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黑伯爵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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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頭頂上,柔和的青紫色天幕一路延伸。
他們腳下踏著的,是遭烈火燒盡的林下草叢化成的黑灰,彷彿仍殘留著猛火的餘溫。鑽進他們張大的鼻孔、充滿胸腔的,則是經過一夜大火與豪雨洗滌後的邊境清晨空氣。那氣息芳香、清新,同時又帶著幾分嗆人的焦味。
約莫三十名騎馬武士正踏著灰燼而來。他們一望即知是戈拉黑騎士隊的一員:黑頭盔、黑鎧甲、黑披風,就連馬身也披著黑色護甲。隊伍穿過燒剩的樹木之間,那些樹木漆黑如骸骨。三人默然望著他們接近。雙胞胎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無論如何,現在才想躲藏或轉身逃走,都是全然不可能的事。因為騎士們罩著面甲的黑盔尖端正直直朝向他們,前衛手中的弩弓也早已架好,隨時能把小而致命的鉛彈射向他們咽喉。於是三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那一隊人馬逼近。
他們——然而,對於被史塔佛羅斯堡派出的隊伍發現這件事感到困惑的,並不只有他們三人。那些堡裡的騎士面對眼前所見之物,想必也同樣不知所措。
說得保守一點,這確實是極其異樣的三人組合。琳達與雷姆斯——帕羅斯神聖的雙胞胎,手牽著手,屏住呼吸凝視著騎士。他們那頭白金色的頭髮,在晨光中像雲一般柔亮;紫羅蘭色的眼眸,則像晚霞剛剛褪去後的天空。兩人穿著皮靴與皮衣,彷彿是魯德之森裡愛惡作劇的小妖精。前一夜的慘烈經歷讓他們銀色的髮絲狼狽委頓,如今總算乾了,反而開始綻放出更耀眼的光澤。
如果只有他們,倒還不至於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可是就在他們身後,有個足以讓騎士們瞪大雙眼、懷疑自身是否仍神智清醒的怪人,正像他們巨大的守護神一般,雙臂抱在厚實的胸前,筆直站立著。
戰士古因——就連與他共同經歷一夜冒險、已經開始對他抱有異常親近感與奇妙共鳴的雙胞胎,只要正面看見他,也仍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某種過於幻想、過於惡魔般的空想產物。更不用說這些奉命前來調查魯德之森的騎士了。他們看見的,是一夜之間化為灰燼的森林,是焦黑而怨恨似的樹木殘骸,是堆積如山的灰燼;而在那正中央,竟站著這麼一個存在。他們的狼狽與困惑,自然非同小可。
從脖子以下看,古因是一名出色的老練戰士,甚至帶著王者般的風範。琳達與雷姆斯第一次看見他時,他只穿著一件粗陋的纏腰布,遍體鱗傷,沾滿乾涸的血與泥,看起來像個十足的流浪漢。可是後來,他取下自己打倒的戈拉騎士——也就是堡裡等不及天亮便派人出來尋找的同伴們——身上的鎧甲、脛甲、護手、大劍和披風,換成了一身漆黑裝束。於是他那具肌肉發達到驚人的巨大身軀,便更加醒目;那身體巨大,卻絲毫不顯笨重。
也正因如此,他脖子以上的部位才更能喚起人們迷信般的畏怖。
因為古因的臉上,沒有任何人類的特徵。即使是最醜陋的諾斯費拉斯原始人,恐怕也不會像他這樣引人注目。厚實強壯的雙肩撐開黑披風,而穩穩坐在肩上的,是一顆黃色圓臉;上方分開長著圓耳,嘴部是令人恐懼的猛獸之口,滿布巨大獠牙,還有威嚴的下顎——那正是一顆完整的豹頭,黃色底色上浮現鮮明的黑色斑紋。
若是極其細心,推理力與想像力也都十分豐富的人,再靠得極近仔細觀察,或許會想到:那也許是某個魔道師以詛咒之手,緊緊套在這名戰士頭上的豹頭的面具;他並不是真的有著傳說中半獸半人的怪物姿態。然而即使如此,恐怕也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確信。因為豹頭與人類頸項之間的交界,雖然有毛皮覆蓋在肩頭,卻絕不像普通頭套那樣能用手掀起,更不可能試著剝下。再說,古因的雙眼在豹頭的面具深處,黃澄澄地炯炯發亮,蓄滿凶暴野性的光芒與精氣;就算說那是豹本身的眼睛,也沒有半點不自然。
騎士們隔著樹木殘骸停了下來,正好堵住三人的退路,像著了魔般凝視這幅異樣的景象。當然,他們畢竟是威名遠播的戈拉勇士,而且既然被派到邊境警備隊,便都是以一當千的精銳。他們毫不鬆懈地勒緊馬韁,所有弩弓也依舊牢牢瞄準三人。全隊約莫三十人。在位於隊伍要處、頭盔上有羽飾而一眼便能看出身份的隊長下令之前,沒有人會解除那種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架勢。
那名隊長看起來比誰都更受古因的異形所吸引。他一邊拍打黑馬的脖子安撫牠,一邊久久端詳三人。過了一會兒,他像在夢中似地開口。
「真是令人吃驚。我奉命在旭日升起時離開堡壘,調查魯德之森大火的起因,查明接連失去消息的兩支小隊究竟遭遇了什麼命運,並且確認引發這一切的源頭——帕羅斯年幼王女與王子的雙胞胎——究竟下落何處。若有可能,還要把他們帶回堡壘。大火的原因仍不明朗,但我們在森林中段一帶找到了盟友的白骨與燒死的屍體,如今又找到了帕羅的兩顆珍珠。可是——
可是,就算是我,也沒料到會在化為灰燼的魯德之森廢墟裡,撞見這種希雷諾斯般的怪物。
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隊長說著舉起裝飾華麗的馬鞭指向古因,做了一個奇妙的手勢。琳達他們看得出來,那是黑暗戈拉用來驅魔的咒法。
「孩子們。」
古因用那雙泛著危險黃光的眼睛掃視騎士們,接著以低沉的聲音低語。那聲音在不熟悉的人耳裡,恐怕只會像野獸的咆哮。
「這些傢伙是昨晚那一隊的同伴吧。弩弓和弓箭有點棘手,不過應該還有辦法。我數到三,你們就往左右分開跳出去。我先拿隊長當盾牌。」
「不行,古因,不可以!」
琳達驚叫出聲,雙手拉住古因的手臂。
「你看不出來嗎?那三十具弩全都瞄著我們,隨時可以射過來。面對這麼多敵人,根本沒辦法打。」
「那個怪物說了什麼?」
隊長以帶著濃重口音的話語狐疑地斥問。琳達用眼神示意雷姆斯按住古因,自己勇敢地向前走出一步。
「戈拉的走狗,帕羅的雙胞胎不會逃,也不會躲。你大可以把『兩顆珍珠』帶回史塔佛羅斯城主面前,向他誇耀自己的功勞。可是這個人——這名戰士只是偶然路過,與我們沒有關係。所以你們只要帶我們回去就好!」
隊長拍了拍馬鞍,掀起面甲,瞇眼看著琳達。琳達以她這個年紀來說雖然算高挑,可被人從馬上俯視時,仍顯得纖細而無依。
然而那修長的全身,竟充滿何等凜冽的驕傲——那是唯有高貴王家的正統繼承人才能擁有,激烈而強韌的驕傲。隊長陷入沉思。可是當他再一次拍了拍馬鞍、把視線移向古因時,他臉上已浮現出陰暗而狡猾的笑容。
「被我蒙哥爾滅亡的帕羅王女啊。」
他瞇起眼睛,用濃重的邊境口音說道。
「抓到妳和王位繼承人王子,是我的功勞。靠著這份功勞,我大概能得到黑獅子勳章。不過那個男人——如果把那個怪物也帶回去,我的主君想必會更加高興。這樣的戰士,我過去從未在任何傳聞裡聽過——那是何等肌肉?如果他的力量有外表的一半,那男人憑著那身肌肉和怪物般的外貌,必將成為我主君的寶物。又或者,若他是什麼惡魔多爾的爪牙,那也正好由主君處置。更何況,從他身上穿的東西看來,那確實是史塔佛羅斯堡守備兵的配給裝備。由此可見,那男人知道我們盟友的下場,這點恐怕也毫無疑問。
無論如何,把你們三個毫髮無傷地帶回堡壘,正是我們的任務。是要丟下劍,被載在馬前?還是被皮繩綁住,拖在馬後跟來?自己決定吧。」
「你打算把帕羅的雙胞胎像卑賤奴隸一樣綁在馬後?」
琳達氣得大叫。雷姆斯擔心得不得了,伸手按住姐姐的手臂。然而就在此時,豹人緩緩將雙手放到雙胞胎肩上,向前走了出來。
「我明白了。」
古因為了讓騎士也聽得懂,刻意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分明。
「我會丟下劍。也會跟你們一起去堡壘。所以,好好對待這些孩子。」
接著,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高貴姿態,將大劍連鞘從腰帶上拔下,拋到灰燼上。
隊長尖聲下令,幾名騎士便跳下馬,朝他們跑來。每個人都戰戰兢兢,一邊不停交叉手指,做著戈拉式的咒法,一邊接近三人,迅速搜查他們身上的武器。之後,三人被帶上馬,各自的右手腕都用結實的皮繩牢牢綁在馬鞍上。琳達與雷姆斯同乘一匹馬,古因則被安排在另一匹馬上。不僅如此,只有古因那匹馬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名強壯騎士騎馬夾住,並用皮繩彼此連在一起。
「古因。」
騎士隊像是要把三名俘虜包在中央似地掉轉馬首,踢起灰燼,朝堡壘前進。那時,琳達低聲喚道。
「我們把你牽連進來了。都是為了我們……我們該怎麼向你道歉才好?」
「不必道歉。」
古因板著臉回答——雖說那顆豹頭本來就永遠只像是板著臉。
「別在意這種小事。反正我殺了這些人的同伴,對他們來說就是仇敵。就算和你們無關,他們也會抓我。
比起那個——」
他瞥了一眼左右兩側默不作聲的騎士。
「告訴我。我也許從前知道,可現在所有知識都像逃離了我一樣。戈拉是什麼?是怎樣的國家?它在哪裡?國土廣大,還是弱小之邦?你們的國家又為什麼會被他們攻滅?」
「戈拉是統治富庶開闊的中原南半部的強國。」
琳達壓低聲音告訴他。
「它原本位於邊境,必須靠艱苦而漫長的拓墾來擴張國土。可是俗稱中原三大國的國家裡,只有戈拉的國境幾乎直接貼著蠻族與妖魅橫行的邊境。也正因如此,戈拉士兵被鍛鍊得勇猛善戰,名聲也傳遍中原。戈拉是聯合王國,由三大公領構成:歐爾・坎大公治理的尤拉尼亞,塔里歐公的領地庫姆,還有弗拉德大公統治的蒙哥爾。這三位大公彼此牽制,互相爭奪勢力,卻也為了避免在三方死鬥中失去一切,而以合議的方式治理國家。名義上,他們擁立了戈拉古老血脈最後的倖存者薩烏爾為皇帝,可就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那不過是大公們的傀儡。
帕羅曾是中原最富饒,也以最優雅文化為傲的美麗國度。中原的珍珠,中原之花,人們都是這樣稱呼它的。那是一個和平的國家,擁有悠久的歷史,也因交易而累積了富庶的過去。它和新興而粗野的戈拉、神祕的北方凱洛尼亞並列,被稱為中原三大國。帕羅對中原有多重要,只要看一件事就能明白:通往各座都市,甚至開闢到部分邊境、保護旅人安全的『紅色街道』,正是第三王朝全盛期的帕羅所開拓的。」
「戈拉早就放棄了邊境開拓,把侵略的矛頭轉向更富饒、更豐盛的中原。」
雷姆斯接著說道。
「這是魯南大臣告訴我的。關於這件事,三大公之間也有許多意見分歧——最後壓下那些意見,派兵攻打帕羅的,就是蒙哥爾的弗拉德大公。
在蒙哥爾強大的軍勢面前,帕羅——那支軍隊由出身邊境守備隊的勇士,以及蠻族組成——」
「我們太習慣和平,根本沒有料到蒙哥爾會奇襲。蒙哥爾兵一面逐一攻下帕羅街道沿線的守備堡壘,一面讓大部隊繞道而行。然後,他們突然從與凱洛尼亞接壤的國境攻入首都帕羅,滅絕了帕羅王家。」
琳達的聲音顫抖起來。
「除了我們兩個,對吧,琳達。」
「除了我們兩個。我不明白。凱洛尼亞和帕羅一直友好相處,彼此締結條約,幾百年來那裡始終維持著和平。也正因為如此,帕羅才放鬆了北方防備。蒙哥爾大公再怎麼擅長戰略,沒有凱洛尼亞的協助——至少也要有他們默許——都不可能從北方攻進帕羅王都。凱洛尼亞的皇帝把靈魂賣給了蒙哥爾的惡魔。」
「那麼王都陷落後——你們兩個究竟是怎麼逃到這種邊境來的?」
古因饒有興致地問。
雷姆斯正要回答,卻突然被姐姐制止。
「噓!」
琳達用十分奇妙的表情看了看圍在四周的黑衣騎士,最後只回答:「帕羅神聖王家身上,會發生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就在他們這樣交談之間,一行人已經穿過魯德之森,又穿過塔羅斯之森,終於抵達能仰望史塔佛羅斯堡的地方。
四周是深邃的森林,以及夾在森林與森林之間的些許草地。道路漸漸轉為上坡,某處傳來的河水潺潺聲,也越來越清楚地響在耳邊。森林彼方是山。在青紫色、如煙似霧的天空下,黑色連山連綿不絕,輪廓異樣朦朧,透著不祥。
這裡在邊境地帶之中,算是相對高的土地。只要渡過那條河,前方就不再有深林,也沒有草叢覆蓋的下生地,只剩下延綿無盡、滿是碎石的荒野。那裡住著性情凶悍的蠻族塞姆。森林固然暗藏危險,可比起荒野的危險,根本算不了什麼。
琳達在馬上輕輕顫抖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在和平的帕羅水晶宮裡聽過的,那些關於荒野蠻族的可怕傳聞。更何況,若要逃往那片荒野,他們還必須渡過一道巨大而黑暗的水流——克斯河。在這個時代,人類能夠安然生活的土地,少得令人悲哀。
一想到克斯河與諾斯費拉斯荒野,魯德之森和戈拉人甚至都還算好些。琳達小小做了個驅魔的咒法手勢,然後嘆了口氣,抬頭望向聳立在眼前的堡壘。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造邊境堡壘,很適合籠城固守。灰色石塊砌成的城牆上開著無數銃眼,彷彿訴說著這座堡壘曾多次承受荒野塞姆族的襲擊,並且一次次支撐下來。好幾座塔樓以複雜、卻又美麗均衡的姿態聳立在城牆之內。每一座塔頂,都飄揚著戈拉的黑獅子旗,以及蒙哥爾的大公旗。
堡壘被黑沉沉的森林環繞,矗立在蜿蜒山道盡頭的高處。它背後是切通,切通下方則是克斯河的激流。從戰略上看,這無疑是絕佳地點。黑色林木與深紫連山之間,堡壘本身也籠罩著邊境特有的某種陰暗,以及冰冷的沉默。
隨著堡壘逐漸接近、變大,黑騎士隊和他們的俘虜也都安靜下來,甚至屏住呼吸,默默驅馬前進。山道上忽然有一條黑蛇竄過,森林上空也有一隻黑色鳥兒發出「嘎啊——」的叫聲飛起,那聲音莫名像人的嗓音。然而沒有任何人把注意力轉向牠們。
道路盡頭,巨大的石造城牆聳立著,彷彿要徹底切斷帕羅俘虜們的希望。
「開城門。」
隊長策馬上前,高聲喊道。確認身份的眼睛從門上窺視出來。接著,高聳的城門才緩緩發出嘎吱聲,開始打開。
黑馬與黑衣人組成的一隊默默穿過門下——就在那一刻。
「不要!我不要穿過這道門!」
琳達突然叫了起來。
「琳達!」
雷姆斯大吃一驚,從後方抱住姐姐的肩膀,想讓她冷靜下來。琳達卻連看也不看他。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因某種令人戰慄的畏怖而睜大,直直仰望著聳立的石堡。
「怎麼了,吵什麼!」
隊長憤怒地喊道,策馬奔回隊伍最後方。琳達搖著頭,仍凝視著城堡。
「瘴氣在盤旋。霉臭的、多爾領土的氣味。沒有人察覺嗎?你們看不見等待這座堡壘的命運嗎?不要,我不要穿過這道城門。我不想碰到那股瘴氣。」
騎士們之間,肉眼可見地動搖起來。即使沒有這番話,這幾天以來同僚們接連遭遇奇禍,魯德之森又燃起大火,早已讓迷信的邊境守備隊心中惶惶不安。再加上他們在森林裡發現的豹頭怪物,怎麼看都不是愉快的前兆。更何況,帕羅王家是雅努斯最高祭司的家系,繼承那血脈的人當中,曾出現過極偉大的預言者與高僧——這是人人皆知的事。他們也知道,毀滅那帕羅王家、將其族人斬於刀下的,正是自己的同胞。
「是王家的詛咒。」這樣的低語不斷冒出。騎士們在鎧甲胸前劃下雅努斯的聖印。馬匹停在寬闊城門與正門之間,不肯再往前走。
「可惡,你們在鬧什麼!」
隊長怒吼著策馬折回,從後方不分青紅皂白地用馬鞭抽打馬臀。
「快點通過!這裡是史塔佛羅斯堡,是我們今天早上才離開的地方。沒錯,這裡是靠近黑暗領土的邊境,可堡壘裡是安全的蒙哥爾封地,什麼妖魔鬼怪都不可能闖進來。若有什麼不祥,那也全是帕羅那對受詛咒的雙胞胎帶來的。快,趕緊過去。我的主君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騎士們面面相覷,然後遲疑地揮鞭催馬。
古因饒有興致地朝同行的少女看去。可是琳達已經安靜下來——安靜得過了頭。她緊緊握住雷姆斯的手,把下巴埋進皮衣衣領裡,半張臉都藏在銀色髮絲後方,默默跟隨騎士們前進。那雙敏感的大眼睛裡浮著難以捉摸的光,隱沒在煙霧般的睫毛陰影之下。
就這樣,一行人進入了史塔佛羅斯堡。
2
「琳達。」
雷姆斯怯怯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
「我們會被殺掉嗎?」
「我哪知道。」
琳達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不過她馬上後悔了,又補上一句。
「就算要殺,也會先把我們送到蒙哥爾的都城,讓大公親自審判吧。拿出勇氣來,雷姆斯,背也挺直一點。我們可是帕羅王家最後的兩個人。」
天花板很高,牆壁與天頂全都是帶著冰冷黃意的石頭砌成。採光窗開在高處,因此一走進堡壘,哪怕是在白天,包圍他們的也是一片陰涼昏暗、只令人覺得寒冷的薄闇。
「好霉。」
琳達被下馬的黑騎士們團團圍住,又從後方被催趕著走過長廊。她皺起鼻子,喃喃說道。
「有妖魅的味道。——我才不想住在這種邊境堡壘裡。」
古因低低吼了一聲,表示同意。
「我們也不是自己喜歡才加入邊境守備隊的。」
走在琳達身旁的一名黑騎士聽見了,開口說道。
「那是蒙哥爾所有健壯年輕人心底都暗暗害怕的三年試煉。只有從邊境回來,蒙哥爾的年輕人才算成年。可是邊境堡壘也分很多種。能送賄的人,可以進駐離托拉斯都城不過一天半路程的塔爾弗堡,或是沿著『紅色街道』而建、主要差事只是檢查往來商人的貨物,順手收點賄賂的艾姆堡。倒楣的人,才會被分到這種老是遭塞姆族襲擊,又離妖魅結界太近的史塔佛羅斯堡或阿爾馮堡。」
「你在多嘴什麼!」
隊長從前方折返回來,揚起馬鞭,啪的一聲抽在騎士肩上。那名騎士立刻閉嘴,專心配合同伴的腳步,在石造長廊中前進。
對琳達他們而言,這條長廊彷彿長得沒有盡頭。四周昏暗而冰冷,腳步聲與說話聲都異常清晰地迴盪。兩側牆上刻著神像,那些神像磨損得厲害,幾乎已經看不出臉孔,彷彿自史前時代起便存在於此。神像與神像之間或許藏著暗門,然而沒有任何臉孔從中探出。
到了夜裡,走在這條長廊上的恐怖,恐怕和躲進魯德之森的瓦夏樹叢裡也沒有太大差別。琳達這麼想著,渾身一顫,抱住自己的肩膀。
他們轉過角落,登上石階,又再次轉彎。在一片幾乎令人以為這是無人之城的死寂之中,他們又繞過一個轉角,眼前忽然開出一座巨大的廳堂。廳堂裡整齊排列著一根根石柱。
石柱之間,有像是跑腿使喚的男女來回走動。隊伍把他們推開,徑直通過。廳堂最裡側正面,有一處高出一階的區域。
那一區以較細的石柱分隔,裡面擺著幾張大椅子和桌子。當然,那些椅子並不是像朋友圍桌談天那樣朝內擺放。它們背靠牆壁,排成面向這邊的一列;椅列前方設著高桌,桌上放著酒壺、石杯,以及石造的大盤。因此整個地方看起來倒像是審判廳。桌子、椅子,一切全是石頭。椅上鋪著厚厚的毛皮,一名高大的男子就坐在毛皮之中,身影幾乎陷了進去。
「屬下回來了。」
隊長讓一行人在那座深處房間前停下,自己上前一步,摘下綴有羽飾的頭盔,按在右胸上稟告。
「屬下於魯德之森捕得俘虜三名,特此帶回。」
「那兩個孩子就是帕羅那對雙胞胎——」
椅上傳來緩慢而沉重的回答。
「那麼左邊那個異形之物,又是什麼來歷?」
隊長仍把頭盔按在胸前,開始說明他們是在森林燒跡中發現豹頭大漢的經過。琳達沒有認真去聽。她暗中懷著強烈興趣,打量著坐在椅上的男子。
一列石椅以中央那張最像王座、也最巨大的椅子為頂點,左右各有兩張,越往兩側越矮。那些椅子或許是在用餐時,或正式謁見時,供一族之人或重臣列坐之用;然而現在,除了中央那張之外,其餘全都空蕩蕩的。每張椅背上披著毛皮,看起來像是在等主人歸來。
中央只有一人坐著。彷彿他連同那些椅子一起帶著隨從一般,獨自倚在石桌上,手肘撐桌,身子前傾。可是那個高大的身影,年紀與面貌全都難以分辨。因為他和面前的騎士一樣通身漆黑,只是鎧甲胸前以銀線壓著紋章。他穿黑靴、戴黑手套,披著黑色長斗篷,臉也藏在黑頭盔之下。
更令人驚異的是,那張被頭盔包覆的臉,和騎士們不同,下半部還垂著像黑布面罩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個一身漆黑的人物,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肌膚暴露在外氣中。琳達之所以直覺認為他是中年男子,也只是因為那沉重的聲音與說話方式。至少從外表來看,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人窺見他的真面目,或他的來歷。
「——事情就是如此。屬下將這名怪物帶回,願聽憑大人明察處置。」
在琳達目不轉睛望著那名黑衣男子的期間,隊長也結束了說明。他深深行了一禮,退後兩三步。
那是催促堡主下令的姿態。然而堡主久久沒有開口。
包在黑手套裡的手滑過桌面,拿起石杯。琳達睜大眼睛,以為他要放下面罩。可是對方似乎又改變了主意,把杯子放回去,轉而用手指輕敲桌面。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東西。」
他終於緩緩開口。
「第三隊長,那名豹人身上穿著史塔佛羅斯堡守備隊的鎧甲,這其中有什麼緣故嗎?」
「恐怕是從第五小隊的人身上奪來的吧。」
「是嗎。」
包在黑手套裡的手煩躁似地敲響了一下。
「那就把鎧甲脫下來。然後把那顆豹頭剝下來確認看看,它究竟是真正的半獸半人,還只是戴著豹的面具罷了。」
「遵命。」
琳達擔心古因會忘了自己身在敵陣,當場暴起反抗。然而豹人克制住了。騎士們一接到命令,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身體,他只是發出一聲低沉而駭人的「咕嚕嚕……」便不再作聲,任由他們取下斗篷與鎧甲。
不久之後,古因便回到了最初與雙胞胎相遇時的模樣。身上只剩一條皮製短褲,以及他們勉強留下、斜斜橫過胸前的一條皮帶。雙臂則被反綁在背後。他就以那副姿態,傲然立在史塔佛羅斯堡的城主面前。
可是城主的另一道命令卻沒有成功。那顆豹頭究竟是不是面具,沒有人能確認。它就像天生便覆在他肩上一樣,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
一名騎士下定決心似地拔出短刀。琳達把拳頭按在嘴邊,發出一聲尖叫。可是——
「不,等一下。」
城主制止了他。
「罷了。這男人就是豹人。別傷了他。之後再想辦法吧——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東西竟不是惡靈,而是有血有肉的人類。——有意思。之後我要在地下再見他一次,而不是在這裡。
話說回來,這對雙胞胎就是帕羅的珍珠嗎?」
那張下半部被面罩遮住、上半部藏在頭盔裡的臉微微一動,緩緩轉向他們。琳達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感覺雷姆斯想要鼓勵她似地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是瓦農伯爵,奉蒙哥爾大公弗拉德殿下之命,掌管史塔佛羅斯堡。」
黑衣男子緩緩報上名來。琳達幾乎是反射性地叫了出來。
「瓦農!『蒙哥爾的黑伯爵』!」
她發出充滿嫌惡的叫聲,想從眼前的男子身邊退開,卻被黑騎士們粗暴地推了回去。
全身漆黑的男子笑了。那笑聲陰森而空洞,聽起來就像風在骷髏裡鳴響。
「身染黑死之病的蒙哥爾黑伯爵之名,已經傳到遙遠中原的帕羅了嗎?」
他慢慢說著,又笑了起來。
「不必害怕。正因如此,我才將全身包覆起來,不讓肌膚碰觸外氣,也不讓人看見。只不過,即使是這樣,弗拉德公仍認為我不適合在宮廷裡走動,於是把我趕到這種邊境最西端的守備隊堡壘,讓我當這裡的城主。也罷,只要越過克斯河一步,妖魅便會立刻出沒;讓我住得離那些東西這麼近,想必也是大公體貼我,好讓我與同類為伴,不至於寂寞吧。
怎麼樣?要不要親眼看看傳聞中的黑伯爵,回頭也好當作話題?雖然我只是勉強保有人形,徒具人類之名罷了。站在你們身旁的那個怪物,可比我更像人啊。」
說著,黑伯爵慢慢抬起手,似乎要摘下頭盔。
琳達與雷姆斯不由自主地被戰慄攫住,連連後退。這一次,沒有人把他們推回去。因為騎士們也不知不覺變了臉色,往後退開。黑伯爵又發出一串乾枯的笑聲。那笑聲如同空洞的風聲,迴盪在廳中。接著,他放下了手。
「放心。」
他說。
「纏上我的惡疾只要接觸空氣便會擴散,所以我絕不讓半寸肌膚碰到外氣。也因為這樣,這些騎士心裡都明白,就算和我住在同一座堡壘、守著同一處地方,也不會染病。那麼,雙胞胎——」
他站了起來。動作遲緩而沉重,看得出相當痛苦。然而他撐著桌面站直之後,身形竟高得異常。
「我在這樣的邊境堡壘消磨餘生。最初透過狼煙與塔羅斯堡派來的快馬聽見命令,得知帕羅的雙胞胎逃入這一帶,必須將你們捉拿時,我著實吃了一驚。因為狼煙傳來我大公殿下攻陷帕羅的消息,正是四天前。從位於中原中央的水晶之都,到這座史塔佛羅斯堡周邊,若不是懂得太古黑魔術,一般人絕不可能只花兩天多便移動到此。
而且,依狼煙所報,大公雖然攻陷了水晶宮,卻幾乎沒有得到傳聞中藏在那裡的帕羅財寶。——不,不對,這不是大公的狼煙告訴我的,而是我私設的情報員傳來的消息。
仔細想想,帕羅在中原君臨的歲月,比凱洛尼亞長了數倍,與戈拉相比更是長了十數倍。那是一個古老的國家,理當積蓄著古老的睿智。就算遭到奇襲,任憑蒙哥爾軍隊蹂躪,也不該脆弱到一夜之間便化為瓦礫。
帕羅的雙胞胎啊,我會照布令將你們送往蒙哥爾都城托拉斯。不過,活捉你們是我的幸運。既然如此,就算由我先取得帕羅的秘密,想必也不算遭天譴吧……」
「帕羅沒有什麼秘密!」
琳達臉色發白,卻高聲叫道。
「不,有。」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那麼,你們究竟是怎麼在短短一天之內,從水晶之都轉移到這座魯德之森來的?飛過來的嗎?」
「你剛才不是自己說了嗎?黑魔術可以辦到那點事。」
「那就請你把那門黑魔術說出來吧。」
「我才不要。」
琳達以極不像高貴公主的動作,噘起了下唇。
「你們乾脆殺了我們,把頭顱用鹽醃起來,裝進木箱送去托拉斯吧。」
「膽量倒是不小啊,小姑娘。」
黑伯爵發出那陣笑聲。
「可是你還什麼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這世上有許多真正令人無法忍受的事;也不知道某些人只要想得到某樣東西,便會不擇手段把它弄到手。」
「你說的是拷問吧。」
琳達平靜地——或者至少裝作平靜地指出。
「儘管來好了。火也好,水也好。反正我們是帕羅王家最後的倖存者——與帕羅的驕傲一同死去,也比在屈辱之中苟活好。與其苟延殘喘,我寧可咬舌自盡。帕羅的智慧與榮光都會隨我和雷姆斯一起滅亡,所以我們的死不會毫無意義。」
「你天生就是女王啊,小姑娘。」
黑伯爵如此讚嘆。琳達甩開一頭長長的白金色金髮,抬起可愛的下巴。
「直到我在拷問台上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我都是帕羅的女王,是神聖血脈純正的繼承人,是驕傲的阿爾德羅斯三世心愛的女兒——也是《預言者》琳達。你該看看自己是什麼模樣,為竟敢站在我面前現身而感到羞恥。——雷姆斯也是帕羅正統的皇太子、繼位的王子——從父王倒在蒙哥爾長槍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帕羅唯一的統治者。」
琳達嚴厲地說完,便像是對雙胞胎弟弟的手足無措感到焦躁一般,把他推到前面。
「當——當然。」
雷姆斯努力擺出威嚴說道。可是那條比姐姐柔和許多的下巴,仍然帶著幾分軟弱地發著抖。
「帕羅斯的兩顆珍珠,看來其中一顆是包在比較柔軟的貝殼裡啊。」
黑伯爵笑著評論。
「帕羅的秘密,或許只要撬開那枚柔軟的貝殼,就能比想像中更輕易到手。不過——或許是惡疾連我的腦子都侵蝕了,我這人扭曲得很。比起柔軟的貝殼,我更喜歡從頑固的貝殼裡取出燦爛的珍珠。方才我說過,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世上有真正令人無法忍受的事——」
伯爵像是膝關節出了毛病一般,以笨拙的動作慢慢移動,開始走下石壇。
「舉例來說,你覺得這會是什麼滋味?被這副鎧甲底下纏滿繃帶、淌滿膿液的身體——被這具因惡疾而化為活生生腐肉的身體,在只剩兩人的床上緊緊貼近、擁抱,再把嘴唇重疊上來?又或者被抓住手腕拉近,在你光滑的肌膚上塗滿令人作嘔的膿液?」
琳達發出尖銳的悲鳴,往後退去。她想用小小的拳頭按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火、燒紅的鐵,還有皮鞭,的確都無法讓你這樣的靈魂屈服吧,中原的小女王。——可是,你的心越是高潔而激烈,越能忍受活著腐爛的肉、潰爛滲出的污膿嗎?若被綁在我的床上,你還能忍住不把帕羅最高的秘密,不管是真是假,都一股腦地喊出來嗎?」
黑伯爵緩緩朝琳達伸出手,像是要靠近她。事實上,他並沒有真的那麼做,只是擺出了那樣的姿態。然而琳達已經恐懼到忘我。她抓住自己的長髮,緊緊閉上眼睛。
「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停叫著。
伯爵凝視著琳達那張比紙還白的臉片刻,才發出一聲細微的笑。那笑聲充滿惡意。
「瞧吧。」
他說。
「這世上就是有無論如何都承受不了的事。所以,別仗著自己還是孩子,就太自以為是地說些狂妄大話。
——總之,早晚我會讓你們親口吐出帕羅的秘密。反過來說,在我問出那些秘密之前,我不會朝都城放出『已經捕獲帕羅孩童』的狼煙。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為第一個問出帕羅秘密的人。若能連帕羅財寶的下落也一併問出,那就更好了。
不過——如你們所見,我是惡疾纏身之人。一天之中大多數時候,我都待在專為我一人改造過的塔裡。否則堡裡的士兵會嫌惡我,而我自己也——我的病受不了光、聲音,以及空氣。因此,我一天只有幾刻能下到這座主堡來。
今天的限度已經到了。第三隊長。」
「是。」
「把這三人帶到塔裡關起來——不是我用的黑塔,而是囚犯用的白塔。給他們一間房,送上食物和水,嚴加看守,絕不可讓他們逃出去。一切責任都在你身上。——還有那個豹男,我對他十分感興趣。」
「謹遵吩咐。」
「此人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為何會是這副模樣——這些自然都令人好奇。不過更重要的是,若那身肌肉真如外表所見經過鍛鍊,而那顆令人厭惡的野獸腦袋裡又裝著至少相當於野獸的智慧,那麼在蒙哥爾國境之內,這男人便值與自身同等重量的純金。因為在弗拉德大公殿下尚武政策之下,蒙哥爾各地時常舉辦大鬥技會,那些勝出的知名鬥士,全都是駭人巨額賭注的對象。
——不,這男人絕不可殺,萬一也不能傷了他,更不能讓他餓到衰弱。半獸半人的格鬥士——那會引來多大的話題啊。前提是,這傢伙真能展現出不愧於外表的戰鬥方式……」
黑伯爵忽然踉蹌了一下,扶住桌子支撐身體。騎士們頓時騷動起來,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那受詛咒的主人,伸手攙扶他。黑伯爵調整呼吸片刻,咳著說道。
「我必須盡快回塔。帶那三人下去,準備之後的事。記住,不可讓他們逃,也不可殺了他們。那個豹男,今晚我會在地下室親自測試他的戰鬥能力。明白了嗎?」
「是!」
隊長把手按在胸前。下一刻,黑伯爵忽然踉蹌著跌回椅中,似乎按下了藏在某處的按鈕。
椅子連同石牆突然一同旋轉。轉眼間,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面沒有任何椅子的普通牆壁。想必是為了避免疾病殘留,連椅子也不留在原處。
仔細想來,琳達發現這座堡壘裡根本看不見堡壘應有的隨從、僕役,或近侍主君左右的小姓。史塔佛羅斯堡之所以給人一種無人城的印象,也是理所當然。城中之人恐懼黑死之病,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接觸之外,都聚集在自己的地方,盡量避免靠近城主。
她正這麼想時——
「我還有一件事忘了說。」
一道獨特而沉重的聲音忽然響起,像是從地底傳來。琳達嚇得僵住,連忙四下張望。
可是騎士們毫無驚訝之色。琳達這才明白,那是埋在石頭之間、被巧妙隱藏起來的傳聲管。
「帕羅的公主似乎很疲倦。塔裡的小房間,就讓公主一個人住一間吧。」
「你說什——!」
琳達想反駁,不願和弟弟分開。然而傳聲管已經沉默,騎士們也一言不發地開始押送三人。
「琳達,我們要被分開了!」
雷姆斯大叫,探出身子,想向隊長直接抗議。可是古因忽然以吼叫般的聲音說道。
「沒用的,別說了。之後我會想辦法。總之,現在這些傢伙還沒有要對我們怎麼樣。只是分開而已,先忍下來,保存力氣。」
「可是——我們從出生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分開過啊!」
「忍著。」
古因冷淡地說,任由後方的人推搡,再度繞過石造迴廊,登上石階,朝白塔而去。琳達與雷姆斯也不安地跟了上去。
那座塔同樣全由石頭砌成,冷冽的空氣滯留其中。他們先走到戶外,又再次進入建築,沿著螺旋狀階梯兩人一排地不斷往上。最後,隊長先大聲命令看守打開要關押古因與雷姆斯的房間。
一個戴著頭巾、個子矮得異常,看起來甚至像是身有殘疾的獄卒現身,打開並排兩扇石門中靠前的那一扇。古因縮著身子,自己走進石室。雷姆斯回頭望向琳達,像是在求救般伸出手,卻就那麼被推了進去。沉重的門隨即在他身後嚴絲合縫地關上。
隊長命令部下輪流看守,接著吩咐獄卒把琳達關進裡面的房間。
「那可辦不到啊。」
獄卒這麼回答。
「就在昨天,伯爵大人親手把一個年輕惡魔關進那間房,說要等到決定處刑日期為止。」
「裡面有人?」
隊長困惑地問起其他牢房。獄卒露出一口髒牙笑了。
「只關一個小姑娘的話,塔頂那間小屋也成唄。」
「塔頂的小屋——」
隊長的猶豫,還有獄卒那令人不快的笑法,讓琳達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妙的不安。可是她無意在這些人面前示弱。她挺直頭,沿著越來越窄、越來越陡的石階往上走去,甚至不等人從後面推她。
小房間的門被打開。裡面非常昏暗,而且充滿霉味。琳達用力咬住嘴唇,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落鎖的聲音隨即響起。
「真是個有骨氣的小姑娘。」
外頭傳來聲音。琳達緊緊閉上眼睛,想讓雙眼適應黑暗。
「不過只要在這兒過上一晚,她就會哭著求饒啦。」
故意說給她聽的嘲弄聲與笑聲響起,接著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琳達用雙手抱住胸口,慢慢睜開眼睛。
然後,她倒抽了一口氣。她清楚感覺到,體內的血正迅速退去。
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蹲伏著,仰頭望向她。那雙眼睛就在貼近地板的位置,像蛇一樣閃爍著幽暗不祥的綠色磷光,微微燃燒。
3
室內昏暗,而且冰冷。唯一的光源,是高處開著的一扇小採光窗。
等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房裡隨意擺放的各式家具也慢慢浮現出來。披著毛皮的長椅、低桌上的水壺——至少他們似乎並不打算讓俘虜過得太不方便。
「古因……」
確認門從外面牢牢上了鎖,士兵們的腳步聲也已遠去之後,雷姆斯才用心虛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說,他們為什麼只把琳達關到別的房間?琳達會沒事嗎?」
古因仗著那異常高大的身軀,正一次又一次伸長身子,想從採光窗探看外面的情形。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令人心情沉重的荒涼景色。邊境的森林以暗沉色彩一路延伸到視野盡頭,更遠處則是荒野;紫色群山在背景中起伏,暗黑的克斯河像一道停滯的裂縫,將那一切從中劈成兩半。森林中有一處亮得異常,想必就是昨夜他們燒毀的魯德之森。
「不知道。」
古因冷淡地回答,放棄了繼續看外面。
「可是……」
雷姆斯被少年特有的不安驅使,望著這名同行者,纖細的雙手絞在一起。
「擔心也沒用的事,就別去擔心。」
豹頭戰士用那種近似低吼的獨特說話方式說道。
「你姐姐很堅強。一般的危險,她自己總有辦法應付。」
「可是那個噁心的伯爵——」
雷姆斯話說到一半,忽然露出驚愕的神情,閉上了嘴。
「怎麼了?」
「好、好像有聲音。」
「外面的看守在走動吧。」
「不是!」
雷姆斯不安地歪著頭,指向左邊的牆。
「是那邊。你聽,又來了!」
古因把目光轉向雷姆斯指的方向。起初,他並沒有察覺少年所說的異樣。他疑惑地回過頭,雷姆斯便睜圓那雙像\草兔【托薩里吉斯】般可愛的眼睛,拚命想讓他相信。
「你聽!像是在抓牆一樣,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
「哦。」
古因只這麼說了一聲。這時,那聲音在他的耳中也已經聽得十分清楚。
「那、那是什麼?」
「大概是\穴鼠【托爾克】吧。」
「可是……」
古因已經開始察覺,雖然同樣被稱作「帕羅的兩顆珍珠」,姐姐與弟弟的心性卻相差不少。這名帕羅王位繼承人或許長年以弟弟的身分,把領導權交給琳達;他顯然比姐姐內向好幾分,也更纖細、更敏感——甚至可以說,他的羽翼裡還混著幾分未褪的白色絨毛。
「那種老鼠有什麼……」
古因帶著嘲弄正要開口,卻忽然住了口,凝視那面牆。他圓圓的頭顱疑惑地偏向一邊。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像尖牙抓撓石牆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咚、咚——有人壓低聲響,輕輕敲打牆壁的聲音。
古因眼中閃著光,繼續盯著那裡。雷姆斯不安地抓住他胸口,他也沒有理會。
「不是托爾克。」
他以幾乎旁人聽不見的低吼聲喃喃說道。
「除非邊境的大老鼠有惡魔般的智慧——否則我可沒聽過托爾克不只會啃石牆,還會敲牆和鄰居通信。」
「古因。」
雷姆斯低聲說。
「會不會是隔壁牢房的囚犯?」
「嗯。」
古因沒有再多說。因為也不需要說了。就在這時,方才對面一直咚咚敲著的牆壁有一部分忽然向上抬起,一小塊石頭脫落下來,滾進他們的房間。
古因伸手在石頭落地前接住了它。多虧如此,站在門外的看守才沒有發現室內的異變。石頭脫落後,牆上開出一個大約十公分見方的小洞;洞的另一頭,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笑。
「哎呀呀。」
接著,一道年輕而有力的聲音低聲說道。那聲音中藏著幾分無畏,也帶著幽默。
「這下總算開出一扇通話用的窗了。」
雷姆斯睜大眼睛,似乎想說些什麼。古因按住他的肩膀制止,自己則貼到牆邊,仔細探查動靜。他還沒有忘記,這也可能是黑伯爵瓦農設下的手段。
隔壁沒有回應,牆那頭的聲音便添了些微疑惑。
「喂。」
那急躁的聲音說道。
「隔壁牢裡沒有人嗎?不可能吧。我本來正打著盹,聽見一大群人上塔的腳步聲,劍和鎧甲碰撞的聲音,門開了又關、鎖落下去的聲音,這才驚醒的。喂,答話。新搬進隔壁牢房的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古因與雷姆斯對望一眼。古因仍未放下疑心。可是那道年輕又像是性急的聲音,儘管語氣焦躁,還帶著莫名的傲慢,卻有某種不會惹人厭惡的東西。
「喂,聽不見嗎?還是太謹慎,不肯報上名字?又或者你才剛被那個討厭的活腐爛怪物拿去拷問,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要是那樣,好歹呻吟一聲也行。——還是說,你要我先自報家門?也好,我懂禮貌。反正我因為頂撞那個陰沉沉的城主,當面罵他是滿身膿瘡的腐肉,當場就被剝了鎧甲和劍,扔進這裡,這件事應該早就傳遍整座堡壘了。聽著,我是伊修特凡,瓦拉基亞的伊修特凡。我在托拉斯當傭兵時投到蒙哥爾軍裡,結果被派來這座討人厭的墳場。喂,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給我聽好了。這座史塔佛羅斯城,可不是什麼尋常地方。」
「什麼意思?」
古因被他引得開口詢問。他已盡量張開嘴,把話說清楚。然而牆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疑惑。
「你是北方塔魯安那些腦子不夠用的巨人族,還是諾斯費拉斯那種惡魔似的蠻族拉貢?說起話來簡直像嘴裡塞滿了生肉。」
對方毫不客氣地下了評語。不過他也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纏太久,馬上又說下去:「總之,這裡爛透了。統治這裡的傢伙雖然是塊膿汁淋漓的腐肉,但如果只是那樣,我還能忍。畢竟我十二歲起就當傭兵,走遍各種城堡和戰場,比這裡更糟的豬窩也住過不少。可是這裡——喂,我已經報上名字了。你也該說說你是誰,為什麼會被扔進這裡吧。」
「我的名字是古因。」
古因努力把話說得清楚。
「我在魯德之森被黑騎士隊抓住。黑伯爵看來打算把我送上托拉斯的大鬥技會,讓我參加戰鬥。」
「原來如此。」
伊修特凡的聲音稍微多了幾分親近。
「那個該死的膿袋一直在找能靠賭注賺上一大筆的格鬥士奴隸。這麼說來,你和我這個傭兵也算半個同伴。你總不是把自己的劍獻給蒙哥爾的弗拉德大公了吧?」
「目前,我的劍不屬於我以外的任何人。」
「那我就告訴你——聽好,我很快就要跟這座該死的受詛咒之城告別。到時候,你無論如何也得逃出去。否則,聽好了,這座受詛咒之城的一塊塊石頭,都會崩落到你頭上。」
「什麼意思?」
古因又問。他像在安撫雷姆斯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讓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自己也把椅子拉到牆洞旁邊,盤腿坐了下來。
「意思就是,這座城被詛咒了!」
傭兵開朗地說道。
「我四歲起就一個人在戰場上討生活,十二歲時就偷了大人的鎧甲,像個正式傭兵一樣上陣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敢說——我那種求生的直覺,可敏銳到幾乎能稱作超能力。別人也因此叫我魔戰士。因為不管在哪個戰場,我都能嗅出危險藏在哪裡。」
「既然是我這麼說,那就錯不了。這座城被惡魔纏上了。災禍的黑雲籠罩著它。那股瘴氣或許就來自那個滿身繃帶的城主,也或許那傢伙只不過是災禍的一部分。」
「可是,古因,你聽好了——無論如何,這座堡壘都被某種東西詛咒了。我在傭兵房裡聽見大家偷偷這麼說。據說那座黑塔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就連近侍們,也絕不肯靠近那裡。可是那裡的確發生了什麼事。至於那究竟是什麼——呿,我也沒多想知道就是了!」
「有什麼證據嗎?」
古因感興趣地問。
「有啊——最早是近侍。」
《魔戰士》伊修特凡如此回答。
「那是在我隨部隊來到這裡之前不久的事。年輕近侍隔了一段時間接連失蹤了三個,而那三個人最後被看見的地方,全都在黑塔入口附近。再來是馬廄的下僕,還有一個老執事。那老頭從很久以前就侍奉瓦農伯爵,聽說就算伯爵被派到這種邊境來,他也忠心耿耿地跟了過來。」
「那老執事失蹤之後,整座堡壘裡早就暗暗流傳的怪事差點變成公開謠言。也就是那時候起,黑騎士隊開始輪流外出,去執行什麼祕密任務。他們黎明出發,傍晚回來,隊伍中間總會像是裹著什麼似的,押著兩三個披斗篷的人。可是自從他們開始這麼做之後,城裡就再也沒有人失蹤,謠言也一下子絕跡了。」
「……」
「我聽說過。好像是托拉斯的魔法師說的。黑死之病這種惡疾,除了人的生血與生肉之外,沒有別的東西能治。」
「……」
「我是《紅之傭兵》伊修特凡。別人說我有超能力,可不是因為傳聞裡那些魔物附身之類的鬼話。只是我看得見別人看不見、或是故意裝作看不見的東西;也能把相隔很遠、看似不相干的許多事,重新拼成一幅圖案。你聽著,這座堡壘活不久了,理由正是這個——這附近拓荒民和獵人的家裡,大概已經被他們獵盡了祭品。前陣子黑騎士隊又出去執行那種祕密任務,回來時用斗篷裹著幾個人。那些人只有一公尺高,是五、六個矮人。其中一個不知怎地掙脫了口枷,我聽見他大喊:『阿爾斐特!阿爾斐特!』」
「阿爾斐特?」
「那是蠻族神明的名字,古因。」
雷姆斯低聲說道。
「住在諾斯費拉斯荒野的塞姆族,他們信奉的神就叫阿爾斐特。」
「以草原之神莫斯起誓!」
伊修特凡嚷了起來。
「那裡還有另一個人嗎?你早點說啊!」
「噓!」
古因咂了一下舌。
「理由我不能說,但我身邊帶著一個孩子。還有另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子——在這間牢房入口那裡被他們帶走,和我們分開了。伊修特凡,你要逃走是你的事,可我看來得先把那個女孩救出來。」
「噢,古因!」
雷姆斯緊緊握住古因的手。牆另一頭沉默了片刻。
「有個女孩——而且只有她一個人被帶走?」
「對。他們說要把她關進別處的小房間。」
「喂——那可危險了。」
「為什麼?」
雷姆斯忘我地叫道。
「為什麼會危險?」
石門忽然被人用槍尖之類的東西狠狠敲響。
「吵死了!」
守衛怒吼的聲音傳來。他們全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又壓低聲音繼續交談。
「搞不好——」
伊修特凡完全不把剛才那聲怒吼放在心上。
「他們之所以把那個女孩單獨帶走,就是打算拿她作剛才那種用途。」
「怎麼會——!」
雷姆斯渾身發抖。
「我才不會讓他們為了做惡魔的藥,把琳達的生血榨出來!」
古因拍了拍顫抖少年的肩膀,安撫他。隔壁的聲音卻像完全不在意少年的動搖,逕自說了下去。
「那就更得快了,不是嗎?其實我自己也有點急。塞姆族不久之後大概會大舉攻來這座堡壘吧。不是為了救回同胞,就是為了復仇,總之一定會來。所以我故意找那怪物吵架,想激怒他,讓他把我送回托拉斯城去——我不是瓦農伯爵領地徵來的兵,而是蒙哥爾軍的傭兵。照理說,要處罰我也該由托拉斯的古杜將軍來處罰。可我稍微做得太過火了,也可能那怪物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軍律。他沒有把我交給下一支聯絡隊送回都城,反而當場宣告要處刑,還把我扔進這裡。說不定他是想借處刑之名,把我的血也榨乾。」
「——當然,我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垮掉。我是《魔戰士》伊修特凡。我出生時,掌心裡握著一顆寶石,當地年老的預言者說,這孩子總有一天會把王國放在掌上支配。我相信自己的命運。現在的我雖然還只是一介年輕傭兵,可我終有一天要奪取天下。既然如此,在還沒奪取天下之前,我怎麼可能以傭兵之身,死在這裡,被那種噁心怪物吸乾血呢?」
「所以,我本來就打算今晚或明天黎明破牢而出。可是你們——」
「我們看來也有不能死在這裡的理由。」
古因若有所思地說,並把身體靠近石牆上的小洞,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楚傳過去。
「伊修特凡,你說你走遍過世界各地。那麼——《阿烏拉》這個名字——或是這個人——你有沒有印象?」
雷姆斯咬住下唇,望向古因。他這才想起,除了古因這個他自己的名字之外,眼前這名突然出現在他與琳達面前的異形戰士,已經忘記了一切;而《阿烏拉》正是他記憶中唯一殘存的線索。同時,他也不禁重新意識到,自己和古因相遇的方式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多麼充滿謎團。因為不知不覺間,他和琳達都幾乎覺得,自己已經與古因一同旅行了很久。
「阿烏拉——阿烏拉啊。不是國名,也不是城鎮名。聽起來像女人的名字。」
開朗的傭兵一邊思索一邊回答。可他忽然像是倒抽了一口氣。
「以雅努斯老人之面起誓!」
他的聲音猛然變得尖銳,還帶上了厭惡。
「以雙面神雅努斯那張老人智慧之面,和青年生命之面起誓!我隔著牆說話的究竟是什麼怪物?」
古因這才察覺,自己方才談得太投入,竟忘了自身異形的模樣。他把豹頭探到了對方能看見的位置。伊修特凡污穢的咒罵聲傳了過來。
「以命運之神雅恩那條三圈半的尾巴起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半獸神希雷諾斯?還是哪個連出生地都說不上來的邊境妖魅?我差點就把魔物也當成同伴背到身上了!我曾經以傭兵身分去過那座噁心的《畸形者之都》卡納里斯,可就算在那裡,我也沒見過你這種玩意兒!」
「我是——」
古因正要開口解釋。可是就在這時,伊修特凡忽然用極為慌張的低聲說道:
「喂,士兵上來了。大概是要把晚飯的烤肉從窗子扔進來吧。你的真面目我待會兒再追究。快點把剛才那塊石頭撿起來,塞回原處。別讓我辛辛苦苦擬好的計畫泡湯。」
「知道了。」
古因說著,找到那塊石頭,重新塞回牆洞。這真是千鈞一髮。因為他才剛把石頭塞好,幾乎還沒來得及在長椅上坐定,從樓梯上來的一隊沉重腳步聲就分成了兩路。其中一路往深處,也就是傭兵的房間前停下,打開門上方的小窗,喊了一聲「吃飯了」,隨即像是把東西扔了進去。與此同時,他們自己這間牢房門上也響起了金屬鎖簧鬆開的聲音,石門緩緩打開了。
站在牢房入口的黑騎士們,手中全都舉著火把。囚徒們直到被那光影朦朧照亮,才終於察覺日落已近。房裡原本就陰暗,而從採光窗望出去的天空,又染成邊境特有的濃紫色,所以他們才一直沒有發現。火把的光在石牆上投下囚徒與騎士搖晃的影子。逢魔時刻的不安,也開始在室內悄悄瀰漫。
「過來。」
隊長簡短地說道。他放下面甲,外表上看不出是不是先前那名隊長。
「我等主君要試試你的力量與本領。」
同時,兩名騎士向前走來,站到古因左右兩側。
「古因!」
雷姆斯叫著想要站起來,卻被隊長制止。從後方走出的牢卒,則在桌上放下一人份的食物:烤肉、磨成粉後捏成塊的穀物,還有一壺蒙哥爾果酒。
「只帶豹人。」
隊長如此簡短宣告,隨即示意部下把他帶走。古因站了起來,態度仍然帶著那種不可思議的冷淡,彷彿這正是他最主要的特質。他任由兩旁騎士夾住自己,在催促下走出房間。對他來說,靜與動似乎是兩個背靠背的極端。他就像冠在自己頭上的那頭野獸本身,可以忍受漫長得驚人的沉默與等待;也可以在一瞬間,從沉默轉為可怕的破壞與暴力。又或者,從暴風雨般的爆發與鬥爭,忽然變回一種連一塊肌肉都不願動彈的無為。那副無抵抗、無感動的模樣,乍看之下甚至像是馴順。
他被默默帶走之後,石門又照原樣關上,上了鎖。雷姆斯獨自留了下來。騎士們倒是留下了牆上燈座裡的一支火把,可那反而讓整個房間搖曳著魔物般的影子,更加陰森。
古因被帶走,琳達又和自己分開,帕羅的王子茫然蜷在長椅上,連桌上的食物也提不起興致去碰。不過,當他確定士兵們已經離去,塔中也安靜下來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有人正小心翼翼地刮著石頭四周的填塞物,試著把石頭推到這一邊來。
「你那邊也拉一下。」
傭兵的聲音傳了過來。雷姆斯連忙伸手去拉那塊石頭,差點因為石頭猛地脫落而向後跌倒。
窺孔重新打開後,火把照亮了一雙黑亮的眼睛,正從另一邊望進來。接著,牆洞裡露出了整張年輕卻精悍的臉。
「怎麼了,小鬼?」
傭兵低聲說著,用手背抹掉嘴邊的烤肉油脂。
「他們把那個豹男帶走了嗎?」
「嗯。」
雷姆斯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回答。
「黑伯爵好像要試試古因的力量和本領。」
「原來如此。」
《紅之傭兵》用他天生那種樂觀而無畏的態度說道。
「那至少代表他不會被殺,總會回來的。」
他從窺孔裡興味盎然地打量火把照亮的房間,以及雷姆斯的模樣。
「喂,小鬼,你幹嘛那麼沮喪?放心吧,那些吃的裡頭沒有黑死之病的病菌。」
他快活地保證道。
「看你的打扮,也不像蒙哥爾拓荒民的小孩。你到底為什麼會和那個怪物一起旅行,還被史塔佛羅斯堡的騎士隊抓住?那個怪物究竟是——該死的《多爾》,這地方簡直像怪物巢穴。就算是邊境也太過頭了——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古因是好人。」
雷姆斯說著,懷疑地瞪向窺孔。伊修特凡卻把這句話當成耳邊風。
「總之先吃飯。先填飽肚子吧。你要是不想被人榨出生血,就來幫我一把。我為了逃出這座討厭的塔,把石頭挖開,總算弄出一個勉強能鑽過去的洞。可問題是,接下來要怎麼平安爬到克斯河那裡。喂,把你房裡床上的毯子從這個洞塞過來。我這邊的毯子不夠,撕成繩子也不夠長。可是撕得太細,又撐不起我的體重。」
「克斯河?你下到克斯河要做什麼?」
雷姆斯照他所說把毯子遞過去,驚訝地問。伊修特凡笑了起來。
「我還沒決定要做什麼。只是這座塔外側的城牆正好筆直伸在克斯河那道黑暗的水流上方,所以我只是在想辦法先離開這裡。別問了,快吃肉和穀物。肚子餓就什麼也做不了,這可是傭兵的第一條鐵則。」
雷姆斯照他的話吃了起來,同時側耳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紅之傭兵》正在用結實的牙齒與手指,把毯子縱向撕開,再靈巧地接成繩梯。牢卒沒有給他留下火把,他便一邊咒罵牢卒,一邊喃喃念著各種詛咒,仍不屈不撓地繼續工作。聽著那些聲音,雷姆斯這才更深切感受到自己如今有多麼無依無靠。就在短短幾天前,他還是被人珍視保護在美麗水晶宮中的繼承王子。
太陽完全落下,蒼白的月光開始照亮森林,古因仍然沒有回來。伊修特凡做好繩梯後,便回到長椅上,裹著毛皮,嘴裡說著得保存體力,隨即睡著了。琳達的安危也令人擔心。邊境的森林——那片直到昨夜為止,他們度過了兩個夜晚、充滿危險與怪異的森林上空,有來歷不明的影子飛掠而過。
雷姆斯蜷在長椅上,忍受著生平第一次真正獨自度過的漫長不安之夜。又有誰知道呢——這正是命運之神雅恩,第一次靜靜轉動他命運小車的瞬間。那位神祇有著長鬚、馬蹄、三圈半的尾巴,以及能看透直到時間盡頭的獨眼。雅恩即將織出一幅漫長而極其複雜的圖案;而在那圖案中各自扮演角色的人們,甚至還沒有察覺,自己已經站在各自命運絲線的尖端。
古因遲遲沒有回來。伊修特凡則像是忘了自己曾宣稱今晚之內就要逃出堡壘,睡得十分沉。預示暴風雨的黑雲籠罩了整座史塔佛羅斯城,堡壘士兵們的夢也都染上了無來由的不安。邊境的夜,就這樣靜靜深了。
4
那是稍早之前的事。
帕羅的小女王琳達,獨自一人被迫與另外兩名同伴分開,帶到塔頂的小房間裡。她身後沉重的石門慢慢關上,士兵嘲弄辱罵的聲音與腳步聲逐漸遠去之後,她才終於發現,這個房間裡並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全身頓時僵住。
和她的雙胞胎弟弟以及豹頭戰士被關進的房間一樣,這裡也十分昏暗,四周全是石頭。只不過這間房裡,沒有下面那一層房間那樣的採光窗,因此室內更加黑暗。在眼睛適應黑暗之前,她幾乎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空氣裡混著一股發霉的氣味,古怪而令人不快。這並沒有讓琳達安心。對於擁有預言者資質的她來說,那股氣味只代表一件事——這裡離妖魅的領域太近了,近到危險。
可是——至少現在,琳達還沒有餘裕為這件事煩惱。她像著了魔,也像被施了定身術,依然維持著剛才從背後被推進房裡的姿勢,背脊緊貼在門上,直直盯著眼前那個東西。地板上,勉強能看出輪廓的桌子底下,正中央有兩隻綠色的眼睛。那雙眼睛閃著細小而凶厲的光,正回望著她。
若說是\穴鼠【托爾克】,那雙眼睛未免太大;若說是人,卻又蹲伏在那種人的身體根本鑽不進去的狹窄地板上。琳達腦中一瞬間閃過許多可怕的東西:巨大的\食人長蟲【Man-eater】,或是在魯德之森中讓他們吃足苦頭的殭屍那一類恐怖多爾的化身。
琳達雙手按在胸前,試圖止住顫抖,卻只能僵立在原地。她蒼白的嘴唇小聲念著主神雅努斯之名,手指也悄悄畫出盧恩文字的封魔印。
然而——這場緊繃的對峙,雙方都動彈不得,也無法從彼此眼中移開視線;可它結束得和開始時一樣突然。琳達忽然察覺,從桌下望出來的那雙眼睛,其實也在害怕。它害怕的對象正是琳達本人,而且說不定,那份恐懼還遠比琳達對它的畏懼更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明白。也許,那是因為她天生擁有異常強烈的精神感應能力。
琳達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
「哎呀——你不用害怕。」
她勇敢地對那不知名的對象開口。
「我也是這座塔裡的囚犯,和你一樣。」
對方有所反應的,多半不是琳達話語的內容——因為不久之後她就知道,對方並不會說她的語言——而是她那清澈、稚氣,又帶著溫暖的聲音。起初,對方毫無反應。過了一會兒,就在琳達開始想著是不是該放棄,先坐到椅子上休息時,那東西才怯生生地從桌下爬了出來,站到她面前。
琳達睜大眼睛,驚訝地望著那個終於在逐漸適應黑暗的視野中浮現的身影。一開始,她以為那是個孩子。因為對方即使站直,頭頂也才勉強到琳達腰際附近。
可是那具身體並不是未成熟孩童的模樣,反倒像猿猴一般,具有某種相稱的均衡。那張臉也是如此。圓而大的眼睛讓人聯想到某一種猿猴——它有些不像人,卻同時也不能單純說是野獸。那雙圓圓的綠眼睛裡,閃著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光。
凌亂的黑髮任其生長,一路披到脖子附近;身上只穿著一件像毛皮貫頭衣的東西。她顯然年紀還不大。而且,如果可以這麼說,她大概是一名年輕女性。雖然全身幾乎都覆著毛皮,琳達卻看見她的頸子和手腕上,戴著用藤蔓編成、還織入美麗花朵的精巧飾物。看見那已經開始枯萎的花飾時,琳達胸中忽然湧起了安心,以及同情。
「你也是被抓來的吧。我也是。」
琳達一面指著自己,又指向對方,一面說。
「你是住在克斯河對岸的塞姆族,對吧?我一直聽人說起你們,可是像這樣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
綠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理解琳達的話。可是她歪了歪頭,接著便用尖細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些什麼。
這次輪到琳達搖頭了。因為那句話,在她耳中硬要重複的話,也只能聽成——
「蘇妮,蘇妮,塞瑪・拉昆德拉・里克。」
「為什麼住在克斯河對岸的塞姆族,會在河的這一邊被人抓住呢?」
琳達試著問了,但回答她的,仍是同樣又快又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於是琳達想了一想,決定依靠最原始的交流方式。她一再指著自己,重複說道:
「琳達——琳達。」
反應立刻出現了。那名蠻族少女指著自己裹在毛皮中的扁平胸口,說:
「蘇妮。」
琳達指著自己說「琳達」,再指著對方說「蘇妮」。對方立刻高興地點了點頭。
「塞姆族的蘇妮。」
琳達試著這麼說。
她們知道了彼此的名字。雖然也僅止於此,並不代表接下來就能靠手勢互通心意,但琳達仍然滿足了。她確信兩人之間,至少已經有了某種心靈上的碰觸。她放慢動作,走到長椅邊坐下。直到這時,她才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至今發生的事、自己如今的處境,以及接下來該怎麼辦。
琳達或許因為那份預言者的資質,天生也懂得如何面對小動物,以及膽怯脆弱的心。塞姆族的蘇妮顯然怕得厲害,一眼就能看出來。假如琳達有半點粗魯的動作,或是試圖伸手碰她,這段微不足道的交流恐怕立刻就會消失。
可是琳達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彷彿害怕擾亂空氣的流向。當蠻族少女在她動身時驚了一下,卻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便看著她坐下。之後,蘇妮用那雙綠眼睛,像受驚的托里斯一樣不斷眨著,注視琳達。見琳達不再動,她才走到離琳達足夠遠的牆角蹲下,滿懷好奇地繼續望著她。
琳達並不在意。她也沒有餘力在意。她年輕、大膽,而且已經疲憊至極。昨夜和前一夜,她幾乎都沒有好好睡過。
所以,儘管她原本下定決心,要冷靜思考接下來的局勢,以及帕羅唯一正統繼承人——她的弟弟王子——的事,可她才剛在椅子上蜷起身體,強烈的睡意便襲了上來。她很快就睡著了。
驚醒這名年輕而健康少女的,不是妖魔,也不是清晨的光——而是突如其來的一聲短促尖叫,以及隨之而來、帶著絕望的搏鬥氣息。
琳達猛然跳起,隨即看見一幅淒慘的景象。地板上,塞姆族少女正尖叫著,和兩隻巨大穴鼠托爾克扭打成一團。牠們是從牆上某個洞裡爬出來的。
老鼠銳利的牙齒咬住了蠻族少女的肩膀與大腿。當然,就算那是鼠類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品種,充其量也不過三十多公分長,差不多是一隻小貓的大小。可是那只是對琳達而言。對身高不到一公尺、體重也相差無幾的矮小塞姆族來說,托爾克大概就是猛犬一般的威脅。
「咿——!咿——!」
蘇妮叫著,拼命想用手抓住那隻正朝她咽喉鑽來的尖牙,把牠扯開。
「阿爾斐特!咿——!」
琳達並沒有呆看太久。她一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立刻跳起身來,環顧四周尋找合手的武器。可是她沒有看見任何能用的東西,便猛地撲向地板,徒手抓住其中一隻正咬著蘇妮肩膀的托爾克,把牠硬生生扯了下來。
她顧不得那骯髒毛皮帶來的可怕觸感,用盡力氣將牠摔向石牆。伴隨一聲濕重的悶響,老鼠的頭被撞碎了。
另一隻動作很快。牠一放開蘇妮,便立刻朝琳達撲來。琳達迅速舉起旁邊的小椅子,在半空中將牠掃開,又撲上前去把牠砸死。小動物被壓碎的感覺讓一股寒意竄過她全身,但她已經顧不得了。
她確認房裡暫時沒有其他托爾克闖進來,才放下椅子,喘著氣站在原地。接著她回過神,連忙扶起仍倒在地上抽泣的蘇妮,把她抱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
琳達撫著她的頭髮。她一直聽說塞姆族骯髒而醜陋,遠超想像;可是也不知道蘇妮是不是愛乾淨,身上並沒有惡臭,只有枯萎花朵的氣味,以及半乾毛皮的氣味。
「阿爾斐特!阿爾斐特!」
蘇妮反覆喊著。抱著那小小的身體,琳達忽然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名強大而高大的英雄。
「沒事了。我把牠們打倒了。」
琳達這麼說。可下一瞬間,蘇妮忽然掙開她的手臂,伏倒在她腳邊,開始親吻她穿著長靴的腳。琳達嚇了一大跳。
「塞瑪瑪,拉克拉尼,伊尼……蘇妮,伊米庫爾,里克。」
蘇妮用激動的聲音說。
「什麼意思,蘇妮?我聽不懂。」
然而接下來的動作,琳達看得再明白不過。蘇妮把手伸到頸後,解下戴在脖子上的藤蔓花飾,再踮起腳尖,以恭敬的動作替琳達掛上。接著,她陶醉而崇拜地仰望那只花飾,又退到後方,像面對主人一般把手按在胸前,鄭重地行了一禮。她的綠眼睛與生動表情,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地訴說著這名蠻族少女的感情。
琳達微微一笑,捧起項飾,將嘴唇輕輕貼上去,接著像帕羅王女在宮廷中回應貴賓那樣,優雅地回了一禮。然後,她向蘇妮招手,示意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來。
兩名少女並肩坐在塔頂的小房間裡,心滿意足地覺得彼此已經完全相通。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她們似乎可以忘記,這裡其實是敵人的正中央,也忘記各自正置身於多麼艱難的處境。她們手牽著手坐著,開始全心投入地嘗試,無論如何都想讓彼此多理解一點對方的語言。
直到午夜過後,牆上一道隱藏的門忽然無聲開啟,一個幽鬼般的身影出現為止,她們就這樣坐著,忘記了所有憂慮。
另一方面——
古因被黑騎士隊從兩側押著走下塔去。他原以為自己會被帶回原本的大廳,沒想到才下了塔,又被人從後方推著,沿塔內階梯繼續往地下走。
石階愈來愈陡。四周石縫間滲出水來,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石頭凹處積成一灘灘水窪。通往地下的階梯曲折迂迴,彷彿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最後他們終於抵達的,是一條像洞穴般陰暗潮濕、立著許多石柱的迴廊。
「往右。」
隊長舉著火把說。他的聲音聽來有些低沉。也許是因為四周太暗,水滴聲又不停響著,腳下還濕滑得令人不快。一行人沉默地踏進那條通道。火光照得到的範圍極其有限,每當火把光芒掃過,便能看見被驚擾了安眠、個頭大得令人發毛的托爾克,以及似乎不知從哪裡鑽進地下的蝙蝠,慌慌張張地逃向光照不到的黑暗深處。
騎士們看起來也絕不享受這項任務。每當蝙蝠拍著翅膀發出聲響,便會有人低聲念起雅努斯之名;有人撞上蜘蛛網,也會嘟囔著詛咒幾句。隊長沒有出聲制止。
至於古因本人,卻像毫無感覺一樣,對周遭荒涼陰森的景象沒有絲毫關注,只是邁著大步往前走。在這一隊人之中,最鎮定的,反而是他這個囚犯。
隊長嫌惡地看了他一眼,畫出雅努斯的聖印。就在這時,通道毫無預兆地走到了盡頭,前方的路又變成上坡。他們的鐵靴在石面上敲出響聲,還沒走多遠,柱影間忽然出現一名披著黑斗篷的男人,宛如四處徘徊的亡靈。即使是向來膽大的戈拉黑騎士們,也險些驚叫出聲。
「辛苦了。」
蒙哥爾黑伯爵瓦農,以那一貫刺耳、幽鬼般的聲音說。
他已經卸下鎧甲,改穿深頭巾與斗篷。古因看得出來,在那下面,他的頭、臉,乃至雙手,都像被薄鐵板打成的石膏固定住一般包覆起來。伯爵活像一具巨大的鐵製人偶,動作僵硬地向他們招手。或許是不願激起部下們的恐懼與嫌惡,他始終保持著距離,不肯靠近。也因此,那模樣看起來更加像個亡靈。
「已經準備好了。把那豹人帶過來。」
在那招手的亡靈引領下,一行人又沿迴廊往前走,最後進入一間看似地下大廳的房間。那是間石造的室內空間,除了同樣由圓柱支撐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有。不過,房間深處倒是擺著一些足以吸引目光的豪華器具。
只可惜,那些東西絕不是能讓人安心的擺設。它們全是拷問用具:車裂台、巨大的石爐、水刑槽、倒吊用的絞盤、鞭刑台,以及鐵製的針刑人偶。
那些器具前方,還有兩三名被鎖鏈拴住的奴隸。他們動作遲緩地等候命令,看起來像是早已連希望與絕望都感覺不到了。
黑伯爵連一眼也沒看他們,徑自從那一排可怖的收藏旁走過。騎士隊也跟了上去。古因神情毫無波動地從那些東西旁邊經過,對刺入鼻腔的生血氣味也不動聲色。只是他心裡想著,自己就算不親身測試這些道具的性能,大概也不會覺得遺憾。
至少,此刻他的目的地並不是這間房。黑伯爵以那種僵硬的動作走到最深處的牆邊,按下其中一塊石頭。
那是一道隱藏門的機關。石牆緩緩向左右打開,露出後方一間寬敞而冷清的房間。
那裡沒有拷問台,也沒有處刑台。可是取而代之的,從某種角度來說,或許還要更加可憎——有一頭令人作嘔的生物被關在深處的牢籠裡,正抓著鐵柵,雙眼燃著紅光,發出低低的吼聲。
「加布爾大猿——\灰色猿【Gray Ape】。」
隊長低聲喃喃說著,畫出雅努斯的聖印。古因從眼角瞥見了這個動作。
如果古因沒有失去記憶,知道加布爾的\灰色猿【Gray Ape】究竟是什麼東西,他或許光聽見這句話,就會失去一切希望。甚至不需要親眼看見那張露出可怕獠牙的嘴,不需要看見足以輕易撕裂任何人類的粗壯上臂肌肉,也不需要看見那雙小小的眼睛裡,浮著如同惡魔本身棲宿其中的紅色厭惡光芒。因為加布爾的灰色猿,和所有由\惡魔【多爾】創造出來的生物一樣,是\食人獸【Man-eater】。而且牠最喜愛的,就是把活生生的獵物慢慢撕裂,玩弄至死。
可是對古因來說,那只是一頭巨大而危險的大猿。凶暴,棘手,卻終究只是低劣而骯髒的野獸。就算他內心其實不是這麼想,覆住他頭部的豹頭,也不會讓任何人從表情變化中窺知他的情緒。騎士們悄悄畫出雅努斯的聖印。其中有人看見古因超然佇立、毫不動搖的模樣,臉上露出暗自佩服的神色;也有人憎惡地吐了一口唾沫。
至於黑伯爵,他看見自己囚犯面對那頭彷彿從噩夢裡爬出的污穢野獸,仍顯出這般豪膽的反應,似乎相當滿意。
「下去那裡,奴隸。」
他傲慢地下令,緩緩指向通往牢籠前寬廣石鋪地面的階梯。
古因慢慢環視左右。那動作像是在盤算自己該怎麼做:是在這裡以二十名騎士為敵大鬧一場,還是順從伯爵那可憎的意圖。怪人焦躁地跺了跺腳,騎士們也用槍尖推搡他。古因輕輕聳起寬厚的肩膀,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模樣。他晃了晃身體,避開刺來的槍尖,平靜地走上前,踏下階梯。
伯爵等古因走到底,又按下牆上的按鈕。石階隨即砰然翻轉,變成一道無法攀上的牆。伯爵再按下另一塊石頭,方才打開的牆便從下方升起,把地下室隔了開來。從伯爵所在的位置往下看,這裡正像一座鬥技場。
「聽好了,再數五下,我就打開那頭猿猴的牢籠。」
黑伯爵沉重地宣告,接著從斗篷摺縫裡慢慢取出一只沙漏,放在隔牆上。
「這只沙漏落完三次之前,你若能赤手空拳撐住,我就丟一把短刀給你。再撐過兩次,我便丟大劍給你。也就是說,你愈是優秀的戰士,活下來的機會就愈大。我是個公平的人,而且好戰士很珍貴。若你能和那頭\灰色猿【Gray Ape】交手,赤手空拳將牠打死,我就賞你與你體重相等的純銀。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戰鬥方式,豹之男!」
黑伯爵瓦農緩緩按下最後一個按鈕。鐵柵發出嘰嘰嘎嘎的軋響,開始往上升起!
加布爾大猿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由,似乎一時困惑,發出駭人的吼聲。然而下一刻,那雙燃著骯髒惡意的紅眼睛,已經捕捉到了豹頭戰士!
大猿粗重地吐著氣,緩緩轉向他。古因此刻已經沒有任何道路可走。
除了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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