管怎麼說,這裡都是個瘋狂到家的鬼地方。真要命,我身邊的同伴不是怪物就是瘋子,偏偏我這該死的喉嚨又開始發乾,再過不久連哼個小曲都辦不到了。等太陽一升起來,這塊倒楣土地就會變成燒紅的鍋底。——啊啊,以雅努斯和多爾賭世界時用的六面骰發誓,看來這一次,《紅之傭兵》也稍微被逼到牆角了啊。」
「別一直自言自語。你只會更渴。」
古因忠告他。伊修特凡舔了舔嘴唇。那雙唇雖然還沒有完全乾裂,卻也明顯即將如此。
「所以就要我陰沉沉地閉嘴,在這片多爾的黑暗裡沒完沒了地走下去嗎!那可不是我的興趣——我這人不管做什麼,都喜歡開開心心地來。」
「一直有人說話,萬一這附近有什麼該死的生物悄悄接近,我們就察覺不了氣息。」
古因這麼一說,伊修特凡暫時安靜下來。
可是沒過多久,他又開始抱怨,吵著要古因問蘇妮,這附近有沒有能吃的草或動物。
「這種事等天亮再問也行吧。總之再這樣下去,我們只會倒下而已。到了這地步,猴子的食物也沒什麼好挑了。諾斯費拉斯的毛蟲只要能吃,我都吃給你看。所以拜託啦,豹頭,用那種啾啾叫的語言問問那隻猴子吧。問她這附近有沒有機會弄到吃的和喝的。喂,古因,拜託你了。」
「真是個麻煩的男人。」
古因向蘇妮開口。蘇妮仔細聽著,像是在認真思索。
「你剛才不是自己一個人吃了瓦夏果,連分都沒分給我們嗎?」
琳達說。伊修特凡漂亮的額頭皺成八字。
「那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哎呀,在帕羅公主面前用了粗俗的字眼。管他的。」
他氣勢十足地朝黑暗地面啐了一口。
「伊米爾!」
蘇妮突然中斷與古因的談話,用極為慌張而像在斥責人的語氣尖聲叫起來,接著跑回來,用力拍打伊修特凡的胸口。
「怎、怎麼了啊,你這隻猴子——」
伊修特凡氣得正想把蘇妮推開,下一瞬間——
「哇啊,救命!黑暗咬上來了!」
他大叫著仰倒在地。
「咿——!」
被他一把抓住的蘇妮也跟著跌倒。琳達與雷姆斯連忙跳開。
那確實是黑暗咬了上來。年輕傭兵的右腳上,黏著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黑色阿米巴狀物,彷彿漆黑本身得到了生命,從地面流淌出來。
「救命!它要把我的腳咬斷!」
伊修特凡一邊嚷嚷,一邊按住自己的腿。他連拔出腰間劍的時間都沒有,旁人也怕萬一用劍刺到他的腳,根本無計可施,只能焦急地絞緊雙手。
「哇啊!它一直往上爬!」
黑暗已經爬到腰際附近。伊修特凡試圖把它往地上磨掉,整個人在地上翻滾。
「救命啊!快想辦法!你們這些沒血沒淚的傢伙!」
「等、等一下!」
琳達慌忙伸出手,古因卻猛然把她撥開。
「別碰。那是伊德,很危險。」
「可是他會死啊!」
「不要緊。退開!」
古因的樣子忽然變了。他彎下身,抓住伊修特凡那條被伊德覆蓋的右腿,將它拉了起來。
「聽好,用手遮住臉。會很燙。」
說完,他把右手的火把猛地按了上去。
「哇啊啊!古因,你這混帳想把我燒死……」
「把臉轉開!」
古因毫不留情地點了火。
「呀啊!」
琳達尖叫。伊修特凡的右腿被火包圍,整個人像是化成了一支巨大的活人火把。那詭異生物發出劈啪爆裂聲燃燒起來。
「住手,會死,燙死了!」
伊修特凡發出像女人般的慘叫。
「快潑水!」
「古因!沒有水!他會死的!」
雷姆斯叫道。古因卻不理會。他抱住那條燃燒的腿,把它塞進沙地裡,接著自己整個身體也壓了上去。
「啊啊,古因!」
燒焦肉味可怕地竄起。琳達再也站不住,掩住臉蹲了下去。古因的豹頭向後仰起,他把幾乎脫口而出的呻吟硬生生吞回去。
「——可以了。」
不久後,他撐起身體。伊修特凡呆然躺在那裡。從外衣下襬到皮長靴的腳面,都黏著醜陋漆黑、被燒爛炸裂的伊德殘骸。不過多虧那雙緊貼腿部的長靴,他身上沒有任何受傷或流血的痕跡。
「古因!」
琳達和雷姆斯跑了過去。
「古因,你沒事吧?」
「沒什麼。先去看傭兵。」
古因抬起手,拍掉胸前伊德燒焦的殘渣。
「古因,你燒得很嚴重!你怎麼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去滅火!」
「沒事。這點傷,在蘭多克是常有的——」
話說到一半,古因突然倒吸一口氣。
「古因!你剛才——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你想起來了吧?蘭多克?那是你的——國家?」
琳達急急追問。古因似乎已經完全忘了燙傷,正試圖抓住方才自己脫口而出的詞語,可是他很快便抱住了頭。
「不行。」
他痛苦地說。
「蘭多克——雷姆斯,你沒聽過嗎,真是笨蛋!」
「蘭多克——如果是蘭加特,那是考洛斯公國的首都;萊戈爾則是自由貿易都市的港口,可是……」
雷姆斯慌張地說。
「伊修特凡,你沒聽過嗎?你不是到處跑過?」
「妳、妳這小丫頭也太過分了吧。」
伊修特凡原本還癱在地上,露出與年齡相符的稚氣驚愕表情,不停眨眼;此時卻叫了起來,因為過度憤慨而完全恢復力氣,猛地跳起身。
「我差點死了,妳居然只擔心豹頭那點無聊記憶!」
「明明是古因救了你!而且本來就是你不小心,才害古因受傷的!」
「妳胡說什麼!誰知道那種怪東西會待在那裡。以多爾長滿鱗片的尾巴發誓,那玩意兒我再也不想碰第二次。沒被纏上的人不會懂。它黏上我腿的那一瞬間,我的腳就麻掉、變冷,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蘇妮說,那是你自作自受。」
古因像覺得好笑似地翻譯。
「伊德雖然可怕,但和諾斯費拉斯其他怪物,例如《大口》和沙蟲相比,反倒不算主動攻擊。她說,是因為你吐了口水,伊德知道那裡有食物,才撲了上來。」
「可惡!」
傭兵無力地回了一句。
「不過也算運氣好。能立刻點火。伊德用刀或剪刀都切不開。它會緊緊覆蓋住餌食,慢慢把失去意識的獵物活生生消化掉。唯一對伊德有效的,就是火。」
「你怎麼會知道?雖然我們現在已經不會對你身上的任何事感到驚訝了。」
琳達低聲問。古因搖了搖頭。
「我就是知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低語:『火,點火。』」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琳達輕輕撫過古因胸前那片令人心痛的燙傷。
「真的沒事嗎?」
「嗯。——大家都在嗎?」
「咦,蘇妮……」
眾人四下張望時,那道小小身影從逐漸泛白的夜色間現身。她雙手抱著各式各樣的東西。
「她說,她去附近採了可以當藥的苔蘚。要我把這個敷在胸口降溫。——沒事的,蘇妮。」
古因向那名貌似猿人的蠻族小孩點頭,將她用心帶回來的苔蘚貼在強壯胸膛上,再從外頭重新束緊皮帶。
「——關於蘭多克。」
古因正要催促眾人重新上路時,身後忽然傳來《紅之傭兵》低低的聲音。
所有人都回過頭。伊修特凡撇開臉,固執地不肯看向這邊。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他仍像低語般說。也因此,眾人明白了。他正在後悔。
「在哪裡?那是國家、城市,還是……」
「我現在不就是在想嗎。吵死了,小鬼。」
他冷淡地說,接著像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對了!——我十五歲以前,在倫特海上搭過瓦拉基亞的商船。」
「少騙人了。是海盜船吧。」
琳達毫不留情。伊修特凡咧嘴一笑,等於默認了這個指摘,卻仍接著說:
「那時候,我們曾經碰上一艘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船——那船形狀很奇怪,是從沒看過的流線型。速度快得嚇人,我從沒見過那麼快的船。白色,又很優雅,怎麼看都像國王或相近身分的人所乘坐的御座船。我們正準備把它搶下來,結果它一下子就消失在水平線另一端。」
伊修特凡察覺自己說漏了嘴,吐了吐舌頭。
「就在它擦身而過的一瞬間,我看見右舷上寫著一行字。《蘭多克》。」
「船名?」
雷姆斯興奮地叫道。
「是或不是——我看見的只有那個。還有一件事。船首裝飾著一尊美得不得了的女性胸像,偏偏那東西又是長著翅膀的哈耳庇厄。怎樣,豹,你不是說過一個像女人名字的詞嗎?」
「阿烏拉。」
「……」
伊修特凡閉上嘴。眾人都陷入沉思。那不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答案的沉思。
「古因或許是那個蘭多克的國王。然後被叛軍施加豹之詛咒,從王座上趕下來……」
「想像力真豐富的小姑娘。不過,憑空猜測一點用也沒有。」
伊修特凡立刻潑了冷水。琳達不悅地沉默下來。雷姆斯瞪著他,他也毫不在意。
「不過這倒是挺奇妙。直到剛才為止,我已經整整五年完全忘了這種小事。可是一聽見豹說出那個詞,它就像被人從記憶深處拉出來似地浮上心頭。」
他一邊扯著嘴唇一邊說。他們邊談邊走,腳步一直沒有停下。不知不覺間,四周已經徹底亮起來。預告著炎熱一日即將到來的陽光,開始照射在荒涼原野上。
他們決定先休息一贊左右。眾人又餓又累,試著咀嚼蘇妮好不容易採來的一點青臭苔蘚,卻只讓唾液湧出來而已。
他們決定輪流小睡。首先由伊修特凡醒著,把苔蘚添進營火裡守望。看到古因身上的傷,就連那張一向停不下來的嘴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老老實實擔起了看守。
(唉呀,剛才那事真是嚇死人了。要是再繼續下去,而豹又沒想到那種粗暴療法,我肯定已經拔劍砍掉自己的腳了。那樣一來,魔戰士可就沒臉見人了。——不過,我也不得不承認,豹那傢伙真不簡單。——無論作為戰士,還是作為男人,都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搞不好連戰神、太陽神魯亞都能打倒。簡直像是——對了,以莫斯的白山羊鬍發誓,他就像傳說中的赫爾姆大帝。要我和那傢伙為敵,我可敬謝不敏。
話雖如此,那對雙胞胎——)
這名年輕人,實在不是能夠安靜下來的性子。他偷偷拿出仍藏在靴緣裡最後一顆瓦夏果,一邊用力咀嚼,一邊在嘴裡喃喃自語。
太陽仍毫不歇息地急著升上高處。伊修特凡突然猛地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我有種討厭的感覺,好像危險逼近了!」
他吐出瓦夏果,大聲叫道。
「脖子後面一陣刺痛——有敵人靠近!可是怎麼可能那麼快——啊!」
岩山頂上有什麼東西閃閃發亮。那正是登上高處偵察,剛發現他們營火煙跡的阿姆妮莉絲;她那白銀鎧甲與金髮承受陽光,像彩虹般閃耀。
一瞬間,伊修特凡瞇起眼,彷彿想回頭叫醒同伴。然而,他的舌頭探了出來,舔過嘴唇——接著,他在瞬間作出了決定。
「好!」
他低聲說,立刻把身邊東西收拾起來,將放在一旁的劍扣上腰帶,又看向同伴。就連那位豹頭戰士似乎也因傷而衰弱,正沉沉睡著;雙胞胎更不用說,完全睡得不省人事。
伊修特凡再次舔了舔嘴唇。他一邊觀察同伴,一邊悄悄朝岩影爬去。
就在那時,一隻小手抓住了他的上衣下襬!
「哇!」
伊修特凡硬生生吞下叫聲。
「什麼啊,是猴子。笨蛋,安靜點。妳生什麼氣?追兵來了——我有個主意。妳不懂嗎?哎,真麻煩的猴子。」
他猛然把蘇妮小小的身體橫抱起來,用手掌摀住她的嘴,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朝東方——
而在西方,靠近克斯河岸的荒野上揚起的那一小片沙塵,轉眼間變大。五百騎的全貌從塵煙中顯現出來。一開始像穀粒,接著像石子;最後,四百五十名赤騎士與六十名白騎士的身影,已經能一一分辨。就在那時,古因猛然驚醒。
他看見沙塵中的騎馬隊——又看見每一騎手中架起的弩弓,口中立刻漏出咆哮。
「什——什麼?」
「怎麼……」
雙胞胎揉著眼睛,才剛要開口。古因一瞬間像是想抱起他們逃跑;可是他已經明白,對方早已進入足夠射程,而且至少有五百騎。於是他發出一聲短促而駭人的低吼,放棄了。
「傭兵不見了——蘇妮也不見了!」
「那傢伙背叛我們了!」
豹頭戰士將發出悲痛叫喊的雙胞胎拉到兩側,像是在安撫他們。他站在漸漸包圍四周的沙塵之中,再也沒有動。
五百張弩與五百把劍,將僅有三人的他們團團包圍。尖銳的聲音命令他們解除武裝。古因沒有抵抗,照做了。
三人再度落入戈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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