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塞姆族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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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形體彷彿從惡夢本身誕生而出。加布爾的\灰色猿【Gray Ape】垂著長長的雙臂,瞪視眼前的豹人。
除了那顆像是磨禿了毛、異常巨大的頭之外,牠全身都覆著骯髒而黏膩的灰色毛皮。古因已經是極其高大的壯漢,可那頭猿猴醜惡的腦袋,仍比他高出一頭。
古因雙手自然垂下,神情鎮定地觀察那頭大猿,模樣簡直像是受邀出席宮廷茶會。灰色猿原本已經暴怒地衝出籠子,朝獵物逼近,像是隨時要撲上去抓住他。可是對手的反應,顯然與牠那粗陋腦袋所知道的任何一種都相去太遠。牠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這個在豹頭上接著人類身體的大漢。接著,那雙小小的紅眼睛燃起毫無道理的怒火,牠開始用雙臂拍打胸膛,發出威嚇。
古因沒有動。然而,在那豹頭的面具之中,他的雙眼微微瞇起,開始放出泛黃的光芒。他看起來彷彿正逐漸變成覆在自己頭上的那種高貴而可怕的生物——變成豹本身。猿猴的臭氣與灼熱吐息撲面而來,他卻只是靜靜等待。
然後,那一刻毫無預兆地降臨在兩者之間!
沒有任何契機,猿猴那條藏著怪力的長臂突然朝古因滑了過去。若是正面被那隻手抓住,這場戰鬥想必當場就結束了。
然而古因早已擺好架勢。猿猴伸手的同時,他也沉低身體,並以驚人的決斷力,主動朝猿猴懷裡撲了進去。
灰色猿可怕的吐息中燃著怒意,也燃著被挑起後化為火焰的鬥志。大猿那雙撲空的手臂立刻往回收,想順勢抱住這個狂妄的豹人,把他勒碎。可是古因再次壓低身子,雙手抓住大猿的咽喉與腹部,將牠整個扛起,頭朝下狠狠摔向石地。
「喔喔。」
圍觀的黑伯爵與黑騎士們口中漏出一陣低呼。然而大猿雖然發出沉重聲響,被砸在石地上,卻沒有因此減弱半分氣勢。牠在令人難以正視的暴怒中狂亂起來,雙臂前伸,又朝古因衝了過去。古因閃身避開,順勢轉到牠身後,從背後撲上灰色猿,以全身力氣勒住那條粗壯而毛茸茸的脖子,試圖折斷牠的頸骨。
猿猴抬起雙臂,抱住古因的身體,硬要把他從自己背上扯下來。古因兩條如松根般強韌的手臂鼓起繩索般扭結的肌肉。他不肯被拉開,掐住猿猴咽喉的手更添力道。可是猿猴的怪力只經過短短抵抗,便將豹人硬生生扯開,摔了出去。古因在空中重新調整姿勢,迅速落地站穩,重新擺出架勢。這頭野獸擁有數倍於人類的臂力與體重,即使是古因這樣的巨漢,應付起來也極為吃力。他那厚實、曬得黝黑的肩膀已經劇烈起伏,緊實的腹部也粗重地上下喘動。
然而灰色猿也已經察覺,眼前這個長著豹頭的人類,和牠過去那些能夠隨手撕開、玩弄到死的人類不太一樣。牠開始露出警戒。猿猴拍打胸膛,喉嚨裡發出噁心的呼嚕威嚇聲,並以原始而激烈的惡意與憎恨,死死瞪著這個不肯照牠意思倒下的對手。
「一。」
伯爵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將已經漏盡一次的沙漏翻了過來。
這一回,古因不肯再輕易讓猿猴拉近距離。猿猴一露出要撲上來的徵兆,他就立刻壓低身體往後退。他必須爭取時間,好讓遭到折磨的體力多少恢復一些;另一方面,也必須認定,方才那一輪攻擊幾乎沒有削弱大猿的體力。
可是,古因其實已經什麼都不再思考了。這些判斷並不是以有條理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豹頭之中。他心裡甚至已經沒有周圍的狀況,也沒有自己為何會落到與加布爾大灰色猿交手的地步。如今的他是一頭野生的豹——是只相信本能,也只憑本能行動的巨大野獸。
灰色猿開始警戒之後,兩者之間一時維持著緊繃的對峙。伯爵很快便焦躁起來,拍打隔板。
「在磨蹭什麼?」
他以混濁的聲音咒罵,突然抓起手邊的水壺,朝猿猴與豹之間砸了過去。
水壺碎裂的聲音,給了兩頭野獸所需要的契機。灰色猿猛然跳起撲來。古因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那條手臂,順勢在地上翻滾一圈。等他起身時,手裡已經握著水壺尖銳的碎片。
騎士們騷動起來。
古因壓低身體,低到幾乎連垂下的拳頭都要碰到地面。他等待破綻。灰色猿下一次撲來的瞬間,他故意任由那條手臂抓住自己的頭;同時,他手中的武器正面刺進了猿猴的左眼。
猿猴的咆哮震撼了石造的地下牢!
可是猿猴沒有放開戰士的頭。戰士用左手抓住猿猴的手腕,試圖鬆開那有如鉗子的力道,同時右手更加用力地挖進去,撕裂了猿猴半張臉。然而猿猴毫不在乎,只是一邊咆哮,一邊將戰士吊了起來。
古因的雙腳離開地面。他全力踢向猿猴毛茸茸的腹部,一次,再一次,卻仍無法逃離那隻企圖捏碎他頭顱的大猿之手。
騎士們屏住了呼吸。
古因口中也接連漏出野獸般可怕的低吼。若他的頭沒有被那詭異的豹頭覆住,此刻想必早已比蛋殼更加脆弱地被捏碎。古因頸部以下裸露在外的肌膚,因拚命忍受而漲得通紅。他一邊咆哮,一邊像發狂似地用右手的武器攻擊猿猴的臉。
那片胡亂揮舞的銳利石片劃開另一隻眼睛正上方時,即使是那頭猿猴也終於鬆了手。古因的腳立即用盡全力踹進牠的心窩。猿猴把戰士像破布般拋了出去,接著用骯髒的巨大手掌按住自己的臉,發出足以震動這間受詛咒地下室的憤怒咆哮。
然而戰士也倒在被摔落的石地上,動彈不得。那顆豹頭即使承受了那樣的力量,仍執拗地沒有離開他的頭,只是看起來似乎微微扭曲了些。他強韌的肩膀與胸膛上,則留下猿爪撕出的長長傷痕,血正從裡面滲出。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可雙腳只在半空踢了兩三下,便發出呻吟,雙臂抱住頭,蜷成一團。
黑伯爵屏住氣息,探身向前。他臂下的沙漏,不知何時已經被徹底遺忘。
大猿一隻眼睛被刺瞎,另一隻眼也因流入的鮮血而失去視力。牠被可怕的激怒驅使著,跺著腳,不斷用拳頭拍打胸膛。猿猴伸手摸索,想找出那個讓自己受苦的對手在哪裡,口中兩次、三次發出憤怒的吼聲。
「站起來,豹人!」
圍觀的騎士們不約而同地爆出警告的叫喊。
古因站不起來。他的頭剛才被狠狠勒住,幾乎遭到壓碎,如今意識朦朧,眼前一片漆黑。石片從他手中無力地落下,他虛弱地呻吟。
猿猴伸出的手碰到了水壺的碎片。牠發出怒吼,把碎片咬得粉碎。那是沸騰的憤怒,陰暗而古老,彷彿直接連往太古的黑暗。
猿猴不斷摸索的手,碰到了倒在地上的戰士身體!
「危險!」
騎士們發出驚恐的喊聲。其中一人猛然拔出了腰間長劍。
「豹人!右邊,他來了!」
那騎士一邊喊,一邊把手中的長劍朝古因扔了過去。
古因睜開發昏的眼睛,看見那把被拋向自己的武器。
他的手伸了出去。那模樣就像神話中曾抓住閃電的豹人希雷諾斯,牢牢握住了長劍的劍柄。
灰色猿咆哮著撲了過來。
古因右手中的長劍迎著牠的去勢,將牠的身軀橫向劈開!
灰色猿的慘叫刺穿了耳膜。
豹人彈身而起。那正是巨豹本身的敏捷。豹頭戰士沐浴著從醜惡猿猴腹中噴出的熱血,衝進牠懷裡,一次又一次將長劍刺入、剜開。
可那頭猿猴擁有驚人的野獸生命力。牠受了那樣的重傷,竟仍硬撐著沒有倒下。加布爾大灰色猿陷入盲目而鮮紅的狂怒,抓住傷了自己的豹人雙肩,想要撕下他的肉。
豹人又將劍刺了進去。見牠仍不鬆手,他便揮起長劍,砍斷了猿猴的手指。
那雙手終於緩緩離開。猿猴轟然倒下的前一瞬間,豹人躍離牠的身體,落在石地上。眾人驚恐地望著他厚實的肩膀。那裡留下了紫色的巨大指痕,簡直像是多爾親自用手指烙下的印記。
古因從上方刺穿猿猴的脖子。那一擊殘忍而謹慎,正如一頭豹會做出的致命補刀。然而他隨即踉蹌了一下,握著長劍倒了下去。他全身浴血,遍體鱗傷,已經衰弱到極點。
直到這時,第二次翻過的沙漏才緩緩流盡。
「蠢貨!」
在意識即將墜入疲憊的黑暗之前,古因隱約聽見黑伯爵瓦農的怒吼。
「蠢貨!竟敢毀了我寶貴的實驗!把劍扔給豹人的那個男人,立刻給我站出來。蠢貨!」
「恕我冒昧,伯爵閣下。」
隊長鼓起勇氣——說是鼓起勇氣,是因為如果可以,他自己其實也很想像那名部下一樣行動——試著開口辯解。
「豹人已經證明自己能夠戰鬥。從結果來看,這也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隊上實在沒有任何人能只憑一把長劍,在兩贊之內斬殺加布爾的\灰色猿【Gray Ape】。」
「蠢貨!蠢貨!」
罹患惡疾的貴族暴跳如雷地叫罵。
「只要手裡有一把長劍,蒙哥爾的鬥士裡,能單槍匹馬攻下托拉斯都城的猛者多得是!我要看的是這傢伙赤手空拳撕裂\灰色猿【Gray Ape】!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打算扔短劍或長劍給他!」
「可是那樣——」
隊長閉上嘴,臉色難看地退了下去。伯爵更加狂怒,跺著腳,指向那個低垂著頭被推出來的罪人。
「把那蠢貨的鎧甲和頭盔剝下來。快剝!我要親自懲罰他。把豹人帶走,照原樣關起來,給他食物,讓他等下一道命令。要再多看一點他的戰鬥方式,看來只能等蠻族商人帶新的猛獸過來了。
——不……」
伯爵忽然像是想到什麼惡魔般的點子,興致盎然地拍起手來。
「喂,把劍給那個好心的蠢貨,將他放進鬥技場。若他能和豹人交手並將其擊倒,我就讓他頂替第五隊長。快點,剝下他的鎧甲,給他一把劍,把他帶到階梯下面去。」
「伯爵閣下!能在兩招之內斬倒加布爾大灰色猿的鬥士,托拉斯的奧羅哪裡可能敵得過!」
隊長抗議道。
「那就讓他被砍倒吧。」
伯爵冷冷地說。
「豹人受了傷,也已經衰弱了。只要他能讓豹人再添一道傷,我就赦免他違抗命令的罪。好了,把階梯放下去——」
黑伯爵按下按鈕,石階緩緩從牆中降了下來。
就在那一剎那!
古因原本蜷縮在地、渾身浴血,看起來像是已經昏死過去。可他忽然如彈簧般跳了起來!
騎士們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那名戰士抓起沾滿灰色猿鮮血的長劍,像一頭豹般衝上石階,越過隔欄,直撲那名受詛咒的城主!
黑伯爵連抬手遮擋、試圖逃開的時間都沒有。豹之戰士已經用劍抵住他,一把揪住罹患惡疾的貴族斗篷,發出勝利的吼聲。騎士們紛紛後退。
「要是你們還珍惜蒙哥爾城主的性命,就讓開。」
古因吼道。
「這傢伙會說話!」
騎士們之間爆出驚呼。
「快讓開。除非你們希望我給這塊噁心的腐肉最後一擊。」
騎士們對瓦農伯爵本人畏懼又厭惡,厭惡到連與他呼吸同一片空氣都感到難以忍受。然而伯爵所象徵的蒙哥爾榮光,卻又是他們獻上長劍效忠之物。戈拉騎士之名,甚至足以作為勇猛與忠誠的代稱。他們猶豫地面面相覷。古因用劍尖威脅伯爵,推著他往前走時,騎士們慌張地往後退。只是那究竟是因為畏懼古因,還是畏懼主君身上的惡疾,誰也分不清。
「把手從長劍柄上放開。否則——」
古因怒吼。
「你叫托拉斯的奧羅,是吧。我不會忘記你的好意。——把白塔的鑰匙交出來。然後帶我回原來那座塔。」
他筆直站著,長劍抵著城主咽喉。那半獸半人的身軀高大得幾乎要讓豹頭碰上低矮的石天花板。沒有人說得清那是什麼,但他身上確實充滿了威嚴——以及野性的驕傲。戈拉騎士們感受到他與生俱來的威容,開始動搖起來,猶豫著想要服從他的命令。
最先察覺情勢變化的,正是那個被拿來當盾牌的貴族。全身包覆在鐵板裡的黑伯爵,忽然在古因劍尖威脅之下,用幽鬼般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眾人全都倒抽一口氣。
「你這膿包,有什麼好笑的?」
古因憤怒地喊道。伯爵的笑聲卻更加放肆了。
「原來如此,這傢伙不只會揮舞大劍,還有一點豹程度的腦子啊。可惜豹也終究只是豹。你居然想到要拿我當盾牌,真虧你想得出來。」
「為什麼?你不是史塔佛羅斯的城主嗎?」
「正是如此。」
伯爵像是覺得十分有趣。
「不過,我雖是史塔佛羅斯城的城主,同時也是受詛咒的蒙哥爾黑伯爵。這一點你可別忘了——怎麼樣?要用你手裡那把長劍剜開我的胸膛嗎?要割裂我的咽喉嗎?這層薄薄的鐵面具,隔開了我與外界,既保護我不受塵世之風侵襲,也保護外面的世界免受我這個詛咒侵蝕。你手中的劍一旦劈開我的面具,惡疾的源頭就會從裂縫裡噴湧而出。到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會當場染上活活腐爛的疾病。」
古因悚然一驚,鬆開了伯爵,慌忙後退。伯爵見狀,笑得更加猖狂。
「不,其實也不用等你的劍劈開。只要我像這樣打開面具,把這受詛咒的肉暴露在風中……」
包在鐵手套裡的手,緩緩朝臉上抬去。騎士們之間立刻捲起一陣恐慌。
他們頓時亂成一團,爭先恐後地想逃,彼此推擠著想把對方擋在自己前面,還互相破口大罵。
隊長倒不愧是隊長,雖然沒有轉身逃跑,卻一邊摸索雅努斯護符,一邊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喊道:
「伯爵閣下,請您息怒!」
古因手中的寬刃大劍落了下去。他茫然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伯爵則對部下們尖聲怒吼,要他們抓住古因。
「抓住那傢伙,立刻照原樣關回去。只要你們重新發誓,今後無論何事都會立即遵從我的命令,我就饒過你們,不在這裡釋放病風。」
騎士們爭先恐後地晃動鎧甲,擺出戈拉式的誓約姿勢——將長劍的劍柄朝向主君,劍尖則指向自己的左胸。隨後他們又在慌亂中彼此撞成一團,一邊衝向豹頭戰士,將數重皮繩套上他粗壯的手臂。
古因沒有反抗。他黃色的眼睛變得茫然,彷彿看見了某種怪物。他整個人像是脫了力,任由騎士們奪走長劍,將自己押住。
「很好。往後也別忘了這份順從。」
伯爵像在嘲弄部下一般,朝他們伸出手說道。
「好了,我累了。我要回暗室,讓這具腐爛的身體歇息。你們立刻把那男人帶回白塔,替他療傷,洗去身上的血,給他食物,讓他休息。再過不久,那男人還會接受新的考驗。之後等我前往托拉斯時,也會把他帶去鬥技會。反正再過不久,我就要回都城,將帕羅斯的王位繼承人雙胞胎獻給大公殿下。好了,去吧。至於那個妨礙我興致的蠢貨,就由隊長判斷該如何處罰。
別再讓他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快把他帶走!」
黑伯爵像是突然忍耐到了極限。騎士們慌忙遵從命令。古因也在那一刻明白,支配史塔佛羅斯城的,與其說是戈拉的威光,或蒙哥爾的忠誠,不如說更多是恐懼。
他們沉默地走回來時經過的通道。夜已深了,腳下積水濺起,浸濕了皮靴;一行人的步伐也格外沉重。腰間長劍不時敲上鎧甲,發出鏘鏘聲。守衛史塔佛羅斯城的士兵們低垂著頭,頭盔也跟著歪向前方。
「喂,小心。」
古因身材高得異常,差點撞上通道上方壓迫而來的低矮天花板時,走在他左側的士兵低聲提醒了他。古因悄悄看向那邊,才發現那個好心的男人,正是先前扔劍救了自己的托拉斯的奧羅。因為他的腰間劍鞘是空的,頭盔下又露出蒙哥爾人特有的藍眼睛與仍顯年輕的面孔。
大概是察覺古因認出了自己,奧羅露出有些害羞的神情,用驚嘆的目光望著那顆豹頭。
「你是個了不起的戰士。」
他壓低聲音,低到走在前頭的隊長聽不見。
「要是眼睜睜看著你被殺,我根本沒資格把長劍佩在腰上。說真的,沒有被迫跟你交手,我也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隊長回過頭來,奧羅便閉上了嘴。古因也沒有開口。一行人終於走完漫長的石階時,全都由衷鬆了口氣,盡情吸進新鮮夜氣。
古因依然沉默。他機械地往前走著,豹的眼神卻籠上陰影,像是心中正萌生某種令人厭惡的念頭。然而沒有人知道,在那顆圓圓的、覆著毛皮的頭顱裡,究竟浮現了什麼古怪的疑念。一行人這次改走地上,再度進入白塔,踏著狹窄階梯,在迴響的腳步聲中往上爬去。
2
隨後,牢門的鎖又一次在他身後發出沉重聲響,落了下來。
古因聳了聳肩,背靠石門站著,環視這間自己又回來的牢房。帕羅斯的王子原本背對門口,裹著毛皮在床上蜷成一團;門邊傳來聲響時,他猛然跳起,看見戰士後,急忙像是想喊些什麼。然而他一看見古因身後的黑騎士隊,就一句話也沒說,立刻下了床,跑過來抱住古因。
古因任由那纖細的手臂抱住自己,向他點了點頭,要他放心。經過戰鬥後,他身體衰弱,又餓得疲憊不堪。可是當他用布滿傷痕的手撫摸少年那頭如銀色絹絲般柔滑的頭髮時,心情竟稍微平靜下來。
「你回來了,古因。」
雷姆斯用顫抖的聲音低語,一邊看著身後的門關上。
「我好害怕。一直在想,要是古因被殺了怎麼辦。」
「別擔心。我還活著。」
古因笑了笑。
「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把我怎麼樣。比起這個,有食物就拿來給我。要是有酒也拿來。」
「好,古因。」
少年慌忙走到桌邊,拿來剩下的食物與壺。豹頭戰士撕開冷掉的烤肉,用手指塞進穀粉捏成的麵糰裡,大口大口送進嘴裡。雷姆斯在旁邊看著,像是有話想說。
「怎麼了?」
古因察覺他的表情,問道。
「還在擔心你姐姐嗎?放心吧,你姐姐是個能自己照顧自己的姑娘。」
「不是啦,古因。」
雷姆斯走到門邊,確認外頭的動靜,這才回來湊近豹那圓圓的耳朵,小聲說:
「隔壁那個男人……」
「《紅之傭兵》嗎?」
古因喝著壺中的戈拉蜂蜜酒說道。
「那男人怎麼了?」
「他……」
雷姆斯支吾起來。
古因看向那面牆。石塊已經恢復原狀,通往隔壁房間的傳聲孔也被堵住了。
「我……睡著了。一下子就打起瞌睡來。等我醒來的時候——」
雷姆斯怯生生地說明,彷彿害怕古因會生氣。伊修特凡先前叫雷姆斯把房裡床上的毯子拿給他,用那東西不停編著繩梯;可沒多久,他就躺到長椅上,打起了震天響的鼾聲。
雷姆斯是在帕羅斯美麗的宮殿中長大的少年,平日所見的,不是優雅的貴族,就是畢恭畢敬的僕從。那名傭兵粗野的舉止,只讓他不知所措。雷姆斯曾經試著向伊修特凡搭話幾次,但都沒有得到回應,最後只能放棄;再加上等古因等得疲倦,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雅努斯啊!」
有人低聲念了一句,隨即開始悄悄行動。雷姆斯跳起來往那邊一看,頓時大吃一驚。
那名《魔戰士》正從塔壁鑿出的洞口,垂下剛編好的繩梯,眼看就要往下爬去。
「等等!那條梯子也是我們的吧!古因都還沒回來,你要去哪裡?等一下啊,喂!」
雷姆斯把臉貼到牆洞邊喊道。伊修特凡卻只瞪了他一眼。
「安靜,閉嘴,笨蛋。你想讓獄卒發現嗎?」
他說完,完全不理會雷姆斯的困惑,便順著梯子滑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騙了我們。他是假裝要跟我們一起逃走。」
「他騙了我們。他是假裝要跟我們一起逃走。」
古因聽了,發出像咆哮般的笑聲。
「原來如此,伊修特凡逃了嗎。別管他。那傢伙自有他的盤算吧。反正從這間房間也沒辦法穿過那個洞到隔壁去。他本來就沒打算跟我們同行。若只有我一個,他或許會把我當作能並肩作戰的一把劍,帶著一起走;可有孩子在,就只是累贅了。——倒像是他會做的事。他看起來就是個聰明人。」
「可是他騙我,還把掛毯拿走了!」
雷姆斯氣憤地說。古因笑得更厲害了。
「你真是個老實的孩子啊,王子。」
他說著,朝牆的另一頭隨意揮了揮手。
「要是這麼輕易相信別人,又一遭背叛就氣得火冒三丈,那你恐怕永遠成不了名王。不是叫你別擔心了嗎?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我也跟你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會想辦法把你和你姐姐平安帶出這座堡壘。至於伊修特凡,就讓他走伊修特凡自己的路吧。總之,我已經累透了。讓我睡一會兒。」
古因閉上眼,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來。雷姆斯怕打擾他,便走到房間角落,乖乖蹲下。可是古因很快又猛然睜開眼,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你的姐姐是《預知者》琳達,對吧。如果她現在人在這裡,能替我解開剛才看見的怪異之謎,那我無論什麼事都願意做。」
「什麼怪異?」
雷姆斯像是被惹惱了似的問道。他被拿來和姊姊相比,而且正好戳中最痛的地方。
古因猛烈搖了搖那顆豹頭,彷彿想甩開烙在眼底的景象,然後把毛皮拉到身上。
「你姐姐曾經說過,她不想通過史塔佛羅斯的城門。她說這裡瀰漫著不祥的瘴氣。那時她究竟感覺到了什麼?我當時完全不明白。可剛才,我在塔樓黑暗的地下室裡被迫和加布爾大猿交手,之後又挾持這座城的主人,打算從這裡脫身時,看見了異常的東西。」
「異常的東西?」
「沒錯。」
古因一下子坐起身。他披著毛皮,蹲坐在地板上,凝視黑暗。那模樣就像他正透過塔樓的石壁,看見籠罩整座史塔佛羅斯堡的妖異目光在幽幽發亮。
「說異常——或許也不準確。因為我看見的,不過就是史塔佛羅斯城主,黑伯爵瓦農本人罷了。——也可能只是我眼花。所以我才希望你姐姐告訴我,我看見的只是錯覺,我感覺到那股噁心寒意也只是心神動搖。」
古因打了個寒顫。
「——你懂嗎?當我用長劍指著黑伯爵,站在那具受詛咒的身體近旁時,我忽然感覺自己像染上瘧疾一樣顫抖起來。我怕被人發現自己心裡動搖,拚命想止住那陣顫抖。可是我全身上下該死地抖個不停,簡直像一隻迷進蛇窩的小鳥。我覺得自己彷彿只靠一根細線吊在地獄入口的邊緣,正俯視著底下深不可測的深淵。
「而那種感覺,在瓦農那傢伙發出喜鵲般尖銳的笑聲,威脅要摘下這副面具,讓他那受詛咒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時,強烈到了可怕的地步。我站得比任何騎士都更靠近伯爵。所以我看見了騎士們看不見的東西——不,應該說,騎士們看不見的東西,在我眼裡更加什麼都看不見。」
「——?」
「也就是說——」
古因無意識地交疊手指,做出雅努斯的驅邪手勢。
「我看見那名病人被遮住的手,正要把面具的接縫往下扯開——
「可面具裡面,什麼也沒有!」
「怎麼可能!」
雷姆斯叫了出來。
「不,就是那樣。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整個人都呆住了,甚至連長劍從手裡掉下去都沒察覺。我的眼睛能看見魯德之森樹梢尖端上的巴爾特鳥,也能分辨出和矮樹叢一樣顏色的草蛇。
「可就是這樣的我,不管看了幾次,黑伯爵的脖子以上都沒有任何東西。別說潰爛的頭了——就算那裡閃耀著無垠宇宙的群星,我也不會顫抖到這種地步。從面具縫隙間窺見的,是深淵。是多爾棲身之處,地獄本身般的深淵。我只瞥見了一瞬間,卻有一股難以形容、溫溫濕濕的風從那道縫隙吹出,令人厭惡地撫上我的皮膚;我的鼻腔也聞到了某種像霉味一樣、越來越濃烈,最後幾乎無法忍受的可憎氣味。
「蒙哥爾的黑伯爵瓦農,究竟是什麼東西?」
古因與雷姆斯沉默地對望。兩人腦中,不約而同浮現出伊修特凡的話。那個瓦拉基亞戰士像是早就知道,若不趁今晚天亮之前逃出堡壘就會性命不保,所以才慌忙逃走。
——喂,這地方可不得了。我很快就要跟這座受詛咒的城告別了。到時候你們也最好趕快離開這裡。否則,這座城裡的每一塊石頭都會落到你們頭上。
「古因……」
雷姆斯用顫抖的聲音低語。
「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不知道。」
古因稍微恢復了鎮定。
「總之,這樣束手等待命運降臨,確實不是什麼好事。不管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都得先逃出這座塔,進入邊境地帶。那裡終究也是妖魅的領土,可是,孩子啊,比起盤踞在這座城裡的可憎恐怖,我倒寧可面對魯德之森的殭屍。」
「可是——可是琳達……」
「這件事,我會想辦法。」
古因說完,拿起剩下的蜂蜜酒,傾著壺一口氣喝乾,然後重新披上毛皮,蜷起身體。
「至於蒙哥爾妖怪的事,既然想也想不出結果,那就先別想了。反正到了時候,一切自然會有結果。」
他這樣下了結論,接著為了保存體力閉上眼,打算入睡。
雷姆斯仍蹲在原地望著他。少年的眼中燃著陰暗而不安的思緒。即使豹頭戰士不久後安靜睡去,他也始終無法改變姿勢。
然而——無論如何,他們似乎注定連這一夜也無法安穩休息。
兩人才剛擺出過夜的姿勢沒多久,塔樓階梯上便忽然傳來一大群士兵雜亂奔上的急促聲響。緊接著,門被打開,火把的光被人探了進來。幾個人往室內窺視,其中一個聲音喊道:
「嗯,確實是兩個人。豹人,還有帕羅的王子。」
那聲音毫不客氣。古因翻身坐起,大聲罵道:
「蒙哥爾的俘虜,連睡覺都不許嗎!」
「這間沒問題。」
最先確認房內的高個子騎士先對其他同伴下令,接著說明道:
「哨兵喊說,有個俘虜竟然從城牆跳進克斯河裡了。」
「竟敢投進有暗黑之流之稱的克斯河,那傢伙真是蠢得沒底。不過,這座塔裡現在也關著幾個塞姆人。要是塞姆人,說不定能橫渡克斯河逃走。所以我們才像這樣逐一確認囚犯。」
「為什麼你們認定那是囚犯?」
古因像是覺得有趣般問道。
「也可能是個受不了戍邊苦日子,結果發了瘋的戈拉士兵啊。」
「戈拉沒有那種懦弱的兵。」
戈拉騎士驕傲地說:
「哨兵說,他確實看見一道人的影子從這座塔爬下去,衝上城牆,然後跳了下去。」
「那可說不準。畢竟這座史塔佛羅斯城裡,似乎盤踞著不同尋常的魔物。」
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那名騎士變了臉色。他臉色發白,手按上長劍劍柄,正要逼近古因時——
「知道了!是這間牢房的囚犯逃走了!」
隔壁傳來正在檢查房間的同伴大喊。
「石頭被鑿開,牆上有個洞。喂,獄卒,這間牢房關的是誰?」
「是違抗伯爵大人、受了懲罰的瓦拉基亞傭兵。」
「那要橫渡克斯河應該沒那麼容易。不過,既然是瓦拉基亞兵,靠近海邊,說不定習慣游泳。好吧,不必放木筏下去,派人傳令,用燈火照亮克斯河面,確認有沒有屍體。聽見沒有?」
外頭越來越忙亂。站在古因他們房門口的騎士像是還想對他們說些什麼,瞪著他們不放,但後頭的同僚不斷匆匆跑過,他最後只惱怒地丟下一句:
「畜生。」
便關上了門。
「看來被我說中了。城裡似乎也已經有怪異的傳聞傳開了。」
古因愉快地說。
「不知道伊修特凡那傢伙能不能順利逃走。那男人看起來可不像輕易殺得死的傢伙,不過把性命託給克斯河的水流,又能活到哪裡去呢。」
「——古因。」
蹲在牆邊的雷姆斯,聲音忽然帶上了疑惑。古因抬起頭。
「古因,你真的什麼記憶都失去了,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嗎?可是有時候,古因你簡直像是——」
「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有些事會突然從我腦中冒出來,甚至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知道那件事,它就已經出口了。」
古因承認道。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什麼,又不知道什麼。可是,我想不起自己原本是什麼人,這一點是真的。」
「你被帶走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雷姆斯用一副自以為聰明的口吻說。
「我們明明才剛遇見古因不久,可是我和琳達都已經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古因說過不要相信別人,可是從一開始,我就只有你完全沒有懷疑過。欸,說不定古因是我們以前認識的某位勇士呢?」
「侍奉帕羅王家的勇士嗎?」
古因思索了一會兒。可是最後,他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認為。我的腦子裡有關於克斯河,以及河對岸蠻族領土的知識,可是關於戈拉、帕羅,以及中原諸國的知識,卻缺得可怕。就好像有什麼人只把在邊境生存所需的知識植進我腦中,其餘全都空著,就這樣把我丟到世上來似的。」
「帕羅這個名字不會讓你覺得懷念嗎?水晶宮呢?那麼蒙哥爾的都城托拉斯?尤拉尼亞?庫姆呢?」
「不行。」
古因抱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低聲呻吟般說:
「頭很痛。腦子裡只有『阿烏拉』這個字一直嗡嗡作響。」
「到底那是——」
雷姆斯才剛開口,忽然又打住,害怕地說:
「古因!你看,外面的天空一片通紅!是天亮了嗎?」
「不是。大概是他們在城牆各處點起火把,照亮克斯河的水面吧。他們在找《紅之傭兵》。」
「這樣啊……」
雷姆斯又陷入沉思。被火光照得通紅的水面把光反射回來,塔中的房間也染上一片赤色。
「那麼古因也許是從北方諸國,或是南方那些神祕國度來的吧?」
「——不知道。」
「我也不覺得邊境會有能培養出古因這種戰士的國家。」
「現在知不知道我的來歷,沒有多大差別。一切都等平安逃出這裡之後再說。」
古因粗聲說。
「睡吧,小鬼。能睡多少就睡多少。雖然亮成這副鬼樣子,或許也睡不成就是了。」
「你沒聽見嗎?好像有什麼聲音……像是很多很多男人在吵吵嚷嚷地說話。」
「大概是那些黑騎士為了去追伊修特凡,正把馬從馬廄牽出來,拴在前庭吧。」
「那樣就好……」
雷姆斯看起來依然不太安心。古因露出苦笑。姐姐琳達是《預知者》琳達,是帕羅的小女王,可是弟弟這位帕羅繼承人,卻完全是個膽小蟲。
可是他錯了。
就像古因無從知道雷姆斯心中那份真正的性格,還大半沉睡著尚未甦醒一樣,他也看錯了雷姆斯的不安。雷姆斯或許沒有琳達那樣的預知能力。然而,他是預知者琳達的雙胞胎弟弟,與她共享著一半靈魂。那份無來由的膽怯、恐懼與不安,古因本該把它和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怪異聯繫起來思考才對。
古因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背對亮起來的房間,面向牆壁。他裹進毛皮裡,為了恢復那副飽受折磨的體力,再次沉沉睡去。他圓圓的豹頭在被火把映得通紅的房裡化作影子,於牆面上搖曳出神話般的剪影。雷姆斯抱著膝,疲憊不堪,身心都已虛弱到了極點,卻連打盹的心思也沒有,只是望著那道影子。
「古因……古因。」
他輕輕喚了一聲,卻已經沒有回應。
為什麼心裡會這麼不安?雷姆斯問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如果自己並不是像女人一樣膽小畏縮的人,那麼,多半是與自己共享靈魂的另一半,正在塔上的房間,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同樣無法安穩入睡。
過去,琳達從未離開他遠到需要試著感應彼此的程度,因此他也不曾嘗試過。可是帕羅王家承繼著雅努斯祭司的聖血,而他們又是生在這個王家的雙胞胎,身上就算天生帶著這點白魔術,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雷姆斯這麼想著。接著,琳達身邊也許正有某種危險逼近——這股急迫到幾乎逼得他喘不過氣的不安推動著他。他端正地併起雙膝,將纖細的手臂交疊在膝上,開始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
(琳達——琳達——琳達——琳達——琳達!)
有好一陣子,這似乎沒有帶來任何效果。少年失望地站起身。
他看向熟睡中的古因,為了不吵醒他,小心翼翼地搬動椅子,把它挪到窗下。接著,他爬上椅子,從採光的小窗往外望去。
冰涼的夜氣拂上臉頰。然而映入眼中的,並不是黑沉沉靜臥入眠的森林,也不是森林彼端的連山。城牆被熊熊燃燒的火把照得通紅,像要把夜空都烤焦一般;而那城牆則在火光中不祥地浮現出黑色輪廓。
一個奇妙的念頭掠過帕羅王子的腦海。把周遭照得這麼亮,或許的確能保護搜索逃亡傭兵的隊伍,免受邊境夜晚那些妖魅橫行的威脅。可是相對地,若敵人是有血有肉之物,反而能輕易潛進燈火底下的陰影。雷姆斯忽然打了個寒顫。
夜裡藏著騷動,也藏著某種執拗不散的不安氣息。看山際已經隱隱染上一層淡紫色,或許黎明已近。雷姆斯雙手扶著石壁,一面聽著外頭的嘈雜、馬嘶、此起彼落的命令聲,以及木柴劈啪爆裂的聲響,一面只盼夜色能盡快破曉。太陽是萬物的恩澤,也是萬物的守護者。它會以光之手拂開夜晚的不祥陰影——夜晚正是多爾掌管的時刻——再以洞察一切的光芒照亮萬物。藏在夜裡的妖魅、凶兆與危險,到了早晨都會暫且被它壓服。到時候,即使身在這座可憎的堡壘之中,他們至少也能明白,自己又平安熬過了一夜;那些凶兆與不安,終究不過是笑談一場。
「水晶之都被火焰吞沒,落入戈拉軍手中的那一夜,也正是這樣不安的夜晚,最後一路滑向鮮血、恐懼和慘叫之中。」
雷姆斯想起那一切,低聲說道。沒有人聽見他的聲音。他把光滑的臉頰貼上冰冷的石壁,思緒飄向過去。曾經的人生是那樣和平,充滿光輝;而這幾天發生的變故,卻又是如此令人目不暇給。
(總有一天,我和琳達還能再看見帕羅美麗的水晶之塔嗎?)
篝火熊熊燃燒,試圖將夜色逼退。而月亮只是一味把蒼白的臉藏進黑雲的面紗後方。雷姆斯忽然又在椅子上挺起身,向外望去。
夜色之中,的確藏著什麼——那份不安的本體。
雷姆斯被某種力量攫住似地抬起眼,望向那裡。然後,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不斷引出恐懼的源頭。
——黑塔!
它與幽禁他們的白塔成對,矗立在靠近城牆的地方。雷姆斯他們所在的房間,位置大約在白塔正中央;透過那扇狹窄的採光窗望出去,只能看見黑塔立在那裡。那座塔沒有一點燈火,沒有一扇窗,像是將某種難以言喻的瘴氣,以及污穢的黑暗封藏在體內。
雷姆斯不由自主地劃下雅努斯的辟邪聖印,匆匆下了椅子,走到另一側的牆邊蹲下。可是被篝火照亮的黑塔影像,已經烙進他的眼裡。那團彷彿凝固了這個不祥而可憎夜晚的陰影,彷彿正穿透牆壁監視著他。
雷姆斯小心不吵醒古因,悄悄挨到他身邊。不安已經高漲到令人難以忍受,幾乎連呼吸都要被奪走。他把拳頭抵在嘴邊,後腦勺像是麻痺似地發燙。他蹲在那裡,確信這個夜晚絕不會平安結束;在黎明到來之前,一定會有什麼——某種他還不知道是什麼的致命破局襲來。也許伊修特凡正如他自己所說,擁有野獸般的直覺,所以才會像逃離沉船的老鼠一樣投身克斯河。若是可以,雷姆斯也想那麼做。與其任由這股不安支配,只能無能為力地蹲在這裡,克斯河的暗黑之流還要好上幾十倍。
雅努斯靜靜地繼續轉動命運的紡車。
然後,雷姆斯聽見了。
那聲音穿過黎明前、充滿隱約騷動的黑暗,無比清晰地抵達帕羅雙胞胎的心中。
「不要碰我,亡靈!噢,只要那隻手碰到我,我就咬舌自盡!不要,住手,雷姆斯,雷姆斯!古因!」
那毫無疑問是琳達求救的叫聲。雷姆斯猛地跳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叫人放他出去。古因也一躍而起,驚訝地看向少年。
就在這時,堡壘的鐘聲開始響了起來。
3
帕羅的小女王、《預知者》琳達,和蠻族少女蘇妮一起被關在塔上的小房間裡。那裡沒有窗,四周一片昏暗,她就靜靜坐在黑暗中。
她被迫和另外兩名同伴分開,關在一起的又是語言不通的塞姆族少女。況且她自己也是個女孩子。若換成尋常少女,恐怕早已因自身命運的不安,以及落入敵手的恐懼,哭得滿面淚痕。
然而琳達天性激烈,遠非常人可比,同時也對命運有著敏銳的洞察。她心中藏著不屈之火,也對自己的命運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信賴。於是,她像個喜愛冒險的少年那樣,甚至忘了自身的困境,抱著膝坐在那裡,全心投入嘗試,想盡辦法要和蘇妮之間建立一點理解。
「牆。」
琳達指著牆這麼說。身高只有一公尺左右的猿人族少女蘇妮,便學她的聲音複誦:
「牆。」
語氣卻滿是疑惑。
「手。」
「伊庫庫、妮妮、莉德拉、伊米。」
「一下說那麼多,我怎麼聽得懂嘛!」
蘇妮很快就厭倦了扮演琳達溫順的學生。原因也很簡單。琳達帶著十分像公主的傲慢,只想教蘇妮帕羅語,對於自己同時也該嘗試學塞姆語這件事,卻完全沒有興趣。於是蘇妮開始用尖細、像鳥鳴一樣的塞姆語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讓琳達大失所望。到了最後,兩名少女互看一眼,同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希望傳說中的《魔法之舌》現在就碰一下我的舌頭,讓我立刻聽懂所有語言。」
琳達束手無策地說。蘇妮坐在她腳邊,用那雙似乎在黑暗中也看得見的眼睛,帶著崇拜仰望琳達白皙的肌膚、白金色的頭髮,以及修長柔韌的身影,怎麼看都看不膩。
這堂臨時開設的課,看來已經明確失敗了。於是琳達改變方法,嘗試採取更加直接的手段——也就是依靠手勢和比畫。
「你們——」她指向蘇妮,「是從哪裡——」又含糊指向牆外,「來的?」
蘇妮歪著那張短髮長得參差不齊的臉,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她一面用尖細的塞姆語說著什麼,一面不停用手比出某種形狀。
透過這番令人焦躁的往來,琳達總算明白了一些事。蘇妮和幾名塞姆族同伴,是在克斯河的沙洲上被堡壘騎士發現的。其中有幾人當場被弩弓射殺,另外幾人則被強行串成一列,押送到這裡。琳達猜想,塞姆族大概是照著他們那種令人不快的習俗,在獵捕棲息於河中的詭異生物。
蘇妮激烈比畫著。她想說的,似乎是自己的同伴已經像這樣被戈拉人威脅過許多次。
「我第一次見到塞姆族就是妳,所以也不清楚——不過,克斯河的對岸,才是我們中原人真正稱為邊境的地方。聽說在那裡,什麼怪異都可能發生,而那裡唯一的神祇,就是惡之化身多爾,對吧?」
蘇妮困惑地看著琳達,像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搖了搖頭。
「戈拉人也是我們的敵人。」
琳達不管她聽不聽得懂,繼續說了下去。
「戈拉人毀滅了我們居住的帕羅,讓軍靴踐踏水晶之都,還用野蠻的手撕裂了帕羅的絲綢簾幕。反正蘇妮也不可能知道,我就告訴妳吧。我們——我和帕羅的王位繼承人雷姆斯王子,親眼看著宮廷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倒在戈拉黑騎士隊、青騎士隊和紅騎士隊面前;也親眼看著身為雅努斯祭司長與學者的父王阿爾德羅斯三世被砍倒,沉進血泊之中。乳母波根和大臣里亞跑了過來,告訴我們:『現在只能把帕羅的希望寄託在兩位身上了。』我和雷姆斯穿過冒著煙的水晶宮,進入了那座我們一直被告誡絕不可接近的雅努斯之塔。
「波根和里亞倉促地帶著我們前進——我和雷姆斯進入雅努斯之塔地下的水晶臺座。
「里亞舉起手的時候,衝進來的紅騎士手中寬刃大劍刺進了乳母胸口。我閉上眼睛,只聽見那名騎士大喊:『找到帕羅繼承人的首級了!』然後高高舉起劍。雷姆斯和我抱在一起倒下——
「蘇妮,妳相信嗎?就在那一瞬間,四周變得一片黑暗。我遠遠聽見大臣里亞尖叫:『坐標偏了!雅努斯慈悲!』
「等我回過神來,我和雷姆斯已經倒在魯德之泉深處的草地上。黑伯爵瓦農說那是帕羅的黑魔術。可是說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和雷姆斯能在一瞬間,從黑煙滾滾、已經陷落的水晶之都,來到這種戈拉領的邊境。
「不過,那也絕不能說是讓我們的命運輕鬆了。我和雷姆斯根本不知道那裡是哪個國家,也不知道距離邊境有多近,就把瓦夏樹叢當成床,過了兩天。能吃的只有瓦夏果和草花的蜜。後來,路過的戈拉黑騎士談話被我們偷聽見,我們才知道,這裡是蒙哥爾大公領的邊陲,是靠近妖魅領域的邊境魯德之森,而那些騎士就是守衛邊境的史塔佛羅斯堡士兵。
「我們居然能在魯德之森平安撐過兩天,簡直幸運得讓人難以相信——後來,就在那座森林裡,我們差點要被堡壘騎士抓住時,遇見了古因。那是一名豹頭戰士。除了自己的名字古因,以及『阿烏拉』這個詞之外,他連自己從哪裡來都不知道——」
琳達驚訝地住了口。
因為蘇妮的表情產生了劇烈變化。她忽然站起來,身體搖搖晃晃,雙手向上舉起。那模樣簡直像是在乞求憐憫。
「阿烏拉!」
蘇妮大叫。
「阿烏拉!阿烏拉!」
「妳怎麼了?」
琳達叫著,奔向蘇妮。
「蘇妮知道《阿烏拉》這個詞嗎?告訴我!妳認識豹頭戰士古因嗎?他記得的唯一一個詞,《阿烏拉》到底是什麼?」
「阿爾斐特,莉妮,伊米亞爾!」
蘇妮尖聲喊著。琳達聽不懂塞姆語,可是只聽蘇妮的語氣,她也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那一定是在說:「阿爾斐特大神啊,請庇佑我!」
「哎呀,蘇妮——」
琳達發現蘇妮怕得厲害,不禁皺起眉頭。阿烏拉是會讓塞姆族少女如此恐懼的詞嗎?如果是,那麼記得這個名字的古因,究竟遭遇了怎樣的命運?
一想到古因的頭被變成豹頭,彷彿遭受憤怒女神伊拉娜的詛咒,而且那顆豹頭還摘不下來,琳達便覺得自己似乎隱約能想像答案。
「蘇妮!告訴我。阿烏拉到底是什麼?古因為什麼會被變成豹頭,又為什麼什麼都沒帶,就出現在魯德之森?拜託妳,蘇妮!我想知道古因的事!」
琳達有些急躁地抓住蠻族少女的肩膀,用力搖晃。蘇妮只是害怕地不斷搖頭。
「伊米亞、伊米亞!」
蘇妮叫著,恐懼地舉起雙手,交纏扭動。那動作讓帕羅少女更加焦躁。
「蘇妮!」
琳達抓著蘇妮的肩膀,探身看著她,擺出不問出來絕不罷休的架勢——可是,就在這時。
蘇妮在琳達纖細卻有力的手中,忽然停止掙扎,瞪大了雙眼。
那雙眼睛翻得發白,幾乎帶著瘋狂,直直望著琳達肩膀後方的某樣東西。
「什麼——」
琳達察覺蘇妮的表情,停下了手。她原本忘得一乾二淨的處境,以及圍繞四周的危險與凶兆,忽然又回到了心裡。
「怎麼了,蘇妮——」
琳達的聲音微弱而沙啞。蘇妮眼中那種難以置信的恐懼,彷彿傳染到了琳達身上。她明明是那樣勇敢的少女,這時卻強烈地猶豫起來,不敢回頭去看牆邊——去看蘇妮越過她肩膀所凝視的東西。
可是,比起那股猶豫,更強烈的,是自己毫無防備地背對著令蘇妮恐懼之物的恐怖——以及想知道真相的心情。琳達用珍珠色的牙齒狠狠咬住嘴唇,放開蘇妮。她感覺那隻小小的、毛茸茸的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然後慢慢轉過身去。
她看見了。
牆壁正在緩緩裂開!
那是一面沒有半扇窗的石牆。牆上掛著厚重結實的掛毯,房裡太暗,看不清上頭織著什麼花樣。可是明明沒有半點風能吹進來,掛毯卻緩緩搖動,露出了後方的石壁——接著,那面牆竟像要融化一般,朝左右兩邊開啟。
琳達不知不覺緊緊握住蘇妮的小手,屏住呼吸。蘇妮劇烈的顫抖傳了過來。琳達的眼睛映出牆壁左右分開後,在另一側豁然張開的黑暗空間;琳達的鼻子則聞到一股從那裡吹來、難以形容的氣味。那氣味帶著霉濕與窒悶,令人作嘔,也令人戰慄。
「誰!是誰在那裡?」
琳達沙啞的聲音,幾乎已經成了悲鳴。
牆上開啟的隱門,看起來像是一路通往多爾棲居的地獄。從那裡吹上來的風帶著氣味,緩慢而鮮活,彷彿那股風本身擁有生命與意志。風輕輕拂過琳達的臉,她頓時一陣反胃。琳達劃出雅努斯的聖印,低低叫了一聲。
因為那漆黑的洞穴裡,朦朧浮現出一道人的身影。
一開始,那道影子只有一圈模糊發白的輪廓,彷彿直接從黑暗中立了起來。然而琳達很快便明白了。那個人——如果那真能稱作人——身上披著一件漆黑斗篷,長長的兜帽連頭都完全罩住,斗篷又一路垂到腳邊。所以乍看之下,才會像背後的黑暗凝聚成人形,站在那裡。
披著斗篷的人影搖搖晃晃地動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琳達看見深深罩下的兜帽裡,那張微微泛白的臉似乎粗暴地纏滿了繃帶,頓時感到一股寒意。
(黑伯爵!)
這個名字立刻浮現在她心中。
斗篷的影子用極其笨拙的動作舉起手,像是在招她們過去。那隻手也纏滿繃帶,多餘的布條從變形的手上垂落,輕飄飄地晃著。
「阿爾斐特……」
蘇妮怕得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微弱地呻吟。
四周全是無情的石牆。每當那亡靈般的東西一步步走出來,琳達和蘇妮就一點點後退,不讓它縮短距離。最後,她們的背終於緊緊貼上了對面的牆。
即使如此,兩人仍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盯著那個遲緩移動的高大黑色幽鬼。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開始混進霉濕氣味裡,堵住她們的胸口。可是她們已被恐懼攫住,甚至沒有意識到那股臭味。
披斗篷的人雙手向前舉起,像是眼睛看不見、身體也失去了感覺,一點、一點地摸索著往前走。光是移動身體這件事,彷彿就需要他付出異常巨大的努力。琳達一面反胃,一面因嫌惡與戰慄發抖。可她仍注意到一件異樣的事——那個男人,如果他是男人的話,明明站在那股吹到琳達臉上的溫熱風中,沉重垂落的斗篷下襬卻連一絲搖晃也沒有。
「咿——!」
蘇妮終於掙脫了束縛般的恐懼,放聲尖叫。琳達喘了一口氣。
「瓦農……」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來。她一再用舌頭濕潤嘴唇。
「瓦農伯爵,如果你真的是瓦農伯爵……」
琳達好不容易擠出話來,想要說服對方。可是那句話立刻凍結在她舌尖。
斗篷下的人影忽然左右搖晃起身體,接著把纏滿繃帶的雙手伸了出來。那動作像是在禮拜,又像是在求救。他想碰她們。
「咿!」
這次尖叫的人是琳達。斗篷一晃,遮住臉的繃帶鬆了。
從繃帶底下露出來的,是難以形容的恐怖東西。那已經不像人的臉,而像腐爛殆盡、正要崩潰的黑色爛泥——是人類殘骸的一角。
「救命!」
帕羅小女王的驕傲、預知者的勇氣,全都從琳達心中消失了。琳達和蘇妮緊緊抱在一起,背貼著石牆,癱坐在地,接連不斷地尖叫起來。那具動起來的屍骸,那彷彿被灌入生命的不潔腐肉,恐怖得令人無法忍受。可是最令人厭惡、最令人恐懼的是——一想到這個可憎之物正是人類,是蒙哥爾的貴族,是史塔佛羅斯的城主,恐懼便更加深沉。然而,從繃帶裂縫中露出的那隻眼睛,雖然幾乎被潰爛發黑的肉堵住,卻確實閃爍著清楚的人性光芒。那隻眼睛甚至像是在向她們訴說什麼。
「咿——!咿——!咿——!」
蘇妮用盡全身力氣,不停尖叫。腐臭濃到幾乎令人昏厥。琳達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只是不斷劇烈搖頭。
怪人一點一點逼近。那雙細小、幾乎潰爛的眼睛裡,毫無疑問燃著渴望與瘋狂欲求的光。繃帶從融爛的肉上滑落,露出一隻幾乎連指骨都暴露出來、宛如屍體本身的手。
怪物緩緩舉起那隻手,虛弱地伸向兩名被嚇得動彈不得的少女。那模樣彷彿要抓住她們的肩膀。
塞姆族少女在琳達懷裡忽然昏了過去,輕盈的體重全都倒在琳達身上。
琳達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無法從怪人身上移開。可以的話,琳達也想乾脆昏過去。可是,一旦自己失去意識,就會在這裡任由這具可憎的活屍擺布——這股戰慄攫住她全身,使她只能像被迷住似地凝視怪人。
那隻崩壞得不成形的手上下動了兩三次,彷彿想說些什麼。接著,它垂落下來,幾乎就要碰到琳達的肩膀。琳達看見那張可怕的臉從發黑膿汁浸透的繃帶縫隙間露出。那張臉比骷髏更加怪誕。她被驚人的惡臭噎得喘不過氣,身體也動彈不得。然而,就在那化為白骨的指尖即將觸碰她柔滑肌膚的剎那,束縛琳達全身的麻痺被恐懼炸得粉碎。琳達發出臨死前般的慘叫,聲音大得像要撕裂喉嚨。
「不要碰我,亡靈!啊啊,你那隻手要是碰到我,我就咬舌自盡!不要,住手,雷姆斯,雷姆斯!古因!」
她害怕得閉上眼睛,覆在倒地的蘇妮身上,把臉埋了下去。那個怪物帶著一種奇異而哀傷的神情,像個熱切索吻的愛人般壓了過來。琳達不想看見它,於是用雙手遮住了臉。
就在這時。
「琳達,妳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救妳,琳達,琳達!」
雷姆斯的聲音響起。琳達當然無從知道,這聲音和雷姆斯聽見琳達呼救時一樣清楚,都直接在她腦中迴盪。
「我在這裡,雷姆斯!我好害怕!」
琳達喊道。即使她緊閉雙眼,用雙掌遮住臉,她眼中仍清楚浮現那個受詛咒男人伸手逼近的模樣;她甚至清楚看見,只要那隻手碰到自己,她的肌膚就會從接觸之處開始,像那怪物一樣崩潰腐爛。她啜泣起來。
就在那一刻,鐘聲響徹四方!
城鐘一聲又一聲急促敲響,聲音慌亂而緊迫。
那鐘聲宣告危機來襲——那不是瓦拉基亞逃兵,也不是魯德之森火災能相比的危機。尖銳激烈、刺破耳膜的鐘聲響遍整座城,遲遲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琳達抬起臉——接著發出驚呼。
「怪物不見了!」
那個黑斗篷亡靈方才明明俯身壓在她上方,如今卻消失無蹤,簡直像它真的是亡靈一樣。
牆上的隱藏洞口也不見了。掛毯仍緩緩左右搖晃。琳達跳起身,把它推開,後面卻只有平坦而堅固的石牆,看不出半點能活動的機關。
「不可能——我確實看見了!」
琳達用手掩住嘴叫道。就在她說話時,鏘、鏘、鏘——急促告警的鐘聲仍不斷響著。
「我確實聞到那股噁心的臭味,也看見了那個——那個可怕的樣子!可是——可是這麼說來,為什麼我離患了黑死之病的人那麼近,卻一點事也沒有?那可是據說連碰到空氣都會傳染的宿疾啊……不,可是蘇妮也看見了!」
琳達困惑地環顧四周。可是厚重的牆壁擋住了她的視線,只有像悲鳴般的鐘聲化作一波又一波浪潮,湧來堵住她的耳朵——鏘、鏘、鏘、鏘!
鐘聲之間,傳來刀劍交擊、馬匹嘶鳴,以及非比尋常的騷動。不久,裡頭又混進了慘叫與呼喊。接著,不知從何處響起一聲叫喊——
「塞姆族來襲!」
琳達像被彈簧彈起似地跳了起來。可是她只能絞緊雙手,無計可施。不管怎麼說,她終究是這座堡壘的俘虜。
不知何時,鐘聲停止了。那戛然而止的感覺,簡直像鐘樓上的敲鐘人被塞姆族的毒箭射穿喉嚨,從上頭滾落下去。琳達再次絞緊雙手,發出痛苦的叫聲——接著,她猛然奔向倒在地上、像塊破布一樣的蘇妮,抱起那具小小的身體,拚命搖晃她、拍打她的臉頰,想讓她恢復意識。
4
倘若在那之前,有哪個惡魔正好從附近山頂俯瞰史塔佛羅斯城與周邊景象,那麼看見此地展開的命運,他必定會忍不住發出一陣譏諷的哄笑。
史塔佛羅斯堡建在一座高丘頂上,背倚克斯河,四周則被魯德之森與塔羅斯之森包圍。
在這片邊境,中原民族與邊境蠻族之間的勢力消長仍舊拉鋸不休。因此,戍守國境絕稱不上安全的任務。
也正因如此,這座堡壘才會選在天然險要之地建成。若有敵人從陸路進犯,穿出森林之後,眼前只剩一條蜿蜒狹窄的坡道通往丘頂。他們只能排成一列往上爬,攻勢還沒真正展開,力量就已被削去十之八九。相對地,堡壘守軍只要居高臨下,滾石、放箭,或以弩射擊,便能輕易完成防禦。
城堡背後則是朝克斯河直落而下的斷崖。那樣的崖壁,除非是水蛇或蜥蜴,否則根本不可能攀上來;因此,這一面的防備也可說是萬全。
不過,居住在這一帶的蠻族——塞姆族——其領地主要位於克斯河對岸。所以只要他們像平常一樣盤踞在河的另一邊,通常也不至於發生多大的危險。然而,接連發生的事件,卻讓堡壘守兵的目光全都轉向了錯誤的方向。
如果那天夜裡,真有一隻能看穿一切事態發展的鬼,從一開始便俯瞰著史塔佛羅斯城——如果真有一雙眼睛能同時看透石牆內外,那麼它一定會注意到:午夜前後,克斯河黑色的水流裡,有無數小小的影子正接連滑入河中。它們來自河對岸,來自那片背後就是諾斯費拉斯荒野的黑暗岸邊,無聲無息地游過河來。
那些影子看起來有些像猿猴。單看身高,則像孩童,又像矮人。邊境居民都說,克斯河裡棲息著各種可怖的魔魚與水蛇,就連乘木筏順流而下也不願意。可唯有塞姆族把這條河視為朋友,甚至能馴服潛藏在河中的種種威脅。
那些影子將黑色的頭壓低到水面附近,一個接著一個游過克斯河。過去每逢機會,他們也曾這樣試圖前來攻擊侵犯邊境的中原先鋒部隊,但到目前為止,成效都稱不上好。因為克斯河同時也阻斷了他們的退路。一旦渡河之後在河的這一側遭到切斷,他們就再也無計可施,只能被人數占優的堡壘守軍殲滅。
可是那天深夜,不斷渡河而來的黑色小頭顱,數量卻多得前所未有。它們一聲不響,只是一味渡過河,奔入森林,很快便填滿魯德之森殘存未燒的部分,以及整座塔羅斯之森。即便如此,黑色的頭顱仍持續增加。
如此龐大的部隊,幾乎要到天亮前才終於渡河完畢。就在這時,城中各處忽然亮起燈火,牆內也騷動起來。
塞姆族的族長們臉色一變。傳令兵激烈奔走,尖銳如鳥鳴的聲音彼此交錯。然而——
「瓦拉基亞的傭兵逃了!」
「他從塔上跳進克斯河了!」
當他們察覺城內叫喊的是這些內容後,很快又平復動搖,分別向各自部隊傳下命令。貼在斷崖下的人把身體縮得更小,潛伏在森林裡的人也更屏住呼吸,靜待城中重新安靜下來。
然而這一夜,擁有百隻耳朵與唯一一隻眼睛的老命運神雅恩,想必懷著格外諷刺的心情。不久,城中又掀起一陣騷動。接著,無數火把被送上面向克斯河的每一道城牆。火光朝河面伸出,將克斯河照得宛如白晝。斷崖下的塞姆族頓時像毒蜥蜴一樣把身體壓得扁平,冒出一身冷汗。
但到頭來,雅恩似乎打算站在塞姆族這一邊。若只有火把,或許不久之後就會有某個哨兵發現襲擊者。可是城裡的人為了抵禦黎明前的寒氣,沒過多久便把剩下的火把聚集起來,燃起幾乎要烤焦天空的大篝火。
「天一亮就派小船到克斯河上去。」
「不過那逃兵想必早就死了吧。」
「無所謂,伯爵大人命令我們確認屍體。」
眾人高聲交談著,聚集在篝火周圍等待天明。篝火將堡壘照得如同白晝,也把天空映成赤紅。可在那火光的陰影之下,魯德之森、塔羅斯之森,以及克斯河黑暗的水流,反而變得更加幽暗。塞姆族大軍就被它們吞入其中,沉沉沒進黑夜。
塞姆族的族長們雖然一時被這意外發展弄得遲疑,但他們很清楚,自己最大的盟友正是夜色。只要天真的亮了,這場戰鬥便有七成會倒向堡壘一方。於是族長們無聲聚攏,低聲商議,隨即迅速散開,向各自率領的蠻族下達命令。
塞姆族首領手中的馬尾鞭揮落了!
霎時間,一隊身形矮小、動作敏捷的蠻族便像猿猴一樣,飛快攀上面向克斯河的城牆。同一時間,潛伏在森林中的部隊也無聲逼近堡壘。
城內,士兵們圍著篝火,果實酒與蜂蜜酒的皮袋在人與人之間傳遞,一場小小的酒宴正要開始。反正天亮以前,木筏也好,小船也好,都不可能派出去。他們一面吐掉瓦夏果的果皮、咬著果肉,一面這樣彼此說道。更何況,誰也不必為了一個跳進克斯河的蠢貨那麼著急。不是撞上克斯河的岩石,就是被河裡的水妖拖走,反正那傢伙一定早已成了一具冰冷漂浮的屍體。
為了區區一名傭兵,沒有任何士兵願意在這種邊境、在這個妖魅領域的夜裡,走到克斯河岸邊。他們待在堡壘城牆內,堅信這裡才是安全之地;他們完全放下心來,鬆懈了戒備,臉被火烤得發燙,彼此傳著蜂蜜酒喝。
忽然,其中一人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指向同伴身後,像是想叫出什麼。然而話還沒出口,他便抓著自己的喉嚨倒了下去。
旁邊的士兵大吃一驚,連忙扶起他,這才看見一支塞姆族特有的短小毒箭正直直插在他的喉嚨上。
站在他所指方向的士兵們也慌忙回頭。映入他們眼中的,是從黑暗中猛然誕生般跳出的身影——猿猴似的、渾身長滿毛的身影。它們的臉被米亞果汁染得赤紅,牙齒像惡鬼一樣裸露在外,毛茸茸的身上纏著狼皮、腰布與靴子,並散發出異樣的氣味。
士兵正要發出慘叫。塞姆族手中的石斧已高高舉起,狠狠落在他的頭上。頭盔被劈裂,血與腦漿飛濺進篝火之中,那聲慘叫也就此被截斷。
頃刻間,中庭化作一片阿鼻叫喚!
黑夜之中,蠻族一個接一個翻過城牆,跳進城內。他們先放箭射倒大批守兵,隨即高舉石斧衝了上去。
戈拉士兵們並沒有慌亂太久。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搜索逃兵而全副武裝地醒著,腰間的劍也沒有忘在床邊。最初的驚愕過去後,他們便被怒火驅使,開始砍倒那些猿人。塞姆族雖然人數占優,也掌握了奇襲的優勢;然而一旦進入真正的白刃戰,他們與守兵之間的體格差距幾乎如成人與孩童,因此絕不會單獨與守兵正面交鋒。
每一名戈拉士兵,都必須同時面對五人,甚至十名在四周跳躍奔竄、靈敏如猴的人猿。其中一名黑騎士左右砍倒塞姆族,一面用寬刃大劍掃開撲上來的敵人,一面朝塔樓奔去,衝上鐘樓。
他勇敢地站上鐘樓,任憑塞姆族的箭雨射向自己,開始敲響告急的鐘。
「塞姆族夜襲——塞姆族闖進堡壘了!」
噹、噹、噹、噹——鐘聲激烈而瘋狂地響著。同一時間,士兵們也扯破喉嚨,不斷發出警告的吶喊。猿人的斧頭朝他頭上劈落,箭矢刺進了他的眼睛。
堡壘的黑騎士們為了扭轉被奇襲、又讓敵人闖入中庭的不利局面,排成一道橫列,背後守住塔樓與各棟建築的所有入口。塞姆族則想盡辦法突破那道防線,衝進建築裡。於是,戰鬥在想從中庭向四方擴散的襲擊者,與試圖阻止他們的守衛者之間激烈展開。
堡壘外,穿越森林而來的新一波大軍也高喊著「伊ー啊、伊ー啊、伊ー啊!」的塞姆族戰吼,沿著唯一通往堡壘的坡道向上推進。戈拉士兵已經關閉城門、升起吊橋,擺出萬全架勢;然而一半以上兵力都被牽制在中庭戰場。儘管守兵居高臨下,奮力放箭、投石,仍在壓倒性的敵軍數量面前漸漸被推了回去。
中庭裡,塞姆軍同樣一點一點地占了上風。戈拉士兵背靠城門與建築入口,左右砍殺那些身形小如猿猴、動作卻敏捷無比的敵人。他們已開始察覺,若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數量占優的塞姆軍從內外兩側一口氣吞沒。
黑盔穗飾翻飛的第四隊長親眼看見,眼前有多達五名來自托拉斯的年輕騎士,被塞姆族毒箭射中喉嚨與臉孔,接連倒下。
「不要抬頭!放下面甲,別把臉朝向城牆!」
第四隊長放聲大吼,揮動長劍掃開那些攀滿城牆石縫、正搭箭瞄準的小惡鬼。下一刻,一名猴子般的蠻族立刻撲上他的背,舉起石斧。
「隊長,危險!」
一名黑騎士大喊著衝了進去。蠻族的石斧劈開了那名騎士的頭盔,騎士應聲倒下。隊長的大劍也砍飛了塞姆族的頭顱。
「這樣下去,我們只會束手待斃。」
守在內庭大門前的第三隊長,一面望向城牆附近奮戰的同袍——他們正與不斷攀爬上來的塞姆族與箭雨搏鬥——一面喊道。
「喂,你,只要一贊就好,替我守住這扇門——我只需要一贊時間打開門衝進去,向伯爵請示命令。」
「明白,隊長!」
年輕人以緊繃的聲音喊道。隊長聽見這道被頭盔包住的年輕嗓音,才發現那人正是先前差點被處刑、剛撿回一條命的托拉斯的奧羅。
「我數到三。」
隊長拍了拍奧羅的肩膀,對他一笑,接著數道。
「一——二——三!」
數完的同時,他便背對戰場,去打開那扇他們死守著的內門門閂。塞姆軍立刻想朝那裡湧去。戈拉士兵衝上前阻擋。托拉斯的奧羅相當有本事,他的劍轉眼便染滿了塞姆族的鮮血;在他揮出的劍舞阻攔下,塞姆族無法靠近敞開的內門。
隊長奔進黑暗而寂靜的建築內。門將他的身影吞沒,隨即發出激烈聲響,再度關上。戈拉士兵重新背對門扉作戰。傳說中巨人諾斯費拉斯擁有一千顆頭顱,無論砍掉多少都會再生;眼前的蠻族也像那樣,砍倒一個又冒出一個,數量絲毫不見減少。相較之下,戈拉士兵卻一點一滴地被箭射中、被斧劈倒,逐漸減少。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拚死奮戰。那姿態悲壯得像是在這場絕望戰鬥中,仍要守住戈拉士兵的勇猛之名——正是這份勇猛,使強國戈拉從一介邊境屬國壯大到攻滅自誇中原之華的帕羅之都,甚至企圖稱霸中原。
塞姆族的箭一支接一支射來。屍體沉重地倒進篝火,揚起美麗的金色火星,飛向夜空。慘叫與戰吼、劍戟與火焰交織在一起。火勢越燒越旺,紅得像要燒焦天空,而被那火光照亮的蠻族們,宛如真正的惡鬼般不斷跳進城中。整座史塔佛羅斯城的輪廓,此刻都被奇妙而夢幻的橙色與金色火焰映得清晰浮現,看上去就像那座巨大堡壘正扭動身軀,持續發出臨死前的悲鳴。
「艾伊ー、伊ー啊、艾伊ー!」
塞姆族的族長們舉手示意。一列塞姆弓手同時放出火箭。火箭拖著火尾越過城牆,多半撞上石壁後落下;然而其中仍有相當數量刺進木門,開始劈啪燃燒。族長再度舉手,第二波、第三波火箭便化作小小的流星雨,襲向城堡。
如今整座史塔佛羅斯城,都被不只篝火、還有即將蔓延開來的火焰照得無所遁形。這對守城者不利,卻讓藏在黑暗中放箭的襲擊者占盡優勢。戈拉士兵接連中箭倒下。
「大門要被攻破了!」
悲壯的喊聲響起。士兵們想要趕往那裡,可他們周遭早已被矮小的蠻族填滿。在拯救同袍之前,他們被迫先為了保住自己而死命戰鬥。戈拉士兵抽搐的臉上,疲憊之色已越來越濃。身披沉重鎧甲的他們一旦踉蹌跪倒,塞姆族便立刻像螞蟻圍上大象一樣把他們拖倒,將斧頭劈向喉頭。
「太陽就快升起來了!」
托拉斯的奧羅還活著。他正拚上性命守住內庭最後一道防線。雖然受了傷,身體也搖搖欲墜,但他看見東方天空開始泛白,看見美麗的玫瑰色與紫羅蘭色光芒逐漸灑下。於是他以寬刃大劍為杖撐住身體,提高聲音鼓舞城兵。
「再撐一下!只要太陽升起,讓塞姆族占優勢的黑暗就會消失。我們可是驕傲的蒙哥爾騎士!」
奧羅腦中一瞬間掠過的,盡是絕望的念頭。塞姆族過去從未如此憤怒,也從未以這樣的大軍襲擊邊境堡壘;既然他們已經闖進城內,戈拉士兵接下來恐怕只會一個個被打倒。就算最近的阿爾馮堡同袍察覺烈焰中的史塔佛羅斯城方向有異,立刻派出援軍,從阿爾馮趕到史塔佛羅斯也要三天馬程。可是奧羅搖了搖頭。他看見眼前又有一名黑騎士頭顱被劈開,沉入地面,便衝了出去,再次振聲大喊。
「阿爾馮城的援軍很快就會抵達!太陽一升起,我們就有救了。撐住,戰鬥吧,蒙哥爾的勇士們!」
在那之間,他的劍仍砍飛塞姆族的頭顱,撥開毒箭。可是,被襲擊的城堡之主此刻究竟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奧羅一面追上像是塞姆族族長、打扮得格外鮮豔的敵人,撥開對方的斧頭,再反手一劍將其砍倒,一面如此想著。只要城主在——只要主君親自指揮!
然而,正是這一瞬間的念頭分散了奧羅的注意力。塞姆族的石斧,狠狠劈向他那被黑盔包覆的後腦。
奧羅眼前被流星色的黑暗籠罩。他緩緩朝中庭石板地俯倒下去,手中的寬刃大劍也無力落下。戰鬥仍在跨過奧羅身體的塞姆族與戈拉士兵之間激烈持續;然而不久之後,守在內庭門前的戈拉士兵幾乎全都死去,或失去戰鬥能力倒下,屈服在塞姆族的刀刃之下。
塞姆族喉中爆出異樣的勝利吶喊。蠻族跨過、跳過、踩過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戈拉士兵屍體,朝內門蜂擁而去。巨大的攻城槌被抬了出來,門扉發出嘎吱裂響,終於被撞飛。
「伊ー、伊ー、伊ー!」
「伊ー伊ー!」
發出猿猴般的叫聲,蠻族那些毛茸茸的小小身軀一個接一個跳進黑暗而冰冷的城內。奧羅的身體仍橫躺在同袍與蠻族的屍體之間,一動也不動。
就在這時,大門方向爆出一陣巨大的歡呼。同時,石塊以驚人的聲響崩落下來。大門終於被攻破了。崩落的石頭壓扁了聚集在下方的大批塞姆族,可蠻族不但沒有因此退縮,反而更加狂熱地喊叫起來。他們攀上石堆,踐踏同伴的屍體,朝城內殺到。
堤防潰決了。轉眼之間,史塔佛羅斯城到處都被那些奔竄、尖叫、散發異樣氣味的小小身影填滿。塞姆族發出怪叫,衝過走廊,砍向戈拉士兵。如今城內半數以上都被火焰包圍,轟然燃燒;剩下尚未起火的地方,則全被塞姆族淹沒。戈拉士兵的呼喊與命令已然中斷,只剩臨死的慘叫,以及傷者微弱的呻吟。火焰劈啪蔓延,貪婪地舔著舌頭,彷彿想從城堡中心延燒到矗立在那裡的兩座塔——黑塔與白塔。
就在此時,天亮了。
巨大的真紅圓盤——雅努斯神之子,太陽——宛如將地上的火焰高懸到天空一般,耀眼地照亮這座流血之城。瀕死的史塔佛羅斯城聳立在一片漆黑森林之中,各處升起黑煙,慘叫與呻吟填滿那慘不忍睹的內庭。晨光之下,只有塞姆族勝利後如惡魔般的喧叫,以及某處石牆崩塌的轟鳴,不斷破壞雅努斯所掌管的小鳥鳴唱、和平安詳的早晨。新的火頭接連竄起,宛如預告堡壘將在地獄業火中燃盡的火焰手指,在柔和的紫羅蘭色天空上寫下「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的啟示文字。
不知何時,持續敲響的鐘聲也已中斷,鐘樓正在火中燃燒。史塔佛羅斯城不久後便會陷落。倒在黑煙與屍體、被棄置的斷劍與箭矢之間的托拉斯的奧羅,忽然被滴落到臉上的血喚回意識。他神智朦朧,虛弱地環顧四周。內庭已經安靜下來。塞姆族全都衝進建築內部去了。
奧羅呻吟著站起身,以劍作杖,搖搖晃晃地邁步。放眼望去,同袍與蠻族的屍體遍地橫陳。大概是升騰的火焰喚來了風,風勢漸漸起來,開始吹動死者身上的披風。這裡是邊境防衛要衝,也是戈拉王國引以為傲的史塔佛羅斯城;可它已在一夜之間化為活地獄般的廢墟。奧羅一面嗚咽,一面繼續前進,刺死一名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塞姆族。他的頭盔脫落下來,露出仍然年輕、沾滿鮮血的臉,以及布滿血絲的藍眼睛。托拉斯的奧羅呻吟著,卻仍朝白塔走去,並逐漸恢復力氣,開始奔跑。就在這時,塔內爆發出激烈戰鬥的動靜;然而火勢也已從主堡逼近兩側的塔樓了。
更早之前——
為了通報塞姆族來襲而奔進主堡的第三隊長,正發了狂似的穿過昏暗的石造走廊。
那裡陰暗、冰冷,又寂靜得令人錯覺外頭的阿鼻叫喚只是一場惡夢,或根本是自己聽錯了。城兵畏懼黑死病,平日除了每天固定那一刻奉召謁見之外,幾乎沒有人願意靠近城主瓦農伯爵居住的這一側。走廊上別說騎士,連近侍的影子也沒有,甚至感覺不到任何活物。第三隊長踩響長靴,一路奔過漫長走廊,胸口卻因莫名不安而急促鼓動。那感覺就像自己來到了一顆無人的星辰。
然而只要側耳傾聽,外頭的騷動仍會隱約傳來。慘叫與悲鳴,劍戟交擊聲,告急鐘聲,以及馬匹受驚的嘶鳴,全都隔著厚重石壁微弱地滲進這裡。
第三隊長終於穿過那條冰冷昏暗的迴廊,抵達黑塔下方。眼前有一扇沉重的黑色封門擋住去路。
隊長遲疑了一瞬。即使是地位最低賤的僕役,也寧可選擇死亡,不願踏入那扇門後一步。因為門的另一頭,是瓦農伯——蒙哥爾的黑伯爵一天大半時間獨自度過的私室。他在那裡與死亡和惡臭為伴。城裡士兵私下都在低語,黑死之病造成的腐敗雖然緩慢,卻確實一點一滴地侵蝕著伯爵那具身體。他們也詛咒自己的命運:邊境堡壘何其之多,偏偏要把劍奉獻給這樣一位彷彿遭雅努斯神懲罰的城主。
可是——
第三隊長掀開面甲,讓那張剛毅的臉繃緊成決然的神情。他拔開沉重門閂,推開那扇黑色死門。下一刻,惡臭撲面而來。那是活生生腐爛的血肉散發出的氣味,難以形容地可怖,幾乎要堵住人的呼吸。然而隊長硬是無視它。
「伯爵大人!主君!」
他放聲呼喊。
「伯爵!」
「何事?」
回答聲竟從近得出乎意料的地方傳來,嚇得隊長猛然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望去。門內漆黑一片,是真正的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
即使是勇敢聞名的戈拉黑騎士隊長,也無法說服自己踏入那名染病貴族藏身的黑暗。於是他站在原地,再次開口。
「伯爵——大事不好。塞姆族攻進堡壘——」
「我知道。」
黑暗中傳來的回答,令隊長怒火上湧。就在此刻,他的部下們仍在外頭被砍殺,或被毒箭射倒。
「這是塞姆族的大反攻。我們這座堡壘,恐怕很難撐到今夜平安來臨。」
他再次說道。想到對方畢竟是病人,他勉強壓住情緒,繼續稟報。
「第三騎士隊已瀕臨全滅,第五隊也被擊潰。第六隊還在防守,但只要敵方再增援,大門恐怕就會被攻破。請您下令。」
「被攻破了,又如何?」
黑暗中的聲音,清楚含著嘲弄。
「區區一座堡壘,與我何干?就把它賞給那些猴子吧。」
「伯爵!」
第三隊長勃然大怒。他相信伯爵一定是發瘋了。
「您以為塞姆族為什麼會如此大舉攻打堡壘!他們固然兇殘,可自蛇年以來,與我們之間也一直維持著默契,至少保有一點和平。如今把他們激怒到這種地步的,正是伯爵閣下的命令!就是您那道命令,要我們活捉塞姆族帶回來。一次又一次有同伴被擄走,塞姆族終於察覺災禍的真相,才招來今日這場襲擊。他們是來救同胞的。伯爵,把他們的族人關進塔裡的人正是您。他們到底為什麼會一個接一個失蹤?堡壘裡的人也都在傳言。那些人究竟遭遇了什麼命運?」
「我告訴你吧。」
平穩的聲音低語著。然而那聲音裡,潛藏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隊長退了一小步。
「第三隊長,你是忠誠而勇猛的戈拉騎士。堡壘的命運,就交給雅恩的紡車去紡吧。我還有我該做的事。」
「伯爵……?」
隊長的聲音變了調。他退得更遠。黑暗正一點一點凝成形體,緩緩向他顯露出藏在其中的全貌。
蒙哥爾的黑伯爵——或者該說,那個被如此稱呼的生物——極慢、極慢地出現在門口。凍結在恐懼中的隊長,只發出一聲細微的叫喊,喚出了暗黑神多爾的名字。隨即,那聲音便戛然而止。
之後,留在那裡的,只有再度凝結成一團、散發黏稠惡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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