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因為跟公主騎士殿下同居,似乎讓世人以為我是個大情聖。

  這讓許多人都會跑來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事情,不是問我該怎麼把到那個女人,就是問我男友花心該怎麼辦。

  凡妮莎跑來找我商量的事情也是如此。

  「史達林最近好像怪怪的。」

  坐在櫃檯後方的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露出擔憂的表情。

  我現在人在交易所旁邊,獨立於冒險者公會大樓之外的鑑定室。房間中央有一道石牆,像是從右到左拉了一條線般區隔出兩個區域。最左邊有一扇小門,但總是上著鎖,只能從另一邊打開。房間的中央是櫃檯,半透明的玻璃板上加裝了可以打開的蓋子,用來讓物品出入。冒險者只要把想要委託鑑定的物品放進蓋子裡,就能把東西交給櫃檯後方的鑑定師。

  凡妮莎是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師。

  公會會收購罕見的花草或魔物的皮毛、鱗片與骨頭這類貴重物品,然後賣給工匠或貴族收藏家。

  可是,冒險者拿來的東西不見得全是真貨。有些智能不足的傢伙會硬把雞骨頭說成是龍骨,頭腦比較好的傢伙還會故意把東西弄髒,讓東西看起來像是真貨。就算他們不打算騙人,有時候也會因為無知,誤把沾著狗尿的烏頭當成傳說中的藥草。

  而鑑定師的工作就是鑑別這些外行人拿來的東西。

  他們必須擁有廣泛的知識,從魔物的生態到製作與看穿冒牌貨的方法都得了解,還需要具備能鑑別真偽的眼光以及豐富的經驗。我在冒險者時代也去過許多地方的公會,沒有優秀鑑定師的公會通常都不怎麼樣。就某種意義來說,鑑定師是冒險者公會裡最重要的職務。

  凡妮莎可說是一流的鑑定師。聽說她是藝術品商人的女兒,從小就練就了出色的眼光。在她十七歲的時候,因為家裡生意失敗,家庭分崩離析,她才會來到冒險者公會任職。

  在滿是腦袋空空的退休冒險者的公會裡,她算是少數的聰明人。

  她有著栗色的眼睛,微微泛紅的茶色頭髮整齊地綁在脖子旁邊。雖然一臉倦容,肌膚還是很有光澤。我不知道世人對她的評價,但在我看來,她完全可以算是一位美女。

  我是在跑來公會找德茲討零用錢的時候認識凡妮莎,她跟其他人不同,沒有對我抱持偏見。

  在這個冒險者公會裡,也只有德茲、艾普莉兒與凡妮莎願意正常地對待我。

  我以前閒著沒事幹的時候,曾經在旁邊觀察她鑑定物品的樣子,發現她真的很厲害。她在堆積如山的藥草之中成功找出唯一一根貴重的藥草。她可說是暗中支撐著這間冒險者公會的臺柱。雖然公會裡還有其他鑑定師,只有凡妮莎擁有屬於自己的鑑定室。

  「史達林那傢伙不是一直都很怪嗎?」

  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冷冷地這麼說。

  「他不是又把從紫色的海裡爬出來的觸手怪物說成是妳了嗎?那傢伙生病了,不是腦袋,就是眼睛。也可能兩邊都被酒精搞壞了,妳最好帶他去看醫生。」

  「才不是呢。你誤會他了。」

  凡妮莎搖了頭。

  「他只是用抽象的畫風描繪出自己的心象風景。那是兩百年前在多里姆納王國曾經流行過的一種手法,因為他是個知識淵博的男人。」

  「他就只是個廢材,跟妳過去交往過的那些男人沒兩樣。」

  凡妮莎長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強,但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她沒有看男人的眼光,還是無藥可救的那種。

  我流浪到這個城市差不多有兩年之久,她也在這段期間換了不少男人,那些傢伙不是人渣就是廢物。

  瓦特金是個最喜歡喝酒與欺負弱者的傢伙,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小孩,結果不小心打到黑道的兒子,後來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達尼因為沉迷於鬥雞,不但從凡妮莎家裡偷走金錢與寶石,甚至還想對公會的鑑定品下手,結果被人砍掉了手臂。歐拉夫把腳踏多條船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最後得了病死掉了。奧斯卡是賣「禁藥」的藥頭,因為私吞黑道手中的貨,永遠從這個城市裡消失了。

  而她目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史達林,是一個小她兩歲的畫家。史達林是柔弱的斯文男子,長著一張帥臉,但毫無繪畫的才能。連我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來,他畫得超級爛。如果只是沒有才能就算了,他還總是喜歡找藉口,不是說今天沒那種心情,就是喊著手痛,不願意認真畫畫。

  我是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她應該慎選男人才對。

  不過,就是因為凡妮莎是這種女人,她才會願意跟我這種人出來喝酒,偶爾還會借我錢用吧。她簡直就是我的救贖之神。雖然太陽神那種傢伙比廁紙還要沒用,如果是為了她,就算要我立刻剃度也行。反正公主騎士殿下心胸寬大,不會對我個人的信仰說三道四。

  「妳想找我商量什麼事?除了床事之外,我好像也沒辦法給妳什麼建議。」

  我還得忙著照顧公主騎士殿下。既然特地抽空,就不可能白白幫忙,而且酬勞當然得事先付清。如果是凡妮莎這樣的美女,我也願意讓她用其他方法支付酬勞,可惜目前為止都只有現金交易。看來我好像「不是凡妮莎的菜」,真是太遺憾了。

  「如果妳是想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只能給妳兩個建議。一個是『跟他拚了Go for break』,另一個是『順其自然Que sera sera』。」

  凡妮莎嘆了口氣,把手放在太陽穴上,像是覺得頭痛。

  「史達林最近變得很敢花錢,家裡甚至多了些我給他的零用錢根本買不起的東西。」

  「他可能找到金主了吧。」

  「他的畫連一幅都沒有賣掉。」

  我嚇了一跳。想不到她竟然有辦法區別那些莫名其妙的塗鴉。

  「而且鄰居還告訴我,最近好像有奇怪的男人在他的畫室進出。」

  「我懂了,應該是那方面的客人吧。」

  史達林是個美男子,應該有市場才對。

  「不是那方面的客人。」

  她加強語氣如此否認。

  「我前陣子確認過了,他身上沒有那種痕跡。」

  至於她是怎麼確認的,我還是別問了吧。

  「簡單來說,就是史達林疑似有靠出賣肉體之外的管道賺錢,妳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管道對吧?」

  「馬修,拜託你幫幫我。」

  凡妮莎雙手交握,手勢就像在祈禱。

  「這種事我只能拜託你了。就算我直接問他,他應該也不可能告訴我。你跟史達林認識,說不定他願意告訴你。」

  「沒問題,交給我吧。」

  凡妮莎平常很照顧我,如果只是去幫她探個口風,也不過就是小事一樁。

  「那我欠妳的錢可以打幾折?」

  「我可以讓你拖到下個月再還。」

  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我嘆了口氣並起身。

  「那我立刻去看看情況吧。」

  「等等。」

  正當我準備走出鑑定室時,凡妮莎從背後叫住我。

  「波莉有跟你聯絡嗎?」

  我稍微愣了一下後,搖了搖頭。

  「沒有,別說是收到她寫的信了,完全沒有她的消息。」

  「這樣啊……」凡妮莎的臉蒙上了一層陰霾。

  「那女孩到底跑去哪裡了?以前不管日子多麼難過,她還是每年都會去幫自己的媽媽掃墓,現在卻……」

  「就算她平安無事,應該也很難回到這裡了吧。畢竟她成了同行們的眼中釘。」

  雖然被害者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但她的壞名聲即使過了一年也沒有消失。

  「她到底跑去哪裡了?想不到她竟然沒跟你說一聲就離開了。」

  「因為她不要我了。」

  我聳聳肩膀。

  「都是我不好。當時的我沒有認真對待波莉。」

  「她不是壞女孩。」

  凡妮莎露出苦笑。

  「她只是比較軟弱。因為太過膽小,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大家都是這樣的,我們兩個也不例外。」

  我以前曾經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從我身上拿掉那種過人的武力,我可能比普通的凡人還要不如。

  「那她有跟妳聯絡嗎?妳們不是好朋友嗎?」

  「完全沒有。」

  她略顯寂寞的憂鬱臉龐散發出一種薄命美人的魅力。

  「我最近常會這麼想,難道我當時就不能再多為她做些什麼了嗎?」

  「妳不要太責備自己。」

  我努力安慰她。

  「這麼說不是很好,但那件事本來就是波莉自己的錯。為別人著想不是壞事,然而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身上也不是好事。」

  「你說得對。」

  凡妮莎摀著嘴巴小聲啜泣。

  「要是她回來了,還請你不要責備她……啊,我好像不該對現在的你說這種話。」

  「妳不需要在意那種事。我家的公主騎士殿下心胸寬大,不會為了我過去的風流史生氣。」

  史達林就住在城裡南方的「油畫街」。那個地區聚集了一群腦袋壞掉的冒牌藝術家,角落還有一間名叫「山貓黃昏亭」的小酒館,而那傢伙的房間就在那間酒館的二樓。順帶一提,房租都是凡妮莎幫他付的。

  我聽著醉漢們發酒瘋的吵鬧聲,爬上酒館外面的狹窄樓梯。樓梯早就變成黑色,還發出快要解體般的聲響。為了方便套出他的話,我帶著較為高級的麥酒。二樓有三個房間,我穿過狹窄的走廊,來到中間那個房間的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沒人應門。我隨手一拉,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天花板上有橫樑,傾斜的牆壁上開著小窗,這裡完全就是一個閣樓房間。在這個不算很大的房間裡,勉強擺著許多放有畫布的畫架。畫裡描繪的主題包括風景、花瓶、翹著屁股的大姊姊、頭上戴著皇冠面朝右邊的國王,還有末世的魔王等等,可說是五花八門。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每幅畫都還沒完成。

  「嗯?」

  我發現房間中央的地板有點滑,低頭往下看才發現只有這附近的地板有些變色。我蹲下來,試著用指尖撫摸地板。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整個人趴在地板上,深深地吸了口氣。絕對錯不了。雖然被人擦拭過,但這是血跡沒錯。

  那小子到底幹了什麼蠢事?我站了起來,再次環視屋內,發現窗戶底下有個被白布蓋住的東西。因為白布從上方完全蓋住了那東西,讓我無法清楚看出其輪廓,但那東西的頂端把白布像是帳篷一樣撐了起來。如果白布底下藏著這麼大的東西,那東西到底會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是蹲坐在地上的人類?

  我一邊確認有沒有人類的腳從白布旁邊跑出來,一邊抓住白布的頂端,一口氣掀開來。結果我看到一大堆圓滾滾的小石頭。在一張小小的椅子上擺著木箱,箱子裡塞滿了許多小石頭。真是嚇死人了。我終於鬆了口氣,把石頭拿起來一看,這些石頭應該不是寶石,也不是原石。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正當我對此感到疑惑時,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我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發現這個房間的主人就躺在地板上。

  在畫架與畫布的森林深處,史達林就躲在房間的角落,用毛毯裹著身體睡覺。這個房間裡沒有床,因為床好像在他缺錢的時候被拿去賣掉了。他似乎睡得很香,發出的呼吸聲也很平靜。如果他手上握著一枝畫筆,看起來倒還算有模有樣,然而他手裡抓著女人的內衣。看來他昨天玩得很開心。這傢伙整天遊手好閒,靠吃軟飯過日子,拿著那些錢跟別的女人快活,根本爽到不行。

  「喂,起床了。」

  我用鞋尖在他背上輕輕踢了幾下後,毛毯裡的史達林就動了起來。

  「還要再來嗎?我們昨天不是已經轟轟烈烈地相愛過了嗎?」

  他一邊說著夢話一邊緩緩抬起頭來。

  「咦?馬修,怎麼是你?」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我們今天有約好要一起去喝酒嗎?」

  「我有點事情要問你,快點起床。」

  我再次用鞋尖隔著毛毯踢了踢史達林的腰。

  「還是說,你想要來個早安之吻?如果你不嫌棄,我倒是願意獻上熱情的舌吻。」

  史達林從地板上跳了起來。

  「對了,那邊地板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有人被刀子割傷了嗎?」

  史達林搖搖頭。

  「那是墨水。是我用寶石獸的血做的。」

  寶石獸是一種在「千年白夜」的地下五層附近徘徊的魔物。只要把那種魔物想成是一隻有六條腿,身上還有黑白斑紋的山羊就行了。此外,那種魔物背上還長著蝙蝠翅膀,腳的前端也不是蹄,而是熊掌。順帶一提,那種魔物跑得跟馬一樣快,而且老二也跟馬一樣長。

  一旦寶石獸的體液接觸到空氣,黏性就會變強,乾掉之後會緊緊黏在東西上,非常不好清除。因為寶石獸並不是很強悍的魔物,這一帶的人都將其體液當成膠水的替代品使用。

  「我正在開發新顏料。如果順利成功,應該能做出很有深度的紅色顏料。」

  「那些石頭也是材料嗎?」

  「噢,你是說那些嗎?」

  史達林從畫布之間探出頭來,疑惑地歪著頭。

  「也有一些顏料是把礦石磨碎製成的。」

  「我還以為你找到寶石了呢。」

  真可惜,如果這就是真相,我就能立刻完成凡妮莎的委託了。

  「你不要亂碰我的東西啦。」

  史達林站了起來,撿起掉在地板上的白布。

  「要是接觸到陽光,這些礦石就會變色,我才會這樣蓋起來。」

  「知道了啦。」

  我聳聳肩膀。

  「對了,我聽說你最近出手很闊綽,是不是找到什麼賺錢的門路了?」

  正準備蓋上白布的史達林停了下來。

  「這個嘛……」

  這種態度實在太明顯了。史達林手繞到背後蓋上白布後,視線開始亂飄。

  「你是個好人。」

  面對這傢伙的「自白」,我裝出完全可以理解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藏不住祕密。如果你在賺那種不該碰的髒錢,我勸你最好馬上收手。凡妮莎也很替你擔心。」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史達林用褲子擦了擦手掌,反駁我的推測。

  「我並沒有犯罪,也沒有傷害任何人。不過,做那種事確實不太光彩就是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突然靈光一現。

  「你該不會是在做『搜刮者』的工作吧?」

  在「迷宮」裡可以撿到各種東西,例如冒險者在途中掉落遺失的武器或道具,還有死掉的冒險者的遺物,以及被人殺掉的魔物遺骸。對實力高強的冒險者來說,前面幾層的魔物根本毫無價值,所以不會特地剝掉那些魔物的皮,也不會切下它們的耳朵。他們會把那些魔物的屍體全都丟著不管,直接前往更底下的階層。那些屍體不是隨著時間經過被「迷宮」吸收,就是在那之前被人解體,帶回冒險者公會。

  這件事本身並不違法,公會也只要能拿到那些魔物的毛皮與骨頭就行了,不會過問東西的出處。

  可是,那些冒險者當然不喜歡這種行為,他們會覺得自己辛苦得到的戰果被人搶走了。因此,冒險者們都把那種人看成是會偷挖別人田裡種子的烏鴉,稱呼他們為「搜刮者」,對他們百般輕視。

  而冒險者都是一些脾氣火爆的傢伙。要是他們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遇到「搜刮者」,很可能會隨手打斷對方的幾根骨頭。最壞的情況下,還可能把人帶進「迷宮」裡動私刑。這當然是違反規定的行為,但「搜刮者」都是一些落魄的冒險者,不然就是窮人。只要沒鬧出人命,公會也不會積極行動,就算那些人在「迷宮」裡被殺掉,只要沒有證據,事情也就到此為止,絕大多數的死者都是被當成意外身亡。

  「馬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史達林露出諂媚的笑容。

  「我也還不想死,只是賺點外快罷了。」

  史達林的眼神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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