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good luck第一节

在战斗中失去座机不是飞行员自身的错误。这个男人这么想。他不能接受自己被送去再教育部队这种地方的事实。为何我非要被再教育不可?FAF又是为了什么才要做出再教育决定,为了我?

凯文·梅尔中尉,这个男人从前线战术航空基地TAB-15所属505攻击部队被调去再教育部队,现在住在菲雅利基地·SYSTEM军团的宿舍。

宿舍的六人间像是由仓库改造而来的,天花板上三块照明板有一块不亮。这里应该是仓促建成的吧。完全不适用于接待优秀的飞行员。和其余五个室友一起,梅尔默默地整理着行李,内心忿忿不平。

再教育部队,是为了让被迦姆击坠座机的飞行员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给他们以更高强度的战术飞行训练而设立的、梅尔中尉收到如此说明。这是前线战术航空基地TAB-15司令部的直接指示。

我什么时候被迦姆干掉了?梅尔中尉问发下调动命令的司令官。

“兰科姆少尉被特殊战机击坠的时候”,司令官说, “那时你的攻击部队机就全灭了。”

“所以我应该为这负责吗?但是现在才追究?那已经是2个月前的事

了。”

505攻击部队在那之后又补充了一两架攻击机,总算凑满了全机,恢复了本来的战斗力。对于身为队长的梅尔中尉而言,那是段漫长艰苦的日子。

虽然战机数量很少,但是上边对战果的要求却并不因此改变。

“这并非直接关系。”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上面的命令。跟我的想法无关。”

“上面的谁?前方战术战斗军团的吗?请告诉我,我要直接抗议。”

“命令是通过ATAC传达的,但是这个调动命令事关重大。中尉,我也调查了一下。是FAF的最高命令。似乎是要把被迦姆被击坠的飞行员集中在一起。被调动的人员不仅仅是前方战术战斗军团的人,而是以全军为对象。”

“都说了我不是被迦姆击坠的,是因为机体引擎不良、推力不能正常发挥所致。我的那些同伴也是一样的情况,都不是迦姆造成的。我不会被那种迦姆式的手段摆布到的。只是因为被输入了不良燃料,那是整备部门的错误。整备班才应该接受再教育,不是吗?叫我来太不合理了吧。”

“我也强调过你不是被迦姆直接击坠的。但是无济于事。选定标准是非公开的。也就是军事机密。中央不能理解我们前线部队的艰难立场。怎么说也是白搭。我们的立场无法逆转,命令不得抗拒。”

“菲雅利基地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

“他们是想到SYSTEM军团握有主导权这个事实。”司令官双手交握,

拇指绕来绕去。 “说到你的话,应当调查你的部队当时全队机体同时状态不

良的原因吧。我们也调查过了,但是一无所获。”

“现场的我们都调查不出来的话,SYSTEM军团那些人现在再调查不也没用吗。”

“中央不相信我们的调查能力。”

“你是想说我去了那里就能知道原因了吗?反正我们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信。”

“你去了菲雅利基地成为那里的人的话,下次也就不会相信我的话了

吧。 ”

“此话怎讲?”

“因为立场变了。这次调动对你没有坏处。通过再教育程序后就会让你

晋级。你就是上尉了。”

“要晋级的话,希望我重建505部队的功劳也能得到评价。”

从坠落的战斗机中脱出的时候,梅尔中尉有过再也不飞了的念头,不过被救回基地后就把这想法忘了。首先他很在意同伴们的安危。梅尔中尉是最早得到救助的一批,当时中尉的部下多数消息不明。作为队长,梅尔中尉没有忘记自己身负的责任,自行开始了救援行动。

“关于这个,我也想进行正当的评价。你做得很好。但是我说了多少次,不要违背上级。调动理由的详细内容我也不知道。不过对你而言总不是坏事。你不要把它当成不光彩的事情,而是干部培训就行了。不久的将来你也许就能站在可以命令我的位置上了。”

“能保证我将来还能回到这里吗?”

“这个不能保证,但可能性是存在的。上面也许觉得你只当区区队长太浪费了。上面的想法我们可猜不透哟。”

“我是开战斗机的。因为技术太差,才被指派了地面任务。但是我不在了,我的部队会怎样?”

“你不在部队也一样运作。这是自然的吧,我会让它运作的。”

“对我而言,部队就像家人一样——”

“开个送别会吧。对了,作为饯别礼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到了你的部队全灭的原因。我没对任何人说。当然也包括上级。

没有任何证据,说了也没用——”

“是什么原因?是说原因在我吗?所以才可以把我赶走,这语气还真是够客气的啊。”

“梅尔中尉,我觉得那是你的部下兰科姆少尉干的。他大概对你的部队机动了什么手脚。除他之外没有可疑的整备员了。”

“你是想说兰科姆少尉在部队机的燃料中掺砂糖什么的了吗?战斗机又不是汽车。”

“大约是关乎飞行的程序被动了手脚、整备班长戈特说,用这种手段的话,就可能造成这种事态——”

“你是说真的吗?”

“没有确证。从回收的击坠机体的碎片中什么也发现不了,而且兰科姆少尉也被特殊战的无人驾驶战机误射战死了。特殊战机的误射,也是那些人的说法。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如果不是误射的话,那就是特殊战注意到了兰科姆少尉的背叛行为,我是这么想的。”

“不会是说特殊战把兰科姆少尉杀人灭口吧?”

“这不可能吧。这么做对特殊战又没好处。”

“乔纳森·兰科姆背叛了我们?”

“毫无疑问,他的精神处于不安定状态。他是病人吧。无法忍耐自己被束缚在地面任务上,做出这种毁灭性行为——”

“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怀疑正是你这天真的看法才引起如此事态的口巴?我不能掌握基地全体人员的精神状态或是日常生活的动向。关心你的部队的这些情况是你的责任。你对你自己部队的那些人没有任何怀疑吧。就连特殊战都比在兰科姆少尉身边的你要更了解这个人。我忍无可忍了。他们不仅是迦姆,就连这边的内部事务也都在密切侦查吧——”

“你说什么啊,脑子没问题吗?”

“我比你冷静,梅尔中尉。你的部队机受到迦姆的某种电子攻击手段而

陷入了引擎故障。我并不打算否定正式调查的这种看法。现在是我个人,作

为饯别的礼物,向你说出我的想法。到再教育部队去吧。那里很适合你。完

毕。”

看似褒奖实则嘲讽。作出理解自己的样子却又表现出不信任感。什么饯

别的心情啊,他又在盘算些什么。完全不知道司令官的意图。

司令官的暧昧态度惹怒了梅尔中尉。然而他不能把这一腔怒火向司令官

肆意发泄。冒着被枪杀的危险跟这种人作对就太傻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现在明哲保身才是上策,以后自己没准有机会能爬到司令官的上头呢,想到

这一点,梅尔中尉摆出不置可否不明白司令官想法的姿态,努力把怒气转变

成轻蔑,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同伴们为他的离去而惋惜。起码表面上是这样。不,梅尔中尉知道同伴们的心情并非伪装。但是对这部队而言,梅尔中尉已经不是自己人了,从部下们对据称是被内定为新队长的加科伊尔中尉的言行态度中,梅尔中尉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虽然他们现在还是自己的部下,但对他们而言,队长、老大已经是副队长加科伊尔中尉了。

“中尉,部队就拜托你了。”梅尔中尉这么说后,加科伊尔中尉点着头回答:

“中尉,其实我昨天已经升为上尉。不过肩章还没有换过来。”

“那真是太好了。”

“中尉也请加油。不用担心今后的事。”

谁担心了,爱干嘛干嘛吧——梅尔中尉不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部队中,如今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体会到了那股失去的惨痛,以及,愤怒。如果是因实力不及加科伊尔中尉而被调离部队,虽然心有不甘不过也还能接受。但情况并非如此。为什么只有自己遭到这种倒霉的事?这个部队全体都被击落了啊,要说再教育,就应该以部队全员为对象。若说让队长代表全队接受再教育那就能接受。但命令不是这样。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

上层完全无视自己实际的做法,这一点也不有趣。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完全变成了无用功。虽然思想上能理解大型组织就是这样,但一旦自己被实际放到这个立场上时,便感到不可理喻了。

这下变成丧家犬了,凯文·梅尔在成为自己新的生活场所的房间里整理着行李,心想。他不打算因这望有众多同样遭遇的人而甘之如饴,他决心要在这里开始奋斗,一定要卷土重来。稍作心机就能爬到比别人哪怕只有半步之高的位置。而要阻挡自己行为的人,必会遭到反击。

行李快要整理好时,房间的广播里传来全员集合的命令。

日程表掐得很紧,这简直是新兵教育嘛,梅尔中尉忿忿地想。但是又不能违令。迟到的人、最后的人都要受到惩罚。就算不是惩罚那么严厉,也是罚做游戏的程度,这要看长官的个性吧,梅尔中尉边想边走,不知不觉走出了最外面的房间。

集中地点不是讲堂这样的地方,而是停机房。这里停放着4架SYSTEM军团的训练机。机种是轻型战斗机——法恩。不是新型的法恩Ⅱ,但因为是经过长年改良的量产机种,可信赖度还是很高的,涂装也和新品一样。浅灰色的机体上描着红、白、蓝的粗条纹。简直就像ACROBAT队的标记。

按照房间排好队伍。梅尔中尉站在最后的房间队伍的最后一个。每个房间定员8人,一个房间为一班,共六个班。梅尔中尉知道了自己是最后一名的现实后,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自己的房里只有6人,后面就没有了。可恶,这算什么。这表示我是最差劲的吗?

再教育部队的指挥官是在SYSTEM军团负责下EST飞行员教育的卡尔曼

少校。

“各位要在这里接受最高级的飞行员教育。 ”少校说, “时间是2个月。课程照理需要半年,但你们不是新手。相信各位能跟得上。课程结束后各位就能搭乘世界最高水准的战斗机了。请不要忘记课程要花费高额的金钱。你们是精英。FAF对各位寄予了莫大的期望。希望各位能努力。”

接着由副官说明了教育的内容。大致可分为理论学习和实践训练。理论

学习是从航空相关的物理数学和生物学等基础到实战的航空战斗战术理论、

FAF战斗机的构造学习、实践训练包括—飞行模拟、实体机飞行训练、体力锻

炼、身体检查等内容。

训练内容除了时间比较短以外,都和培养正式的TEST飞行员相同。听

刮如此说明的梅尔中尉甚感意外。以卡尔曼少校为首,谁都没说诸如“你们

是:玻迦姆击落的丧家犬”之类贬低人格的发言。让人觉得FAF好像真的想要

培养精英。

让梅尔中尉意外的不仅于此。还有就是集中在这里的人们都抱着认真的

心态来面对、他不能相信有丧家犬情绪的只有自己。这些家伙都是不用自己

的脑子思考的笨蛋吗?否则就是预想之外的机灵的家伙。梅尔中尉想。我可

不能输。

说明结束后立刻就开始了第一天的课程。用一整天来做笔试。先是对FAF军人的看法,也就是对进入FAF以来记住的各种军规的再确认,然后是数学、物理等一般的知识测验,再就是大量非答不可的单调的心理测试题,没完没了。跟拷问差不多。

笔试一直继续到晚饭时间。晚饭后回到宿舍,还必须写下今日课程报告,预习明天功课的题目。

这要持续两个月吗?还不如实战有益于长命呢。梅尔中尉想。同室的人们都默默地在桌边做题,也不交谈,让他难以忍受。这些家伙都是怎么想的?

梅尔中尉没兴趣积极地自我介绍。聚集一堂的时候也没有进行队员介绍。所以不知道大家各自来自哪个部队、以前从事什么工作。但在房间里这样太沉闷了。看来只能自己主动搭讪了。梅尔中尉想着,便问周围的人,“我是TAB-15的505部队来的,你们呢?”而宿舍的舍长,也就是小队长却回答, “现在不是休息时间。”

“你是认真的吗?”梅尔中尉问, “我们不是伙伴吗?”

“我不想落后。”那个男人回答。 “我没空跟你扯淡。不许你拖同宿舍的人的后腿。”

“这是舍长命令吗?”

“没错。”

“你是舍长候选吗?什么时候、谁决定的?”

“总之不是多数选出来的。你就算不服,也知道事到如今怎么也没办法了口巴。”

梅尔中尉没心情继续对话了。

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说起来自己有拿到名单。梅尔中尉边整理今天拿到的大量测试题和资料,边找名单。名单是以宿舍为单位分列。领头的舍长上面盖有圆形章。阶级和出身部队都没有写,只有名字。这么说今后也没有制服和阶级章,只有铭牌。

有没有认识的人呢,梅尔中尉视线扫过别的房间的名单。

有一个人。梅尔中尉没有感到安心,而是惊诧。他看到的,是死者的名字。

不不,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吧。乔纳森·兰科姆。曾是自己部下的兰科姆少尉,被特殊战击中了。无人驾驶的特殊战机——是叫雪风吧——瞄准执行地面整备工作的兰科姆少尉射击,少尉当场死亡。这本名单上的兰科姆一定不是我的部下。兰科姆的尸体他也看到了,身体四散,已经无法把碎片拼目原来的形状,真是惨不忍睹。

这个活蹦乱跳的兰科姆是从哪里来的呢?无论如何,这名字运气真是不好

“有没有人认识乔纳森·兰科姆呢?”

梅尔中尉问过后,同舍的人这次没有无视他,回答说不认识,有人则是摇摇头。但是那个舍长却说,我认识。

“是你的同伴吗?”梅尔中尉问。

不。那个男人回答。

“TAB—15的地上作业员,乔纳森·兰科姆:你比较熟悉才对吧。”

他知道我的出身部队。但是我却不知道这家伙的任何情况。梅尔中尉无趣地继续说。

“因为同名同姓才要问。我的部下兰科姆少尉已经战死了。不过,你怎

么知道我的部下兰科姆?”

他得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因为我的座机把兰科姆少尉射杀了。”

“……你说什么?”

“我是雪风的电子战操作员。当时的雪风是处于无人驾驶状态。”

“你是特殊战过来的吗?名字是?”

那个男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巴格迪修少尉。”

名单上确实有这个名字。一旦梅尔中尉知道了此人是射杀兰科姆少尉的

雪风的乘员,他的名字就不单纯是名单上的记号那么简单了”这家伙就是兰

科姆的仇人,说是仇人也未必,但他也应该对此负有责任吧。而这家伙为什

么能这么平静地说着这件事?

“怎么?”男人间, “我脸上有什么吗?”

“……特殊战,为什么要攻击兰科姆少尉?”

“那个……我也不知道。”

梅尔少尉没有得到他所期待的答案。名叫巴格迪修少尉的男人接着说:

“也许原因很简单吧。兰科姆少尉已是无用主人。所以要被射杀。”

“什么?”

“梅尔中尉,看来你一无所知呐。你要去确认一下吗?”

“怎么确认?”

“直接去问乔纳森·兰科姆本人就行了。他不是也在名单上吗?”

“这是什么话?兰科姆少尉已经死了。名单上的是别人。”

“据我所知,叫兰科姆的只有他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

“你问我认不认识他,我回答你认识,仅此而已。”

“我没话可说了。”

“不是你来搭话的吗。”

梅尔中尉无言地移开视线。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们不是被迦姆击落的。”舍长又说话了。 “我们是被FAF干掉的。

这是残酷的手段。梅尔中尉,要报仇就去找FAF吧。这是绝好的机会。要让FAF意识到我们的怨恨。”

同室其他人似乎都深有同感。梅尔中尉感到一股强烈的焦躁情绪。他觉得自己被带到了不应该来到的场所。自己心中升起一种被遗弃的心情。

这些人对于被调动到此不但没有任何疑问,而且早有准备。只有自己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怨恨?复仇?什么啊?这些人不正常。而且他们自己还不觉得。

梅尔中尉离开桌子,从背包里取出装有威士忌的酒瓶。这是之前部队饯别的时候得到的。他把瓶盖当杯子用,喝了一口。同舍的人们瞟了梅尔中尉一眼,什么也没说。

来到自己不习惯的环境,很快就会患思乡病的吧,梅尔中尉想。同舍的这些家伙一来就能一心不乱地做作业,这是为什么?自己怎么也进入不了这种状态。

我是正常人,奇怪的是他们,梅尔中尉想。这些人该不会是因为精神问题被送来这里的吧。肯定没错。自己是被误送来的。一定是这样。明天再向指挥官提出抗议吧。我不能向这些人一样不闻不问。这才是正常的表现吧。

威士忌的醉意舒缓了中尉的情绪。对,不用担心,搞错了就再改正嘛。

明天就能归队了。这才是常识。

一杯接一杯的酒让心情越来越放松。梅尔中尉忘了明天,连现在的处境都无所谓了。

他还记得自己喝空了酒瓶躺到床上。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昏暗。倒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因为点着夜灯。梅尔中尉一时没反应过来那灯光是什么。动了一下循光看去,还以为是编队僚机的夜间标示灯。等目光对上焦才知道不是。自己喝醉了,那是天花板的夜灯。呼吸带着酒味。喉咙干渴,伴着尿意。

梅尔中尉从床上起身,轻轻摇了摇头。世界猛烈摇晃了一下。还在醉酒状态。头有点痛,但不是宿醉。肝脏强韧的梅尔中尉自信不会酒精中毒。

好臭啊。梅尔中尉深呼吸后赶紧抑住了呼吸。这臭味是什么?难道是我醉得不省人事吐了吗?

空酒瓶好好地摆在桌子上,桌子很干净。椅子、椅背,地板、床,都没有污迹。

梅尔中尉吸了口气,垃圾腐烂的强烈臭味熏得他险些吐了出来。他明白了自己不是因为尿意而醒,而是因为这臭味。这不是呕吐物的臭味,而是种腐烂的味道。

他从床上起身,用手支撑住坐不太稳的身体。同舍的人们居然能在这样的臭味中安然入梦,令他惊异不已。他看了看邻床,不但熟睡,身子连动都不动。

臭味的来源是什么?梅尔中尉从床上站起来环视四周。并没有可疑之处。但是这臭味非比寻常。把邻床的人叫起来吧。梅尔中尉看到那人的脸,在夜灯的昏暗光线下,呈现黑色。我记得他肯定不是黑人。梅尔中尉绕过自己的床,接近他。青黑色的脸,男人的头发杂乱,一根根倒竖着。梅尔中尉感到自己全身的毛发也瞬间竖立起来了。

那床上的男人,脸上没有眼球。只有黑洞洞的眼窝。这不是活人,而是腐烂的尸体。揭开盖在他身上的毛巾,梅尔中尉捂住了嘴。强烈的臭味。活活烧死的尸体。身上穿的好像是飞行服,但是烧焦了。腹部已经鼓胀。

梅尔中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觉得必须通知其余人这个异变,但是这样也许也没用吧。他感到大家全都死了,这感觉是正确的。

下一张床上的人像木乃伊一样枯干。再下一张床上的像石灰一样死白。

接下来的全身是血。最靠近入口的巴格迪修少尉床上的尸体没有身体。只有头颅。只有被切断的头颅。巴格迪修少尉的头,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梅尔中尉。

梅尔中尉连滚带爬地跑出屋外。走廊很亮。抬头看到刺眼的灯光,他打了个喷嚏。这样一定能从恶梦中醒来了吧。但是呕吐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这是喝了过多的烈酒身体抗议而产生的恶梦吧。梅尔中尉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向厕所。厕所在走廊拐角的尽头。好像有点远。因为是从仓库改建而来。还说什么培养狗屁精英啊。梅尔中尉重新拾回了现实感。

厕所也很亮。已经有人在了。在小便池解决完毕的男人转过身,笑着说:

“梅尔中尉。好久不见。”

梅尔中尉没有回答。后退了几步。

“中尉?”

乔纳森·兰科姆少尉凑了过来。

“怎么了,中尉?脸色很差呀。”

兰科姆少尉拉上裤子的拉链,转向这边,慢慢地靠近。瞬间,他的腹部开了个大洞,血肉飞溅。从躯干部分断成两块的兰科姆的身体散落在了地上。

厕所里被鲜血染红。梅尔中尉听到了野兽般的吼声。飞奔出厕所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悲鸣。他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双手一把撑在墙上,冲着地上呕吐起来。呕吐物就像被拧开水龙头一样从口中喷出,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几乎已经什么也吐不出了,但呕吐感怎么也去不掉。他感到眼泪因痛苦而流出。

505部队那些家伙,一定在饯别礼的威士忌里掺了强烈的幻觉剂,亏我这么疼他们,这帮没良心的。梅尔中尉试图用怒气抑制身体的苦楚。

“不要紧吧,梅尔中尉?”

有人上前来询问。梅尔中尉睁开被泪水蒙住的眼睛看过去。不是尸体,是活嘣乱跳的,正常的人类。但是这并不正常。说话的人,是应该已经死亡的兰科姆少尉。

“你……是谁?”

“你把我忘了吗?中尉大人。”

“我所认识的兰科姆少尉已经战死了。你不可能是兰科姆少尉。”

“我是乔纳森·兰科姆。梅尔中尉。”

“你已经死了。”

“是的,中尉大人。”

“……你说什么?”

“我不会忘记生前的中尉大人对我的厚爱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还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生前的中尉大人”是什么意思?

“你就说你死了就行了。”梅尔中尉说。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很滑稽。

“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吧。我还活着。不要连我都杀了。”

兰科姆发出令人颤栗的洪亮而爽朗的笑声。

“中尉大人还是没变呢。我放心了——”

“我没变是什么意思?”

“嗯。无论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中尉大人,你给我随便下个什么命令

吧。我什么都会做的。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接着,兰科姆说了声“对了”,转身回厕所拿来了打扫工具,开始清扫

被梅尔中尉弄脏的地面。梅尔中尉惊愕地退到一旁,无言地看着用拖把拖着

地的原部下——这个已经死了的男人的动作。

这家伙从前就是这种人。梅尔中尉记起来了。与人为善,总是几乎天真

地小心注意着不让别人讨厌。

和以前一点没变。平和的日常景象。与乘坐战斗机跟迦姆战斗相比,日常相处的时间要来得长得多。

听到背后传来若干的脚步声,梅尔中尉转身望去。以巴迪达修少尉为首的同舍的人走了过来。大家都很精神。梅尔中尉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喝太多可不好哦。”巴迪达修少尉说。 “你的身体并不只是属于你自

己的。”

“哼。”梅尔中尉自嘲地笑了一声,回答。 “因为我的身体是军队所属物嘛。”

“你刚才看到的,都是现实。”

巴迪达修少尉说。

“你指什么?”梅尔中尉问。

“你看到的是现实。我们的尸体。我们死掉的事实。你也一样,梅尔中尉。”

“说什么蠢话。”

“我们是,”巴迪达修少尉换了轻松的语气,继续说, “消耗兵器。为

了送死而被送上菲雅利星。跟死刑没什么两样。FAF把我们加以最大限度的

利用。打算让我们无限再生地被使用。而我们注意到了。我们不愿再被简单

地利用了。要打垮FAF。否则,就不能完全死去。”

“我不是幽灵。”

喉咙好渴,非常渴。

“你已经不是活人了。”巴迪达修少尉说。 “你就是幽灵。你的本体已经死了。快回忆起来吧。”

好想喝水。

“我们现在的意识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再造的。FAF打算无限利用我

们。再教育部队也就是幽灵部队。不死之身。因为已经死了。无论多危险的

任务都能去做。我们没有希望。无法真正地复活。那还不如完全地死去。你

也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吧。看,你是干尸哦。”

身体产生皱缩的感觉。耳中听到踩在枯木上一样的声音。梅尔中尉看着自己的手掌。已经失去了肤色,简直就是枯木的颜色,随着声音改变着状态。干缩的皮肤下骨骼分明。

毛发倒竖的恐怖感觉袭来,却发不出声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背靠上墙勉强支撑,可以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滑。视野被黄色笼罩,就快看不到东西了。然而意识还在。想喝水。哪怕一滴也行,水。

救助快点来吧。紧急用粮和水都没了。他掉进了菲雅利森林厚密的枝叶丛中,无法爬上去,也不能分开枝叶前进。身体不得动弹。看不见天空。到底是几号了?求救信号灯故障是致命的。可恶。想看天空。想再看一次,哪怕一瞬间也好。

——然后,意识慢慢远去……这记忆是什么?这是,我遗忘的现实吗?

那么,得到救助的这个我,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我们是复制体。”

巴迪达修少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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