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

  逃避

  小優的女友是我熟悉的女生。

  那是春馬的妹妹•冬華,對我而言也是兒時玩伴。

  她開朗溫柔,可愛又擅長聊天,打扮時髦……是一名讓我覺得同為女人卻完全贏不了的女生。

  比起我這種因為緊張而不敢說話的女生,男生一定會選擇能一起開心聊天的冬華。

  每當我見到小優與冬華相處融洽,總會感到胸口緊悶。

  那既痛苦又難受,導致腦中一片混亂,令我泫然欲泣。

  小優身旁的女生為什麼不是我呢?

  比起冬華,明明是我先喜歡上小優。

  比起冬華,明明是我更加喜歡小優。

  我為什麼無法待在他的身邊呢?

  ……答案我早已心知肚明。

  我在國中時明明那麼懊悔。

  直到他交到女友之前,我都毫無作為,這是我自作自受。

  冬華無論在誰眼中都可愛到無可挑剔,小優則是比出現在電視上的男星更加帥氣,他們在我眼中相當登對。

  ……我根本找不到能夠介入的破綻。

  ──不過,儘管如此。

  儘管我知道是自作自受。

  我雖然明白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腦中一角呼籲著,這會對已經有女友的小優添麻煩。

  但我還是無法放棄他──

  『那樣的話!……友、友、友木同學!只、只要可愛就好了嗎?那樣就算不是冬華也可以……是這樣的吧?』

  『因、因為我要見證看看……你們是不是健全地在交往啊!』

  我請春馬協助、在近距離下打探兩人的關係。

  ……結果,卻知道他們極為重視彼此。

  這只令我感到心痛難受,並且悲哀。

  我必須承認自己徹底失戀了。

  『但針對友木同學和冬華之間的關係……我還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更無法認同。』

  我雖然這麼說,但即使我無法整理心情,抑或無法認同他們,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早已死心放棄了。

  ……既然如此,至少。

  我想恢復以往的關係。

  恢復到『小優』與『夏男』時期,至少能以朋友身分好好相處。

  『對不起!……請和我從朋友開始當起!』

  這是為了從頭開始的一句話。

  我當時心中千頭萬緒,難以順利表達;但儘管我言辭笨拙,仍舊對他傳達出我當時的心情。

  與他對話時,他恰好提到冬華的名字,我心想這是一個好機會。

  我與冬華雖然一時有些疙瘩,但她是小優喜歡的女生。

  我想與她言歸於好,打從心底聲援兩人的戀愛。

  因此『友木優兒』與『葉咲夏奈』成為了朋友。

  能夠作為朋友站在他身旁,真的令我欣喜若狂。

  畢竟我一直想像現在這樣,看他對我露出微笑的模樣。

  不過當我與他對話後,無論如何都會注意到,他真的非常愛惜冬華。

  每當我察覺到這件事,都會不禁感到淒楚且落寞。

  我明明抱有覺悟,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冷靜下來。

  是否會有一天,這份心情將煙消雲散,而我能單純以朋友身分待在他身邊嗎?

  我難以明白。

  不過──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和我交換聯絡方式嗎?』

  小優卻依然牢牢記著『夏男』。

  他至今──

  依然認為當年爽約並說謊的我是他的朋友。

  ……當我知道後,就覺得自己必須努力。

  必須好好成為他的朋友。

  我這麼心想。

  不過,之後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

  『他是我第一個朋友……叫做「夏男」。』

  當時一起讀書的春馬與冬華聞言,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看著我。

  他們知道我每當暑假都會回鄉下,聽見小優說出『夏男』的特徵後,立即聯想到我就是身為小優摯友的那名少年了吧。

  他們的視線令我坐如針氈。

  那天,我在露餡之前便逃之夭夭了。

  ☆

  「妳就是夏男吧。」

  自從我逃離小優之後過了幾天。

  冬華暌違多年來到我家,如此詢問我。

  「我、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妳少裝蒜了。」

  冬華的語氣強硬。

  她直勾勾地望著我說:

  「妳為什麼要自稱為『夏男』?為什麼學長沒再見到『夏男』?妳為什麼不說自己就是『夏男』?……雖然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老實說這些都毫無所謂。」

  「無所謂……?」

  冬華對我投以凌厲的眼神這麼說道。

  我對她的怒火感到畏怯,游移著視線,這是因為我不敢承受她直率坦蕩的眼神。

  不過她將手放到我的臉頰上,強迫我與她四目相交。

  冬華無視因她強硬的行為而僵住定格的我,逕自說:

  「我想問妳的事情都無關緊要,但我有一件事必須對妳說。」

  她的嗓音顫抖,我原以為她正在生氣,她的眼底卻有某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優兒學長眼睛下面的傷……那是因為保護妳才受傷的吧?」

  聽見她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禁語塞。她了無興趣地確認我的反應之後,接著開口說道:

  「我不清楚妳是怎麼看待那道傷的,我卻認為要是沒有那道傷,他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人見人怕了……雖然是這樣!」

  冬華露出心痛的表情對我說:

  「他卻說那道疤是保護朋友所留下的勳章……還用很心滿意足的語氣這麼說。」

  她的話震撼了我的心。

  小優如今仍對保護滿口謊言的『夏男』所受的傷抱有這種想法,令我由衷喜悅。

  不過卻也對過去毫無作為的自己……感到萬分羞恥。

  冬華與我截然不同,願意為最愛的男友有所行動,她默默地放開了我的臉。

  「……我不知道妳現在是怎麼看待優兒學長的,他卻想見『夏男』,所以說──」

  冬華頓了一頓對我低頭鞠躬說:

  「拜託妳了,請向學長……說明清楚。」

  看見她那樣子,我受到震撼、難以言語。

  「我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原諒對學長說謊的妳,但他很想再度和曾為朋友的『夏男』見面聊聊,所以……」

  冬華抬起頭,對我投以率直的眼神。

  我心想……她在我不知道時有所轉變了呢。

  她過去都藏起自己任性的真心,不讓人瞧見,我認為她這種個性也相當可愛迷人;但為了心上人願意向人低頭拜託的她,也相當了不起。

  冬華之所以能有這種轉變,毫無疑問是多虧了小優吧。

  當我這麼一想,就感到胸口緊緊揪起。

  我忍著心中的疼痛望著她。

  她為戀人著想的表情極為威風凜凜──

  美到無論是多麼迷人的女孩也無法敵過她。

  「……嗯,我知道了。」

  冬華聞言,表情為之開朗。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們來我的網球比賽加油。」

  這是一種與自己的留戀訣別的儀式吧。

  我想她一定不明所以。

  儘管如此,她依舊對我的請求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畢竟我都對妳說了別逃避,卻逃避自己的自卑之處,這樣子也很不應該……不過,妳要自己去問學長喔。」

  她平靜地這麼說道。

  我立刻察覺到她說的自卑之處就是我倆當初失和的原因,她不再逃避自己的弱點,願意堂堂正正地面對我。

  我當時並未發現,如今卻能理解了。

  冬華不斷被眾人拿去與春馬比較,為了不被那份壓力壓垮,而竭盡全力地獨自努力至今,為此深感苦惱。

  我見到她嘗試走向當年並未發現這件事,甚至說出未經大腦的話的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當下為之語塞。

  因此我並未出言回應,僅是不發一語地對她點了點頭。

  我想這樣一定最好。

  這次我真的要與之訣別。

  與不夠成熟、只顧自己又倚靠他人的自己訣別──也與這份初戀訣別。

  ☆

  不過,那卻並未成功。

  結果我過於在意小優與冬華,根本無法專注於比賽,連續做出平時不會有的失誤。

  我悽慘地輸了比賽。

  真是沒出息。

  我好想消失。

  結果我依然無法放棄對小優的愛意,作為一名網球選手,也對比賽對手頗為失禮。

  真是差勁透頂。

  戀愛與網球都不上不下。

  我一無所成,也無法徹底放下。

  我真是窩囊到極點了……

  正當我獨自煩悶苦惱並感到痛苦時──

  「嗨。」

  英雄現身了。

  我好開心。

  他願意在我有難時奔赴我身邊。

  願意在我走投無路時陪伴在我身邊。

  當我見到他笨拙地說話,就壓抑不住自己喜歡他的情緒。

  而且不禁心想……他為什麼沒和我交往,而是和冬華交往呢?

  我在精神層面上變得脆弱,甚至抱有遷怒般的情緒。

  遂一股腦兒地說出了失戀的事。

  「妳不需要勉強自己死心。乾脆在告白成功,或自己能徹底死心之前都一直去告白,那也無所謂吧?」

  ……雖然因為我說得有些含糊,讓他產生了天大的誤會。

  可是這很過分,真是太過分了。

  我忽略自己的行為這麼心想。

  ……那段話有夠亂七八糟。

  但我立即發現那是他竭盡全力地體貼我所說出的話。

  能聽見我最愛的小優為我著想並說出這段話。

  縱然我明白他有所誤會,也清楚自己將這段話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意涵。

  儘管如此。

  「拜託,你不要覺得沮喪啦,畢竟我因為這樣感到心情暢快了!」

  我徹底放下了。

  就算被人當作是討人厭的傢伙,又或者被冬華認為是差勁的女人。

  但我都無法放棄──

  這份懷抱將近十年之久的情感。

  我已經──

  放棄死心這個選項了。

  「……那樣就太好了。」

  小優聽見我的話,露出了尷尬的神情。

  他成熟又帥氣,露出這種類似孩童般的表情非常可愛。

  ……令我感到懷念。

  「嗯,謝謝你。」

  心情自然而然地變得柔和。

  「多虧有小優,我恢復精神了。」

  我並未思考太多,直接說出了道謝的言辭。

  小優隨即顯得茫然不解。

  「──欸?」

  我聽到他的低喃後,發現自己的口誤。

  「……夏男?」

  他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應該半信半疑,不確定我就是夏男。

  可是,除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告知我就是『夏男』的時機了。

  ……然而,我卻說不出口。

  我剛剛才決定不要放棄這份心意,但絲毫沒想到要說出自己就是『夏男』。

  各種思緒在腦中翻騰,苦惱,糾結……令我陷入混亂。

  他對我投以殷切期盼的眼神,我卻別開了視線。

  我從露出呆愣表情並等待我回答的他面前站了起來,沒有回答任何答案,便撤腿逃離現場。

  有如那一天。

  ──我從小優面前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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