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英雄奇幻——這個詞,對我而言有著特別的聲響。

有時,它或許甚至比「SF」這個詞本身還要巨大。當然,我並不打算強辯說可以忘記,也不打算輕視這一點:我原本是在 SF 這座無比廣大、充滿魅力的屋子裡,帶著初次探險的孩子才有的熱情與驚嘆四處探索;而在其中某個陰暗、帶著霉味,又莫名散發祕密氣息的大房間裡,我走了進去,發現英雄奇幻就那樣隨意裝在箱子裡,堆放在那裡。換句話說,即使是英雄奇幻,也依然是 SF 那片廣闊山麓的一部分。這一點,我至少必須先說清楚。

即便如此,所謂「英雄奇幻」——光是這個詞的聲響本身,對我而言,從一開始就是一種魔法。一道甘美的咒語。

對我來說,這種心情與其說是信仰告白,不如說更接近戀愛感情。要把這樣的感情毫不掩飾地攤在眼前,多少讓人有些心虛,也有些難為情。然而告白多半都是這樣。我終究還是無法不談起那最初的「邂逅」。我第一次接觸到英雄奇幻,是昭和四十四年的事。

也就是一九六九年的《SF Magazine》十月臨時增刊號。那一期刊載了小松左京先生的〈星殺し〉、筒井康隆先生的〈フル・ネルソン〉,以及平井和正先生《狼男》的真正原型〈惡德學園〉等作品。而在卷末,則以「古典冒險幻想譚」為名,刊載了以下三篇作品。那就是——

〈黑河的彼方〉(冒險兒柯南)羅伯特・E・霍華德

〈地獄的薩賽頓〉(魔術師納米拉赫)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

〈龍月〉(冒險王子艾拉克)亨利・卡特納

在那個連「英雄奇幻」這個詞都還無處可見的特集中,再沒有什麼比它更近乎命運了。正因為我一直讀著《SF Magazine》,才得以遇上那次特集。當然,對當時還是高一學生的我來說,SF 已經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是,當時的我雖然讀過巴洛斯的《火星系列》,也已經迷上了亞伯拉罕・梅里特的《伊絲塔之船》《月池》等作品,但若要在 SF 那無數可能性之中,真正撞見那種令人目眩神迷的驚嘆,最後似乎無論如何都必須是霍華德、C・A・史密斯,以及亨利・卡特納才行。

如今再怎麼分析,或許也得不出答案。可是若要勉強說明,那大概是因為梅里特、巴洛斯、H・萊德・哈葛德這些作家的作品,雖然在其他一切方面都完美地令我狂熱,卻唯獨有一點始終無法滿足我。那就是某種「靈魂本質上的昏暗」,或者說某種「病態而不幸的狂熱」。而我終於在那裡,看見了那種東西以圓滿的形態存在。

(不過,巴洛斯、哈葛德姑且不論,梅里特並不能說完全沒有那種東西。證據就是,在那之後不久,當我讀到鏡明先生翻譯的《海市蜃樓的戰士》時,我也和讀《柯南》時一樣沉迷其中。)

於是,我徹底浸入了那種詭異咒語所醞釀出的世界。\細劍【rapier】、亞特蘭提斯王子艾拉克、烏姆瑪奧斯之王匹特海姆、皮克特人的荒野、佐加爾・薩格——這些名字散發著一種異樣而令人戰慄的氣息。與其說是我運氣好,不如說這世上原本就存在著某種必然會如此發展的走向吧。我在〈黑河的彼方〉——也就是〈越過暗黑之河〉。我實在太愛這個標題,曾經好幾次想直接借來當作自己第一部英雄奇幻第四話的標題,但最後還是因為照搬太過心虛,只好妥協成〈暗黑之河的彼方〉——之中得知英雄柯南之名後沒多久,當時還在早稻田大學就讀的鏡明先生便開始了他的翻譯工作,而我也得以繼續沉浸在柯南的世界裡。更巧的是,在那套翻譯尚未完結之前,我自己竟然也偶然成了鏡先生的學弟,進入同一所學校就讀。即使到了那時,對我而言,比起「英雄奇幻」這個詞本身,英雄奇幻的作品仍遠遠更像魔法,也更像某種會確實把人的心誘拐走的麻藥。

請容我再多說一點無聊的往事。我收藏著許多愚行的記憶,其中有一件,至今還不曾向任何地方坦白。事到如今也不必隱瞞了,那就是昭和四十八年,《SF Magazine》主辦「早川 SF 三大競賽」小說部門時,我曾偷偷投稿,而且被乾脆俐落地刷了下來。畢竟當時我剛滿二十歲,雖然年紀比新井素子同學大一些,但更要命的是,我投稿的小說是貨真價實的英雄奇幻,和當時的流行相距甚遠。

那時正值新浪潮全盛期,我自己也覺得心虛,還記得在稿件裡添了一句根本多餘的辯解:「我後悔自己晚生了二十年。」而那一次出道的,正是《決戰日本系列》的神部武先生,以及《假面舞會》的山尾悠子小姐。連初選都沒通過的慘敗,讓我實在鬧起彆扭,暫時中斷了《SF Magazine》的購讀。因此,我書架上的過刊正好從七三年十二月號到七六年七月號之間,乾乾淨淨地缺了一段。

當《SF Magazine》再度開始排列在我的書架上時,契機是一名自稱「早川書房的今岡」的年輕編輯,突然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寫書評。那就是現任《SF Magazine》總編輯的今岡清先生。慫恿我「來寫 SF 吧」,說些奇妙的話,讓我寫的東西刊出來,還保證「這就是 SF」,甚至為我安排了「大河英雄奇幻」這種蠢得像唐吉訶德式遠征的冒險旅程的人,也正是他。不過若要更老實地說,豹頭戰士古因這個系列主角之所以誕生,真正的契機其實是看到《Crusher Joe》系列的高千穗遙氏著手寫英雄奇幻《哈利戴爾(美獸)系列》,我才慌慌張張地動了起來。

然而,不管契機是什麼,事情終究就這樣開始滑動了。那本身無疑是一件好事。同時,我並不是要說自己想與《柯南・薩迦》分庭抗禮,但至少,我想重新喚起一點當年讀著柯南時所感受到的那種魔法——黑海灣女王貝莉、女戰士瓦萊莉亞、班達亞的王女雅絲米娜、群盜之都、魔道師斯古拉・科坦;這些名字所醞釀出的眩惑而甘美的薄暮。還有那種「為什麼這本書會結束呢」的難以釋懷與無可奈何,這一次能不能由我自己成為書寫者,稍微將它拭去?我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才毫無準備地把小舟駛向了這片離譜的大海。

本來,所謂故事,就應該只主張一件事——「永無止境地說下去」。而那正是近代小說從故事以及故事的讀者手中,未付任何報酬便奪走的、正當而純樸的權利。若我能藉由繼續寫下去,哪怕只是稍微把那樣的東西還給讀者——以及我自己——那麼,身為一介故事作者,我就已經被允許享受所能企及的最大奢侈了。到了那時,《海市蜃樓的戰士》裡那些小人高喊「艾娃……莉!艾娃……莉!」的聲音,柯南那句「阿奎洛尼亞失去了科納喬哈拉。邊境地帶被推回去了。從今以後,雷霆河大概會成為國境吧」的低語,以及我始終無法擺脫、那近乎坐立難安的無可奈何,或許也終於能得到補償。

英雄奇幻——那本質上是屬於「夜」的故事。屬於夜與黑暗,咒文與可疑的黑魔術,淫祠邪教,以及病變的靈魂。

英雄奇幻——它的內在必須永遠保有熱病中所見惡夢的樣貌。

英雄奇幻——它本質上是忘了自己應該長大並離開兒童房的瘋狂孩子的玩具箱;也是那個明亮藍眼(就算事實並非如此也無妨)的大個子男人,為了不去聽見母親的死訊而朝自己頭顱開槍後,在病態心靈的黑暗中發現的妖女。

而看來,那個可疑而令人煩惱的詛咒,麻煩的是,似乎打算一直抓著我這個新的祭品不放。

昭和五十四年七月

改訂版後記

這是《豹頭王傳說》第一集《豹頭的面具》的改訂版,同時也是決定版——但願它真能如此。

為什麼唯獨第一集會推出這樣的改訂版?我想知道前因後果的讀者應該不少,不過還是讓我在這裡簡單說明一下。

《豹頭的面具》自一九七九年五月號起,於《SF Magazine》連載四個月,之後在一九七九年九月由早川書房以文庫本形式出版,成為我這部預計全一百集的長篇小說《豹頭王傳說》的開端。

然而,當故事出版到第九集時,也就是一九八二年二月,各位想必都知道,全國漢生氏病患者協議會對書中含有歧視性表現提出抗議。經過協商之後,當時決定加上訂正文。不過,我並不希望自己的《豹頭王傳說》裡留下那樣的問題。再說,我在描寫瓦農伯爵這個人物時,只是想強調他是一名受到惡疾侵蝕的可悲之人,並沒有必要讓那種惡疾成為現實中實際存在的疾病。因此我認為,全面改稿,對我而言才是最能接受的方法。

第十集的後記裡也談過這一帶的經過。不過在這裡,我只想說一件事:正因為我對自己的文字表現懷有驕傲與責任,也認為不必要地傷害他人是不對的,並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的錯誤,所以才主動採取了這樣徹底的方法。我絕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扭曲自己的文章而毫不羞愧的小說家。至少,我打算不再犯下必須出版這種改訂版的錯誤。

幸運的是,全患協的各位都是極具人性、通情達理的人。我也很樂意承認,他們的抗議完全合理。能夠以這樣的人們作為讓我變得更明智的契機,我認為自己非常幸運;能夠認識他們,對身為作家的我而言,也是一件極大的幸福。畢竟,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對作家來說,大概是最重要的事。

對於從這個改訂版開始閱讀《豹頭王傳說》的讀者,我想先說明:雖然這是改訂版,但它不會對後續發展造成任何變化。至於已經擁有舊版,卻仍願意購買這本改訂版的讀者,讓你們多花了一筆錢,實在抱歉。還有只站著讀這篇後記的讀者,如果可以,也請你們在腦中替自己手上的舊版修正那幾處文字。

接著,還有一句只有已經讀到第十集、又買了這本改訂版的人才完全看得懂的話——

那位寫信來說:「你說不要歧視,結果把『常識』這種說法拿來歧視,不也是歧視嗎?」的人,你不懂什麼叫玩笑嗎?而且,歧視並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把世上的一切都用《Bikkuri House》式的方式去思考,有時候是罪過。對一個在半年多以來沉重承受「歧視」這個詞份量的人而言,所謂「因為知不知道少女漫畫而歧視」,這種說法無法被我當成玩笑接受。而對於承受歧視的一方來說,那份痛苦更深,深到不是我們能想像的程度。可以的話,也希望各位能藉這個機會想一想這些事。同時也請想一想,一個對自己的文章與小說懷有深切驕傲與熱情的人——也因此經常和校對人員爭論不休——為什麼仍選擇主動修改自己的文字。

這篇新的後記,和原本的後記內容實在相差太多。或許有人會感到困惑。對許多人,懷著許多不同的思緒——我想說,對不起。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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