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那是——

《異形》。

稱作異相,仍遠遠不足以道盡那東西的異樣。稱作奇相,也依舊不夠。

那只能稱作異形——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說法。可是就連「異形」這個詞,也遠遠稱不上能夠充分傳達它帶給目擊者的衝擊與畏怖。

從方才開始——說是方才,其實已經是將近半日之前——那東西就一直橫倒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乍看之下,宛如一具遭人棄置的屍骸。

然而,它還活著。

證據就在那伸展在地的四肢上。異常發達的肌肉雖然隔了相當久才會動一下,卻仍會不時像痙攣般微微抽動。

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動作能證明它仍然活著。

四周安靜得近乎永恆的靜寂。太陽已經靠近山際,化作一輪異樣巨大的圓盤,一顆散發鈍光的球體。這裡是邊境——再往前,便幾乎要越過人類領土,踏入妖魅橫行的暗黑國度。夜色將臨的此刻,只要神智正常,想必都不會在史塔佛羅斯堡周邊徘徊。不過,若真有這麼勇敢的人來到此地——而那人又發現那東西半個頭像是栽進泉邊,整個身子倒在地上,還俯身窺看它的模樣——那人恐怕會當場嚇得腰腿發軟,癱坐在地,並且深信自己終於踏出了人界安全而清醒的領域。

那個異形之物,無論如何都還有著人的形體。然而又有幾個人會承認它是人呢?

那是一具強壯的軀體。它顯然是為了實戰鍛鍊出來的,每一塊肌肉都發達得驚人。除了腰間纏著一塊粗陋的皮布之外,全身幾乎赤裸。那具身體又劇烈顫抖起來,彷彿被痛楚與乾渴從昏迷中驅使,它動了。一隻手無力地伸向前方。就在它倒下的位置前面,有一汪泉水湧出,像是在引誘乾渴之人靠近。那隻巨大而強韌的手,沾滿了乾涸的血,也布滿了多道傷痕,像是歷經激戰後留下的痕跡。

那隻手終於碰到清澈的泉水。它曲起手掌掬起水,顫抖著送往嘴邊——那東西,或者該說,他,大概已經渴到只差一步就要死去了。

可是,送到嘴邊的水,他終究沒能嚥下。他又試了一次,接著第三次。然而結果全都一樣。

他口中漏出一聲咆哮,像是受了傷、瀕臨死亡的野獸。那聲音充滿駭人的痛苦,驚得泉邊樹梢上的小動物立刻跳向別處。那或許是介於鳥與獸之間的飛獸,名叫陶洛。他的手再度伸出去,想要汲水。

但他的力氣就在那裡耗盡了。他全身再次痙攣,隨即頹然癱軟下去,就這樣又和剛才一樣,一動也不動了。

風起了。草葉沙沙搖曳,泉面也泛起細小的波紋。低矮的草叢間,有草蛇之類的紅色眼睛窺探著這裡;形狀與色彩都十分奇異的樹梢上,吸血藤也悄無聲息地垂了下來。

他——或者說,那東西——彷彿全然不知,仍毫無防備地暴露著異形的身姿,橫倒在那裡。這裡是魯德森林地帶,離史塔佛羅斯堡並不遠。他就這樣乾渴著,衰弱著,渾身沾滿乾涸的血與泥,正一步步迎向緩慢而可怕的死亡。

「琳達!喂,琳達!」

清澈而高亢的聲音響起。至少在少年自己看來,他已經壓低了聲音,只是在小聲呼喚。可是他的嗓音卻出乎意料地響亮,穿過一片死寂,在森林的樹木之間高高迴盪。

「噓!你這個笨蛋。」

少女尖銳地斥責。雷姆斯鼓起臉頰,安靜了下來。但琳達仍舊不滿意。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不經大腦——你忘了這裡是哪裡嗎?這裡是魯德之森,而且還在戈拉冷酷王的領地裡呀。」

「因為我以為琳達跑到哪裡去了嘛。」

少年辯解道,同時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窺探灌木叢外頭的動靜。

「沒事。那些騎兵好像已經走了。」

琳達也從旁邊的灌木叢裡探出頭觀望。她確認弟弟方才不慎發出的叫聲並未引起那隊騎馬武士注意,四周也依舊一片寂靜,這才下定決心,準備著手進行一件艱難的大事——從灌木叢裡爬出去。

那片灌木是瓦夏樹。它的果實被認為最適合拿來當解饞的嗜好食品,嘴裡想嚼點什麼時,正好派上用場。可是這種樹不只葉子長滿尖刺,就連樹皮上也像是被植入了棘刺。琳達先謹慎地推開葉片,伸出兩條纖細潔白的手臂,按住滿是棘刺的枝條,熟練地從藏身之處滑了出來。最先出現的是耀眼的白金色金髮。接著是纖細裸露的肩膀、尚未成熟卻清新柔美的細腰,以及像男孩子般筆直修長、裹在長皮靴裡的雙腿。她就這樣從那個待了一日一夜的荊棘巢穴裡現身。

「啊——全身都痛得快嘎吱作響了。」

琳達說著,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不過她立刻聽見弟弟小小的悲鳴,便朝他跑了過去。

雷姆斯那邊可就不像琳達一樣,能和那個充滿敵意的藏身處相處得那麼好了。滿是棘刺的葉子與枝條狠狠刮著他柔軟的手腳。他可憐地被弄得全身傷痕累累,還在苦苦奮戰。

「真是的,你真的很笨耶。不管叫你做什麼都不行。」

琳達毫不客氣地下了評語。她用纖細靈巧的指尖,替少年從白金色金髮中取下纏住的瓦夏枝條,又伸手幫了他一把,總算讓他平安站到地面上。

兩人並肩手牽著手站在一起,模樣相似得幾乎叫人發笑——他們本來就是雙胞胎,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可是,當這對宛如兩顆珍珠般相像的姊弟,站在幽暗的魯德之森低矮草叢之中時,那身影仍美得令人惋惜,惋惜竟沒有任何人看見這一幕。

他們穿著成套的少年用短皮衣,腳上是皮靴,腰間掛著銀製短劍;同樣有一頭白金色鬈髮,同樣有可愛而美麗的臉龐,也同樣有一雙不可思議的紫羅蘭色大眼睛。當然,兩人之間仍有些不同。琳達的臉上總是帶著倔強而鮮明的表情,弟弟雷姆斯則顯得更加天真,常常一臉茫然。可即使如此,他們站在那裡的模樣,仍彷彿是森林中的兩名精靈。

不過,他們自己可沒有那種餘裕去在意這些事。

「欸,琳達——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我肚子餓了。」

雷姆斯一邊怨恨似地撫摸著被棘刺狠狠刮傷的手腳,一邊馬上問了起來。琳達摸了摸腰間。她用粗皮帶緊緊束住腰,皮帶上除了短劍鞘,還附有柔軟的皮袋。可是她伸手探了探,裡面卻找不到任何眼下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我根本沒想到要帶乾糧。那種混亂之中,也沒辦法呀。」

「那就打獵,找點吃的東西吧。」

「不行。」

琳達毫不留情地斷定。

「我們又不是到魯德之森來野餐的。到底要我說幾次你才懂?要是為了打獵被史塔佛羅斯堡那群人發現,你知道會怎麼樣吧。而且就算有獵物,我們也不能生火。你要是吃生肉也無所謂,那你就吃吧,雷姆斯,我可不要。」

「可是我肚子餓到快倒下了。」

「我也一樣呀。」

琳達生氣地說。可是她忽然一驚,環顧四周。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啊。」

「是蹄聲。剛才那些騎馬武士回來了!」

琳達制止正想說話的弟弟,猛然跳進瓦夏樹叢裡。棘刺擦過她的身體,她也顧不上了。任誰看了都能明白,這名少女將來必定會長成耀眼得令人眩目的美女;但她本人年紀尚輕,還不到會在意自己容貌之美,或肌膚多麼罕見地柔滑的時候。

「雷姆斯!快點!」

弟弟還難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琳達便尖聲催促。少年這才慌慌張張跟著姊姊,試圖鑽進瓦夏樹叢。

可是,已經太遲了。

魯德之森中,有一條幾乎稱不上道路的荒徑。一隊全身漆黑的騎兵,突然出現在那條荒徑上。為首的隊長頭戴黑盔,盔上飄著黑色穗飾,臉也被面甲覆住。他發出一聲尖銳命令,於是其他同樣戴著黑盔、披著黑斗篷、放下面甲,腰間佩著巨大寬刃劍的騎士們,便一齊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快逃,雷姆斯!」

琳達發出悲鳴。可是就在這時,雷姆斯已經放棄鑽進樹叢,正打算敏捷地奔向森林深處。他纖細的手臂,卻被一名黑衣男子牢牢抓住。

「放開我!」

雷姆斯大叫著掙扎。他那張可愛的臉龐,燃起了驕傲的憤怒。那是唯有真正高貴的血統與高貴的心靈,才能擁有的怒火。

戴著穗飾頭盔的隊長尖銳地下令。那當然不是姊弟倆聽不懂的語言,只是帶有濃重的邊境口音。若是一個不留神,幾乎就聽不清楚。部下們衝向瓦夏樹叢,完全不理會雷姆斯憤怒的叫喊,也不管琳達又往樹叢更深處縮去。他們將戴著鐵籠手的手伸進樹叢,像拎出小貓一樣,把琳達拖了出來。

他們當然不可能替那些棘刺著想。琳達的頭髮和肌膚被棘刺扎住,她一邊發出悲鳴,一邊被硬生生拖出來。少女試圖按住頭髮,卻被丟到草地上。她全身和臉上都滿是抓傷,痛得眼中浮起淚水,呼吸也亂了。

「野蠻人!畜生!戈拉的豬!」

琳達紫羅蘭色的雙眼燃著怒火,高聲咒罵。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戈拉的狗不是已經從我們手裡奪走一切了嗎!你們這些人,全都該被雅努斯神的雷劈中,燒成焦炭!」

黑衣騎士們冷冷俯視著那個眼中含著憤怒淚水、纖細身體顫抖不止的少女。隊長發出粗野的笑聲,接著猛然往前踏出一步。他抬起覆著鐵甲的手,抓住琳達的下巴,低頭窺視她的臉。隊長的意圖再明白不過。

「放開琳達!」

雷姆斯尖叫著掙扎。可是男人們的手像鐵箍一樣按住他。琳達突然朝隊長覆著面甲的臉吐了一口唾沫,靈敏地往後跳開,同時拔出腰間短劍。

她看起來就像一隻發怒的野貓,危險而驕傲。然而,她握在手裡的短劍,終究只是一把過於纖細、帶有雕飾的銀製小劍。男人們頓時哄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起鬨。隊長也放聲大笑,邁開大步逼近少女。琳達舉劍後退,隊長則一步步把她逼入絕境。

她再次往後退,腳卻絆到草根。琳達發出悲鳴摔倒,隊長立刻朝她撲了上去。

「琳達!」

雷姆斯大叫。琳達被壓在地上,仍不肯屈服,拼命抵抗。然而,她的體力與意志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耗盡。

「琳達——」

少年再次發出絕叫,扭動身體,想甩開那些鋼鐵般的手衝出去。就在那一刻——

所有人的眼睛,突然因驚愕而睜大了!

隊長彷彿從琳達身上滾落般摔到一旁,就那樣凍住了。他的眼睛在面甲後睜得大大的,因不信與恐懼而泛白。琳達微弱而恐懼的悲鳴,也消失在可怕的沉默之中。

那東西正慢慢地、慢慢地,從樹林之間現身,朝他們走來。

它雙手向前伸出,步伐不穩又不祥,像一具摸索著前進的殭屍。它腳步踉蹌,可是越接近他們,步伐似乎就一點一點變得穩定起來。

「那、那是什麼!」

一名騎士用發抖的聲音說。只不過,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竟然把話說出了口。

「是魯德的惡鬼!」

「死靈……」

「是怪物!」

騎士們之間,剎那間掀起一陣騷動。那東西緩緩穿過樹木之間向他們逼近,模樣就像闖入現實的噩夢,足以撼動騎士們迷信而恐懼的心。

「雅努斯神啊!救救我!」

膽子較小的一個人發出慘叫,突然朝馬匹奔去。這打破了凍結在騎士身上的咒縛。他們丟下雷姆斯,爭先恐後奔向馬匹。

「等等——誰准你們離開崗位的!」

隊長慌忙怒吼。他雖然也被嚇得魂飛魄散,受到威脅,但畢竟只有隊長還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

琳達也同樣迅速。就在隊長的手鬆開那一瞬間,她便從他手中脫身,朝弟弟奔去。

「站住!」

隊長大叫。他不慎被那邊吸引了注意,竟忘了異形之物,往前踏出一步。

「你們,把帕羅斯的雙胞胎抓起來——」

可是,隊長終究沒能把命令說完。怪物筆直伸出的手抓住了隊長頭盔上的穗飾——接著,那雙巨大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喉頸。隊長發出慘叫,掙扎著想拔出腰間長劍。然而,劍甚至還沒出鞘一半,就響起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啦聲。隊長的脖子被那雙強壯的手臂抓著,向正後方折斷了。

「隊長他——!」

部下們停下腳步。雖然恐懼幾乎讓他們失去分寸,但他們畢竟是受過訓練的士兵,不是一隊膽怯的女人。目睹隊長可怕的末路,他們沒有騎馬逃走,而是大聲吼叫著拔出劍,將怪人團團圍住。

怪物口中漏出一聲奇異而兇猛的低吼。一名騎士猛然揮劍砍去,怪物便舉起隊長的屍體迎擊。轉眼間,魯德之森深處便被悲鳴與叫喊聲——以及劍刃與鎧甲的碰撞聲吞沒。

帕羅斯的雙胞胎已經完全被騎士們拋在腦後,而他們自己也忘了逃跑。他們被那場詭異的戰鬥牢牢攫住,恐懼得僵在原地,只能看著。兩人緊緊牽著手,身體靠在一起,不住發抖。其實就在幾天之前,他們也曾這樣手牽著手,目睹過一場規模更加龐大的戰爭。那是將他們逼得流落到這片邊境的原因,也是宛如阿鼻地獄般的光景。可是,即使是戈拉攻略帕羅斯時那場大攻防戰,只怕也無法與此刻在魯德之森深處展開的這場異樣而怪誕的戰鬥相比。

「琳——琳達。」

雷姆斯全身細細發抖,像被迷住似地低聲說。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

琳達牙齒喀喀打顫,好不容易才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回答。

「也許——是惡魔多爾也說不定。」

「啊啊,神啊!」

這聲呻吟,不由自主地從少年的唇邊漏了出來。就在他們眼前,那東西面對十名熟練劍士的圍攻,卻以難以想像是那副巨軀能辦到的流暢步伐閃避著,一步一步,卻確實地散播死亡。怪物的武器只有怪力,以及隊長的屍體。可那具穿著沉重鎧甲的屍體被它揮得呼呼作響,光是被屍體砸中,就已經有三名騎士頭顱碎裂倒下,另有兩人被折斷了手臂。

「多爾!他簡直——簡直像神一樣強!」

雷姆斯吃驚地看向姊姊。琳達卻漸漸被那場戰鬥奪去了心神,幾乎陶醉地凝望著怪物戰鬥的模樣。

「他為什麼不撿起大劍,別再拿屍體打了——為什麼呀!」

她幾乎要跺腳般低聲說。可是那名戰士已經揮起沉重的屍體,猛然擲出,一口氣把兩個人壓在下面。剩下的三名騎士,神情也開始接近絕望。

其中一人被同伴的呻吟與飛濺的鮮血刺激得失去理智,突然不顧一切地舉劍衝撞過去。怪物側身避開,隨即抓住那男人,用粗得幾乎像常人大腿的雙臂,將他的身體纏住。男人彷彿被大蛇絞緊般不斷慘叫,直到連同鎧甲一起被折斷脊骨,那雙手臂都沒有鬆開。

「還剩兩個!」

琳達粗喘著低聲說。

「繞到他後面去!」

剩下兩人之中的一人喊道,另一人會意,立刻從樹木之間繞了過去。可是怪物一邊應付正面逼近的劍士,一邊慢慢轉身,迅速背靠大樹,封住了他們的詭計。正面的劍士怒吼著重新握好劍,突然像投擲長槍一般將劍擲出。那是戈拉人常用的戰法。寬刃大劍眼看就要貫穿那隻沒有任何鎧甲保護的赤裸手臂,就在那一瞬間,他閃身避開,同時以手刀將劍擊落,拾起之後,便如閃電般衝了出去。

他沒有從倒下的人身上奪劍,顯然並不是因為他不擅使劍。他輕易地操使著那把沉重的大劍,模樣彷彿從出生以來便一直握著劍長大。下一瞬間,試圖逃走的戈拉戰士頭顱噴出鮮血,高高飛上半空。他轉過身,又將最後一個正想逃進森林深處的人,從後腦一路劈裂到背部。

「成功了。」

琳達叫道。雷姆斯卻拉住她的手。

「他朝這邊來了!」

怪物確實轉過身來,站在森林之中,手裡提著染滿鮮血的寬刃大劍,以那雙異樣的眼睛凝視帕羅斯的雙胞胎。因為那裡已經只剩下他們還安然站著。琳達像著了魔似地回望著他,甚至忘了恐懼。雷姆斯又一次抓住琳達的手,可是一看見怪物朝這邊走來,他便勇敢地往前踏出,撿起落在地上的劍架好,

「琳達,快逃!」

他大叫。

琳達根本沒有聽見弟弟的叫聲。她的眼睛像被吸住一般,牢牢釘在那怪物驚人的身影上,無論如何也移不開目光。在眨眼之間,而且幾乎是赤手空拳,那東西便擊潰了十一名強悍的戈拉騎馬武士。它究竟是人?還是人以外的某種存在?如果不是人,那又到底是什麼?這個充滿驚愕的疑問,已經占滿了她的心。

琳達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稱那東西為人。從脖子以下看來,他毫無疑問是人——只是體格大得驚人。實際上,那是一副足以讓大鬥技會優勝者也為之失色的偉岸身軀。他全身異常高大,經過千錘百鍊,覆滿了兼具力量、柔韌與敏捷的美妙肌肉;胸膛、肩膀與手臂都厚實地隆起。寬闊的肩膀與緊實腰身形成鮮明對比,幾乎稱得上壯觀。琳達也看見,除了方才戰鬥留下的淺傷與濺上的血,那具無可比擬的身體各處,還帶著一些較舊、卻沒有處理過的傷痕,像是他已經連續和眾多敵人戰鬥了很久。

之所以能看得如此清楚,是因為他除了勉強遮住腰間的皮製下裳之外,連鞋子也沒穿,幾乎全身赤裸。不過,就算是這樣,如果只到這裡為止,琳達也沒有理由煩惱他究竟是不是人。

可是那個男人的脖子以上——

琳達瞪大眼睛,無意識地將小巧的拳頭抵在嘴邊咬住,繼續凝視著眼前迷途而出的夢魘形體。

那個男人的脖子以上,是一顆完整而巨大的豹頭。

兇猛裂開、向上翻起的口中,露出巨大的獠牙。那雙眼睛,則像兩團燃燒的黃色火焰。這個豹頭人身的怪物提著寬刃大劍,緩緩朝僵在原地的雷姆斯與琳達走來。

就在這時,琳達看見了。在豹頭怪物身後,有一名被隊長屍體壓在下面的騎士恢復了意識。他喘著氣,仰起上半身,悄悄將手臂往後拉,正要把劍投出去。

「後面!後面呀!小心!」

為什麼自己會幫那個怪人說話,琳達也不知道。那個怪人正緩緩向他們走來,或許——不,十之八九——也懷著某種黑暗的意志,想讓他們落得與倒在那裡的騎士同樣的下場。

可是警告已經在她察覺之前,從唇邊迸了出去。豹頭怪物的反應極快。

他一回身,便擊落了那把正朝自己寬闊背脊飛來的劍,接著兩步衝到騎士面前,刺穿他的咽喉,給了他最後一擊。那動作精準而無情,彷彿早已習慣了流血與殺戮。

(啊啊——!接下來就是我和雷姆斯了。雅努斯神啊!)

琳達用雙手摀住嘴。雷姆斯顫抖著握住劍,但他那雙疲憊纖細的手,似乎光是撐住那把沉重的劍就已經竭盡全力。

獸人慢慢轉回身。那雙眼睛泛著妖異的光,捕捉住兩個孩子的身影。

寬刃大劍無力地從他手中落下。琳達和雷姆斯驚訝地望著他。豹人彷彿突然被抽去了全身力氣。剛才還充滿力量與生命感的身軀,忽然開始微微左右搖晃,最後終於頹然跪倒在地。

「怎——怎麼了?」

雷姆斯用發抖的聲音說。琳達注意到獸人的臉,也注意到他朝他們伸出的手。那個動作像是在訴說什麼。他的嘴也動了,彷彿想說話,可是漏出來的只有奇怪而壓抑的低吼。

「他在——他在求我們。一定是有什麼事想拜託我們。」

「琳達,我們逃吧。那些騎士的馬還在——」

「雷姆斯!」

琳達像是聽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露出責備的表情。

「他救了我們呀。」

「他?琳達,妳說這是人嗎——」

「你看!」

琳達打斷了他。豹頭男人那雙強壯的手,正按在自己的喉嚨上。他用左手痛苦地掐著喉嚨,右手則不斷做出摩擦頭部的動作。

「我懂了!」

琳達拍了一下手,叫了出來,隨即往前走去。弟弟扔下劍,慌忙想阻止這個魯莽的姊姊,可是琳達連回頭都沒有。

「他是人。他只是被人套上了豹皮而已。你看,他想要我們幫他拿下來。」

「琳達,別管他比較好——」

「哎呀,你是想當個忘恩負義的膽小鬼嗎?」

琳達斷然說完,便毫無懼色地大步走近。

「你想要我做什麼?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

她朝獸頭男人那顆沾滿鮮血的頭伸出纖細的手,探身望去。她身形纖瘦,作著少年的打扮,此刻卻一臉擔心地窺看著巨大的豹頭男人。那光景可愛得像是一隻兔子,或是一隻小鳥,在獅子身邊轉來轉去。

豹人說了什麼。或者應該說,他從剛才就一直發出的聲音,終於變得勉強能夠聽懂。

「古因——古因。」

他確實反覆說著這個名字。

「咦?什麼?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琳達耐著性子重複詢問。可是就在這時,豹人的身體猛然一傾,終於橫倒在魯德之森的草叢上。那沉重的身軀發出撼動地面的聲響,琳達連忙跳開;隨後,她又不再那麼顧忌,把手放上男人沾著凝血的厚實肩膀。

接著,她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哎呀——雷姆斯,你聽我說,這個人生病了。他好像非常虛弱。明明剛才一點也看不出來……雷姆斯,快點,雷姆斯,去泉邊用什麼東西裝水過來。再不替他處理,他會死的。」

「琳達,妳聽我說,琳達……」

「別磨磨蹭蹭的。天就要黑了呀。」

琳達以威嚴的動作指向森林深處,不讓弟弟繼續抗議。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琳達已經完全被這個戴著豹頭的怪人奪去了心神。她猛地甩開白金色的髮絲,少年般可愛的臉上浮現堅決的神情,再一次跪到豹頭男人身邊。

在邊境迎接夜晚,需要勇氣。

即使頭上有屋頂,四周有牆壁,也是如此。只要還有一點分別心的人,都絕不會想在這一帶露宿。

帕羅斯的雙胞胎是在富饒的中原地帶長大的。邊境有多嚴苛,潛藏著多少妖魅、蠻族和野獸的威脅,他們當然聽人說過。可是這些事終究只是聽聞,無法真正烙進骨子裡。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做出那樣魯莽的事,以瓦夏樹叢為盾,在魯德之森裡度過一夜。

琳達和雷姆斯並不知道,自己其實受到了看不見的幸運庇護。不過,到了在邊境森林中迎來第二個夜晚的時候,他們多少也懂得謹慎了。史塔佛羅斯堡騎士們的屍體就倒在他們四周。而且可以肯定,堡裡遲早會派人出來尋找那些一去不返的騎士。

「欸,琳達……」

雷姆斯的聲音之所以壓得那麼低,想必也是因為眼前的處境實在太過黯淡。

「什麼事?你再去多摘點草來。」

凡事都由姊姊帶頭。琳達正忙著用沾濕的布,擦洗傷者強壯的手腳,又把藥草揉碎、攤開,連頭也不回地說。

「我不要,太陽就要下山了。」

「我知道。」

「夜晚要來了耶。」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叫你快點呀,笨蛋。」

「欸,我去收草,那我們生火好不好?」

「不行。」

琳達立刻嚴厲地否決。

「要是被堡裡的人看到煙就糟了。」

「可是天黑以後……」

「我知道,你想說這裡是邊境,對不對?」

琳達一邊扶起豹頭,想辦法把水灌進他的嘴裡,一邊說。

「邊境有多可怕,我也知道。可是那又怎麼辦?難道要我們跑去史塔佛羅斯堡,拜託他們說,因為我們怕妖魔鬼怪,所以請讓我們借住一晚嗎?」

「琳達,琳達!」

「不要用那種沒出息的聲音一直叫『琳達、琳達』。」

琳達斥責他。

「身為帕羅斯聖王的正統繼承人,你像什麼樣子?」

「可是——」

「振作點,雷姆斯。我們無論如何都得活下去。至少現在有馬,有劍,騎士們的行囊裡也有食物。只要熬過今晚,我們就能穿出森林,到街道上去,再想辦法抵達附近的城鎮。可是今晚,我們除了留在這裡之外,沒有別的路可走。」

「我們本來就不該管這種怪物,直接走掉就好了。」

「然後迷失方向,永遠在魯德之森裡打轉?別說傻話了!我什麼時候都看得見正確的道路。因為——」

琳達皺起眉,若有所思地補上一句。

「我是琳達——《預知者》琳達呀。」

弟弟沉默了。他和姊姊同樣是帕羅斯的雙胞胎,兩人像兩顆珍珠般相似。可是姊姊擁有的超常能力——那種彷彿王家血脈必備條件一般的預言、透視與預知之力——他卻沒有。這件事,十四年來始終是他心中不變的負擔。

然而琳達根本沒有注意到弟弟受傷的沉默。她忽然露出熱切的神情,俯身靠近傷者。

「你看,雷姆斯!他醒了!」

豹頭先是虛弱地搖了搖,接著動作變得清楚起來。紫羅蘭色的黃昏裡,逢魔時刻的薄暗籠罩四周。那雙泛著奇異黃光的眼睛睜開了,看見了俯視自己的兩個孩子。

巨大的嘴微微動了動,發出低吼。雷姆斯慌忙退開,琳達卻更往前傾,用纖細的手按住他的頭,想盡辦法讓他明白,他們是站在他這邊的。

「怎麼了?要水嗎?」

雷姆斯用戈拉騎士的頭盔臨時當成容器,汲了水回來。琳達把水遞過去,豹頭男人立刻撐起身子,眼中發光,朝水伸出手。

可是他把頭盔捧到嘴邊後,卻發出近乎瘋狂的低吼,聲音裡滿是失望與焦躁。覆在臉上的豹之面具,冷酷地阻隔在他的臉與水之間,讓他無法解除乾渴。

琳達歪著可愛的頭,看著他失望的樣子。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雙手一拍,站起身來到處尋找。

她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得意地拿回來遞給他。那是一根麥稈。琳達把麥稈放到水邊,用手勢示意。男人接過去,立刻貪婪地吸吮起來,總算解了渴。

他的衰弱大半——恐怕有九成——都是嚴重的乾渴與飢餓造成的。他轉眼間喝乾了裝滿大頭盔的水,幾乎立刻就恢復到接近正常的狀態。

「真是太過分了。」

琳達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張豹臉說。

「戴上這種面具,要是被丟著不管,別說吃東西了,連水都喝不了。你昏迷的時候,我也試著想把它拿下來,可是就像被施了詛咒一樣,怎麼樣都拿不掉。像你這麼厲害的劍士,到底為什麼會被人戴上這種東西呢?」

豹頭仔細地聽著。從那雙在豹頭深處凝視琳達的眼睛來看,他確實理解了她的每一句話。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被挖開,露出他真正的臉。那雙眼帶著壓抑的憤怒與鋼鐵般的意志,泛著黃色的光。即使說那原本就是野獸的眼睛,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他聽完琳達的話,舉起強而有力的手,再一次試著取下面具。

然而這次嘗試仍然沒有成功。他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呻吟,放下手,接過琳達遞來的乾肉。那是騎士們繫在馬鞍上的攜帶糧食。相較於水,乾肉倒是比較容易塞進面具深處。不久,他便專心咀嚼起乾肉。

「看來就算拿不掉,至少生存所需的事還是做得到呢。」

琳達下了結論,抱著膝蓋坐得舒服些,看著男人狼吞虎嚥。

雷姆斯在一旁睜大眼睛望著,終於懷疑地問:

「那麼,這個人真的就是人類嗎?」

「笨蛋!」

琳達一口否定。

「這個豹頭一定是被某個國王、貴族,或者魔道師觸怒之後,才被迫戴上的。哪有人會自己喜歡戴這種東西?而且既然想拿也拿不掉,那肯定是某個魔道師幹的好事。聽著,我們受了你的幫助,也幫了你,所以我們是同伴。你叫什麼名字?」

後半句話,她是對豹頭戰士說的。

豹頭似乎已經恢復了精神。他原本就具備非比尋常的體力與恢復力。男人手裡還拿著肉,喉間發出悶悶的低吼。琳達差點被嚇得往後跳開,可是她很快發現,那聲音雖然被面具悶住了,似乎仍是她們能夠理解的語言,於是集中精神去聽。

「咦?」

「古因——」

他似乎反覆說著這個名字。

「古因——那是你的名字?」

「應該——是。」

這次聽得更清楚了。

「我是琳達。這邊是我的雙胞胎弟弟,雷姆斯。你是哪裡人,古因?從你的膚色看來,我想至少應該不是北方人。」

「阿烏拉……」

這就是他的回答。

「咦?」

琳達反問。

「什麼?」

「阿烏拉——」

「阿烏拉——是什麼?你來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

話語先撞上豹頭面具,再被悶在裡面,因此聽起來格外沉重,也格外含糊。琳達急性子似地不耐煩地咂了下舌,探身向前。

「阿烏拉——古因。」

「欸,告訴我吧。你為什麼會被人戴上這種東西?」

「琳達。」

雷姆斯或許不像姊姊那樣才氣煥發,也不是預知者,但至少他實際而理性。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憂心忡忡地望著四周降下的深藍夜色。眼看姊姊完全沉迷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把周遭情況、甚至自己身在何處都忘得一乾二淨,他終於忍不住探身向前,用力抓住琳達的肩膀。

「幹嘛啦,好痛。」

「欸,琳達,夜晚要來了!」

「我知道。」

琳達嘴上這麼回,臉上卻也終於浮現幾分不安。她重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暮色已經比她想像中逼得更近,於是劃下雅努斯的聖印。

「欸。」

她對豹頭男人低聲說。

「夜晚要來了。夜晚真的要來了!」

「看來是。」

或許是姊弟倆逐漸習慣了自稱古因的男人說話,也或許是他的乾渴已經解除,終於能說得比較清楚,交談比先前容易了些。男人望向四周,試圖看穿森林深處。那裡早已被黏稠的紫色黑暗覆滿,藏著奇妙而可疑的恐懼,以及未知之物。

矮樹叢像是醒了過來,沙沙騷動。風開始吹起,帶來一股腥臭而不祥的氣味。樹梢上的吸血藤嘶嘶作響,草叢之間,草蛇與其他某些東西的眼睛,也開始在暗處悄悄泛出紅光。白天偽裝成沉默的森林,終於要恢復它原本的模樣了。

「那又如何?」

古因問道。琳達失望又難以置信,重重咂了下舌。

「你竟然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已經不是中原地帶了。史塔佛羅斯堡就建在邊境與中原地帶的交界。戈拉的支配到了邊境,也只是名義上還算數而已。從魯德之森再往前,就連蒙哥爾的黑騎士隊,也不願意只派一個小隊進去。正因為這樣,我們明知道這裡是妖怪的領土,還是逃進了這座森林。

欸,夜晚要來了!這不是普通的夜晚,是邊境的夜晚,是妖魅、蠻族與森林住民開始四處活動的夜晚!」

「欸,我們生火吧。」

雷姆斯抱住自己的肩膀,牙齒輕輕打著顫,如此提議。琳達又說:

「不行。」

她原本想一口否決,但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也只能這樣了。瓦夏樹保護了我們一整晚,可是你太大了,進不了瓦夏樹叢。還是說,欸——古因,你體內有一半妖魅的血,所以根本不把邊境的夜晚放在眼裡?」

琳達小心翼翼地用他親口說出的名字,試著呼喚這個豹頭男人。可是在第一次喊出那個名字時,一股奇妙的戰慄竄過她全身。那甚至像是來自宇宙深處的震顫。

(我是怎麼了?)

琳達原本很擅長感受各種預兆。可是這一刻,她忽然害怕解讀剛才掠過自己身體的戰慄。她被弟弟狐疑的目光看著,便學他一樣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肩膀,裝作剛才那陣顫抖只是魯德之森的寒意所致。

豹頭男人似乎沒有察覺琳達的困惑。他把巨大的手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我受了傷。」

他喃喃說。那聲音小得只有琳達聽得見。

「這裡也有刀傷。也就是說,我曾經戰鬥過。這是——可是看起來也像鞭傷。邊境——史塔佛羅斯堡?

魯德之森——我總覺得好像聽過……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說到不知道,這也是一樣——」

他抬起手,摸索著覆住整張臉與整顆頭的豹首。

「我究竟為什麼會戴著這種東西?」

「你不知道?」

琳達驚叫出聲,雙手摀住嘴。

「你失去記憶了?」

「似乎——是這樣。」

或許是琳達和雷姆斯原本就具備某種程度的精神感應能力,尤其是琳達,稍微習慣之後,便能輕易聽懂古因的話。可是那是因為他們是他們。若換成其他稍不留神的耳朵,從巨大豹嘴裡緩慢、含混吐出的那些話,多半只會被聽成單純的低吼與呻吟。

「我——是和誰戰鬥?」

「至少,你殲滅了一整個戈拉大公的黑騎士小隊。」

琳達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去。豹頭望向那邊,像是不明所以般搖了搖頭。

「那是我做的?」

「而且你救了我們。」

「欸,琳達,我們生火吧!」

雷姆斯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琳達這才又回過神,想起自己置身的處境。

「對喔。——欸,我們不能在這裡安全過夜,然後活著撐到天亮。」

「妖怪喜歡血的味道。」

雷姆斯搬出以前學過的知識。

「跟那些屍體待在一起,很危險。」

「那裡有泉水。」

琳達想了想說。

「我們就背靠著泉水,生起火,整晚都醒著吧。水妖不會主動爬上陸地害人,而火是保護人類免於一切侵害的雅努斯護符。對了,還得把三匹馬也帶過去。明天早上太陽一升起,我們就得穿出魯德之森。」

「你們——」

古因費力地尋找著話語。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種危險的地方?」

「我們是——」

雷姆斯正要回答,手臂卻被姊姊捏了一下。

「我們正在被蒙哥爾的大公追捕。」

琳達只說了這一句,便站起身。

「好了,我們得快點走。」

「我是什麼人?」

那聲音裡含著鮮明的苦痛,像是話語不由自主地從唇邊漏了出來。琳達一時間忘了焦急,忍不住回頭。

「我是什麼人——古因?那是我的名字嗎?我和誰戰鬥過,又為什麼會在這座森林裡?為什麼會被戴上這種——這種東西,又中了什麼詛咒,竟然連取下來都做不到?我真正的臉究竟是什麼樣子,現在的我連那都想不起來。

我是被人追趕,還是從罪與刑罰之下逃出來的?我在哪裡出生,向誰學過劍,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全都想不起來。

還有,阿烏拉——阿烏拉?除了古因——那個像是我名字的、令人懷念的聲音之外,這個詞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我腦中轟鳴。阿烏拉——阿烏拉?那究竟是什麼——還是誰的名字?它代表什麼?

我的港口——或者我的屋頂、我的鎧甲、我的主君——那些東西都在哪裡?我要到哪裡,才能在朋友的臂彎中安穩入睡?又要到哪裡,才會被人指為通緝犯,遭人追殺?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戰士用巨大的手掌抓住豹頭,瘋了似地想把它扯下來。然而那東西頑強地緊貼在他的頭上。他抱住頭,蹲了下去。

琳達溫柔的心中湧起同情。她把手放到戰士肩上,試著以孩子氣的方式安慰他。

「你一定是太累了,又因為戰鬥受了傷,才會這樣。」

她用甜美的聲音低語。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想起所有事情,也一定能取下那個面具。我也會幫你的。

所以,我們走吧。這裡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等明天早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是一個詭異——而又令人心醉神迷,終生難忘的夜晚。

後來,琳達在科賽亞的海上,在蒙哥爾的高塔之中,雷姆斯在帕羅斯絲綢的褥墊之間,或許連戰士古因也曾在心底多次想起那個奇妙而妖異的夜晚。那一夜,簡直足以比擬誕生的聖夜。他們身在邊境森林的深處,只能倚靠熊熊燃燒的火焰守住自己,在徘徊的各種妖魅、惡靈,以及食屍鬼之流環伺之下熬到天亮。那種經歷,就連喜好血腥與冒險、主動前往邊境的警備隊傭兵也會敬而遠之。

更何況,圍坐在火邊的三人之中,有兩人是雙生子。他們有著受火光映照便閃閃發亮、如霜一般的髮色;在黑暗中看來近乎銀色的紫羅蘭眼眸;四肢纖細而柔韌,宛如兩顆珍珠。若換上白色薄衣,甚至會讓人誤以為他們是\水妖精【娜伊亞德】,或是\樹靈【艾可】。至於剩下那一人,則是四肢精悍得超乎常人,頭上戴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豹頭面具,雙眼燃著陰鬱怒火的異形戰士。

在琳達的建議下,古因從自己屠戮的戈拉黑騎士小隊屍身上,取下看來合身的胸甲、鐵護手、脛甲與長筒皮靴穿上。他在腰間佩了一柄最稱手的寬刃大劍,最後又把一件輕便結實的黑斗篷披在肩上。只有頭盔,他沒有拿。戴上戈拉的黑頭盔,一旦遇上敵視戈拉的蠻族或各國士兵,可能會招來致命的誤會;除此之外,也還有一個更單純的理由——世上根本沒有大到能容納那顆巨大豹頭的頭盔。

等他整頓好衣著,疲勞也漸漸消退,那副驚人的男性體魄便使他看起來像是變了個人。衣物一旦齊整,就連那顆奇異的豹頭,也不再只是令人憎惡的獸人頭顱。它反而讓人聯想到半獸神般的戰士,顯得不可思議地精悍,彷彿蘊藏著野性精靈的神祕力量。

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幕啊——火焰閃著橙色光芒,不停跳動燃燒。三人輪流補進富含油脂的樹枝與草葉,生怕火勢有半刻衰弱。多虧如此,火光美麗地搖曳著,只在他們周圍製造出一小片妖豔的白晝。

那片火光照亮的圓形範圍,是一塊微小卻堅實的領土。它守護著他們,使他們免於一切妖魅侵擾,也免於那藏著魔物的邊境之夜。琳達與雷姆斯這對帕羅斯的神聖雙生子,把斗篷鋪在草地上,像頑皮孩子一樣抱膝坐在上頭,肩並著肩,緊緊依偎。他們的視線時常投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那黑暗滿懷敵意。他們也會望向那名蹲在火邊、被搖曳光影照亮的巨大異形同伴。每當火焰晃動,反光便落在豹頭戰士鎧甲的金屬件上,如小鬼般跳起舞來;於是那名猶如噩夢化身的戰士,在他們眼中也顯得更加詭譎。

火圈外的黑暗裡,種種不祥之物的氣息蠢蠢欲動。它們憤怒於這一小片無畏的挑戰與侵略,因為夜晚原本是屬於它們的領土。即使在這樣的邊境,妖魅與人類之間仍有明確的界線。只要那裡燃著火,人類清醒地守在火邊,人類的規則仍然有效,妖魅們也不能隨意出手。白晝時的魯德之森靜得像無人的荒野;但夜色降臨後,森林便取回了它本來的喧囂與妖異生命。黑暗裡,無數不屬於地上的陰森生物蠢動著。它們之所以不敢侵犯光與火構成的圓陣,不敢向三名血肉之軀的入侵者伸手,也只是因為那一道脆弱的界線仍存在著。

然而,在火光勉強照到的範圍外,棲息於森林中的那些東西便能恣意橫行。琳達他們聽見濕滑而巨大的東西在灌木之間爬行,喘著粗氣,發出拖曳般的窸窣聲;也聽見「咻、咻」的吐息。有幾個帶著細小發亮眼睛的朦朧影子,甚至來到火光的邊緣外,反覆發出古怪刺耳的呢喃。有時,黑暗中會傳來巨大翅膀振動飛起的拍打聲,接著便響起激烈爭鬥的動靜。再接下來,是可怕的咬碎骨頭聲、啜飲鮮血聲,以及爭奪獵物時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每當聽見那些異樣聲音,琳達和雷姆斯便更緊地依偎在一起,握住彼此的手。十四年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形影不離地生活。到了現在,只要沒有這樣相互抱著,就彷彿失去了半邊身體;只要能緊靠在一起,他們又覺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必害怕,也一定能憑彼此的力量撐過去。

「這——這裡真的好暗。是不是火變弱了?」

儘管如此,對尚未完成《儀式》的孩子來說,這依然是過於殘酷的一夜。

琳達再也無法忍受沉默地聽著外頭那些詭異而恐怖的聲響,終於開口說話。

可是下一刻,她立刻露出驚愕的表情,和雷姆斯對望。

(是不是火變弱了?)

(變弱了?)

(弱了?)

(弱了?)

四周明明是森林,聲音本應被樹木吸走,卻有回聲傳了回來。那回聲裡,藏著嘲笑般的語氣。

戰士猛地繃緊身體,手伸向寬刃大劍,幾乎就要起身。那聲音裡確實潛伏著惡意與嘲弄。

「沒事。是\模仿鬼【莫卡】的小鬼啦。牠們什麼也做不了。」

琳達瞪著黑暗的方向說,無視又一次響起、充滿惡意的回聲。

「不可以睡著喔,雷姆斯。只要一打盹,夢魔就會趁虛而入。想睡的話,就掐自己的膝蓋。」

「我沒問題啦。」

「我們已經兩晚沒睡了。我知道很難受,可是到了明天……」

「明天能不能平安到來,誰也不知道吧,\預言者【琳達】。」

雷姆斯有些鬧彆扭似地回答。琳達一時惱火,想乾脆閉口不說;可是想到沉默中只能聽見黑暗裡的聲響,弟弟的反抗,以及那\模仿鬼【莫卡】帶著嘲弄的回聲,反倒還比較能忍受。

「明天會到的。」

琳達立刻回嘴,驕傲地抬起那顆銀色頭顱。

「我知道。明天一定會來,一切也都會好轉。無論是什麼樣的明天,都比昨天好。昨天我們整夜躲在瓦夏樹的刺叢裡,連呼吸都不敢出聲;前一天,我們則是抱著馬鞍,一邊哭一邊逃命。再前一天——」

琳達閉上了嘴。可怕的景象浮上眼前,她將雙拳緊緊抵在唇邊。

「琳達……」

「沒事的。我們一直都撐過來了。」

琳達用陰鬱的目光望著弟弟,低聲說。

豹頭戰士這時似乎終於停止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之中,開始對旁人恢復了關心。

「你們——」

他用近似低吼的聲音問。

「為什麼會淪落到在這種森林裡流浪?」

「我們是——」

「閉嘴,雷姆斯!」

琳達打斷了他。

「你救了我們,我們也救了你。可是,我們還不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我不站在任何一邊。」

「那就更不能說了。」

琳達微微發抖,將斗篷拉攏裹住身體。火焰燒得明亮,所以她發抖與其說是因為森林的寒氣,不如說是因為黑暗深處剛才有某種巨大如陰影的氣息掠過。

「這裡太暗了。」

她像呻吟似地說。

「而且……而且,遠處好像一直有什麼東西在啃骨頭。你們不覺得那聲音很噁心嗎?」

「琳達是預言者,也是預知者喔。」

雷姆斯得意地對戰士解釋。

「她比我,還有一般人,都更接近魔界。琳達和我出生時,帕羅的預言者曾經留下預言,說:『兩顆珍珠——一者將成為良藥,一者將成為財寶。』」

「……」

「我聽說,那意思就是琳達將來會成為偉大的女預言者,成為魔道師;而我會成為帕羅斯的統治者。」

「雷姆斯。」

姊姊以責備的語氣喚了他一聲。然而古因已經聽進去了。

「帕羅斯——統治?」

「帕羅斯。就算你失去了記憶,也該知道中原的珍珠,帕羅斯王國吧?」

「帕羅斯——王國?」

「由神聖君王阿爾德羅斯三世統治的帕羅斯,已經不存在了。」

琳達知道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便簡短地告訴豹頭戰士。她和雷姆斯的眼中轉眼間盈滿了強忍至今的淚水。美麗的水晶之都被踐踏,被戰火摧毀,人們接連遭到砍殺——那一幕幕可怕景象,再次在他們眼瞼後復甦。

「他們燒毀了水晶之塔,殺害了由雅恩所定下的聖王家國王與王妃,也讓帕羅斯的聖騎兵全軍覆沒。」

琳達低聲說著,聲音裡滿是詛咒。

「龍年,青之月的流血,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我也參與了那場戰爭嗎?」

古因在意的卻似乎是另一件事。

「誰知道呢。」

琳達冷淡地說。

「不過帕羅斯沒有給罪人戴上豹頭的習俗。再說,如果有人想遮住自己的臉,戴那種東西反而太顯眼,會困擾得不得了吧。至於由戈拉大公、蒙哥爾將軍弗拉德統治的蒙哥爾,雖然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汙穢,但我也沒聽說他們會用這種方式拷問罪人,或是束縛罪人。」

琳達嘖了一聲,彷彿對自己無法把這一條也加進蒙哥爾大公的惡德清單裡,感到非常遺憾。

「我覺得,這個人會不會是從南方來的?」

雷姆斯提出意見。琳達想了想,卻很快下了結論。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說完,她又像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麼似地,望向四周的黑暗。

「吟遊詩人彈著奇塔拉琴唱給我們聽的時候,我還覺得,在邊境圍著火度過一夜,聽起來多麼浪漫啊——可是我以後再也不想親身經歷那種吟遊詩人會拿來彈唱的冒險了。」

「——看來我們接下來,非得經歷更驚人的冒險不可了。」

古因突然仰起頭,吼叫般地說。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被那聲音驚動,拍著翅膀倉皇飛起。

「為——為什麼?」

「空氣裡有雨的味道。潮濕的風開始吹了。暴風雨一來,火就會熄滅。」

「怎麼會……」

琳達差點喊出口。她想問:為什麼連身為\預言者【琳達】的自己,在他說出口以前都沒有察覺,只有真正的豹才可能嗅出的雨味,這名戰士竟能分辨得出?

可是這個疑問,在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恐怖事實面前,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濕冷的風如今也吹進了琳達的鼻孔。她全身因不祥的預感而緊繃,嘴唇緊緊咬住。火焰受風搖撼,發出騷動般的聲響。黑暗之中,也能感覺到棲息在那裡的怪異之物開始驚慌,四處竄動。

「命運之神雅恩真是個可惡的老糊塗。」

琳達舉起小小的拳頭,朝天空咒罵。

「他別說讓我們暖暖和和睡一覺,連讓我們靠著這堆火勉強平安度過一晚都不肯。難道他就那麼想讓神聖的王室血脈斷絕嗎?」

「琳達,聽說祂有一百隻耳朵喔。」

雷姆斯提醒她,慌忙念起祈福的咒文。

「就算那一百隻耳朵一隻隻都長得跟托里斯一樣長,我也不在乎。」

琳達挑釁似地喊道。然而當她看見雲層流動得越發不祥而迅疾,樹木如同痛苦掙扎般左右搖撼,又有好幾雙發紅的眼睛開始窺探這邊時,仍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兩個孩子手牽著手,被接二連三的危難弄得不知所措。相較之下,豹頭戰士仍盯著火焰,靜靜蹲在原處。他看起來甚至不像察覺了自己正面臨何種危險。可是過了不久,古因突然站起來,拍了拍寬刃大劍的劍柄;琳達和雷姆斯見狀,都嚇了一大跳。

「危險啊,火會熄掉——」

琳達本想生氣地提醒他,可一看見戰士的眼睛,就閉上了嘴。那雙眼睛灼灼發亮,帶著幽暗的光。就算有人說,他其實是火圈外正窺伺他們三人的那些詭異而可憎的野獸之一,恐怕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跟我來。想活過這一夜,就跟我一起跑,孩子。」

他吼叫般地喊道。接著,古因猛然拾起最粗的一根樹枝,把火引到上頭,舉著火把衝進森林。

「等等!」

帕羅斯的雙胞胎也十分敏捷。他們立刻牽起彼此的手,追在豹頭戰士身後。古因腳程很快,但雙胞胎勉強還能跟上。

古因彷彿受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又或者只有野獸才具備的直覺所引導。在魯德之森中,黑沉沉的樹木如不祥的骸骨般佇立;而他卻輕而易舉地時而右轉、時而左折,找出幾百年前早已失落的道路。

「古因——古因,拜託你。你要去哪裡!」

雷姆斯一邊喘氣一邊喊。

「別說話。會更快消耗體力。」

古因像在斥責他似地吼了回來,接著又簡短地說:

「史塔佛羅斯堡!」

「琳達,他!」

雷姆斯恐懼地叫道。琳達因為一條突然從眼前橫過的草蛇而發出小小的悲鳴,但仍喘得厲害,低聲回應弟弟。

「他是對的!我們只能賭一把,看能不能攻下史塔佛羅斯堡。不然,就只能在這片森林裡悽慘地流浪到死。我寧可賭他能辦得到。」

「我說了別說話。想活命,就先跑到史塔佛羅斯堡。」

古因怒吼道。

風吼得越來越猛烈,樹木也發出悲鳴般的嘎吱聲。遠處拖來一道不祥而凶惡的聲音,像女人的哭聲——那多半是哭泣妖精,或是山狼。

「古因——」

少年用發抖的聲音低語。

「有東西……」

「我知道。是牠們。」

黑暗正在濃密地凝聚,緩緩開始包圍他們。那像是黏膩而淫穢的黑暗彼此交纏。如今能替古因他們擋住那些東西的,就只有一點可憐得幾乎微不足道的火把光芒。那火光僅僅勉強照亮他們周圍一小塊地方。

「孩子。」

古因用低沉的聲音說,嗓音像在喉間發出吼鳴。

「到我後面去。女孩牢牢抱住我的脖子。男孩躲進我的披風裡,抓住我的腰帶,照著我的動作移動。我是有溫熱血肉的活人。只要我還在戰鬥,牠們就不能隨便出手。」

「可是暴風雨來了的話——」

「到時就祈求雅恩垂憐吧。」

琳達顫抖著,重新緊緊抱住那頭豹。她不知道古因究竟把怎樣的過去埋進了遺忘之谷。可是她感覺得到,他確實在這個世界上累積過許多經驗,也一定不只一次獨自徘徊於邊境,並且活了下來。事到如今,帕羅斯的雙胞胎能倚靠的,也只有古因的經驗與劍了。

風的咆哮變得更加可怕。黑暗之中,潛伏在樹木之間的某種東西,正帶著滿懷惡意的駭人氣息,清楚地包圍住他們三人,窺伺下手的機會。

突然,黑暗裂開了!

琳達發出尖叫。

有個東西彷彿從黑暗深處滲出,猛然飛上半空,朝他們襲來。那東西沒有手,沒有腳,也沒有身體!

那是一顆睜著白眼、滿懷怨恨的斷頭。裸露的牙齒喀喀作響,渴求著鮮血與溫熱的肉。那雙眼睛什麼也映不出來,只是兩顆慘烈混濁的球體。它簡直像一顆活著的巨大圓球,拖著神經般的白色細絲,滿懷敵意地撲向戰士,眼看就要一口咬上琳達的肩頭。

「呀啊——!」

琳達險些從戰士肩上滑落。古因一把將她重新抱穩,同時用空著的手從琳達手中奪過火把,狠狠朝那顆斷頭砸去。

腐肉燒焦的惡臭撲鼻而來,隨後響起刺耳的郊狼笑聲。被燒爛眼睛的頭顱怪物,留下充滿嘲弄的笑聲,縮回了黑暗之中。

「是\食屍鬼【古爾】。」

古因簡短地說。他把火把換到左手,拔出了寬刃大劍。

「只——只有頭……」

「牠吃了屍體,又附在屍體上。照理說,牠們只吃死肉。不過牠們吃了馬,嘗過生血的味道,膽子大概也壯起來了。」

古因的聲音很冷靜。

「——來了!」

飛在空中的頭顱再次撲來。火把照出它喀喀咬合的嘴,以及燒焦了半邊的臉。而在它後方——

「可惡!」

古因罵了一聲。如今黑暗裡已經充滿了那些令人作嘔的斥候。那是——一群可憎的死者。

沒有頭的屍體。從背到腰被劈成兩半、仍在噴血的屍體。斷掉的手臂用指尖行走,跟在被重武器壓扁、化成人類怪誕而噁心滑稽畫的屍骸後方。牠們全都是古因曾經交手的戈拉黑騎士遺骸,如今被黑暗中可憎的生命灌入,再度化作活動的怪物。其中還有隊長龐大的身軀;他的脖子慘烈地折向背後,白骨從咽喉處突了出來。而在牠們後方,還有好幾匹馬的骸骨泛著青白光芒,像影子般移動。

黑色樹木在暴風雨將臨的氣息中扭動。那些地獄生物就在樹與樹之間,泛著詭異青白的光蠕動。牠們大多是低等生物,視覺與聽覺,甚至稱為五感的一切,都恐怕沒有一樣健全。可是從牠們無聲的騷動、冰冷卻又熾熱的渴望之中,可以清楚感覺到某種侵蝕並詛咒著牠們的恐怖飢餓。那是永遠無法滿足的飢餓,是無論吞噬多少死肉也填不滿的殘酷空虛與貪婪。牠們為那可憎的食慾而顫抖,隨即一擁而上。

古因口中洩出野獸的怒吼,震動了四周的空氣。他舉起大劍,左右斬倒食屍鬼。磨得鋒利的劍刃彷彿切開奶油一般,將撲來的頭顱一劍兩斷,把脖子扭曲的屍體上下劈開,也砍斷了馬骸的頸骨。同時,古因還必須靈活移動,保護左手的火把。如今那是他們唯一的憑依。惡鬼們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不斷避開他握劍的右手,繞向左側,想要奪走火把。古因只能一再轉向左方,不停斬倒那些鬼怪。牠們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只是一味蜂擁襲來,所以砍倒牠們本該是件容易的事。

然而——

「嘖,這群受詛咒的啃屍鬼!」

古因喉中湧出可怕的咆哮。食屍鬼之所以毫不防守,有著令人厭惡的理由。牠們就算被砍飛腦袋,或被攔腰劈開,也完全不覺疼痛。斷頭與切口流出黏稠噁心的泥狀物,被砍成兩半的東西就變成兩個、被砍成三塊的東西就變成三個充滿惡意的襲擊者。牠們只是暫時退開,接著又再次撲上來。

「古因!」

琳達為了不被他激烈的左右轉身甩下去,正死命抱住他。這時她驚恐地尖叫起來。一截斷臂以令人作嘔的滑稽姿勢跳上半空,鑽過火把與大劍的防線,貼上了琳達裸露的手臂。

琳達厭惡地尖叫,想把那東西扯下來。可是那截手臂像噁心的水蛭一樣,緊緊吸附在她溫暖的肌膚上。

「不要!不要啊!」

聽見琳達帶著哭音的叫聲,古因猛地在一瞬間將寬刃大劍與火把左右換手。他把右手握著的火把,一把按在黏住琳達的斷臂上。肉被燒爛的恐怖聲響傳出,一瞬之後,那截手臂便鬆開獵物,落到了下方的草叢上。

琳達被怪物吸附過的皮膚,像是被用力吸吮過一般變得通紅。古因沒有回頭,仍徒勞地砍著不斷撲來的怪物,同時怒吼道。

「戰鬥,孩子——我數到三,就替你們拿起地上的樹枝。把火引到上面,用那個戰鬥。想活著看見明天的日出,就別讓火熄掉!」

「我知道了,古因!」

「聽好了,一——二——三!」

數到三的同時,戰士把火把拋向空中。在它落下之前,他衝上前撿起一根枯枝。接住火把的瞬間實在驚險至極——因為那些噴灑腦漿的斷頭與胸口燒爛的屍身,一看見火把離開古因的手,就立刻飛撲過來,想要奪走火焰。古因順利用左手接住火把,同時用右手的劍將牠們勾住,甩飛出去。

「引火!」

他大喊著把枯枝遞了過去。琳達從火把上引來火焰,做出了第二支火把。

「雷姆斯!」

「嗯,琳達!」

如今,三支火把在周圍熊熊燃燒,像是在威嚇四方。可是被地獄般的渴望驅使的食屍鬼,絲毫沒有退卻的跡象。雷姆斯緊抓著古因的腰帶,也加入戰鬥,用火把揮開那些撲上來的可憎腐肉。

「古因。」

琳達舉著火把,卻不敢真的揮動。她用發抖的聲音低語,那聲音充滿戰慄與恐懼。

「怎麼了?」

「雨——打到我的臉上了。」

暴風雨就要來了。

食屍鬼們因陰慘的喜悅而無聲騷動。牠們並沒有嘲笑。會發笑的是郊狼,而食屍鬼的嘴對所有聲音都是封閉的。然而牠們的惡意、滿足,以及幾乎要舔舐嘴唇的期待,全都化作空氣的波動,包圍住三名遇難者。

「雅努斯神啊!」

琳達呻吟。

「這火要是被雨澆熄,我們就會被食屍鬼吃掉!」

「別放棄希望,孩子!」

古因斥責道。他左右移動,動作絲毫看不出疲態。他也看出砍殺牠們只是徒勞,於是改變戰法,用劍尖勾住那些死肉,盡量把牠們甩到遠處。

「戰鬥,然後抱持希望。你們不是帕羅聖王家的血脈嗎!」

「啊,古因,我的手麻了。我快抱不住你了!」

琳達的聲音因絕望而沙啞。她仍竭盡全力抱住古因粗壯的脖子,但她還得用一隻手撐住火把,手臂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流失。雷姆斯則十分勇敢地揮動火把,想幫古因驅開那些怪物。可是,一截被扯斷的身軀從上方狠狠砸下來,奪走了他的火把。他發出一聲慘叫。

大顆雨滴打在他們臉上。食屍鬼們越發露骨地顯出喜悅,步步逼近。猛烈的風掀動琳達的頭髮,古因也不得不暫時收劍後退,保護火把上的火焰。

「該死的多爾!我明明應該闖過更糟的局面才對——」

古因發出低吼。就在這時——

「古因!你看!」

琳達尖聲大叫。那聲音裡異樣的震動太過強烈,古因甚至一瞬間忘了從食屍鬼身上移開視線有多危險,轉頭望去——接著發出低低的驚愕聲。

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彷彿從黑暗中湧現一般,一隊騎馬武士正肅然朝他們而來。他們身穿黑鎧、披著黑斗篷、戴著黑頭盔,連馬身上也罩著黑色馬甲。為了安撫受驚的馬匹,他們放下眼罩遮住馬眼,同時不斷用鞭子抽打馬頸;整支隊伍排成三列,朝這裡逼近。

「是史塔佛羅斯堡的追兵。」

琳達脫口而出。

「啊,雅努斯!我們完了。」

「不,等等。」

古因低聲說。他豹頭中的雙眼,因突然湧起的狂烈希望而開始泛出青光。

「正好相反。我們或許能靠這個活下來——看,食屍鬼和騎士隊都發現彼此了。」

馬匹忽然人立而起,不再前進。那些騎士訓練有素,倒是沒有被甩下馬背。可是當他們親眼看見那群地獄蛆蟲——聞到大量新鮮活餌氣味後,立刻成群蠕動過去的可憎怪物;那些被撕裂、砍斷、壓扁,卻仍因飢渴而沸騰的屍骸——各處便接連爆出恐懼與厭惡的尖叫。

「看見沒有。食屍鬼的注意力被更多獵物吸走了。」

古因喘著氣低語。

「他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種暴風雨將臨的夜裡……既然盔甲上有史塔佛羅斯堡的紋章,應該原本就熟悉這片邊境才對啊。」

「他們是為了尋找沒有回去的一支小隊,才走得太遠了。」

古因說。

「大概是在魯德之森裡迎來夜晚,又被地妖迷惑,一直在原地打轉。你看,他們每個人都把火把綁在馬鞍上吧。他們清楚知道夜晚在邊境徘徊有多可怕,那種恐懼已經刻進骨髓裡了。」

「你看,古因!」

雷姆斯幾乎是攀著豹戰士的手臂,發出恐懼的叫聲。

草地上已陷入一片混亂,四處都是淒慘的阿鼻叫喚。戈拉騎士早已習慣守衛邊境,也知道該如何對付食屍鬼。可是這次人數眾多,反而害了他們。他們像古因方才那樣不停砍殺食屍鬼,卻沒有察覺諾斯費拉斯魔物越砍越多的特性。騎士們各自擠成一團,沒有足夠空間揮劍,食屍鬼便趁機鑽進了他們懷裡。

一旦鑽進劍鋒搆不到的胸前,食屍鬼便執拗地向上爬,尋找臉、喉嚨與裸露的肌膚。騎士們從馬上滾落,尖叫著抓住那些噁心的腐肉,在地上翻滾。可是像水蛭一樣吸附上來的食屍鬼貼住了他們的臉,一邊令他們窒息、削弱他們的力氣,一邊開始啜飲溫熱的生肉。

琳達被那景象噁心得呻吟出聲,把臉埋進古因肩上。被食屍鬼纏上的騎士一面慘叫一面掙扎,他的臉逐漸被吮吸、塌陷,最後凹出一個空洞。著迷的魔物接著鑽進鎧甲裡,尋找更多柔軟的肉與鮮血。其他騎士大喊著想救同伴,紛紛跳下馬跑來,但還沒趕到身邊,就不得不先為了保住自己而展開死鬥。

「啊——古因,我們得救他們!」

雷姆斯畢竟是男孩,沒有像姊姊那樣把臉埋起來。可他也已經噁心得想吐,渾身發抖地攀住戰士。

「少說傻話。」

戰士如此回答。

「他們是來抓你們的敵人。那些啃屍鬼被他們徹底吸引,是天大的幸運。其實我們最好趁現在逃走,可就算是我,也沒把握離開這裡、闖進魯德之森的漆黑深處,還能平安迎來早晨。只要能在他們纏鬥的時候等到天亮——啊!」

古因突然吼了起來。雷姆斯尖叫著跳了一下,琳達也嚇得發抖。

「古因?」

「我怎麼會這麼大意!」

「古因,怎麼了——古因!」

豹頭戰士粗暴地仰天,發出咒罵。

「我忘了把啃屍鬼受詛咒的特性算進去。啃屍鬼會吃屍體,也會吃活人活獸,然後附到牠們身上,換一具宿體。要是牠們附上那些黑騎士,再反過來攻擊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古因——!」

「我可沒辦法跟那麼多人一路打到天亮——可惡,智慧之神雅恩啊!」

古因把兩隻強壯的手高高舉向天空,那動作分不清究竟是在祈禱,還是在詛咒。然而他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突然行動起來。

「古因——古因,你要做什麼!」

琳達發出恐懼的尖叫,質問他。古因連頭也不回。

「孩子!把你的火把也給我。」

「你要做什麼!會變成森林大火的。我們會被燒死!」

「總比活生生被食屍鬼吸乾血肉來得好!」

豹子從琳達手中一把奪過火把,開始不顧一切地把火引到林下草叢上。

「來吧,燒起來。火神米格爾,風神達貢,把力量借給我。來,燒吧。受詛咒的森林!」

「啊啊!」

濕潤而飽含油脂的樹木與草叢,起初激烈抵抗古因的暴舉。可是沒多久,最初的徵兆便以噼啪爆裂聲現身——緊接著,橙色火焰在整片林下草叢上奔竄開來。

黑暗領土陷入了恐慌。原本靜靜睡在枝頭的小鳥拍翅飛起,草蛇發出嘶嘶聲逃竄。沉迷戰鬥的戈拉騎士與食屍鬼之間,也開始蔓延恐慌。

火光照亮四周,將一切映得通明,短暫的白晝降臨了。夜暗的支配被推翻,恐怖的食屍鬼驚慌失措,丟下原本咬住的活餌四散奔逃。火焰越燒越高、越燒越亮,直衝天際。被那灼燒天空的熱與光逼迫,食屍鬼們發狂般尋找逃路,胡亂打轉。

「古因,好熱!」

「逃不掉了!火燒得太快了!」

帕羅斯的雙胞胎叫喊著。古因全身被火光照亮。他雙手叉腰,斗篷在烈火喚起的狂風中猛烈翻飛,整個人卻不動如山。食屍鬼與渾身著火的騎士在燃燒的森林裡化作活火把,瘋狂跳竄;在那幅地獄圖景之中,古因雄偉的身軀鮮明得像一尊半獸神,充滿鋼鐵般的求生意志。琳達屏住了呼吸。

被火焰捲入的食屍鬼散發出令人作嘔、卻不成聲的慘叫,逐漸萎縮下去。牠們並不像那些騎士一樣化作人形火把四處奔跑、燒成焦炭,而是像冰遇上火般一點一點縮小,最後倏地融化消失。苦痛與詛咒壓過了火焰的爆裂聲,也壓過風聲。琳達與雷姆斯的嘴,也在掀動頭髮、灼燒肌膚的猛火前,用盡全力發出尖叫。

就在這時——

古因動了。

那具看似不動神像的豹頭人身,猛然躍起。他強壯的雙臂伸出,一手抓住一個,攫住帕羅斯雙胞胎的身軀。

「來吧,孩子們。」

他一聲低吼,隨即在自己放出的烈火追趕下,沿著來時的路發瘋似地奔了回去。

火勢已經化作駭人的大火,彷彿要燒焦天空,四周熱得像烈焰中的正午。古因奔跑著,撥開、撞開所有逃竄的奇異森林居民,最後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魯德之泉!

「這麼亮,水妖也不敢動什麼手腳吧。」

他像野獸般低聲說道,根本不給雙胞胎抗議的時間,直接把兩人夾在腋下,撲通一聲跳進泉裡,硬是連他們的頭也一起按進水中。

獵物只差一步便要到手,卻從眼前逃了。火舌彷彿為此憤怒,嘶嘶作響,劈啪亂爆,越燒越是狂暴。魯德之森沉寂了幾千年,在黑暗中孕育著不祥的生命;如今有將近一半遭烈焰焚毀,而那貪婪的侵略仍不肯停息,反而更加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

「——孩子。」

最先從水裡冒出來的,是一顆濕透而萎靡的豹頭。

「喂,孩子,你們兩個還活著嗎?」

「還——還活著,應該是吧。」

接著,兩顆滴著水的小小白金色腦袋,從巨大豹頭的兩旁浮了起來。琳達噗地吐出一口水,牙齒喀喀打顫地回答。

古因環顧四周——那裡已成了一片悽慘的廢墟。火焰以猛威摧毀了森林,同時也洗淨了它。

樹木燒得焦黑潰爛,林下草叢也淒慘地化為灰燼。被燒去樹梢之後,森林顯得異常開闊,視野變得清楚。無數焦黑得像骸骨的樹木,蹲伏在那片廢墟之中。

古因判斷已經沒事,便從泉水裡爬了出來,渾身用力一抖。那是極其野獸般的動作,彷彿他真是豹的化身。

他甩動豹頭,把水珠一陣陣抖落,接著伸出手,把雙胞胎也從泉裡拖了上來。帕羅斯的雙胞胎抓著他的雙手被拉出水面,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牙齒喀喀作響。然而他們一看見彼此,便立刻伸出手,緊緊擁抱在一起。

焦黑的樹木彼端,浮現出一列青色而夢幻的群山。群山上方,太陽高高掛起——啊,那無可替代的清晨光輝,正明亮地灑落下來。即使相較於太古時代,它或許已稍稍冷卻,卻仍滿溢著芳醇的溫暖與光的恩惠,燦然照耀大地。

「我——我——我們還活著呢。」

琳達仍緊緊抱著弟弟,像是怎麼也無法相信這件事似地低聲說。

「空氣好甜——啊,好亮啊!」

「原本要召來暴風雨的風,救了我們兩次。」

古因以近乎咆哮的嗓音說道。

「火乘著風勢蔓延,讓我們永遠擺脫了魯德之森的啃屍鬼。而同樣是那場火,又再一次喚來風雨,在泉水被烤乾、我們也像那些食屍鬼和騎士一樣變成焦炭之前,恰到好處地替我們滅了火。可以說是運氣好得驚人。不過,往後可未必每次都能這麼順利。」

「那——那麼大的火,史塔佛羅斯堡會不會有人看見?」

「當然會。這麼大的火,而且大概還燒掉了兩支騎士小隊。

堡裡那些傢伙應該會等火滅了,再派人出來調查——我們不能久留。不過在那之前,先填飽肚子,再把衣服弄乾吧,孩子們。」

古因說著擰乾斗篷,水滴落在灰燼上。

「不然還沒甩開追兵,我們自己就先倒下了。幸好食物應該不缺。這麼大一座烤爐,想必已經替我們把喜歡的東西烤好了。」

「真是的。」

琳達像是在責怪他怎麼能說出這麼可怕的話,憤憤地瞪了他一眼。可是清晨光線下的豹頭戰士顯得更加異形,也更加像傳說中的半獸神希雷諾斯。他已經完全不理會他們,只顧著在灰與瓦礫之間,專心尋找被燒死的小鳥。不久之後,看著那張豹口撕開獵物、咬碎滴著美味肉汁的鳥肉,雙胞胎也終於忍耐不住,開始填飽肚子。

「——接下來要怎麼辦?」

直到他們終於從昨日以來的飢餓與寒冷中解放,心滿意足地擦拭手指時,琳達才總算問出這句話。

「這個嘛。」

古因晃了晃豹頭回答。

「我首先要去尋找自己。我要弄清楚自己是什麼人,這副面具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阿烏拉究竟是什麼。」

「那我們……」

琳達與雷姆斯面面相覷。然而就在這時,豹頭戰士忽然放聲大笑,打斷了他們。

「不管你們打算怎麼辦,首先都得在這裡活下去才行。我聽見幾十道馬蹄聲。應該是堡裡的人。不管怎麼說,我們看來都沒有時間慢慢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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