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特殊战司令中心切断正面主屏幕后,四周一片安静。现在没有作战行动中的战队机。柯莉准将在发现去向不明的雪风时,已经向全部飞行中的战队机发布了返回指令,让机上队员休养。这时开始忙碌的负责情报分析的队员们,连不在勤务的人员都全部集中到中心,博卡少校和佛丝少校也参与进去,开始分析雪风带回来的情报。现在工作告一段落,柯莉准将让部下们去休息。负责情报分析和战队机整备的2个责任人,声称自己不能离开现场,于是准将批准他们留在司令中心,等待看过深井上尉和桂城少尉情形的博卡少校和佛丝上尉的报告。

完全出乎预料的内容。柯莉准将端来三明治和红茶,回到工作中。

迦姆诱导雪风的手段、未知空间的存在、迦姆的声音、内容、深井上尉对其的态度、雪风为了脱离那里的行动,全部都是无比震撼的情报。超越常识的迦姆、深井上尉、雪风,唯一合理的不只有是来自情报军的桂城少尉吗?准将几乎因此而恼怒了。算了,对桂城少尉的反应产生共鸣,也许是工作中的自己不够冷静的证明。那里含有大量关于迦姆的情报,换句话说,迦姆相关情报无端地大量增加。因为这些情报的内容和数量的压倒性使自己一时失去冷静,变得苛刻,但那是人类自然而然的反应吧。自己又不是机械。

真是的,迦姆究竟是什么?准将再次翻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深井上尉和迦姆的对话的文字化材料。

深井上尉:你究竟是什么?生物吗?还是只有知性、意志、情报的存在?拥有实体吗?在哪里?

迦姆:阁下举例的概念,无法对我等进行说明,我们就是我们。

什么都不得而知。迦姆的回答,也不能说明他们就没有实体。很难想象,发出这声音的旧雪风的复制机是迦姆的总体,机体内部寄宿着迦姆的实体。或者说,迦姆出于战略目的,故意对那问题避而不答,也许他们不想让自己的本体得到判明。

但是,至少迦姆有“我们”这个概念。迦姆有区别自身与他人的能力。

虽然这显而易见,柯莉准将还是觉得这很重要。问题在于,迦姆自己可以作出区分,而我们则不能。迦姆存在于哪里?迦姆是什么?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如果不能知道这些情况,就无法对付迦姆。

佛丝上尉和博卡少校分析作业中的对话把准将拉回现实。那些对话已经被记录下成为文本。柯莉准将翻到那一页。

“对于深井上尉‘你们在哪里’的提问,迦姆没有回答。”佛丝上尉

说。 “‘哪里’这种概念无法说明,如果相信迦姆这种回答,那迦姆就没有

场所或空间的概念,也就是说他们与人类不同。可能是<通路>或不可知战

域之类的空间自然生成的存在。”

“深井上尉的质问,就算不是迦姆也很难回答哟,佛丝上尉。”博卡少校说。 “深井上尉不是单纯询问所在场所,还问了迦姆的存在本质。这种问题,譬如——艾迪斯,你在哪里?”

“确实,我就会问,这个身体就是这样吗?其内部有存在吗?有魂魄吗?死了会怎样?……之类的问题。果然很像深井上尉的风格。”

“我在零的立场上,大概也会问同样的问题。而如果我被这样询问,就会回答“我在这里”。比千言万语的说明都要简单正确。一般来说,不去深究问题的含义,直接对提出的问题从表面意义上回答“我在这里”,应该是很普通的吧。而迦姆却没这么说。迦姆是判断对方无法理解<我们在这里>吧。”

“迦姆只说了<我们就是我们>,是吗?”

“我这么想。迦姆的这个回答,跟<我们在这里>是不同的。迦姆确实存在,但他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或者说存在于任何地方,虽然不能确定,但无疑没有可以对此做出说明的语言,是这样吧。”

“至少,这时的迦姆是这种状态。能被雪风和深井上尉所了解的实体不在此处。无法直接会面。类似通过电话交谈的模式。但是,也不能说迦姆就没有实体。”

“深井上尉曾经说,你认为迦姆是假想出来的。现在你还这么主张吗,艾迪斯?”

“我只是说,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我不是讽刺你。迦姆也许是一种假想的存在。既然其实体不能被人类捕捉,就可以这么说。而人类绝对无法捕捉其实体,如此说明的概念主体也不是人类。所以迦姆没有回答。也许对迦姆而言,人类的本质在哪里,用迦姆的身体也好五官也好,以迦姆自身的存在形态也无法精确把握吧:对于迦姆,人类说不定也是假想般的存在。”

“我所说“迦姆是假想的”这话的意思是迦姆只是人类产生的幻想。但是出现的迦姆又不是那样。既相信又不相信。那是假想的存在,究竟怎样呢?”

“相信又不相信,也许这正说明那是幻想,艾迪斯。”

“怎么说?”

“那真是哲学问题啊。”

“我还是不大清楚。”

“相信又不相信的的存在是什么。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在问绝对的存在是什么?将这种存在跟自己一体化又会如何?这样的哲学问题。暂不谈东洋哲学,以我们熟悉的哲学来讲,绝对的存在是有的,在暗中被默认,与这单纯的问题奋斗的长期积累的历史。”

“也可以说迦姆是存在的?”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可能的。可以用语言进行某种说明。也有人认为绝对的存在是什么这个问题只是单纯的文字游戏。也就是说,因为人们有能力考虑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才会出现,问题本身则没有意义,本来就没有什么回答。于是,又出现了新的思考方式。”

“怎样的?”

“有人说,绝对的存在是神,也有人说,是主观和客观的一致,总之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怎样都不会影响到人类的生存。敷衍这个问题而承认人类有思考能力的无疑性这个真理,进一步说也不过是个人的问题而已,于是产生了这种瞬间的思想。”

“是说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就不信,这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算是这样吧。这种瞬间性的考虑方法,曲解了往后的认识——”

“当然。迦姆不能解决个人的问题吧。”

“所以那现在还是这个问题。我们确信迦姆的存在,而这种确信因何而来?迦姆又是什么?抓住其本体,询问其本质,避开哲学问题就无法适用吗,这正是我想说的。迦姆的本体依靠人类目前所有的概念还无法表现,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就只能摸索新的哲学概念。而迦姆方面则已在对人类进行这样的工作。判断人类是什么。当然那跟我们的考虑不同。但能确定的是迦姆在探索与人类的共同之处。所以他们接触了深井上尉。”

“但是我们现在无暇研究哲学。而且哲学问题也无法进行验证。”

“不是,哲学这东西,概括地说就是询问生存的意义、思考怎样才能获得幸福的学问。幸福则因时代和个人而异。所以哲学问题无法得到普遍的答案。但是可以验证。能否为了让自己的哲学被接受而去死,这就能看出来了。说是哲学太夸张了,应该说是人生观。为了对抗迦姆,就不得不改变至今为止的人生观吧。深井上尉这么做了。零重复说了无数次这样的话。身为他的主治医生的你应该知道吧,艾迪斯。虽然改变零的人生观的,不是迦姆而是雪风——”

“少校,你简直是把迦姆当作神一样的存在,不能不考虑它的存在与否,你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吧。”

“我很惊讶。我以为你是无神论者。特殊战所有人都是。”

“神什么的,有也好没有也好,都使之生存。我是这么想的。迦姆也是一样。”

“……什么?”

“你不这么想的话,就只能说,你信仰了把迦姆奉为神明的迦姆教。”

“请等一下,少校。那么你进行的这些工作又是什么?”

“如果我假设迦姆是人类的感觉无法直接感知的存在,对抗迦姆就无法避开哲学问题,这是我想对你说明的。迦姆不存在实体的话,信不信都存在,不能简单地这么讲。”

“……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呢,博卡少校?”

“寻找出迦姆的威胁是什么。如果得知那不过是幻想的话,就没必要战斗了。”

“现在的特殊战无法放弃战斗吧?”

“那不是你来决定的。是柯莉准将的工作。准将把它作为判断依据的话,能成为你对迦姆的pro-facting的重要参考吧。加上雪风现在带回来的情报,可以那么做。要检验相关的威胁现在也能进行。关于迦姆的本体之类,就像你说的,是真是假不能立刻检验。即使将来的人类把我们的所作所为判断为完全没用、全是错误,现在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历史怎么判断,与我们无关。到那时不管怎样,我们都已不在世了。命尽而亡也好,含恨而死也罢,,往后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我们所相信的最好的。任何时代的人,有头脑思想的人,都是如此生存、死去的。”

“……迦姆是神一样的存在吗?”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即便如此,”博卡少校说, “对迦姆而言人类也一样吧。彼此彼此。没什么好怕的。”

柯莉准将读到这里,合上文件,啜了口红茶。

即使迦姆是神一样的存在,也没什么好怕的——果然是博卡少校,柯莉准将想。少校把迦姆当作和人类对等的存在,他们是神,那么我们也是。他这么对佛丝上尉说。少校尽量不用神之类的字眼向佛丝上尉说明。而对这么说出来的佛丝上尉说,不要怕。不要怕迦姆,不要盲信,真正的威胁是被抓住把柄。就是说,他在鼓励这个年轻的军医。

但是,迦姆与我方其实并不是对等的关系。因为人类是集团性的存在。

深井上尉和雪风的确对等地与迦姆交战并安全归来了,博卡少校,也能与迦姆对等地对抗吧,在哲学层面。但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能这样的。我,柯莉准将想,为了让特殊战和迦姆处于对等的立场,就要让这个集团——恐怕迦姆也是这么做的——整合成持有单一意志的整体。如果不能做到集团内部任何人都不违抗自己,就不能与迦姆对等。

想要得到压倒性的、无可非议的、可以宣布世界为我之物的力量,为了与神对等地交流——柯莉准将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如此意识。而且她也切实体会到了,这种心情也是普通人都会追求的权力欲。这种感觉是从人类处在集团中时的生存本能中产生的吧。如果是猫这种独来独往的生物,觅食、御敌都只能依靠自己。而狼和人类不是这样。如果没有优秀的头领,全体都会陷入危机。如果向外部寻求首领,那就成为了神。对独自生存的生物而言,没有神的存在。因为没有必要。

这么想,准将记起了自己从小就开始违逆这种神一样的存在,跟这种存在争斗。小时候,父亲是绝对的存在,无论自己能不能接受,都要把他的话当做真理,准将有兄弟。如果自己抗议被跟兄弟区别对待,就会得到“你是女的”这样的回答。母亲也这么说。虽然不都是恶劣的情况,但总觉得不合理。好想早点长大成人,然而即便长大了,还是没有多少改变

“柯莉准将,您来FAF之前是做什么的?”

她想起了佛丝上尉的询问。这位军医要收集特殊战人们的资料,作为指挥官的准将也不能例外。

“做过很多工作,不过都是跟金融相关。来FAF之前,我的目标是一流的证券商。”

“虽然很难,却是值得一做的工作呢。FAF发现了您的才能,把您挖过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决定的。如果是发现了金融方面的能力,怎么也不会把我分配到实战部队来吧。是我希望来的。”

“期待这新天地的理由是什么,莉迪亚?”

“在这里,我希望人们用姓来称呼我,佛丝上尉。”

“失礼。柯莉准将——”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年轻的莉迪亚·柯莉,最终还是觉得这世界不合理而放弃了,您是这样想的吗?”

“证券商的工作我不太了解,但是高额的汇率,要说也算能改变世界的吧——”

“钱这种东西只是数字,没有实体。虽然说得有点极端。但是它有实际的效力。可以摧毁整个国家。支配、自由操纵它有风险,但是能够熟练利用就是乐趣。不过,我无法胜任。虽然我想我的能力方面没有问题,可我觉得世间并不是靠钱就能通行无阻这么单纯。我明白了这点。我看到了世界的极限。”

“因为经历过性别歧视?”

“那当然有过很多次。但是让我放弃的并不是这原因。”

当时年轻的莉迪亚·柯莉领悟到的是,让自己一直觉得不合理的根源不是生为女性,而是生为人类。

“人类有两种。BOSS和其余许多人。即使这个世界由女性支配也不能被接受。以那个不被接受的BOSS为目标,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对。以人类为对手成为BOSS的时候,哪里有意思了?不会空虚吗?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也不愿满足于碌碌大众的地位。可是怎么办呢?我还真的考虑过要不要当修女呢。”

“说到底,你就是对残酷的金钱游戏、出世竞争这类世间价值观的存在而心中抱有疑问吧。”

“是吧……现在想想还是有很多选择的。譬如成为像你一样的研究者啦,付给高明的精神医生一大笔钱让自己相信世界为我之物啦,结婚当母亲啦。但是当时年轻的莉迪亚面前,存在着迦姆这个全人类的威胁。”

“持有跟现存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所以就觉得以外星侵略者为对手的工作,值得一做。”

“也许吧。那已经是往事了。”

佛丝上尉点了点头。在笔记上记了些什么,再也没提问。

虽然觉得这是值得一做的工作,柯莉准将回想当时的自己,当时不是燃起新的希望,而是把FAF当作逃避的目的地。对,就像修道院一样的地方。

那里有迦姆。可以让自己当作神来信仰的迦姆。博卡少校说的所谓不要有那样的意识,正适合自己。

而在这里修行的结果,就是自己对压倒性权力的必要性的认识吗?柯莉准将自问。这样就能对抗迦姆了吗?

不,不是的。从迦姆的态度就知道了。

掌握绝对的权利,支配FAF与迦姆战斗确实是理想的方法。但是只要人类是集团性的存在,就必须在内部斗争中取得胜利,这就是与迦姆之间的差距。迦姆就是以这点为突破口的吧。迦姆理解人类的这个弱点吧。弱点与长处相同,譬如把无能的BOSS换掉,人类就能变得强大,迦姆也分析出了这点吧。

可以说迦姆唯独不能理解特殊战。这等于是说,也不能理解一手制造特殊战的我。这就成为迦姆的弱点。虽然迦姆和FAF不对等,但现在迦姆和特殊战可以说是同等立场吧。不能自行放弃这个立场。不能作出能让对方理解的行动。

能让迦姆知道的是,人类并不全是你能理解的类型。

——迦姆是神一样的存在?

博卡少校对于迦姆这种本体不明的敌人,只能提出将之比喻为神的概念。

虽然想尽可能避开,也有无法避开的可能性存在,这么对佛丝上尉说的少校的心情,准将也能体会。但是,即使迦姆真切地存在,也正如愿,柯莉准将想。

在那样的存在面前挺身而出与之战斗,这正是年轻的莉迪亚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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